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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平淡婚姻里的飢餓

因為我喜歡(女老師的墮落史自述) · 荷花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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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講我的故事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先讓你瞭解一下我的丈夫,以及我那段看起來完美無缺、實際上乾涸得像沙漠一樣的婚姻。

陳建國,我的老公,比我大三歲,今年三十九。他是個工程師,在一家國企乾了整整十五年,從青澀的大學畢業生熬成了現在頭髮開始稀疏的中年男人。他的工資不算高,但勝在穩定,每個月準時到賬,不多不少,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穩定、可靠、毫無驚喜。

他是個老實人。這一點所有人都這麼說。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出去應酬,不跟狐朋狗友鬼混。唯一的愛好就是週末窩在沙發上看球賽,手裡握著一罐啤酒,看到精彩處會拍一下大腿,喊一聲「好球」,然後又安靜下來,像一台被調低了音量的電視機。他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可以用一張地圖畫出來——週一到週五,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六點到家;週六周日,睡到九點,看球賽,偶爾帶朵朵去公園轉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個精密的鐘錶,每一個齒輪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在外人眼裡,我們是模範夫妻。我是高中班主任,他是國企工程師,女兒朵朵聰明可愛,一家三口住在一個不算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子里。週末我會去菜市場精心挑選新鮮的食材,燉一鍋排骨湯,炒幾個小菜,然後微笑著看丈夫和女兒開心地吃飯。餐桌上熱氣騰騰,朵朵嘰嘰喳喳講學校里的事,陳建國嗯嗯啊啊地應著,我坐在旁邊給他們添飯夾菜。多麼溫馨的畫面,多麼幸福的一家子。

哦,當然,現在也依然是。

我現在的所有事情,陳建國一概不知。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每天早上給他準備早飯的妻子,還是那個週末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女主人,還是那個會在家長會上跟其他媽媽交流育兒經驗的何老師。他的信任像一堵厚厚的牆,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裡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過去三年里經歷了甚麼,不知道她的身體被多少個男人碰過,不知道她凌晨三點才回家的時候身上帶著甚麼味道。他甚麼都不知道,而且他永遠不會知道,因為他從來不會懷疑。

你看,這就是老實人的悲哀。或者說,這就是老實人的幸運。

我們的婚姻,說得不好聽一點,像兩條平行線。

各上各的班,各睡各的覺,偶爾在餐桌前交匯,說幾句關於孩子的話,然後各自散開。偶爾在床上交匯,他進入我的身體,抽動,射精,然後翻身睡覺,整個過程像完成一項例行公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前戲,沒有後戲,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讓這件事被稱為「做愛」而不是「交配」。

說實話,陳建國那方面的條件其實不差。

他的下面很大。這一點我必須坦白地說出來,雖然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事實就是事實。他那個東西的長度和粗度,在我見過的男人里——好吧,我見過的男人現在也不算少了——絕對能排進前三。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甚至有點害怕,覺得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進得去。但年輕嘛,身體有彈性,慢慢也就適應了。結婚頭兩年,他那個東西還能讓我感覺到一些快感,那種被撐開的、被填滿的感覺,偶爾也能讓我高潮。

但問題是,光有大有甚麼用?

就像一個廚師有了最好的食材,但他不會調味,不會掌控火候,做出來的東西依然難以下嚥。陳建國就是那個糟糕的廚師。他在床上的表現,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機械」。他從來不說話,整個過程中一個字都不說。你跟他做愛,就像跟一台機器做愛——機器啓動了,機器運轉了,機器完成了,機器關閉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互動,甚至連眼神接觸都少得可憐。

他喜歡關燈。每一次都關燈。

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我的。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彼此的身體,他進入,然後開始抽動。他的抽動是單調的、勻速的、毫無變化的,像一個節拍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不會換姿勢,永遠都是男上女下,偶爾興致好了會讓我趴著從後面來,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會用手,不會用嘴,不會在前戲上花任何心思。有時候我甚至會想,他是不是覺得女人的身體就是一個洞,只要把他那個東西塞進去,來回捅一捅,任務就算完成了。

前戲?沒有。

接吻?沒有。從結婚第三年開始,他就不怎麼親我了。偶爾親一下,也是嘴唇碰嘴唇,乾巴巴的,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

撫摸?更沒有。他的手只會放在我的腰上或者屁股上,作為固定的支點,而不是用來探索和取悅的工具。

每次做愛的時間也不長,大概十分鐘左右。十分鐘里,他像一台打樁機一樣重復同一個動作,直到他射出來。他射的時候會悶哼一聲,身體繃緊,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在我身上,喘幾口氣,然後翻身,睡覺。整個過程從進入到結束,不會超過十五分鐘。他不會問我舒不舒服,不會問我到了沒有,甚至不會確認我是否還醒著。

而我呢?我就像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張著嘴,卻吸不到任何氧氣。我的身體被打開了,被進入了,但從來沒有被填滿過。那種空虛感不是物理上的——物理上他那個東西確實夠大——而是心理上的。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被渴望、被珍視、被取悅的女人,而是一個被使用的工具。他用完了,就放下了,甚至連清洗都懶得做。

我有時候會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女人也有慾望?知不知道女人也會想要被撫摸、被親吻、被溫柔地對待?知不知道做愛這件事應該是兩個人的事,而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乎。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在乎。在他的認知里,夫妻之間的性生活就是這麼回事——男人有需求了,女人配合一下,事情就結束了。至於女人有沒有需求,女人的需求是甚麼,這些問題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大腦,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問我「你今天過得怎麼樣」一樣。

我試過引導他。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在他進入我之前,拉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胸上。我說:「老公,摸摸我。」他愣了一下,機械地揉了兩下,手法僵硬得像在揉一團面,然後就把手拿開了,翻身壓上來,直接進來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我的手還停留在他的手上,而他已經開始了那套固定的抽插程序。

還有一次,我在黑暗中主動吻他。我把舌頭伸進他嘴裡,他的舌頭一動不動,像一塊死肉。我舔他的嘴唇,他沒有任何回應。我吻了大概十幾秒,他大概覺得不耐煩了,稍微偏了一下頭,算是無聲地拒絕。然後就繼續抽動,繼續他那套固定的流程。

後來我就不試了。

我放棄了。

我告訴自己,婚姻就是這樣,激情總會消退,愛情總會變成親情。我告訴自己,陳建國是個好人,是個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這就夠了。我告訴自己,那些小說里寫的天雷地火的性愛都是騙人的,真實的生活就是這樣平淡如水。我甚至告訴自己,也許是我自己的問題,也許我的慾望太強了,也許正常女人就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

我的同事們偶爾會抱怨自己的老公太粘人。有個同事說她老公每天都要抱她親她,她覺得煩。另一個同事說她老公出差三天她就覺得清淨了。我在旁邊聽著,心裡竟然有一絲慶幸——慶幸陳建國不粘人,慶幸他有需求了才來找我,慶幸我不用應付那些「多餘的」親密。

你看,我把自己騙得多好。

我騙了自己十二年。

慾望這種東西,我以為我沒有。

我以為我是一個冷淡的女人。我以為我的身體就是這樣的——不需要太多刺激,不需要太多關注,安安靜靜地活著,像一潭死水。我以為那些小說里寫的「身體像著了火」「雙腿發軟」「濕得一塌糊塗」都是誇張的修辭手法,是作者為了吸引讀者編出來的。我甚至以為,女人高潮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傳說,就像美人魚或者獨角獸一樣,聽說過但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

我多麼天真。

事實上,我的身體不是沒有慾望,而是慾望被壓抑得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就像一個被關在黑暗房間里的人,時間長了,就會以為自己天生就是瞎子。但那扇窗戶一直都在,只是沒有人把它打開。沒有人把光照進來,所以我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黑的。

直到有人敲開了那扇窗。

2023年3月1日,開學第一天。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我像往常一樣先按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兩分鐘,然後爬起來去洗漱。陳建國還在睡,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後腦勺。他睡覺的姿勢十幾年如一日——側躺,蜷縮,像一隻巨大的蝦。

等我洗漱完出來,陳建國已經醒了。他坐在床邊,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頭髮翹起來一撮,看起來有點滑稽。他看到我從衛生間出來,好像忽然想起了甚麼,站起來走到衣櫃旁邊,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張購物卡,遞給我。

「生日快樂。」他說。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市中心那家大超市的購物卡,面額五百塊。卡面是紅色的,印著「新春快樂」四個字,應該是單位發的福利,他轉手給了我。

「謝謝老公。」我說。

「嗯。」他點點頭,轉身去衛生間了。

就這樣。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老婆你辛苦了」這種話。一個購物卡,一句「生日快樂」,然後就結束了。我手裡攥著那張紅彤彤的購物卡,站在臥室中間,聽著衛生間里傳來的水聲,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不是失望——我已經習慣了。也不是難過——我早就不會因為這種事情難過了。就是……空。像一個杯子,水倒進去了,但杯子底下有個洞,水又漏光了,甚麼都沒有剩下。

朵朵比我老公有心多了。

小姑娘早就醒了,穿著睡衣光著腳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畫。畫是用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線條,三種顏色——紅色、粉色、黃色。畫上畫了三個火柴人,大的兩個是爸爸媽媽,小的那個是她自己。三個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在笑。畫的右下角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媽媽生日快樂。」朵朵把畫舉到我面前,仰著臉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媽媽生日快樂!」她大聲說,聲音清脆得像剛摘下來的蘋果。

我蹲下來,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她的身上有股奶香味,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種味道,乾淨、溫暖、讓人想哭。我抱了她好一會兒才松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說:「謝謝朵朵,媽媽很喜歡。」朵朵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然後轉身跑回房間去換衣服了。我站起來,把那幅畫小心地放在餐桌上,打算過兩天去買個相框裝起來,擺在辦公桌上。

那天早上的早飯是小米粥、煎蛋和昨天買的包子。陳建國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碗粥,朵朵吃了一個煎蛋和半碗粥,我沒甚麼胃口,喝了幾口粥就放下了碗。七點十分,陳建國出門上班,七點二十,我牽著朵朵的手出門,先把她送到學校,然後自己去上班。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有學生在教室里早讀了。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聽著教室里傳出來的讀書聲,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踏實的安定感。不管我的婚姻多麼乾涸,不管我的身體多麼飢餓,至少在這個地方,我是被人需要的。學生需要我,學校需要我,這份工作給了我一種陳建國從來沒能給過我的東西——存在感。

上午上了兩節課,下午有一節。下午的課上完是三點四十,我回到辦公室批改了一摞作文,改到一半的時候,周敏從隔壁辦公室過來,趴在我的辦公桌隔板上,笑嘻嘻地看著我。

「何靜,今天晚上有個聚會,一起去唄。」「甚麼聚會?」我頭都沒抬,繼續批改作文。

「幾個其他學校的老師一起吃飯,交流交流教學經驗。有實驗中學的,有二中的,還有區教研室的。」周敏說,「都是咱們這個圈子的人,你去了肯定認識幾個。」「不去了,我得回去給朵朵檢查作業。」「明天不是你生日嗎?就當給你慶祝了,別這麼掃興。」周敏伸手過來拿走了我手裡的紅筆,不讓我繼續批改,「去嘛去嘛,就吃個飯,九點之前肯定結束,不耽誤你回家。」我看著周敏那張笑盈盈的臉,猶豫了一下。說實話我確實不太想去,我不喜歡這種應酬式的飯局,一群人坐在包間里說著場面話,喝著不好喝的酒,吃著油膩的菜,最後還要假裝依依不捨地道別。但周敏這個人,熱情起來你是沒辦法拒絕的。她有一種本事,能讓你明明不想做的事情最後還是會去做,而且做完了還不覺得是被強迫的。

「行吧。」我嘆了口氣,「幾點?在哪兒?」「六點,學校門口集合,我開車,帶你們過去。」周敏滿意地把紅筆還給我,「你穿好看點啊,別老是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外套。」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灰色的,確實不太好看。但我衣櫃里的衣服基本都是這個風格——保守、樸素、不引人注目。一個高中班主任,不需要穿得多好看,得體就行。

六點,我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

周敏開著她那輛白色的豐田,車上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教英語的李梅,一個是教數學的王志遠。我上了車,四個人往城東的一家私房菜館開去。

包間在二樓,挺大的一個房間,中間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五六個人。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七八個人,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最後坐了滿滿一桌。我認識其中幾個——實驗中學的語文教研組長,二中的高二年級主任,還有兩個面熟的老師,以前在區里的教研活動上見過。剩下幾張生面孔,周敏一一介紹,我一個一個點頭微笑,說了幾句客套話。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邊空著。周敏坐在我對面,正跟旁邊的人聊得熱火朝天。服務員開始上菜,涼菜、熱菜、湯,擺了滿滿一桌。有人開了酒,白酒、啤酒都有,周敏熱情地給大家倒酒,輪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擺擺手說我不太能喝。

「哎呀,就喝兩杯啤酒,沒事的。」周敏不由分說給我倒了滿滿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的。

飯局進行到一半,包間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乾淨利落。個子不矮,身材保持得不錯,四十來歲的樣子,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下巴的線條乾淨利落,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體制內的幹部,更像一個大學教授——有氣質,有味道,而且那種味道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方主任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周敏站起來,笑著介紹:「這是方遠,區教育局教研室的副主任。」方遠微微點頭,目光在包間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唯一還空著的那個位置上——我的右手邊。他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衝我笑了一下,說:「你好。」「你好。」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我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就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一個坑,身體猛地往下墜了一下。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自在。

我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想用酒精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

方遠坐下之後,很快就跟桌上的人聊了起來。他說話的方式很舒服——不是那種滔滔不絕地炫耀,也不是那種故作高深的賣弄,而是恰到好處的分享。他聊到最近區里搞的教學改革,聊到高考命題的趨勢,聊到語文教學的一些新理念,每一句話都言之有物,讓人聽了覺得受益,同時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顯擺。

我偷偷打量了他幾次。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側頭,眼睛看著對方,好像很認真地在聽你講的每一個字。那種專注感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習慣,一種骨子裡的教養。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幾道細紋,不顯老,反而增加了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端酒杯的動作很優雅,像一個經常參加社交場合的人。

我收回目光,低頭吃菜。

菜做得不錯,但我沒甚麼胃口。或者說,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桌菜上了。我一直在不自覺地注意著右手邊的方遠——他甚麼時候端起酒杯,甚麼時候放下筷子,甚麼時候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甚麼時候發出一聲低沈的笑。我甚至注意到他喝水的方式,不是大口大口地灌,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喉結上下滾動,那個畫面不知道為甚麼讓我覺得喉嚨發乾。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大家開始輪流敬酒,端著杯子滿桌子轉。方遠也端著酒杯站起來,跟幾個人碰了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走到了我面前。

「聽周老師說今天是你生日?」方遠看著我,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明天。」我說,「明天是。」「那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方遠舉起酒杯。

我站起來,臉已經開始燒了。我酒量本來就差,兩杯啤酒下肚,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我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你還好嗎?看你臉紅得很。」方遠問。

「沒事,就是不太能喝。」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因為酒精的作用顯得有點傻。

方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客套一句就走開。他站在原地,從桌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我。

「喝點水。」他說。

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像他已經做過千百遍。那種隨意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體貼——他不問你需不需要,他直接給你。這種態度讓我愣了一下。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了很多。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看我,目光平靜而溫和,像在看一件他很有興趣但又不想嚇跑的東西。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喝多了被扶著,有人還在說著沒說完的話,包間里亂哄哄的。我走在最後面,不是故意的,就是走著走著就落到了後面。方遠也放慢了腳步,跟我並排走出了飯店大門。

三月的夜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像冰塊敷過一樣。我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抱了抱胳膊。方遠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很自然地把夾克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夾克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暖暖的,有種淡淡的煙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我說不清的氣息——乾淨的、溫暖的、帶著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安全感。這種氣息鑽進我的鼻腔,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我的心臟,癢癢的,酥酥的,讓我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不用不用——」我想把夾克還給他。

「穿著吧。」方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著涼了不好。」我沒有再推辭。

不是我推辭不掉,是我不想推辭。

我穿著他的夾克站在飯店門口,夜風再吹過來的時候,不那麼冷了。或者說,冷還是冷的,但那種冷被一層溫暖包裹著,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我心跳得很快,比剛才喝酒的時候還快,像有一隻小鹿在胸腔里橫衝直撞。我覺得自己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酒精。

走到路口,大家各自打車。周敏上了車,衝我揮手說再見。李梅和王志遠也上了另一輛車走了。我站在路邊等車,方遠站在我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路燈的光照下來,在地面上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那兩條影子靠得很近,比我們實際的距離近得多。

過了一會兒,方遠忽然開口了。

「其實我知道你。」我轉頭看他,他的臉在路燈下明暗分明,銀框眼鏡反射著昏黃的光。

「去年你帶的那個班,語文平均分全區第三,我記得很清楚。」方遠說,「我當時就想,這個班主任一定是個很用心的人。」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為他說這話的方式。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那種光不是客套的、敷衍的、場面上的光,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某種溫度的光。他看我的方式,就像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就像他等了一晚上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一句話。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腦子里一片空白,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候,一輛出租車停下來,方遠拉開車門,側身讓出位置,對我說:「你先走。」「那你——」「我再等一輛。」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動,甚至不是感激。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像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杯水。不是因為這杯水有多珍貴,而是因為她的喉嚨已經乾裂了太久,太久沒有嘗過被滋潤的滋味。

我上了車,關上車門的瞬間,方遠彎腰隔著車窗說了一句:「生日快樂,何老師。」出租車開出去很遠,我才回過神來。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夾克,忽然意識到——我還穿著他的衣服。我翻遍口袋也沒找到他的聯繫方式,只好給周敏發消息,問她有沒有方遠的電話。

周敏很快發來一串號碼,後面跟了一個壞笑的表情,還有一行字:「你對他有意思?」我沒有回復那個問題。

那件夾克在我家裡掛了兩天。

我把它掛在陽台上,用衣架撐好,怕皺了。每次經過陽台的時候我都會看一眼那件深藍色的夾克,像一個提醒,提醒我那個晚上發生的所有細節——他遞過來的礦泉水,他披在我肩上的衣服,他隔著車窗說的那句「生日快樂」。

我承認,我想他了。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結婚十二年,我從來沒有在陳建國出差的時候想過他。他不在家的時候我覺得更輕鬆,不用做飯不用收拾不用應付他的需求。我以為自己天生就不會想念一個人。但方遠不一樣。他只出現了幾個小時,卻像一顆種子一樣種在了我的腦子里,生根發芽,長出來的藤蔓纏住了我所有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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