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拾劍篇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我陷入了一片暗紅色的、像沼澤一樣黏稠的床榻里。

身體徬彿被幾百根生鏽的長釘死死地釘在木板上,連動一根小拇指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但最可怕的,是我正在被迫做著的事情。

曉霜就在我的身上。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月白色粗布裙、抱著長刀縮在角落里的小丫頭。她看起來完全長大了。那一頭如霜雪般的銀白長髮鋪散開來,遮不住她那一身白得晃眼、熟透了的豐滿皮肉。她正毫無廉恥地跨坐在我的大腿上,雪白的臀肉像是一團瘋狂滾動的發麵,就那麼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往下砸著。

「不……停下!」

我在心裡聲嘶力竭地狂吼,拼了命地想把她掀翻,想往後退。可是沒用。我的腰就像是被一個提線木偶的匠人操縱著,違背了所有的理智,竟然在毫無廉恥地往上挺動,迎合著她那泥濘不堪的索取。

「咕啾……咕啾……」

那水聲大得能把耳膜震碎。曉霜那張絕美的臉上,掛著一種極度詭異、近乎癲狂的笑。她突然以一種活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咔嚓」一聲,將整個脖子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張臉正對著我。她彎著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紅潤的嘴唇里吐出甜膩到拉絲的淫詞穢語。

「哥哥的肉棒好大呀……把我裡面全塞滿了……?」

「哥哥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被我這口粉穴夾得舒服死了?」

「閉嘴!閉嘴啊!」

我瘋了一樣地閉上眼睛,手腳雖然不能動,但我拼命地想要轉開腦袋,想要把耳朵堵死。可那些下作到了極點的話語,竟然像是長了腳一樣,順著我的七竅直鑽腦髓。

那種被生生撕裂的負罪感和恐懼,讓我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突然,壓在我身上的那種驚人的飽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膩。

曉霜那具雪白的嬌軀,就在我眼前,竟然融化成了一條比大腿還要粗的白色巨蛇!那冰冷滑膩的蛇皮緊緊地貼著我的皮肉,一圈、兩圈、三圈……像鐵箍一樣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脖子和胸腔。

空氣被硬生生地從肺里擠了出去。

更要命的是,那原本軟糯的聲音,突然變成了一種像兩塊生鏽鐵片用力摩擦的沙啞男聲。

「桀桀桀……你躲甚麼?」

那聲音根本不是曉霜!那是魍魎洞里那個被我一劍梟首的老妖王!

那條白蛇用冰冷的蛇信子舔過我的臉頰,老妖王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弄和惡毒,直接在我的識海裡炸響:「你把那丫頭留在身邊,教她修仙,不就是為了等她長大了,好名正言順地肏這具極寒冰體的極品爐鼎嗎?」

「你這肚子里裝的男盜女娼,跟老夫有甚麼區別!你收她,不就是想乾這種事嗎?裝甚麼清高!你個陰暗虛偽的雜碎!」

這幾句直戳心窩子的話,就像尖刀一樣把我強行用「善良」偽裝起來的道德外衣挑了個稀巴爛。

「你還有資格活著嗎…趕緊放棄吧,快!快把你這身子給我!」老妖王嘲笑的語氣里不知為何又加了幾分焦急。

我被勒得兩眼泛黑,拼命掙扎著。可漸漸的就使不上力氣

要被吞噬了嗎?連同神魂一起,爛在這醃臢的泥沼里嗎?似乎,也沒有甚麼不好的…眼前像是跑起了走馬燈,回放著我從天宗醒來後這幾十天的遭遇,最後一個畫面是曉霜在我身後聲嘶力竭的讓我別走的場面,又感到一陣心絞痛。

不…不!如果我就這樣放棄,曉霜該怎麼辦!我至少…至少要給她道歉!

我的腦子突然清醒過來,身體也莫名充滿了力量,拼命掙扎著。運轉著不知道從何處想起的《清心咒》

「臭小子,還不趕緊給老子醒過來!」我聽到熟悉的聲音,感到一股常純粹的涼意灌了進來,瞬間順著眉心炸開,像是一把極薄的刀片,生生在那團纏繞著神魂的惡毒黑霧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咔嚓——!」

「不…!」纏在我身上的老妖王怒吼著,慢慢消散了

眼前那些扭曲的肉體、白蛇、暗紅色的床榻,就像是被人用鐵錘猛砸的琉璃鏡子,瞬間崩碎成無數塊雜亂的碎片。

「呼——!」

我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像是一條剛被扔上岸的瀕死大魚,嘴巴張到最大,貪婪而劇烈地將大口大口的冷空氣吸進快要炸裂的肺里。

沒有床帳,沒有女人,也沒有蛇。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灰蒙蒙、透著淡淡青光的石頭屋頂。周遭靜得連一根針落下的聲音都沒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得散不開的苦澀藥材味,以及一種能把人骨頭縫都凍住的刺骨清冷。

令人安心的是,旁邊有熟悉的老頭子的氣息。看我醒了,他又罵我一句,」臭小子,整天就會讓老子擔心。」我感到額頭有涼涼的東西抵著,大概是他那把逍遙劍。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你小子命真大,要不是我突然想起來有東西沒拿拐回來了,那老畜生藏在你身體里的東西估計要把你身子給搶了!」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這灰蒙蒙的光線,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是躺在甚麼床上,而是被泡在了一個不知道甚麼材質鑿成的大石槽里。

石槽里裝滿了散髮著刺鼻苦味的濃稠藥液,冰涼刺骨的藥水剛好沒過我的胸口。我試圖動一動胳膊,可那兩條胳膊就像是被人用鐵水灌成了實心,重得連抬起一根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這…這是哪」

「蓬萊!」老頭子沒好氣的說著。「你這小子不知道抽甚麼風,還在路上突然就暈過去了,身體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妖氣突然爆了,我趕緊把你扔到蓬萊想著沒事了,正準備去喝酒呢,結果回來拿個東西一看…想想該怎麼謝我吧。」說到最後一句「怎麼謝我」時,他莫名的有些心虛,又站了起來。

「算了算了,你好好養身子吧!」他甩下這句話就跑了,出門時,不知又跟誰遠遠說了句「喲,落雪小姑娘,幾星期不見,又漂亮了!」然後就飛走了。

「噠噠噠噠。」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費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越過石槽的邊緣,看向那扇沒關嚴實的木門。

「真是的,這老頭!」

伴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埋怨聲,一個穿著綠色束腰羅裙的姑娘風風火火地端著個盤子跨進了門檻。看上去年紀和我年紀差不多,扎著兩個利落麻花辮,跑起來裙角飛揚,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機。

她還想抱怨些甚麼,可在看到我醒來時,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我這副經過曾經元嬰真元焠鍊過的身子骨,雖然現在經脈盡斷,但底子還在。修長勻稱的肌肉線條,加上這張連老頭子都不得不承認有幾分俊逸的臉,在這毫無遮擋的水面下,全盤暴露在了她的視線里。

少女黃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了原地。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臉色「唰」地一下,從脖子根直接紅到了發際線,整張臉熟得像是一隻剛摘下來的透紅蘋果。

「你…你醒了啊」

她把盤子里的東西拿在手裡,是一些衣服,紅著臉,動作極快地把那些衣褲直接扔到了石槽旁邊的沿子上。

「那……那個,你……你先穿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慢慢走出了洞窟。然會「砰」的一聲,洞窟的木門被她從外面重重地關上,甚至還能聽到她在門外有些急促的喘息聲和慌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泡在散髮著苦味的藥液里,看著石槽邊那幾件皺巴巴的衣物,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有些發蒙。

蓬萊島上不應該都是老頭子嗎?

算了,先把衣服穿上吧。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強忍著經脈深處傳來的撕裂般的酸痛,咬著牙,艱難地用雙手扒住石槽邊緣,一點點地把自己從這見底的苦水里撐了起來。

穿這幾件衣服,簡直比劈山還費勁。

每一抬胳膊,經脈里就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鏽的碎玻璃,順著皮肉往外鑽著疼。我靠在濕冷的石壁上,喘了好幾口粗氣,才勉強把那件粗布短衫套在身上,衣帶系得歪歪扭扭。

勉強收拾妥當,我扶著石壁,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的空氣,手掌按在厚重的木門上,微微用力。把門推開了。

外頭的走廊是順著崖壁鑿出來的,一邊是石壁,一邊能直接看到外面翻滾的雲海。那個穿著綠色羅裙的小丫頭,正靠在石壁上看著雲,不知道在想甚麼。

聽見開門的動靜,少女轉過頭來。她的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看到我已經穿戴整齊

「你……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她快步走過來,看到我扶著門框、臉色煞白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急切和責怪,「你那經脈爛得跟篩子似的,能自己站著就不錯了,亂跑甚麼!快,快回屋裡去!」

她完全沒顧忌甚麼男女授受不親,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她的手很小,甚至有些涼,但力道不小,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幹練,半拉半扶著,硬是把我重新拽回了石室里。

我本來就腿軟,被她這麼一拽,幾乎是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她那單薄的肩膀上。她倒是沒嫌棄,將我穩穩地扶到了石槽旁邊的一張軟榻上,按著我的肩膀讓我躺平。

「躺好別動。」小丫頭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從旁邊的高幾上端起那個黑漆漆的木盤。她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一旦收起,動作便變得異常利落。

她挑出幾根散髮著異香的暗色草根,手指稍微一用力,真元流轉間,草根直接化成了一灘粘稠的綠色藥汁。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啊。」她嘟囔了一句,手指沾著藥汁,動作極快地按在我的胸口和手臂的幾處大穴上。

藥汁剛接觸到皮膚,一股鑽心的刺痛瞬間爆開,但我咬著後槽牙沒吭聲。緊接著,那刺痛化作一股極為溫潤的清涼,順著皮肉慢慢滲進那些斷裂的經脈里,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清涼的藥汁一點點滲進皮肉,那種徬彿要把經脈撕裂的鈍痛終於被緩緩撫平。緊繃的脊背稍微松懈下來,我靠在軟榻的靠枕上,輕輕舒了一口氣。

落雪熟練地將最後一點藥液均勻地塗開,拿過旁邊乾爽的棉布,將手指擦拭乾淨。

我微微側過頭,看著她,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雖然因為長期昏迷而帶著幾分沙啞,但語調放得很輕、很平緩,「勞煩姑娘了。」

落雪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我臉上轉了兩圈,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些意外。

「你這人說話倒是客氣,不像那個髒老頭。」落雪嘟囔了一句,隨手把棉布扔回木盤里。

我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落雪看著我,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心明顯蓋過了剛才的抱怨。她往前湊了湊,下巴微微揚起:「你是誰呀?我看你傷得這麼重,經脈都斷得七七八八了,那個老頭只說你是他的寶貝疙瘩,別的甚麼都沒說。」

她打量著我,目光里藏不住探究的意思。

我迎著她的視線,沒有閃躲,只是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且守禮。

「在下名為任三,是逍遙真人的弟子。」我將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語速不急不緩,「聽家師說,我前些日子遭了難,受了極重的傷。」

我停頓了一下,眼底漾起一絲淺淺的歉意,目光清澈坦蕩:「只是,因為一些原因,醒來之後,過往的記憶便如大夢一場,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如今,這腦子里空空如也,連自己的來歷都說不分明,實在讓姑娘見笑了。」

落雪愣在原地。她那雙剛剛還充滿好奇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迅速移開了視線。

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緋紅順著她白皙的脖頸「蹭」地一下爬上了臉頰。她本就明艷的五官,在這抹紅暈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慌亂和局促。

「啊……原來是這樣……」

她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高幾上的黑漆木盤,動作大得差點把盤子里的空碗給掀翻。

「那……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去把這些東西收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根本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語速極快地丟下這句話,一把抓過旁邊還在發呆的落霜的袖子。

「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被她急匆匆地帶上,隔絕了室內的視線。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回味著她剛才慌張逃跑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再次向上牽起,心情莫名地輕鬆了幾分。看著那扇被落雪匆忙帶上的木門,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卻像是在秋風中迅速乾涸的水跡,一點點斂了下去。

落雪那風風火火跑開的可愛背影,像是一把鑰匙,毫無防備地擰開了我腦子深處那扇剛被勉強合上的破門。

曉霜。

那個名字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冰刺,只要稍微牽動一點思緒,就扯得整個胸腔發酸。

我依然記得在洛京那個破茅草屋裡,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全是小獸般的依戀。又想起她在天宗照顧我時說喜歡我,想給我當媳婦。那時的表白,雖然讓我無措,但底色終究是個還不諳世事的少女,帶著乾淨懵懂的雛鳥情結。

可是……第二次呢?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摳進大腿的布料里。

我怎麼也揮不去走廊上那讓人窒息的一幕。那一地被朱砂畫得亂七八糟的破陣竹簡,還有那雙因為熬紅了眼而透著股幾近扭曲、瘋狂光芒的藍眼睛。

她就那麼蹲在門外,看了一整夜嗎?

看了一整夜我這個道貌岸然的「哥哥」,是怎麼像個毫無底線的禽獸一樣,在那張紫檀木床上,用極盡下流的姿勢,把兩位高高在上的道門仙子折騰得死去活來,聽了一整夜那些能把理智燒成灰燼的淫詞穢語…嗎?

而當她再度抱住我的胳膊,仰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時,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清澈。那裡面全是被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刺激出來的偏執。

是我親手把那一缸最髒最臭的墨水,潑在了她那張乾乾淨淨的白紙上。

如果那天在客房裡,我沒有為了那點可笑的破罐子破摔的報復心,沒有縱容自己徹底沈淪在裴昭霽和韓凝嫣的肉體里;如果我能早一點清醒,早一點停下那場荒唐的鬧劇……那扇門外的曉霜,就不會看到那些,也不會有那第二次讓人毛骨悚然的表白了。

我越想,心口那股郁結的濁氣就越重,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像拉破風箱一樣粗重。

我試著撐了一下手臂,想要換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可這一動,經脈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同時啃咬骨縫。手腕一軟,我整個人脫力地跌回了靠枕上。

我慢慢松開摳著布料的手指,仰起頭,看著石室灰蒙蒙的頂棚,沈重地嘆了一口氣。

「任三啊任三……」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顯得有些飄忽。我告誡自己,以後絕不能再去隨便攬下甚麼因果了。沾上了,扯不斷,理還亂,最後害的還是別人。

可是……

等這蓬萊的藥水把我的身子骨泡活泛了,等老頭子帶我回陸地了……

我該拿甚麼臉,去面對曉霜?

這念頭一旦起了頭,就在心裡像雜草一樣瘋長。我靠在軟榻上,看著那張離床鋪不過幾步遠的青石書案,雖然腿肚子還在抽筋發軟,但胸腔里那股憋悶感逼得我根本躺不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榻沿,硬是咬著牙從軟榻上挪了下來。兩條腿剛一沾地,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虛浮得直打晃。經脈里那種被生鏽鈍器刮拉的酸痛感立刻翻湧上來,我只能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點點挨到書案前。

拉開那張粗糙的木凳坐下,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把剛換上的粗布衣裳洇濕了一小塊。

案台上倒是備了筆墨紙硯,估計是給這石室原先的主人抄經用的。我抖著手,往硯台里滴了點清水,抓起那塊墨錠,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墨香漸漸在苦澀的藥味中散開,我看著那逐漸濃稠的墨汁,腦子里在拼命搜刮著該用甚麼樣的詞句。

提起那支略顯乾硬的毛筆,手腕因為脫力還在微微發顫,筆尖懸在宣紙上方許久,一滴飽滿的墨汁「啪」地砸在紙上,暈開了一朵刺眼的黑梅。

我嘆了口氣,索性將筆按下。

「曉霜,展信佳。

見字如面,哥哥在蓬萊,一切安好,勿念。」

開頭總是容易的,可寫到這兒,筆鋒就像是在紙上生了根。我眼前又晃過她那張滿是淚痕、布滿瘋狂與委屈的小臉。我這當師傅的,當哥哥的,究竟把她害成了甚麼樣。

我緊緊握住筆桿,盡量讓每一筆都落下得平穩溫和,就像我以前揉她腦袋時那樣。

「那天走得太急,沒來得及跟你好好道個別。哥哥知道,我留下的那個爛攤子,嚇到你了,也傷了你的心。

你是極寒冰體,本該如你名字那般,像清晨的寒霜一樣乾淨剔透,不染凡塵。我這輩子見慣了醃臢事。在洛京那破茅屋裡,第一次看到你那雙藍眼睛的時候,哥哥就在心裡發過誓,絕不讓你沾染這修仙界的一點髒東西。

可是,我搞砸了。」

寫到這裡,我的呼吸有些發沈,胸口扯著一陣悶痛。我停了筆,看著那幾行略顯歪斜的字跡,只能苦笑。

「那天你在門外看到的……是哥哥做錯了。這世上的情慾糾葛,就像一張帶毒的蜘蛛網,我深陷其中,不僅沒能護好你,反而把那最惡心、最扭曲的一面,生生撕開擺在了你面前。

你那時候對我說的話,哥哥聽見了,可哥哥太害怕了,所以跑了,對不起。曉霜。曉霜,你要明白,那種因為目睹荒唐而產生的衝擊,並不是真正的喜歡,更不是你應該背負的。你還小,你的路還長得很,不該被我這種渾身麻煩的人絆住腳。

千錯萬錯,都是哥哥沒做好表率。哥哥向你鄭重道歉。若是以後再見,你打我罵我,甚至拿那把刀砍我,哥哥都受著。」

我蘸了蘸墨,換了一張新的宣紙。心裡的酸楚隨著墨水流淌,似乎也跟著發洩出去了幾分。

「隨信附上一門《清心咒》的口訣。這本是道門用來靜氣凝神的法子。你那《玄冰玉女訣》練到深處,最忌心緒大起大落。你每日早課時,務必連同這清心咒一起默誦。若是有雜念、或是……或者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多念幾遍。把心靜下來,好不好?」

我極其耐心地、一筆一划地將《清心咒》那些晦澀的口訣抄錄在紙上。每寫一句,我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幾句枯燥的經文,能替我抹平她心底被我生生劃開的那道裂痕。

洋洋灑灑寫了足足三頁紙。直到手腕酸痛得幾乎握不住筆桿,我才在最後一行落了款。

「照顧好自己,聽裴師伯的話。等哥哥身子養好了,就回去接你。若是你那時候不想見我,哥哥便遠遠看著你。

——最對不住你的,任三。」

放下毛筆,我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像是在水里泡過一場似的,力氣全被抽乾了。

我看著桌上那些漸漸風乾的字跡,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折疊整齊,塞進一個隨手找來的素色信封里。我把信封推到案角,準備等老頭子下次來的時候,求他找個懂行的仙鶴或者甚麼法子,給天宗那邊送過去。

做完這一切,我盯著那封輕飄飄的信,這幾片薄薄的紙,承載著我所有的歉意和無奈,卻不知道能不能捂熱那個在洛京等我的小冰塊。

,看了半晌,心裡卻像是有無數只爪子在撓。

不對。寫得太生分了,又或者太說教了。那可是曉霜啊,她要是看到這些冷冰冰的「對不住」和乾巴巴的口訣,除了哭,還能明白甚麼?

我一把抓起那個剛糊好封口的信封,手指一用力,「哧啦」一聲,將它撕成了兩半。

我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換了支筆。

「曉霜,哥哥在蓬萊……」

不行,太膩歪了。

「哧啦——」

我就像是個著了魔的瘋子。寫上一兩行,覺得語氣不對,撕了;寫到一半,覺得那句「不要再想那天晚上的事」簡直是在往她傷口上撒鹽,又撕了。

一遍又一遍。墨汁在紙上暈開,又被我揉成一團,狠狠地砸進旁邊的廢紙簍里。

不知不覺,窗外那點灰蒙蒙的天光已經徹底變成了暗沈沈的橘紅色。黃昏的余暉打在石案上,我握著筆的手抖得幾乎快要拿不住筆桿,胸腔里傳來的扯痛讓我忍不住劇烈地喘息著。

紙簍里的廢紙團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有幾個滾落到了青石板上。

「哎呀!你在這兒幹甚麼呢!」

隨著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落雪端著個碩大的黑木托盤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我這副形容枯槁、滿頭虛汗趴在案台前的模樣,再看看那一地狼藉的廢紙團,手裡端著的托盤差點沒砸在地上。

「你瘋啦!你這身體還沒好完呢,你不要命啦!」

落雪急得連盤子都沒放穩,直接「哐當」一聲擱在高幾上。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根本不容我反抗,一把攥住我拿筆的胳膊,半是攙扶半是拖拽地將我從木凳上拉了起來。

「我……我只是……」我喘著粗氣,渾身綿軟,借著她的力道才勉強站穩。

「只是甚麼只是!師傅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在榻上臥著,你倒好,在這兒折騰甚麼名堂!」

她一邊訓斥著,一邊麻利地架著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按回了那張墊著軟布的軟榻上。

安頓好我,落雪轉過身,看著案台前那堆成山的廢紙,好看的眉毛擰在了一起。她走到桌邊,隨手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紙團,好奇地轉過頭看著我。

「你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字都寫不清楚了,到底是在給誰寫信啊?這麼拼命?」

她的眼睛里透著明晃晃的探究,甚至還藏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古怪意味。

我靠在軟枕上,疲憊地扯動了一下乾澀的嘴角,勉強露出一個沒甚麼血色的溫和笑容。

「是在……給我妹妹寫。」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里像含著一口乾沙。

「妹妹?」

落雪拿著紙團的手微微一頓。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閃爍了一下,目光在我有些黯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垂下眼簾,輕輕「哦」了一聲。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那個「妹妹」到底是在哪兒,也沒有問信里到底寫了甚麼。她把紙團重新扔回紙簍里,走到榻邊。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先把藥換了。」

她的語氣似乎比剛才輕柔了一分,動作卻依舊麻利。她解開我胸前被汗水浸透的短衫,把那種刺鼻的綠色藥汁重新塗抹在我的傷處。整個過程中,她緊緊抿著嘴唇,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換完藥,她端起旁邊那個空了的藥碗,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老實躺著,要是再讓我看見你下床亂跑,我就……我就去告訴那個髒老頭!」

我躺在床上,等她走後,立馬起身接著寫

————————————————————————————

門被人極不客氣地推開。一股濃烈到衝鼻的酒氣瞬間蓋過了屋裡的草藥味。老頭子手裡倒提著個空酒罈子,趿拉著草鞋,腳步虛浮地晃了進來。

「你這小王八蛋……大半夜的,不躺著挺屍,點著根破蠟燭在這兒耗甚麼命呢?」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睛在我那張慘白的臉和案台上的信封之間轉了一圈。出奇的,他沒再像往常那樣扯著嗓子罵我,反而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行了,別硬撐著了,滾回榻上去。」

老頭子隨手把空酒罈往牆角一扔,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把我像拎小雞一樣提回了軟榻上。緊接著,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一股帶著酒香卻醇厚無比的真元,狂暴又精准地衝進了我枯竭的經脈。

「唔……」我咬著牙,悶哼了一聲,任由那股真元在體內強行縫補著那些斷裂的缺口。

老頭子一邊輸著真元,一邊拿眼角斜我。

「你小子也是能折騰。」他砸吧了一下嘴,語氣里帶著幾分酒後的含混,「原本在洛京的時候,老子那套真元灌頂,再加上裴家那丫頭沒日沒夜地跟你雙修倒騰,你這身子骨的底子其實已經補得七七八八了。來這破島上,也就是借著靈氣做點收尾的活計,估摸著兩三年,你就能活蹦亂跳地回去繼續禍害人了。」

我心裡猛地一跳,抬頭看著他。

「可是現在嘛……」老頭子收回手,在破爛的道袍上蹭了兩下,拉過一張圓凳坐下,嘆了口氣,「你自己在半道上急火攻心,把好不容易續上的經脈又給震碎了一半。這就好比一個破碗,剛糊上漿糊,你又給摔了一跤。這回的情況,比之前還棘手。」

他盯著我,伸出四根乾瘦的手指晃了晃:「至少,得四五年。少一天,你這身修為就得廢得乾乾淨淨。」

四五年?

我愣住了。原本以為在島上熬個一兩年就能回去,這一下直接翻了倍。這修仙界里,四五年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對於一個剛受了巨大刺激、急需人安撫的十二歲小姑娘來說,四五年,足夠讓她從一個孩子長成個大姑娘,也足夠讓那道傷疤在心裡潰爛發酵。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嘴裡像是嚼了一把黃連。

老頭子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站起身,走到床邊,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收起你那副死了婆娘的衰樣。」他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正經,「那叫曉霜的小丫頭,老頭子我看著也挺順眼。你這幾年在這兒老實待著,別他娘的再給老子惹亂子。至於那小丫頭那邊……」

他頓了頓,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老頭子我替你走一趟,回頭我去找找她,好好開導開導。老子這輩子雖然沒收過女徒弟,但講道理哄小孩,還能比你這個廢柴差了?」

我看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老臉,喉頭滾了滾,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一個乾澀的音節:「多謝……師傅。」

老頭子擺擺手,背著手晃悠出了房門。

石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我躺在榻上,偏過頭看著案角那封終於寫好的信。

四五年。

這時間長得讓人心裡發慌,但此刻,我卻只能寄希望於這漫長的歲月。希望這幾年的海風,能把那些不堪的醃臢事從她的記憶里吹散一些;也希望這四五年的空白,能沖淡我犯下的錯。

我盯著案角那封剛糊好的信,要是真隔個四五年渺無音訊,就憑這幾張薄薄的紙,能壓得住那丫頭心裡的執念嗎?

我咬著牙,雙手死命地抓著床沿,手背上剛有些血色的皮肉又褪成了青白。經脈里那些剛被老頭子縫補好的縫隙,隨著我這強行起身的動作,又開始了針扎似的刺痛。

我硬是撐著這副殘破的骨架,一步一晃地挨回了青石案前。

我拆開那封剛封好的信,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就著那點快要燃盡的燭光,在信紙的最後歪歪扭扭地添了幾行字。大意是讓她別犯軸,四五年不長,哥哥肯定全須全尾地回去找她。

添完這幾筆,我放下筆,歇了口氣。

拿過另一張宣紙,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開始給裴昭霽寫。

這封信寫得比剛才順暢些。我告訴她我這副身子不中用,得在海外耗上幾年。我沒寫甚麼酸不拉幾的情話,只是在字裡行間,一遍遍地囑咐她:保護好自己,有事讓韓琪多頂著;還有,最要緊的,千萬替我看好曉霜,別讓她鑽牛角尖。

寫完這兩封長信,我整個人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冷汗把後背的粗布衫浸了個透濕。

我看著桌上並排擺著的兩個信封,總覺得還少了點甚麼。四五年不見人影,光有幾個破字,太虛了。

「老頭子!」

我實在沒力氣走到門口去喊了,只能扯著乾啞的嗓門,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你那有留影的法術沒?或者能把人像印下來的符籙也行!」

外頭安靜了一瞬。

沒過幾息功夫,「砰」的一聲,門被人踹開了。

老頭子去而復返,手裡還捏著那個破酒葫蘆。他瞪著渾濁的眼珠子,看著我這副趴在案台前、隨時會厥過去的慘樣,沒好氣地重重哼了一聲。

「你這小兔崽子,事兒真他娘的多!」

他走過來,嘴裡罵罵咧咧的,但從袖兜里掏東西的動作卻利索得很。他摸出兩塊打磨得很薄的玉符,在手裡掂了掂。

「這‘留影符’金貴得很。趕緊的,把那副死魚臉收一收,擺個好點的架勢。要是拍出來像個癆病鬼,寄回去也就是平白惹那幾個婆娘哭喪!」

我聽著他這粗俗的埋怨,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我伸手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後背緊緊貼著牆面借力,免得自己滑下去。

「行了,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了酸軟的脊背。我看著那兩塊泛起微光的玉符,腦子里浮現出曉霜那雙湛藍的眼睛,還有裴昭霽那嬌嗔的臉龐。

我強行壓下經脈里翻江倒海的刺痛,牽動臉部的肌肉,衝著那兩塊玉符,勉強擠出了一個極其溫和、甚至帶著點往日那種吊兒郎當意味的笑容。

「嗡——」

玉符上閃過兩道柔和的白光,隨即將我這硬撐出來的笑臉定格在了上面。

光芒散去後,我緊繃的那股勁兒徹底洩了。我順著石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老頭子彎腰撿起那兩塊玉符,看了看上面的影像,撇了撇嘴,但沒說甚麼。

「師傅……」我癱在地上,指了指書案上的那兩封信,「把這兩塊玉符……塞到那兩封信里。算我求你……一定要親手……交給裴昭霽和曉霜。」

老頭子把玉符揣進袖子里,走過去拿起了那兩封信。

他低頭看著癱在地上、幾乎連呼吸都快斷絕的我,那雙總是渾濁的眼睛里,難得地閃過一絲複雜。

「出息。」

他嘟囔了一句,沒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出了石室。

————————————————————————————

蓬萊仙島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某種不知名仙草的冷香。這風吹在臉上,遠比洛京那夾雜著煙火和塵土的氣息要乾淨得多。

師父已經走了快半個月了,按理說一天就能回來,我真擔心他是不是出啥事了。落雪每天都來照顧我,我雖然有意和她拉開距離,但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除了剛開始的幾天,每天都來找我聊聊天,說是要給我解悶。儘管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自言自語,可她依舊不亦樂乎。

我靠在那張墊著軟玉絲的石榻上,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窗外偶爾掠過的幾只白鶴。

落雪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的圓凳上,一雙手撐著下巴,正嘰嘰喳喳地跟我講著她小時候在蓬萊摘仙果、因為貪玩被師傅罰抄經書的趣事。她的聲音清脆極了,像是一連串落在玉盤里的珠子。

可我這耳朵,就像是塞了團舊棉花。那些字眼從左耳朵進去,轉了一圈,連個響都沒聽見,就又從右耳朵溜走了。

直到那"珠子落玉盤"的聲音突然停了。

我感覺手臂被人沒好氣地推了一下。

"餵!"落雪撅起那張俏麗的小臉,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睛這會兒瞪得圓圓的。她有些氣惱地把手從下巴上挪開,身子往後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我回過神,看著她那副微微鼓著腮幫子、明顯是帶著嬌嗔的模樣。

這要是換作從前,我大概率會順口扯兩句不著四六的玩笑話,或者笑眯眯地捏個由頭把這小丫頭哄得找不著北。但此刻,腦子里那根叫做"教訓"的弦猛地繃緊了。

之前那爛攤子還歷歷在目。我不是來沾花惹草的。

我將視線從她那張氣鼓鼓的臉上移開,硬下心腸,打算隨口糊弄過去,不再去接這個話茬。

"抱歉。"我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只是少了那份輕佻,"我有些累了。"

我看著她有些錯愕有些傷心的表情,思緒像是不受控制的斷線風箏,再次飄遠了。

曉霜那丫頭……現在到底在幹甚麼?

洛京雖然遠,但現在這個時辰,大概也到了她該做早課的時候了吧。裴師姐教她規矩,也不知道她還那麼倔不倔。她跟著我的時候,連句稍微重一點的話我都沒對她說過。

她現在,還會像那天一樣,恨我嗎?還是說,已經把我這個不負責任、滿身污糟的"哥哥"給忘了?

蓬萊的風吹進來,捲起床幔的一角。我盯著那翻飛的青色布料,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極其澀口的酸楚。

我閉上了眼睛。眼皮蓋下來的那一刻,周遭光線暗了下去,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反而更喧囂了。

我把聲音放得很低,順勢將頭偏向軟榻內側,把臉半埋進靠枕里,「你講的故事很有趣,只是這身子骨不爭氣,撐不住勁兒了。」

這明顯是個逐客的爛藉口。

耳邊沒有傳來衣服摩擦或是木凳拉開的動靜。落雪那嘰嘰喳喳的聲音倒是停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直勾勾的視線。我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她正盯著我。

「你不想聽我講就算了。」她的聲音里帶著點微嗔,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往前湊了湊,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好奇的探究,「那……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我睜開一條縫,看著她。

「對呀。」她雙手扒在床沿上,大眼睛忽閃著,「你這通身的氣派,還有你那傷……你以前到底是幹甚麼的呀?有沒有甚麼驚心動魄的除妖經歷?」

我被她問得一時卡殼。

以前的事?我拿甚麼講?

我腦子里就兩樣東西。一樣是這幾天拼命回憶起來的、僅有的一點關於曉霜的乾淨片段。另一樣,就是老頭子和裴昭霽強行塞進我腦子里的那些荒謬絕倫的「光輝事跡」。

怎麼講?難道我要對著這個滿眼放光、涉世未深的蓬萊小仙姑說:你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廢人,以前最擅長的是在大白天把道門魁首按在床上變著花樣地弄?

那些事,爛在肚子里我都嫌醃臢。

「沒甚麼好講的。」我重新閉上眼睛,打算硬下心腸直接回絕,「就是個跟散修差不多的傢伙,沒見過甚麼大世面……」

「你就那麼…不想和我說話嗎。」

落雪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趴在床沿的手指上。那姿勢,那帶著點委屈又滿含期待的神態,毫無防備地撞開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曉霜……在之前求我給她講故事時,也是這樣趴在我的床前,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盯著我的。

我嘴裡的拒絕突然就說不下去了。心裡的那股酸澀感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逼得我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行吧。」我把墊在腦後的靠枕往上扯了扯,讓自己靠得舒服些。目光越過落雪,投向了石室外那片茫茫的雲海,聲音變得異常綿長、溫潤。

「我的事兒大多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有個徒弟。」

「徒弟?你這麼年輕就收徒弟啦?」落雪有些驚訝。

「嗯。」我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是個挺可憐的小丫頭。她叫曉霜。」

我就這麼靠在榻上,借著給落雪講故事的由頭,把那些被我珍藏在腦海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翻了出來。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在洛京的貧民窟。那地方髒極了,滿地都是泔水和爛泥。」我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描述一幅褪色的畫卷,「她天生極寒冰體,身子冷得像冰塊,沒人教她怎麼控制。我見她的時候,她正被體內溢出的寒氣反噬,整個人裹在冰霜里,連睫毛上都結著冰溜子,快要活生生凍死了。」

落雪聽得入了迷,甚至忘了去追問那些驚心動魄的橋段,只是雙手托著下巴,安安靜靜地聽著。

「我把她救了回來。那丫頭長得其實挺好看的。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眼睛是純淨的湛藍色。」我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胸口微微發緊,「她很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我帶她去買新衣服,帶她在洛京的街上買糖葫蘆看雜耍。她一開始連拿都不敢拿,後來熟了,就不叫我師傅,天天跟在屁股後頭喊哥哥。」

「那她現在人呢?」落雪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我看著窗外,眼眶有些發熱。

「她被我留在了別處。」我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悵然,「我本想把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都給她,想護著她平平安安地長大,絕不讓她沾染這修仙界的一點髒泥。」

我沒有再往下說。那些被撕裂的不堪,那些曉霜在門外枯坐一夜的絕望,被我死死地鎖在了舌根底下。

我只是看著落雪,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她是個好姑娘。」我輕聲呢喃,像是一句無力的禱告,「只是……我沒護好她。」

石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海風偶爾吹過。落雪看著我那副幾乎要把內疚刻進骨頭裡的神情,張了張嘴,似乎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最終只是默默地替我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那段略顯沈重的話尾音落在安靜的石室里,像是一粒石子砸進了深潭,連個回音都沒激起,卻震得我胸口發悶。

她微微抿著嘴唇,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最初那種單純的好奇,似乎又多了一層更深、更柔軟的探究。

她動了動身子,手扶著裙沿,嘴唇微張,似乎還想再向那片我刻意回避的過往里再探尋幾分。最終卻沒開口,猶豫猶豫,最後只是溫柔又帶著歉意的說:「對不起,讓你想到不好的事了,你好好休息。」然後就退出房間,又看我一眼,輕柔的關上了門。

我望著天花板,又想起曉霜,然後閉上了眼睛。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