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元旦的不眠夜
因為我喜歡(女老師的墮落史自述) · 荷花 · 1 / 2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
手裡拎著盒馬生鮮的袋子——草莓、藍莓、車釐子、一箱牛奶,還有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我用肩膀頂開門,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我臉上,把剛才在地下車庫里那種曖昧的潮紅遮了個乾乾淨淨。
「媽媽回來了!」朵朵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來,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把朵朵抱起來。小姑娘穿著粉色的珊瑚絨睡衣,頭髮剛洗完,半乾不乾地散著,身上有兒童沐浴露的奶香味。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朵朵今天乖不乖?」
「乖!我今天自己洗的澡,自己吹的頭髮!」朵朵摟著我的脖子,聲音脆生生的。
「這麼厲害?」我笑了,把朵朵放下來,把洋甘菊從袋子里拿出來,「好看嗎?」
「好看!媽媽買的花最好看了!」朵朵接過花,抱在懷裡,鼻子湊上去聞了聞。
陳建國從廚房走出來,圍著一條舊圍裙,手裡拿著鍋鏟。他看了我一眼:「回來了?」
「嗯。」我換好拖鞋,把牛奶放進冰箱,草莓和車釐子洗了裝盤,洋甘菊插進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嘴角甚至微微翹著,像是在哼一首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歌。
陳建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錯。」
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甚麼情緒,但這句話本身就讓我覺得有點意外。陳建國很少主動觀察我的情緒,更少把觀察結果說出來。
「是還不錯,」我說,「今天放假嘛,開心。」
陳建國「嗯」了一聲,轉身回廚房繼續炒菜。
我站在餐桌前,看著那束洋甘菊在燈光下微微搖曳。白色的小花瓣,嫩黃的花蕊,簡單乾淨,不張揚,但有一種讓人看了就想深呼吸的清新感。我低頭聞了聞,沒甚麼味道,但我就是喜歡。
我想起兩周前和陳建國的那次爭吵。碗碎了一地,兩個人都說了傷人的話,然後冷戰了好幾天。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家像一個籠子,每一面牆都在朝我壓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現在,那些陰霾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散了。
不是因為我跟陳建國談開了、和解了,而是因為我自己想通了。我不再把婚姻當成一個需要完美經營的工程,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必須讓所有人滿意的角色。我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這個家——不是牢籠,是一個舞台。我在不同的時間、面對不同的人,演不同的角色。在朵朵面前是好媽媽,在陳建國面前是合格的妻子,在學校是好老師,在許哲面前是做自己的女人。
這些角色不衝突,只要我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以前我搞不清楚,所以痛苦。現在我搞清楚了,所以輕鬆。
「媽媽,你看!」朵朵舉著一張畫跑過來,上面畫了一個煙花,五顏六色的,佔據了整張紙。
「朵朵畫得真好,」我把畫接過來,貼在冰箱上,「等會兒跨年的時候,媽媽陪你一起看晚會。」
「爸爸也說陪我看!」朵朵高興地拍手。
陳建國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三個菜,簡簡單單。他把菜放在桌上:「吃飯了。」
我盛了三碗米飯,朵朵坐在中間,我和陳建國坐在兩邊。餐桌上的氣氛比前段時間好了很多——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好,而是一種自然的、誰都沒有在裝的好。朵朵嘰嘰喳喳地講著今天在學校的事情,說同桌男生又拽她辮子了,說她數學考了九十一分,說她新年願望是想要一隻倉鼠。
陳建國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句「考得不錯」。我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他說了聲「謝謝」,吃得很香。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陳建國去洗澡,朵朵在客廳看動畫片。我把碗洗完、廚房擦乾淨之後,從冰箱里拿出草莓和車釐子,裝在果盤里,端到茶几上。然後我把那束洋甘菊從餐桌挪到了電視櫃上,調整了一下角度,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八點整,跨年晚會開始了。
一家三口窩在沙發上。朵朵坐在中間,裹著一條毛毯,手裡抱著一袋薯片。陳建國坐在左邊,穿著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家居服,腳上一雙棉拖鞋。我坐在右邊,穿著一件寬松的奶白色圓領家居毛衣,下身是黑色的加絨打底褲,腳上一雙毛絨襪。
晚會很熱鬧。唱歌、跳舞、小品、相聲,輪番上陣。朵朵看得咯咯笑,陳建國偶爾點評一句「這個小品還行」,我靠在沙發上,一邊吃著草莓一邊看,心情很好。
我看著電視里那些盛裝打扮的明星,聽著那些歡快的旋律,忽然覺得生活其實沒有那麼糟。陳建國不是一個壞丈夫,他只是不會表達。朵朵是一個好孩子,聰明、懂事、不讓人操心。這個家雖然不完美,但它是一個家——一個可以讓我在累了的時候回來、在冷了的時候取暖的地方。
我不需要逃離它。我只需要學會怎麼在裡面自由地呼吸。
十點多的時候,朵朵開始揉眼睛了。小姑娘撐不住了,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我把她摟過來,讓她靠在我身上,朵朵半夢半醒地說了一句「媽媽我不要睡,我要跨年」,然後就沒了聲音,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我低頭看了看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陳建國也撐不住了。他歪在沙發的另一頭,頭靠著靠墊,眼皮越來越重。電視里在播一個魔術表演,魔術師把一張牌變沒了,陳建國也沒了——呼吸聲變得沈重,嘴巴微微張開,鼾聲從喉嚨里擠出來,不大,但很穩定。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個男人,永遠是這樣。說好了一起跨年,每年都是他第一個睡著。以前我會覺得失落,覺得他不解風情,覺得這個家沒有儀式感。現在我只覺得好笑——他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也不用改。
十一點半的時候,我把朵朵抱起來,送回了她的房間。小姑娘在被窩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新年快樂」,又睡了過去。我幫她掖好被角,把房間的燈關掉,只留了一盞小夜燈。
回到客廳,陳建國已經徹底睡著了。鼾聲比剛才大了些,頭歪到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我走過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建國,回屋睡。」
陳建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我兩秒鐘,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嗯」了一聲,站起來,趿拉著拖鞋,晃晃悠悠地走進了臥室。我聽到他倒在床上的聲音,然後是翻身的聲音,然後鼾聲又響了起來。
客廳安靜下來了。
電視還開著,晚會在繼續,但我把音量調小了,調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燈光也調暗了,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上,像一個小小的島嶼。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堆消息。
全是許哲發的。
第一條,下午四點五十三分:「姐,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第二條,下午五點零一分:「何姐?」
第三條,下午五點二十分:「何姐,你安全到家了嗎?」
第四條,下午五點四十三分:「何姐,你是不是在忙?到家了回我一下,我有點擔心。」
第五條,下午六點十五分:「姐,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就行,讓我知道你到家了。」
第六條,晚上七點三十八分:「何姐……你在乾嘛?」
第七條,晚上八點五十六分:「何姐,新年快樂。雖然還沒到零點,但我怕我到時候睡著了。」
第八條,晚上九點四十分:「姐?」
第九條,晚上十點二十三分:「何姐,晚安。」
第十條,晚上十點四十五分:「好吧,我真的睡了。晚安。」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我幾乎能想象許哲發這些消息時的樣子——先是故作鎮定,然後開始不安,然後越來越慌,從「在嗎」到「你安全嗎」到「晚安」到「真的睡了」。最後那條「真的睡了」明顯是給自己找台階下,但其實他根本沒睡,因為後面還有一條——
晚上十一點零三分:「何姐,你肯定是在陪家人。我不吵你了。新年快樂。」
我笑出了聲。
這個男孩,真的很好玩。
我靠在沙發上,想了想,沒有立刻回復。我去衛生間洗漱——刷牙、洗臉、塗護膚品。鏡子里的女人皮膚狀態不錯,眼角的細紋在暖光下不那麼明顯。
我注意到自己鎖骨下方的皮膚上,那片紅痕已經完全消了。許哲下午留下的印記,不到半天就沒了。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膚,光滑的,溫熱的,甚麼都沒有。
洗漱完,我回到客廳,窩進沙發里。毛毯搭在腿上,落地燈的光罩著我,整個家只有我一個人醒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指針指向十一點十五分。
還有四十五分鐘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許哲的對話框。看著那十條未讀消息,我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
我抬起手機,對著自己的胸口拍了一張照片。沒有露臉,只拍到脖子以下。奶白色的毛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因為沒有穿內衣,領口裡面是一片若隱若現的白。不是那種刻意的、用力擠出來的暴露,而是一種自然的、不經意間的洩露。
我沒有拍得太過分。沒有露點,沒有全裸,只是那種「差一點點就能看到」的曖昧。
選了照片,打了一行字:「剛忙完。你睡了?」
發送。
幾乎是一瞬間,對話框上方就彈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停了,又彈出來,又停了。
我端著手機,等著。
終於,消息來了。
許哲:「沒睡。何姐你終於回我了。」
我:「怎麼?等急了?」
許哲:「沒有沒有,我就是擔心你。你說到家了跟我說一聲,一直沒說。」
我:「陪孩子看晚會,手機放臥室了。」
許哲:「哦,那你看晚會開心嗎?」
我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許哲就是這樣,明明有一肚子話想問——「你為甚麼不回我」「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你下午走了之後有沒有想我」——但他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他只會問「你看晚會開心嗎」。
我決定逗逗他。
我:「開心。你呢?一個人跨年?」
許哲:「嗯。」
我:「沒有出去玩?你那些朋友呢?」
許哲:「不想出去。就想在家待著。」
我:「在家乾嘛?」
許哲:「等你回消息。」
這五個字發出來之後,許哲好像覺得太直白了,又補了一條:「就是……反正也沒甚麼事。」
我看著「等你回消息」和「反正也沒甚麼事」這兩條消息,幾乎能想象許哲在手機那頭懊惱的表情。
我:「等我回消息?等了一晚上?」
許哲:「嗯。」
我:「等到沒有?」
許哲:「等到了。」
我:「開心嗎?」
許哲:「開心。」
我:「想不想更開心?」
對話框安靜了很久。「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終於,消息來了。
許哲:「何姐,你甚麼意思?」
我:「你猜。」
許哲:「我猜不到。」
我:「那你想想。我發了甚麼給你?」
許哲:「一張照片。」
我:「照片里有甚麼?」
許哲:「你。」
我:「我的甚麼?」
許哲那邊又沈默了。我耐心地等著。
許哲:「你的……領口。」
我:「領口怎麼了?」
許哲:「領口……有點大。」
我笑了。我幾乎能看見許哲的耳朵紅透了。
我:「大嗎?我覺得還好。你沒看到別的?」
許哲:「看到了。」
我:「看到甚麼了?」
許哲:「……何姐,你故意的。」
我:「故意甚麼?」
許哲:「故意逗我。」
我看著這行字,笑出了聲。他還不算太笨。
我:「那你被我逗到了嗎?」
許哲:「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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