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家人的離散。砧板上的女人。

克里斯駕車遠離了那一片污染區之後，他的車在路上平穩行駛了一兩個小時，就在後面座位上的一大一小將要不耐煩的時候，擋風玻璃的框框里除了川流不息的車輛以外，突然出現了一個隱沒在厚厚煙雲中的龐然大物。

見到這東西，男人也是有點自豪地按了一下車門上的按鈕，四面車窗上的窗簾全都自動拉開，使得坐在後面的兩位也能看到如今外面的光景——

就在遠處那巨大的物體周圍有一大片連綿不絕的建築物，隱約能辨認出平坦的停機坪、塔台、各類商店或是住宿場所之類的，而其他更多的則像是堆放貨物的多層貨棧。

看起來就像是常見的那種港口或者碼頭，唯獨有所不同的地方在於，這裡停靠的是一些擁有航天能力的駁船，僅是遠遠地看去，都能感覺到停靠在平地上的駁船那驚人的尺寸，或許足有幾百米的長度！

看到這樣一座壯觀的機場，帕娜有點激動地站起來趴在車窗上驚呼著：「哇！爸爸你看！那麼——大的船！」

「那可還不算很大的船呢！我還設計比那大得多的船……」

「真的嗎？爸爸好厲害！」

「我還真是第一次實地看到這東西……」坐在旁邊的女人雖然輕輕地將帕娜抱了回去，害怕車輛的顛簸讓這小公主摔倒，可這並不妨礙她同樣被那深入雲層的柱體還有這個停泊太空船的港口而震撼到。

此前，她也只是在各種新聞或者報道上見過這裡而已，並沒有真的來過。

「別說你了，我也是。」男人的話並不是為了安慰她，他作為建設天國的一份子，也是第一次見這裡建好之後的樣子。

隨後他從車上的電腦翻出部長後來給他發的電子郵件，細細地看了之中的說明之後，繼續說道：「按照部長的說法，我們只要通過‘渡口’然後坐太空電梯直接前往天國就行，那邊的事情全都安排好了。」

「但願真那麼順利……」女人看著陰霾的天空，不知道為甚麼，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薩妮，別想那麼多。部長他——可信的！」

……

前往渡口的路途要比想象中更遠一些，即便是遠遠地看到了太空電梯的巨影，等到真的頂著密集的車流開過去，也是兩三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一路上他們碰見的那些「滴滴」鳴響的私家轎車基本上都是趕去飛升的人，有些是迫不及待，有些則完全是迫不得已。

而擠開那些車流之後，則是一段更加緩慢和漫長的排隊，遠看過去整齊排列著的汽車，像是一塊躺在砧板上的五花肉，在陰沈的天空下，晾得出油。

差不多又是半個小時的煎熬之後，坐在後面的帕娜早就已經沈入了夢鄉。

男人也終於如願開著車穩穩地壓過四五條減速帶之後，來到了這個檢查點——四面升起的半高牆將車輛限制在其中，但也不至於給人太強的壓迫感，至少還沒有高過車前蓋的高度，只是檢查點那個崗亭的周圍全都是荷槍實彈幾乎武裝到牙齒的守衛，待到克里斯的車在裡面停穩，其中一個才在無線電的指揮下邁步走過來。

守衛的身材非常高大，也許要比克里斯還要強壯一點，一個半呼吸面罩加上一塊護目鏡，幾乎遮擋住他臉上的所有特徵，只有兩撇眉毛和額頭還露著。

「您好先生，麻煩將身份證件和‘船票’交給我覈實一下。」他還算輕柔地拍了拍車窗。

「都在這裡了。」

克里斯降下了車窗，將一塊閃爍著LED屏幕的電子卡片遞了過去，其上的許多整齊接縫和焊點以及通體的金屬光澤，非常有天啓重工的味道。

這張卡片里是他在公司中的檔案以及他們一家人的身份ID，並且寫入了部長給他發來的船票信息。

只是那飛升許可中的內容和准則、要求之類的東西實在太多，在輕微的閱讀障礙下，他根本沒能在開車的時候將這些看明白。

不過他也對著守衛打了點手勢，然後指了指後座，示意車里有人在睡覺。

倚著車門的人也非常客氣地抬手錶示抱歉，還探頭看了看車里坐著的一家三口：「我很抱歉先生，您女兒很可愛。」

「謝謝，麻煩稍微快點。」

「當然……」他的右手將挎著的槍把松開，抄起腰間垂落的一個小機器，一個和那張電子卡片幾乎貼合的凹槽恰巧能讓卡片嵌入其中，之中讀取的數據順著連接在他手腕上的數據接口傳入。

大概就是轉眼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甚麼問題嗎？」克里斯此刻的心情也稍顯有些忐忑。

「哦不，先生。沒有甚麼大問題，不用緊張……只是您和您的太太、女兒所擁有的飛升許可並不是一批的，她們要稍微晚一點，按照規矩您恐怕要讓她們先下車了。不過我剛才接到上面的消息，會有人接兩位上去，如果您不放心就讓她們在路邊等，也可以先去安保室，我們會照看好兩位的。」

聽到這裡，克里斯先是回頭看了看一臉困倦的薩妮，後者有點不耐煩地點點頭。

他這才繼續看向窗外的守衛：「那好吧，麻煩讓我女兒再睡一會。」

「請放心先生。我們會非常妥善的……」

……

車後門被女人輕輕推開，而克里斯已經將後備箱中，打算讓薩妮帶著的那個箱子拉了出來交給接應的警衛，他則是先一步上去抱住了薩妮，一想到上去之後恐怕一家三口還要分離一段時間，這個極少流淚的男人也稍微有點哽咽了。

「上去之後給我打個電話，如果不順利的話，我會再想想辦法。」

「知道了，我也不是一個特別需要貼身照料的女人吧？」

雖然薩妮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然而雙臂還是將男人那寬厚的臂膀抱緊了，她也很清楚，面前的男人為了他們一家的生活，也的確已經盡力了，哪怕到了上面的確會艱難許多，不過以前的日子也是這麼過來的……對吧？

克里斯始終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她身邊。

他也聽出了薩妮只言片語中抱怨的意味：「會好起來的……部長答應過個一兩年就讓我接替他，那就好多了。」

「嗯。」女人只是點點頭，將一點淚花蹭在他的衣領上。

「也照顧好帕娜。」

「放心吧親愛的……等你到了也給我們打個電話。希望一切順利……」

她一邊說著，彎腰鑽進後車門，雙臂輕輕托著還在熟睡的小公主，隨著那個拉著行李箱的警衛向著崗亭一步步走去，只留下不斷揮手的克里斯和那個跟隨他們許多年的托運機器人站在轎車邊上。

「先生，您可以進去了，通過第二道檢查點之後，直接往太空電梯的方向開就好，祝您一切愉快！」之前的守衛也適時走來，將卡片交還回來。

————

或許是為了給地面上那些來回裝卸貨物的拖車留下足夠的空間，離開第一道檢查點後，他便駛入了一段隧道里，這裡同樣是極為擁擠的車流讓人進退不能，心中惦記著妻子女兒的克里斯，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簡直就是度秒如年，就連並沒有太多情感模塊的「力力」（作為托運機器人好像很自然地被帕娜起了這個名字）都察覺到了他的不安。

「您好像很不安——」

「或許是被高層騙過太多次吧。」

「嗶——」力力沒有繼續出聲，對它來說這種程度的交談已經不是特別能理解了。

坐在駕駛位的男人也不再繼續和它對話，而是趁著前面車輛和檢查人員糾纏不清地時候掏出手機，打算給薩妮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處隧道，手機雖然顯示有信號，卻遲遲沒有接通。

電話沒有打通，顯然加劇了克里斯的心焦。

「砰！！！」可還沒等他思緒飄得太遠，一聲槍響就將他拉回了眼前——不遠處倒著一具還算溫熱的屍體，他的胸前破開了一個大洞，其中還有一些血點濺在了他的擋風玻璃和車前蓋上。

那個原本看起來有些人畜無害，帶著一臉溫和笑容的女性站在屍體面前，不動聲色地將剛剛擊發過的霰彈槍交給旁邊的助手，同時吩咐道：

「你們！把這東西處理掉，血也衝一衝……真是操了，來這裡撒野，還髒了我的地！」

那個女人倒是穿著一身文職人員的服裝，只是腳上染血的高跟長靴還極為用力地在那血洞上踩了踩，這才像是徹底洩了憤回到自己的崗位上，那幾個助手也是手腳利索地將屍體和地面都迅速處理完畢，熟練地就如每天處理過無數次一樣。

……

可就像是曾經在某個東方大國看過的變臉戲法一樣，她對著剛開過來的克里斯立刻換上了一副面帶微笑、文質彬彬的檢查官形象，輕聲細語地說著。

「請這位先生出示一下財物清單，還有本次的行李清單。」

「還……還要有這樣的東西嗎？」經歷了這一幕的克里斯很難像是沒事人一樣，他有點顫顫巍巍地打開車窗玻璃，在部長給他的那封郵件里並沒有提到類似的東西，也許是那位部長壓根沒有想到他們家還有甚麼心思整理行李吧？

確實如此，一路上他們見到的許多車上並沒有攜帶著行李。

大概是已經發洩過那些鬱悶和不滿，她此刻倒顯得非常有耐心：「是的先生，我想您大概是沒有好好看過《飛升法案》，其中的第五十六條寫道：由於天國和地表的許多東西存在價差，為了避免走私的嫌疑，飛升者攜帶的行李和財物都會被妥善地覈算為等價的信用點，抵扣債務之後，建立個人賬戶。如果您沒有清單的話，還望配合我們清點一下……好嗎？」

女人的態度雖然非常客氣，可她臉上的笑容，時時都能讓克里斯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幕血淋淋的畫面……畢竟誰都不想給自己的胸前開個洞。

「當然，給您添麻煩了。」

「職責所在，您客氣了……」

……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您只要簽個字就可以去電梯了。就在這裡——」女人將一塊小型的電子屏放在克里斯面前，指尖點了點那個小小的簽名區示意，而它上面就是密密麻麻的財產和行李清單，然後就是一些條目拼湊出來的賬目，最終落在一串數字上「4014」，也就是信用點的數目。

所帶的各種林林總總衣物和雜件，還有目前他僅有的存款加起來，變成了這樣一個數字。

剛才的檢查其實要比預想中快得多，就是開著車從一道類似安檢門的東西中通過，所有的東西就全都顯示在那塊巨大的屏幕上了。

只是那具體程度，恐怕就差把他身上的衣服也算上了，連那塊他許多年前買來收藏的機械腕表（這可是絕對的稀罕物件，哪怕是在那個早已過去的舊時代，也已經停止生產了），也被這位檢查官親手拽掉扔進了一個盒子里。

「我連力力都不能帶走嗎？」克里斯看著那個已經被關機靜靜躺在桌面上的托運機器人，幾年的時間，也差不多把死物捂熱乎了。

「別擔心先生，如今的天國最引人注目的科技成就就是各種仿生機器人和改造人，我保證，您會找到更加方便、實用而且美觀的機器人。」

他本還想說點甚麼，然而目光卻自然而然地落在女人手邊的霰彈槍上（可以非常確定，這種裝彈十發的鬼東西裡面肯定還有子彈），又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指尖迅速在那塊電子屏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您可以出發了，祝您愉快。這裡面已經集成了您在天國中的身份證件還有儲蓄卡，4014個信用點已經存進去了。」

說完，她將一張新的電子卡片交給克里斯——這看起來和前一張基本保持了一樣的風格，只是那個閃爍著燈光的LED屏幕已經沒有了，轉而是幾塊新的芯片，並被一片質感獨特的金屬覆蓋住，幾個新鮮的拼合點看起來可以被很方便地拆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