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拾劍篇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2 / 2
眼皮闔上的那一刻,那股子深藏在骨縫里的疲倦,就像是蓄謀已久的潮水,瞬間突破了防線,將我所有的意識徹底淹沒。
周遭的聲音漸漸遠去,連海風的呼嘯都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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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沈長的大覺醒來之後,日子就像是從湍急的瀑布落進了平緩的深潭,一下子慢了下來。
海風每天準時穿過石室的窗格,帶著點苦澀的藥味和淡淡的海鹽氣息。落雪也每天準時給我換藥。不過她的話少了很多,這讓我松了口氣。
這天晌午,我半靠在軟榻上,由著她解開我胸前纏著的細麻紗布。
"任大哥,"落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種綠油油、帶著怪味的藥膏往我那幾條猙獰的傷疤上抹,一邊忍不住抬起眼看我,那雙大眼睛里閃爍著怎麼也藏不住的光,像是憋了很久,問我"我看書上寫大秦洛京的夜市,有那種噴火的雜耍,那火真的是從嘴裡噴出來的嗎?不會燒著鬍子嗎?"
她從小在這與世隔絕的蓬萊仙島上長大,看膩了雲海白鶴,對外頭那滿是紅塵煙火氣的九州大陸充滿了近乎痴迷的好奇。
"是真的。"我許久沒說過話,也有些悶了,配合著她上藥的動作稍微側了側身子,雖然我也不是很確信,但語氣平和,"那是江湖藝人的把戲,嘴裡藏著特殊的火油。不過,鬍子倒是真燒焦過幾個。"
"撲哧。"落雪被逗樂了,笑聲清脆。她拿著藥棉的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我完好的皮膚,指尖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迅速縮了回去,原本白皙的耳根泛起一層淡淡的粉。
她微微垂下頭,不敢看我,只是把動作放得更輕了些,聲音軟軟的:"外頭真好玩……要是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她的余光悄悄瞥向我,那裡面藏著一絲朦朧卻鮮活的希冀。
我看在眼裡,心裡微微泛起漣漪,隨後又被我按了下去。
如果換作是之前,遇到這般嬌俏可人、滿眼都是我的小仙姑,我肯定是無法自持的。可現在,一想到那個因為我的一時荒唐而紅著眼睛在門外枯坐一夜的小丫頭,我心裡那股名為"內疚"的濁氣就重得壓人。
我這滿身都是爛桃花結的業障,哪裡還敢再去招惹這種乾乾淨淨的姑娘。
"外頭可不只有雜耍,騙子和吃人的妖獸也不少。還是這蓬萊清靜。"我斂去眼底的情緒,扯出一個禮貌且疏離的微笑,語氣溫潤卻也像這海風一樣帶著界限感,不動聲色地將她那點剛冒頭的小心思給堵了回去。
落雪聽出了我話里的敷衍,嘴唇微微抿了抿,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換藥。
我看著窗外翻滾的雲海,假裝沒看見這小丫頭生悶氣。
不接招,就是最好的拒絕。這世上的因果太多,能少沾一件是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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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月的月末,當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發現那種撕裂般的鈍痛已經變成了隱隱的酸脹時,我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這副破篩子一樣的身體,總算是慢慢養回了一絲人氣兒了。
在榻上硬生生窩了快一個月,那兩根骨頭總算不再像是被人用生鏽鐵釘鉚死在席子上。當我在落雪的攙扶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邁出那間滿是苦藥味的石室時,迎面撲來的海風帶著微咸的水汽,直接灌進了肺葉,激得我忍不住偏過頭,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當心些呀!"落雪見我咳嗽,立刻緊張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大有我再多喘一口粗氣她就要把我扛回床上的架勢。
我笑著擺了擺手,順著石階站穩腳跟,眯起眼睛去適應這外頭刺眼的天光。
原本以為之前待的方丈峰半山腰已經足夠寬闊,可真正走出來一看,才發覺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腳下的玉石棧道徬彿懸在半空,順著崖壁蜿蜒盤旋,一眼望不到盡頭。
落雪見我四處打量,那股子活潑的勁頭又冒了出來。她指著遠處隱沒在雲海裡的兩座巨型山影,聲音清脆得像落盤的珍珠:"任大哥,其實這地方叫蓬萊仙島,是由蓬萊、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拼起來的。咱們現在踩著的,就是主島蓬萊。"
她興致勃勃地在前面領路,一邊走,一邊轉過頭來給我掰著指頭數:"喏,蓬萊主修醫術,這滿山的藥草香你聞到了吧?那邊尖點兒的是瀛洲,一群背著劍的悶葫蘆呆的地方;至於之前送你來的那個方丈峰,就是成天敲敲打打煉器的。"
我就這麼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頭,聽著她將這島上那些鬆散的宗門組織、幾個叫得出名號的核心修士,當成鄰里八卦一樣抖落出來。
順著棧道繞過一處凸起的石壁,視野陡然開闊,一片湛藍平靜的內海展現在眼底。
我腳步微頓。
視線越過那些在半空中悠閒盤旋的仙鶴,落在了下方極遠的海面上。幾艘看著頗為簡陋的木質漁船正隨著波浪微微起伏,船頭立著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人影,正合力往上收著一張掛滿水珠的漁網。隱約的號子聲被海風扯碎了飄上來,帶著一股最純粹、最粗糙的凡塵泥土味。
這可是傳說中拒不接客的海外仙山,怎麼會有凡俗人家在這兒撒網打漁?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落雪。
順著我的視線望去,落雪原本歡快的語調卡頓了一下。她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有些沈重的灰影。
"這島上……確實住著些凡人。"她抿了抿嘴唇,腳下的步子放慢了,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像是怕驚擾了海面上的平靜,"他們本來不是這兒的人。有些是出海遇了極大的風暴,抓著破木板偶然漂到這附近的死海邊緣;但更多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角的穗子:"更多的是在九州經歷了那些……天災人禍,被島上出去遊歷的仙長們順手救下來,帶回來的。他們回不去了,島上的前輩們便在山腳下划了塊地方,讓他們安生過日子。"
那句"天災人禍"和"被仙長救下",明明說得很輕,卻像是一把小小的錘子,冷不丁地在我那空蕩蕩的腦殼里敲了一下。
我看著下方那張被一點點拉出水面、裝滿銀白魚鱗的破漁網。
這與世隔絕的靈氣,這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還有這群只能在山腳下苟延殘喘、將這方寸天地當做最後堡壘的凡人。
一個完全不屬於這片海域、也找不出來由的詞彙,毫無徵兆地從我腦海極深、極模糊的某個角落里浮了出來。
桃花源。
我沒有張嘴把它念出來,甚至不知道這三個字背後藏著的是一首詩、一個故事,還是一段被完全抹去的記憶。我只是覺得,把這個詞安在眼前這片看似安寧、實則滿是避難者餘生的海面上,簡直合適得有些讓人覺得發堵。
我沒去接落雪那略顯壓抑的話茬,只是伸手緊了緊領口的粗布衣襟,繼續沿著這懸在半空的石階,迎著風慢慢地往前走。
從棧道上吹了一圈海風回來,我這副剛能下地走兩步的身子骨,到底還是透支了。
剛在軟榻上坐定,落雪便手腳麻利地給我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我道了聲謝,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的味道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里,可那一星半點的藥力剛散開,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沒了動靜。
我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試著去探尋氣海裡那一絲微弱的波動。
不行。
根本沒法運轉。只要我試圖去牽引經脈里的那點殘存真氣,哪怕只是一絲最輕微的念頭,蟄伏在血肉深處的那團黑綠色的妖氣就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一樣,瘋狂地撲上來撕咬。
「呃……」我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指死死地抓緊了身下的被單。
那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霸道破壞。
那本源妖氣,根本不是我現在這副破敗軀殼能扛得住的。這股妖氣就像是寄生在我骨髓里的毒瘤,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我的生機。我自身衍生出的每一絲氣血,還沒來得及滋養受損的經脈,就會被它毫不留情地吞噬殆盡,用來壯大它自己。
而若是想用強橫的法力去剝離它,那這股已經和我的血肉神魂融合到極深地步的妖氣,就會玉石俱焚地帶走我剩餘的全部生機。
給我治療,不僅收效甚微,反而會增長我的氣血,轉頭又成了滋養那股妖氣的養料。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
落雪的師父,蓬萊仙島那位精通醫理的長老,來看過幾次後,也是直搖頭。對於這種前所未有的棘手情況,他也束手無策,只能用最溫吞的法子,靠著海量的溫補藥草慢吞吞地去磨那妖氣的銳氣,再一點一點、像織補破漁網一樣去接我那斷裂的經脈。
漫長,且痛苦。
隨著海風帶入石室的微涼,我胸口又是一陣刀絞般的刺痛。
這種連呼吸都在被凌遲的感覺,讓我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在極致的虛弱中,我的腦海裡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張臉。
裴昭霽。
那個在天宗的房間里,總是用一種端莊又嬌媚的神情看著我的女人。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些我尚未完全恢復記憶的昏沈日子里,是她每天紅著臉,用那種讓我羞窘到無地自容的「雙修治療」,硬生生地壓制住了我體內這股叫囂的妖氣。
「師弟……別怕……」
她那帶著黏膩鼻音的軟糯呼喚,徬彿穿越了千裡海域,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我不知道為甚麼,一想到她那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侵略性的「壓迫感」和大膽挑逗,我心裡會沒來由地升起一絲畏懼。那種感覺,就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被一塊巨大的、柔軟溫熱的沼澤徹底吞噬。
可是……好想她啊。
真的好想。只要那道端莊中透著靡麗的身影在腦海裡一閃現,我這顆在妖氣折磨下變得冷硬麻木的心,就會瞬間軟成一團棉花。
在這個冰冷石室里,在這個被妖氣生生折磨得睡不著覺的當下,我竟然無比懷念她在洛京那些荒唐、羞恥,卻切切實實讓我感到溫暖和生機的日夜。
現在離了她,離了那陰陽交泰時真氣互補的溫潤壓制,這妖王本源的霸道,終於毫無遮擋地向我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任大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落雪收拾完藥碗,一轉頭看到我這副冷汗淋灕、蜷縮著身子的模樣,嚇了一跳。她趕緊跑到榻邊,冰涼的小手探向我的額頭。
「沒……沒事。」我強忍著劇痛,勉力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就是……這藥太苦了點,胃里有些翻騰。」
落雪半信半疑地看著我,雖然沒有戳穿我拙劣的謊言,但那雙大眼睛里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她嘆了口氣,拿過旁邊的乾毛巾,動作輕柔地幫我擦去額頭的冷汗。
感受著身邊這份有些笨拙卻真摯的關切,我心裡的苦澀稍微被沖淡了些。
這天下午,海風隔著石室的窗縫吹進來,我正靠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牆角一株不知名的仙草發呆。落雪和落霜剛替我換過藥回去休息了,這屋子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就在我被這藥味熏得昏昏欲睡之際,"砰"的一聲巨響,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了,門板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震落了一層灰。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撐起半個身子。
逆著門外的光,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乾癟身影趿拉著草鞋,大搖大擺地晃了進來。那股子劣質酒糟味瞬間壓過了滿屋子的藥苦味。
"師傅!"
我心頭一喜,連經脈里的酸痛都顧不上了,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可話趕話到了嘴邊,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擔憂先於理智蹦了出來:"您可算回來了!曉霜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她沒事吧?還有裴師姐她們在洛京可還安好?"
聽到我這連珠炮似的追問,老頭子剛跨進門檻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也僵了半拍。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半圈,沒立刻回我的話,而是走到榻前,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腦門上。
"你個養不熟的小白眼狼!"他沒好氣地罵罵咧咧,拉過一旁的圓凳一屁股坐下,"老子在天上頂著罡風飛了十天半個月,好不容易趕回來,你連口熱茶都不問,上來就惦記你那徒弟和那些個瘋婆娘!真他娘的不孝!"
雖然挨了罵,但我眼巴巴地盯著他,等他的下文。
老頭子從腰間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隨手用袖子一抹嘴。
"別拿那種眼神看老子。"他別開視線,盯著石桌上的茶壺,語氣放得隨性,"那白頭髮小丫頭好得很,吃得飽睡得香。就是……估計是嫌洛京那破地方太悶了,再加上受了點閒氣,沒在別院待著,跑到劍宗的地界去討清靜了。"
劍宗…嗎
不過我緊繃了幾個星期的心弦終於徹底松懈下來,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回了靠枕上。只要她沒鑽牛角尖做甚麼傻事,沒出意外,去劍宗就去劍宗吧,有沐掌門照看,總比留在洛京那個是非之地強。
我當然不知道,老頭子這輕飄飄的兩句話里,藏了多少故意瞞著我,而且他也未能完全瞭解的事情。要是…能早點知道的話…
"至於那個裴昭霽嘛……"老頭子晃了晃酒葫蘆,砸吧著嘴繼續說道,"大概是終於反思過味兒來了,覺得自己在天宗的那些事實在是有傷風化。這不,說是要在華山清心寡慾地洗刷罪孽呢。"
我點了點頭。
老頭子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伸手在髒兮兮的道袍上蹭了兩下,粗魯地扯過我的胳膊。
"手伸出來,老子看看。"
兩根乾瘦的手指搭在我的寸關尺上。老頭子原本還算輕鬆的神色慢慢收斂,稀疏的眉頭一點點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一邊號脈,一邊時不時地拿起酒葫蘆灌上一小口,那副樣子活像個遇上了疑難雜症的江湖郎中。
過了好半晌,他才收回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娘的,那老妖王的本源毒氣還真是頑固。"老頭子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斜眼看著我,眼神里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惡劣的戲謔光芒。
他湊近了一點,滿嘴的酒氣直衝我的面門,突然語出驚人:
"小子,這麼慢吞吞地靠藥水泡著,沒個四五年你連下地跑跳都費勁。要老子說……要不,你把這蓬萊島上那小丫頭,就是那個落雪給收了吧。"
他挑了挑眉,笑得極其下流:"跟之前你跟裴丫頭一樣跟她雙修,借著那陰柔的功法底子,保管你這破經脈接得比飛劍還快!至於她們那老古板師父那邊,包在老頭子我身上,老子去把她搞定!"
"什……甚麼?!"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剛才還慘白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熱度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師傅,你……你胡說八道些甚麼呢!"我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顧不上經脈的酸痛,掙扎著往床榻里側縮了縮,急得連話都結巴了,"先不說人家心情如何,我現在是真沒那個心思了!"
面對我這副又羞又惱的模樣,老頭子根本沒當回事。
"嘿嘿嘿……"他靠在椅子上,看著我這窘迫的樣子,發出一陣連綿不絕、極其欠揍的怪笑。
老頭子那陣欠揍的怪笑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笑夠了,順手抓起桌上的茶碗,把裡面涼透的殘茶一口灌進嘴裡,甚至還"呸"地一聲吐出一根茶梗。茶碗被他重新擱下的時候,他臉上那副老流氓的做派已經退得乾乾淨淨。
石室里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
"小子,"老頭子拖了張凳子往床邊蹭了蹭,壓低了嗓門,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說正經的。你這副被老妖王毒氣腐成漏勺的經脈,光靠蓬萊這點溫吞水泡著,別說四五年,就是十年八載,你都不一定能下地跑個全乎。"
我靠在軟枕上,手指不自覺地摳緊了錦被邊緣。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他這麼直白地宣判,嗓子眼還是像塞了團乾棉花一樣發澀。
"我年輕那會兒,去過一趟西域。"老頭子沒管我怎麼想,自顧自地往下說,"那邊有幾個避世的宗門,修的門道跟咱們中原大秦不一樣。他們有一門功法,是專門引妖氣入體,化為己用的。我琢磨著,你現在體內那股子千年妖王的本源去不掉,不如乾脆'借力打力',用他們那功法給它化了。"
我愣住了。
"借妖氣修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原本還有些虛弱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師傅,那……那不就是魔修嗎?!"
我這會兒腦子里雖然沒有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記憶,但自打醒來後,潛意識里那種正統道門的清規戒律就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引妖入體,喪失心智,這怎麼聽都是那些話本子里十惡不赦的魔頭才幹得出來的勾當。我一個清清白白的修道之人,怎麼能去碰那種髒東西?
老頭子像看傻子一樣白了我一眼,抬手就在我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魔你個大頭鬼的修!腦子被門擠了?"他不耐煩地擺擺手,"西域那地方的人,管這叫'聖修'。人家那可是正兒八經傳承了幾千年的門道,跟咱們這邊的儒、道、法一樣,是擺在明面上的大道之一。那些拿妖氣害人的那是走火入魔的野路子,這功法是有可取之處的,借的是妖氣的'勢',守的還是自己的'心'。"
他盯著我,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商量的餘地:"用還是不用,你自己拿個主意。老子不逼你。"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泡在藥液里而泛著病態蒼白的手。
石室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熏爐里的藥香一絲一縷地往鼻子里鑽。
用妖氣……
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過,依然帶著一股讓人本能排斥的腥羶味。可是,如果不用呢?難道我就要在這濕冷的石頭屋子里躺上十年八年?每天等著落雪來給我換藥,當一個連走兩步路都要喘半天的廢人?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我想起了那雙總是怯生生、像冬日湖水般乾淨的湛藍色眼睛。曉霜那個小丫頭,現在是不是還在笨拙地練習著我教她的劍法?她生氣了還會不會躲在牆角掉眼淚?
我想起了那件素淨的道袍衣角,在給我餵藥時輕輕掃過我手背的觸感。裴昭霽在床前守著我時,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還有她端著藥碗時微微發紅的眼角。
她們都在等我。我怎麼能……怎麼能就這麼縮在這海外的海島上,讓她們一直等下去?
去他媽的魔修還是聖修。
我緩緩收緊了五指,手背上繃起幾根隱約可見的青筋。我抬起頭,迎著老頭子那雙探究的目光,聲音雖然輕,卻沒有了一絲剛才的慌亂。
"好。"我勉強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認真的笑,"只要能快點好起來,而且要能保留神智……我學。"
老頭子看著我,似乎對我的乾脆有些意外。他沒再多說甚麼諷刺的話,只是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行。老子這就去安排。不過這醜話得說在前頭,"他往門口走去,背對著我揮了揮手,"那法門霸道得很,到時候你要是疼得哭爹喊娘,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老頭子走到門口,一隻腳都快跨出門檻了,卻像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猛地頓住腳步。
他在寬大的破袖兜里摸索了半天,伴隨著幾聲金屬磕碰的悶響,他手腕一翻,直接將兩個修長的物件拋了過來。
"拿著。"
我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幾乎是本能一般,穩穩地接住了。
那是兩柄入鞘的長劍。觸手的瞬間,劍鞘的紋理貼合著掌心的弧度,那種奇異的熟稔感,就像是離散多年的老友重新握住了手。
"這把,叫萬情劍。是老子當年留給你的。"老頭子指了指我左手那把劍鞘半枯半潤的劍,眼神里難得閃過一絲正經,"你失憶前,往這劍里強行灌進了極濃烈的情感。現在裡頭還殘存著些許底子,你留著感受感受。"
他又指了指我右手裡那把略顯樸素的劍:"那把叫問心劍,是你小子自己鼓搗出來的玩意兒,能用來強化和牽引情緒。夜裡閒著沒事,你就拿這倆物件多親近親近,看看能不能把你那鏽死的腦門子撬開一條縫,想點以前的破事兒起來。"
丟下這番話,他也不管我有沒有聽懂,趿拉著草鞋,優哉游哉地晃出了石門。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海浪聲像是某種古老而單調的安眠曲,一下下拍打著方丈峰的礁石。
石室里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我盤腿坐在軟榻上,將萬情劍和問心劍一左一右地橫放在膝頭兩側。我沒有去強行運轉氣海裡那股被妖氣纏繞的真元。奇怪的是,當我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搭上兩把劍的劍柄時,一種玄之又玄的聯結感在識海中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
不需要真氣催動,也不需要回憶甚麼複雜的法訣。
就好像身體的潛意識里早就刻下了一套使用方法。
我試著將心神沈入左側的萬情劍中,同時右手虛握問心劍,牽引著那種玄妙的共鳴。
"嗡——"
劍身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極微弱的長鳴。
緊接著,一股龐大到幾乎要將我此刻這寧靜心智掀翻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劍身上洶湧地倒灌進我的腦海!
那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極度純粹、極度濃烈的主觀體感。
最先撞上來的,是一股狂放不羈的豪邁。那感覺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迎著狂風飲下最烈的燒酒,帶著一種骨子裡的隨性,甚至還夾雜著幾分不管不顧的"流氓"痞氣。那種"老子想乾嘛就乾嘛,誰也管不著"的張狂,橫衝直撞,肆無忌憚。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人,說實在的,哪怕是現在,我和落雪相處時仍然會有些說不上來的局促,我從來不是甚麼隨性的人。
可還沒等我從那種荒謬的痞氣中緩過神來,第二股截然不同的情緒,猶如深海暗流,緊跟著將我徹底淹沒。
那是一份重重的悲憫與慈悲。
就好像在看著無數人在泥沼中掙扎,心底生出的一股想要將一切苦難抹平的酸楚。伴隨著這份慈悲的,是濃烈到幾乎要泣血的守護之意。那是一種哪怕拼上性命、粉身碎骨,也要將某些東西死死護在身後的慘烈決絕。
這股守護之意太深、太痛了。它與前面那種流氓般的隨性荒謬地交織在一起,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了一個完整的、鮮血淋灕的靈魂。
我的手指微微發顫,指腹在這兩把冷硬的劍鞘上摩挲著。
"這……這就是……"
我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顯得飄忽不定。
這就是,「任三"嗎?
原來,在這副彬彬有禮、謙和溫潤的皮囊之下,曾經藏著一個如此矛盾、如此狂熱,又如此深情的傢伙。
我重新閉上眼睛,不再去抗拒,而是任由自己沈浸在那些過去的自己親手刻在劍痕里的感情中。在那些激蕩的悲憫與張狂里,我似乎隱隱捕捉到了一抹霜雪般的銀白,以及空氣中那一絲極淡、極苦澀的藥香。
雖然依舊甚麼都想不起來,但我的手,卻緊緊地、再也捨不得松開那兩把有些冰涼的劍。
那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根同源的狂暴情感在識海中瘋狂對撞,就像是兩把燒紅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那扇一直死死焊住我記憶的玄鐵大門上。
「咔噠——」
黑暗的腦海深處,響起了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最初只是一絲極其微弱的縫隙,可緊接著,這道縫隙便如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
畫面,像決堤的黑水,毫無預兆地咆哮著倒灌進來。
沒有聲音,沒有邏輯,只有快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光影碎片。
我看到了一個乾癟發霉的硬饅頭。一個鬍子拉碴的髒老頭坐在爛泥地裡,像個被搶了糖葫蘆的無賴一樣嚎啕大哭。畫面里伸出了一隻瘦骨嶙峋的髒手,把那半個沾了泥的饅頭遞了回去。老頭破涕為笑,露出一口黃牙,粗糙的大手揉亂了我的頭髮。
深山老林里呼嘯的寒風,破廟里劈柴的悶響。
滿目瘡痍的村落,跟著那道佝僂的背影,將一包包散髮著苦味的草藥塞進那些長滿凍瘡的手裡。
大雪封山的日子,那扇破木門外再也沒有了趿拉草鞋的聲音。桌上只留下一把泛著冷光的劍,以及空蕩蕩的寂寥。
記憶的流轉突然變得極度暴戾,帶著黏稠的血腥和令人窒息的脂粉味。
我看到了一張沾滿淚水、布滿屈辱紅痕的絕美臉龐。在這張臉上,端莊與淫蕩瘋狂交織,她跨在我身上,在絕望中索取著最後的溫度。
關中肅殺的牛皮軍帳。暗紅色的詭異陣法在腳下流轉。那身象徵著高潔的冰藍色繁復道袍被撕裂,那雙平時執掌拂塵的手死死扣著我的後背。在換軀的死局里,她用身體作為籌碼,做著最卑微的乞求。
洛京喧鬧的長街,一方寧靜的別院。一頭刺眼的、如霜雪般的銀白長髮在陽光下晃動。一雙湛藍如寶石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我,兩只冰涼的小手緊緊攥著我青衫的衣角,脆生生地喊著那個讓我心頭一軟的稱呼。
「哥哥……」
這聲呼喚還沒落下,眼前的景象驟然被一片刺骨的黑霧吞噬。
老頭子在夢里的虛影。
西北戈壁上呼嘯的狂風。
那道封鎖著地獄的暗紫色厚重結界。結界後面,是白花花的肉體、令人作嘔的肉瘤,以及撕碎了修仙界最後一塊遮羞布的荒淫與暴行。
「錚——!」
雙劍齊鳴的清脆聲響幾乎要把我的腦膜刺穿。
我看到老妖王那乾枯的爪子死死掐著那雪白豐盈的軀體。
我聽到一聲沈悶的皮肉撕裂聲。那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如何倒轉氣海,如何冷著臉、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奇經八脈盡數震斷。大口大口的溫熱鮮血噴灑在泥水里。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我把心底所有的眷戀、暴戾、憐憫和瘋狂,硬生生地、連皮帶肉地剜了下來,全部砸進了面前那把沾血的劍里。
「呃——!」
那些畫面閃得太快,信息量龐大到遠遠超出了這具虛弱身體的承受極限。
太陽穴兩側的血管像是要炸開一樣突突狂跳。我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雙手像鐵爪一樣死死摳住那兩把劍的劍鞘,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眼前的景物已經徹底模糊了。石室的灰牆、搖曳的燭火全都被擠壓成了拉長的光線。
那些畫面在瘋狂加速,旋轉,最終像是一個被壓縮到極點的黑洞,猛地往內一塌。
所有的聲音、顏色、痛楚,甚至是我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絕對的虛無徹底抽空。
停住了。
沒有了血腥氣的風,沒有了絕望的哭喊。
我的意識似乎被剝離出了這具痛苦的軀殼,懸浮在了一片絕對的、刺眼的蒼白之中。
這片空間大得沒有邊界,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正中央,靜靜地坐著一個人。
他就那麼盤腿坐著,沒有任何動作。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黑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發絲飄逸在肩頭。
我看不見他的臉。
但我盯著那個熟悉的、甚至透著股散漫不羈味道的背影,一股直擊靈魂的戰慄感瞬間順著我的脊梁骨爬上了天靈蓋。
那個背影……
是我?
我還沒來得及從那種頭皮發麻的震撼中緩過神來,那盤腿坐著的青衫背影像是突然察覺到了甚麼,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霍然轉身,那張臉——果然就是我那張臉!只是那眉眼間此刻沒有半分所謂的溫潤謙和,而是掛著一種幾近扭曲的狂怒和暴戾。
我剛想張開嘴說句"你是不是……"
"啪!"
一記極其響亮、極其粗暴的耳光,毫無預兆地狠狠扇在了我的左臉上!
那力道大得離譜,我甚至聽到自己耳膜里傳來一聲尖銳的嗡鳴。腦袋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猛地一甩,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在口腔里爆開。
我整個人都被扇懵了。還沒等我調整好重心,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肉般的劇痛。
他緊接著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掏在我的胃袋上。那種五臟六腑瞬間揪在一起的酸楚和痙攣,直接將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氣給硬生生擠了出去。
"呃——!"
我連慘叫都沒法發出,本能地彎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捂住肚子,眼淚都被這一下砸了出來。
可他還嫌不夠。就在我彎腰的瞬間,一隻帶著風聲的布鞋底,毫不留情地直奔我的面門而來。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我的鼻梁上。我甚至聽到了軟骨錯位的細微聲響。整個人就像是個破爛的沙袋,被他一腳踹翻在地上,仰面朝天地摔得七葷八素。
"傻逼東西!你幾把讓曉霜看到啥了?!"
他根本沒打算停手,衝上來對著蜷縮在地上的我就是一頓毫無章法的亂踢。每一腳都帶著十足的恨意,重重地落在我的肋骨、大腿和後背上。
"老子怎麼都想不到,我他媽當時發誓要讓曉霜乾乾淨淨的長大,誰敢碰曉霜我弄死誰!"他一邊瘋狂地踢踹著我,一邊扯著嗓子破口大罵,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狂怒,"結果是我他媽自己髒了曉霜的眼睛!你拿甚麼賠!傻逼!"
我抱著頭,在地上像條爛狗一樣滾來滾去,試圖躲避他暴雨般的腳印。
耳邊全是他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可我腦子里卻轉得飛快。這不是在記憶里嗎?這明明是絕對空白的意識空間啊!為甚麼這巴掌、這拳頭、這踹在骨頭上的力道,疼得比在現世還要真切百倍?!鼻腔里湧出的溫熱液體已經流進了嘴裡,咸腥得要命。
但我硬是一聲沒吭,更不敢喊半句求饒的話。
因為我心裡清楚得很,他罵的每一個字,他踹的每一腳,我全他媽活該。如果我現在有他的力氣,我甚至想跟著他一起踹死地上這個混賬東西。
這場慘無人道的單方面毆打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直到我躺在地上連蜷縮的力氣都沒了,他大概是終於把那股邪火發洩出了一大半,喘著粗氣停下了動作。
"呼……呼……"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惡狠狠地盯著地上鼻青臉腫、滿嘴是血(?)的我。
"這……這到底是……"我稍微挪開護在頭上的手臂,腫著半邊眼睛,含混不清地喘息著。
"你少在老子面前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酸秀才樣。"他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不存在的汗,語氣里依然帶著未消的戾氣,"你以為這是看畫本子呢?老子是你當時在魍魎洞自斷經脈時,有先見之明留的一手!"
他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當時老子怕那妖王玩陰的,在往萬情劍里倒灌情感的時候,硬是從神魂里剝了一縷出來,跟著情感一起封進了劍里。剛才你小子去摸那兩把破劍,老子這縷殘魂順著劍意回到了你體內。"
說到這兒,他的眼神又變得陰冷起來。
"老子這剛一回來,連氣都沒喘勻,就順手翻了翻你這幾個月空白腦子里的記憶。"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砰!"
他又是一腳狠狠地踹在我的大腿根上。
"你他媽真行啊!老子拼了命護著的小白菜,你倒好,讓她端著個凳子在門外聽你開了一夜的葷場子!老子踹死你個管不住下半身的廢物!"
又挨了兩腳,我疼得倒吸著涼氣,像只煮熟的蝦米一樣蜷在地上。
他踹完這兩腳後,沒有再繼續。
我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極其沈重、透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要不是老子現在只剩這麼一縷快要散乾淨的破殘魂……」他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兒,「老子現在就算拼著神魂俱滅,也一定要搶了這具身子的控制權,直接拿萬情劍在脖子上抹一刀,以死謝罪!」
我扯了扯腫脹的嘴角,沒敢還嘴。因為我知道,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他絕對乾得出來。
「可惜啊。」他有些頹然地在原地蹲了下來,看著自己已經開始有些邊緣模糊的手掌,「老子到底不是那種專門修煉甚麼鬼道魂魄的邪修。當時在魍魎洞里被逼到絕路,剝離神魂也做得太倉促了。那萬情劍雖然能裝得下老子這漫天的怨氣和殺意,可它終究不是甚麼溫養聚魂的法寶。而且那老頭子也是個廢物,竟然沒看出來老子在劍里!出去懟他!傻逼老頭,活不知道多少年,連個魂魄之類的東西都不學學嗎?」他突然又瞪著我說:「出去給我罵那老頭子,看你記憶,埋在身體里那妖王殘魄,他不是也沒看出來嗎!真幾把廢物!「
罵完一通,他又嘆了口氣,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剛才的暴戾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種看透了結局的蒼涼。
「老子快要消散了。」他平靜地說出了這個事實。
我心裡猛地一緊,顧不上渾身的酸痛,硬撐著手臂從地上坐了起來。
「磨蹭甚麼,給老子爬起來。」他不耐煩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領,將我半個身子硬生生地拽了起來。
還沒等我站穩,他猛地往前一湊。
「砰」的一聲悶響。
他的額頭毫無預兆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我的額頭上。
在那兩塊皮肉接觸的瞬間,我並沒有感覺到甚麼實體的碰撞感。相反,一股龐大到幾乎要將我的腦殼直接撐爆的信息流,就像是決堤的黃河水,順著眉心那點接觸面,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瘋狂地倒灌進我的識海裡!
「呃啊——!」
我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雙手死死地摳住自己的頭皮。
那些信息太多、太雜了!各種逍遙雜法里我還沒來得及融會貫通的偏門奇術、老頭子在市井里教我的那些坑蒙拐騙的手段、我對「我心一劍」最深層的感悟,還有那些被刻意封存的、關於這個世界的無數細碎認知,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刻進了我的骨髓里。
我痛得渾身痙攣,勉強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的他已經變了模樣。
他的身形變得極其透明,就像是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色煙霧。他那雙曾經凌厲的眼睛,此刻透過那層虛無的輪廓看著我。
「老子這就把爛攤子全甩給你了。」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洪亮,變得縹緲而微弱,帶著他沒好氣的嫌棄,卻又在尾音里藏著深重的囑託和溫柔。
「把曉霜給老子照顧好……還有裴昭霽那婆娘……」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瞬間,那團青色的煙霧徹底渙散,化作無數光點,在這片蒼白的空間里徹底歸於虛無。
我脫力地摔回地上,雙手死死地捂著快要裂開的腦袋,牙齒把嘴唇咬得鮮血淋灕。我就那麼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那裡,在那種幾乎要把神經扯斷的劇痛中,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吞咽並處理著那如同海嘯般突然湧入我腦海的龐大信息。
腦腔里就像是倒進了一整鍋沸騰的鐵水。那無數雜亂無章的畫面、晦澀難懂的陣法符文,還有那個殘魂臨死前硬塞進來的情緒,擠壓著我的每一寸神經,幾乎要把我的頭骨生生撐裂。
我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在那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痛中,我僅存的那一絲理智就像狂風暴雨裡的一葉孤舟,死死攀住剛才救命的《清心咒》不放。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我在識海深處,近乎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那幾句口訣。那股微弱卻純粹的涼意,像是一把極細的梳子,在一團亂麻的記憶碎片里艱難地梳理著。它一點點地撫平那些因為信息過載而暴走的刺痛,將那些不屬於我當下的殘魂執念慢慢化解、融合。
我根本不知道外界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整夜。
直到腦子里那令人作嘔的攪拌感徹底停歇,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終於蛻變成了一種虛脫般的酸脹,我才猛地從那片蒼白的意識空間里被彈了出來。
"呼——"
我猛地睜開眼睛,像是一個在水底憋了半個時辰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張大嘴巴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悶熱的廢氣。
視線里,依然是蓬萊仙島這間石室灰蒙蒙的頂棚。兩旁的石案上,那兩把被老頭子扔下的萬情劍和問心劍,正安靜地躺在劍鞘里,劍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余溫。
我癱在軟榻上,想要抬手抹一把臉,卻發現整條胳膊酸軟得像一灘爛泥。渾身的粗布衣裳早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被清晨從窗戶縫里漏進來的海風一吹,涼得刺骨。
可是這冷風吹在身上,我卻突然有了一種踏實的、腳踩在實地上的感覺。
我想起來了。
那個缺了一大塊的腦子,那片只剩下白開水的荒原,現在被填得滿滿當當,連一條縫隙都沒留下。
那些日子,就像是重新在我的眼前活過了一遍,歷歷在目。
我記起了八歲那年,餓得兩眼發藍,在爛泥溝裡跟野狗搶食,最後搶了路邊一乾癟老頭手裡半個饅頭,那老頭大哭起來,我沒忍心 還了回去,結果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成了甚麼「逍遙真人「的弟子;記起了在南嶽衡山,我怎麼把那個在泥潭里絕望掙扎的裴道首拉了出來,又怎麼在那張紫檀木床上,用近乎野蠻的方式幫她重塑道心。
還有洛京的早市,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那個有著一頭霜雪般銀發、總是怯生生拽著我青衫下擺,脆生生喊我"哥哥"的小丫頭。
甚至連在魍魎洞里,面對千年老妖王時,我強行逆轉真元、經脈寸斷時那種讓人發狂的劇痛,此刻都清晰地刻在我的骨頭縫里。
我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聽別人講故事、滿心茫然和局促的病號了。
那些混不吝的、見不得光的、溫柔的、狠戾的過往,連同那殘魂最後留給我的幾腳和一頓臭罵,全都嚴絲合縫地嵌進了我這具殘破的身體里。
我看著石牆上明明滅滅的火光,胸腔里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空虛感,終於被一種沈甸甸的宿命感徹底塞滿。
雖然那一堆爛攤子和還不清的情債依然讓人頭大,但至少現在,我…不,老子知道老子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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