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鷹

因為我喜歡(女老師的墮落史自述) · 荷花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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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見面會之後,俱樂部對我來說不再是名片上那個抽象的網址。我見過那些人,看過那些遊戲,知道那個圈子里的人是怎麼說話的。但知道歸知道,我還沒有真正踏入。

那天蘇晚問我感覺怎麼樣,我說「挺有意思的」。她笑了笑,沒有催我。她是一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推一把,甚麼時候該等著。

春節過後,日子回到了正軌。陳建國復工了,朵朵還沒開學,白天送去外婆家,下午我接回來。學校那邊,開學前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了——備課、寫教學計劃、開年級會。我是高三班主任,開學就是衝刺,容不得半點馬虎。白天忙學校的事,晚上回家做飯、陪朵朵、收拾家務,時間被切成了碎塊。

許哲還是每天發消息,但頻率更低了。考研成績還沒出,他等得焦躁,我也沒多問。他需要的時候,我會回復幾句,不需要的時候,我也不會主動找他。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變成了一種默契——他想見我的時候會說,我想見他的時候會去,誰都不欠誰。

俱樂部的論壇我每天還會上去看看。

活動發佈區掛出了「春日私享會」的帖子,時間在二月底,地點在鄰市的一家溫泉度假酒店,兩天一夜。我看了一眼,沒有報名。不是不想去,而是時間不合適——二月底正是開學最忙的時候,高三班主任走不開。而且,兩天一夜,對我來說太長了。我還沒有準備好把自己交給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那麼久。

夜鷹的私信還在。

新手見面會之後,他隔三差五會發一條消息。不是那種「在嗎」之類的廢話,而是有時候發一張照片——一杯咖啡、一本書的封面、一張深夜的空蕩街道。我會回一句「還沒睡」或者「這本書我也讀過」。我們之間的對話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偶爾交匯一下,然後又分開。

正月十五那天,他發來一條消息:「元宵節快樂。吃湯圓了嗎?」

我回復:「吃了。你呢?」

「一個人,沒煮。」

我看著這行字,能想象他一個人坐在公寓里的樣子。他之前說過,他在另一個城市工作,偶爾來L市出差。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所有的節日。

「那下次你來L市,我請你吃。」我打了這行字,發出去。

他秒回了一個句號。然後過了幾秒,又發來一行字:「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吃甚麼才能把這一頓吃回來。」

我笑了。這個人,說話總是這樣——不急不慢,不輕不重,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但喝著舒服。

我回他:「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他說:「好。」

正月十七,開學前一周。學校的準備工作進入了高潮。開年級會、排課表、領教材、檢查教室設備。我是高三班主任,還要準備百日誓師大會的材料。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累得不想說話。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機。夜鷹發來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窗外的夜景,高樓林立,燈火通明。配文:「這個城市的夜晚,總是比白天誠實。」

我看了幾秒,回復:「白天要裝,晚上不用。」

他回:「所以你也是晚上才出現?」

我嘴角彎了彎。「白天太吵。晚上安靜,適合說話。」

「那我們現在算說話嗎?」

「算。」

「那你想說甚麼?」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想問你,你為甚麼叫夜鷹?」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復。不是那種拖延,而是像在認真思考。「因為夜鷹是夜間活動的鳥。看得清黑暗裡的東西。」

「你看清了甚麼?」

「看清了很多人白天看不見的一面。比如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我怎麼了?」

「你白天是老師,是妻子,是母親。但你晚上在這裡,是荷花。我覺得,晚上的那個你,更接近你自己。」

這句話戳中了我。不是那種甜言蜜語的戳中,而是一種「你懂我」的確認。他沒有說「我喜歡晚上的你」,沒有說「你晚上的樣子很美」。他只是說「更接近你自己」。這個評價,比任何誇獎都讓我覺得舒服。

「那你呢?」我問,「你白天是甚麼?」

「白天是幫人管錢的。晚上是夜鷹。」

「哪個更接近你自己?」

他發來一個笑臉的表情。「你猜。」

我沒有猜。我知道他不會直接回答,我也不需要他回答。這種你來我往的試探,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正月二十,開學前三天。我忙裡偷閒,去了一趟健身房。

許哲瘦了一些,但精神狀態不錯。他帶我練了背,訓練的時候話不多,只是偶爾糾正我的動作。他的手扶在我的肩胛骨上,力度恰到好處。

訓練結束後,他幫我拉伸。我躺在瑜伽墊上,他幫我壓腿。他的手指握住我的腳踝,輕輕往上推。

「許哲,」我說,「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話少了。」

他低下頭,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何姐,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不能總想著你。我得有自己的生活。」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氣話,也不像是在試探我。

「你能這麼想,很好。」我說。

「但是,」他抬起頭看著我,「我還是會想你。」

我沒有回答。有些話,不需要回應。他需要的是時間,不是我。

從健身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坐在車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手機震了一下。

夜鷹:「今天忙嗎?」

我回復:「剛健完身。累。」

「那早點休息。」

「不想睡。」

「那聊會兒?」

「好。」

他發來一段語音。我點開,是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像深夜電台的主持人:「今天在書店看到一本詩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話——‘你是我半途而出的夏天’。我站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呢?」我打字。

「然後我買下來了。想送給你。」

我的心跳又快了。「為甚麼送我?」

「因為你讓我想到夏天。雖然現在是冬天。」

我看著這行字,嘴角翹了起來。這句話說得真漂亮——不直白,不露骨,但藏著溫度。他知道怎麼用語言撩撥一個人,不是那種低級的「我想你」「你好美」,而是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把一個人和美好的意象聯繫在一起。

我回他:「那你下次來L市,帶給我。」

「好。」

正月二十三,夜鷹來了L市。

他發消息說週五到,問我有空嗎。我說週六下午有空。他說好。

週六下午,我去了他說的那家書店。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里,門面不大,裡面卻很深。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木質的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空氣里有舊書和咖啡的味道。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了。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旁邊放著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

「來了?」他抬起頭,嘴角彎了彎。

我走過去坐下。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今天穿了一件煙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是那件燕麥色大衣,下身是黑色的直筒羊毛褲,腳上一雙白色板鞋。素顏,只塗了潤唇膏。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本包著牛皮紙的書推過來。「給你的。」

我拆開牛皮紙,是一本詩集。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畫著一彎月亮和幾顆星星。書名是《我偏愛讀詩的荒謬》。

「你上次說喜歡讀詩,」他說,「逛書店的時候看到的,覺得你會喜歡。」

我翻開第一頁。他說的那句話不在這一頁,在更後面。我沒有問他為甚麼騙我,因為我知道他沒有騙我。他只是在找一個理由,把那本書送給我。

「謝謝。」我說。

「不客氣。」

我們坐在那裡喝咖啡,聊了一會兒。聊他最近讀的書,聊我最近忙的事。他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側頭,看著你的眼睛,但不會盯得太緊。那種目光讓我覺得舒服——他在認真聽你說話,不是在審視你。

「夜鷹,」我忽然說,「你平時都是這樣和女人聊天的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指哪樣?」

「就是……很會說話。讓人覺得很舒服。」

他想了想,說:「可能因為我見過的女人太多了。」他頓了頓,「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不用說話也很舒服的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書店的暖光下,像兩塊溫潤的石子。

「不用說話也很舒服」這句話,比任何贊美都讓我覺得受用。因為他說的是「不用說話」——不是「你很好看」,不是「你很有趣」,而是「和你待在一起,不說話也很好」。

這種評價,只有真正懂的人才會說出口。

那天下午我們在書店待了兩個小時。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喝咖啡,看書,偶爾說幾句話。走的時候他送我下樓,在書店門口,他說:「荷花,下次你來我的城市,我帶你逛逛。」

「好。」我說。

「不是客氣話。」他說。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才走向自己的車。

回到家的時候,陳建國在廚房做飯。朵朵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回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爸爸今天做了紅燒肉!」

「真的?」我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那朵朵要多吃點。」

陳建國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

「嗯。」我換好拖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燉著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旁邊還有一鍋番茄蛋花湯。陳建國系著那條舊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小片額頭。

「今天怎麼想起做紅燒肉了?」我問。

「朵朵說想吃。」他說,「你不是也愛吃嗎?」

我愣了一下。他記得我愛吃紅燒肉。這個細節讓我有點意外。不是因為他從來不記得,而是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期待他記得了。

「謝謝。」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有點意外我說謝謝。「謝甚麼,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吃飯的時候,朵朵坐在中間,嘰嘰喳喳地講她在幼兒園的事。陳建國給她夾了一塊瘦肉,給我也夾了一塊。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錯,肥而不膩,甜咸剛好。

「好吃。」我說。

「那多吃點。」他又給我夾了一塊。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我看了十幾年,熟悉到閉上眼都能描摹出來。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他不是不關心我,他只是不會表達。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是做飯的時候記得我愛吃甚麼,是給我夾菜的時候多夾一塊瘦肉,是在我說「謝謝」的時候說「又不是外人」。

這些事,以前我從來不會注意。因為以前的我,總覺得不夠。不夠浪漫,不夠體貼,不夠懂我。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不是因為他變了,而是因為我變了。我不再期待他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期待他能讀懂我所有沒說出口的話,不再期待他給我那些他給不了的東西。

我開始接受他就是他——一個普通的、不浪漫的、不會說甜言蜜語的男人。他愛這個家,愛朵朵,愛我。只是他的愛,藏在這些瑣碎的、不起眼的小事里。

以前我看不到,因為我想要的太多。

現在我能看到了,因為我想要的沒那麼多了。

吃完飯,陳建國主動去洗碗。我陪朵朵看動畫片,窩在沙發上。朵朵靠在我身上,小手攥著我的毛衣袖子,看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把她抱回房間,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回到客廳,陳建國已經洗完了碗,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我出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一會兒?」

我走過去坐下。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調到了一個綜藝節目,不是甚麼好看的節目,就是有點聲音,不至於太安靜。

我們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他看了一會兒手機,我靠在那兒,閉著眼睛。

「何靜。」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樣了。」

我睜開眼看著他。「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他想了想,「好像沒那麼煩了。以前你在家的時候,總覺得你繃著,好像隨時會發火。現在松下來了。」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能感覺到這個。這個從來不觀察我情緒的男人,居然能感覺到我「松下來了」。

「可能是因為我想開了。」我說。

「想開甚麼了?」

「想開了……日子怎麼過都是過,開心點不好嗎?」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笑了。「你說得對。開心點好。」

他伸手拿了一個橘子,剝開,遞了一半給我。我接過來,吃了一瓣,很甜。

「這個橘子甜。」我說。

「嗯,超市買的,特價。」

我笑了。特價。這就是陳建國。他永遠不會說「我特意為你挑的」,他只會說「超市買的,特價」。但橘子是甜的,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吵架,沒有冷戰,沒有任何不愉快。他看電視,我吃橘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喝下去不燙嘴,不涼胃,剛剛好。

我想,這就是生活吧。不是每一天都要轟轟烈烈,不是每一刻都要激情澎湃。大多數時候,它就是這樣的——安靜的,瑣碎的,不起眼的。

以前我討厭這種平淡。

現在我不討厭了。因為我有了其他的出口。

朵朵睡著之後,客廳安靜下來。陳建國去衛生間洗澡,水聲嘩嘩的。我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捏著那瓣橘子的皮,指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今天和夜鷹在書店坐了一個下午,喝了咖啡,聊了天,收到了一本詩集。他說「你是我半途而出的夏天」。這句話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個來回,像一顆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咽下去。

但回到這個家,看到陳建國在廚房裡系著圍裙炒菜,看到朵朵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聞到紅燒肉的味道,我又覺得自己是另一個人。這個人不讀詩,不聊「半途而出的夏天」,這個人關心的是排骨燉爛了沒有、朵朵的作業寫完了沒有。

兩種生活,像兩條平行線。以前我覺得它們永遠不會相交,現在我發現,它們不需要相交。它們各自存在,各自給我不同的東西。

陳建國從衛生間出來,穿著那套深藍色的棉質睡衣,頭髮還濕著,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到我還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還沒睡?」

「不困。」我說。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電視里在放一個綜藝節目的重播,笑聲很大,但誰都沒在看。

我看著他。他的頭髮濕漉漉的,有幾縷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皮膚比前幾年鬆弛了一些,眼角有細紋,下巴的胡茬沒刮乾淨。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不大,但很溫和,看人的時候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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