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曉霜篇(1)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1 / 2
「篤、篤、篤。」
輕緩的扣門聲在安靜的石室里響起,緊接著,那扇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該換藥了。」
落雪端著那個眼熟的黑漆木盤走了進來。清晨的陽光順著半開的門縫灑進來,給這常年陰冷的石室添了幾分暖意。
我正靠在軟榻上,一條腿屈起,胳膊隨意地搭在膝蓋上。聽到聲音,我轉過頭看向她。
她剛走到榻前,準備放下手裡的木盤,動作卻猛地頓住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眼神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你……」她微微皺起好看的眉頭,歪著腦袋盯著我,徬彿想從我臉上找出朵花來。
「我怎麼了?」我看著她,並沒有刻意收斂那股子散漫的勁兒,只是像往常一樣,嘴角挑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落雪看著我這個笑,臉頰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但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
「不知道。」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把木盤「哐當」一聲擱在旁邊的高幾上,一邊熟練地配著藥液,一邊時不時拿余光偷偷瞥我,「就覺得……你今天看著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樣。感覺沒那麼呆了,但又……又有點讓人說不上來的感覺。」
「可能是昨天睡得比較沈吧。」我沒有去點破,只是淡淡地笑著,任由她將那刺鼻的藥汁塗抹在我的經脈斷裂處。
雖然記憶恢復了,但我並沒有向她全盤托出的打算。那些爛攤子是我自己的因果,犯不著把這個乾淨的小姑娘也卷進來。
換完藥後,她照例囑咐了我幾句不能亂動的話,便端著盤子離開了。只是走到門口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和異樣的情愫。
自打那天把腦子里的亂麻理順之後,這蓬萊仙島的日子對我來說,就變成了一種煎熬。我沒再跟著落雪去後山看風景,滿腦子都是老頭子那天提過的那個有些瘋狂的法子——西域的「妖氣聖修」。哪怕那像是魔修的手段,哪怕要以妖氣入體,只要能讓我早點恢復實力,早點回大秦去見那兩個被我扔下的人,我也認了。
可是,那個提完這茬就不見人影的老頭子,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每天在這石室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甚至好幾次忍不住在心裡用各種髒話把那老不死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直到這天傍晚。
外頭那不知名的仙鶴剛叫了兩嗓子,「砰」的一聲,我這客房的木門被人一腳從外面粗暴地踹開了。
一股沖天的酒糟味混雜著海風的咸濕氣直接撲了進來。老頭子提溜著那個油光水滑的酒葫蘆,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跨過了門檻。他原本還想說些甚麼,可話還沒出口,就被我那死死盯著他的眼神給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我根本沒心思跟他扯皮,雙手撐著軟榻的邊緣,借著手臂的力量猛地往前一湊,直接伸出那只還隱隱作痛的手,手心朝上攤開。
"功法拿來。"
我聲音啞得很,但吐字極重,連個拐彎抹角的鋪墊都省了。
老頭子拎著酒葫蘆的手僵在半空。他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醉意的渾濁眼珠子,瞬間清明瞭不少。他上上下下、像看鬼一樣把我打量了一番。
以前那個失憶後文文弱弱、連說話都帶著幾分酸腐氣的"病號",是絕不可能用這種像頭餓狼護食一樣的眼神看他的,更別提用這種理直氣壯的討債語氣跟他說話了。
"你小子……"老頭子眉頭一皺,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想探究點甚麼。
"別廢話了,老頭子。"我咬了咬後槽牙,直接打斷了他的疑慮,語氣里透著股不耐煩的疲倦和急切,"我都想起來了。魍魎洞、劍宗,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兒,一件沒漏。"
我盯著他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巴,又補了一句:"所以,別磨蹭了。把那甚麼西域的聖修功法給我。我得趕緊把這身破爛經脈接好,那邊……還有人等著我回去收拾爛攤子呢。"
老頭子定定地看了我兩秒。他這人雖然平時不著調,但腦子比誰都清楚。見我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便知道我心意已決。
他沒再囉嗦半個字,直接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乾瘦的爪子探進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卷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黑的羊皮古卷,"啪"地一聲摔在我的手心裡。
"醜話說在前頭。"老頭子收起笑臉,聲音沈得像塊生鐵,"這西域的法子,邪門得很。它不是教你怎麼把妖氣化解,而是讓你把那老妖王的本源妖氣當成自己的真元來使,反向去重塑你那碎成一鍋粥的經脈。這過程,可比被人拿刀子剮肉還要難熬十倍。稍有不慎,你就會徹底走火入魔,變成個真正的嗜血妖物。"
"知道了。"我連頭都沒抬,十指粗暴地扯開那卷羊皮紙。
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些我不認識的西域文字,但旁邊配著的經脈運行圖卻畫得極為詳盡。這路子確實霸道且扭曲,完全違背了道家順應自然、循序漸進的常理,簡直就像是讓兩支在狹窄的死衚衕里拼刺刀。
我深吸了一口石室里帶著藥味的冷氣,強行將腦子里曉霜和裴昭霽的影子壓下,盤起僵硬的雙腿,在軟榻上坐直了身子。
眼觀鼻,鼻觀心。
我按照那羊皮卷上的行功路線,試探性地去觸碰蟄伏在氣海深處、那團一直讓我痛不欲生的暗黑色妖王本源。
"轟——!"
幾乎是我意念剛一觸及的瞬間,那團屬於千年老妖的本源妖氣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順著我殘破的經脈逆流而上!
"呃啊——!"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瞬間撕裂了我的神經。那根本不是真元流轉時的溫潤,而是像無數把帶著倒刺的冰錐,在我的血肉和骨髓里瘋狂地絞殺、穿刺。
我悶哼一聲,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得像是一塊沒有彈性的硬鐵,冷汗"唰"地一下直接浸透了粗布短衫。喉嚨里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我死死咬緊牙關,舌尖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別用道家的法子去壓它!順著它!由著它去撞那些斷裂的竅穴!"
老頭子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強忍著那種靈魂都要被凍僵的劇痛,強行撤掉最後一點阻擋的意念。那股狂暴的黑色妖氣立刻如脫繮的野馬,狠狠地撞擊在我胸口那處斷得最徹底的主經脈上。
骨骼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摩擦聲。
這所謂的"聖修",簡直就是破而後立的極端法門。它在用妖氣的強橫,硬生生地替我把那些原本已經壞死的血肉重新連接起來。
我閉著眼睛,指甲深深地摳進膝蓋的大腿肉里。
哪怕再疼,哪怕這功法再怎麼邪門扭曲。只要能重新握住劍,只要能從這蓬萊爬回去見她們。就算真的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老子也認了。
這簡直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凌遲。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張冰冷的石榻上盤腿坐了多久。日升月落,光影在灰白色的石壁上拉長又縮短,反反復復。
老妖王的那團本源妖氣就像是一把鈍了口的鋸子,順著西域功法的殘暴路線,在我體內寸寸碾壓。它不僅在撕裂我壞死的經脈,更在貪婪地吞噬著我原本溫潤的木屬真元。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我的氣海裡廝殺、啃咬,把我的五臟六腑攪成了一鍋爛粥。
我連痛呼的力氣都沒了。嗓子眼乾得像火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汗水早濕透了粗布衣衫,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乾了又濕,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鹽痂。
"守住心門!別讓那邪火串到靈台去!"
耳邊時不時炸開老頭子沙啞的厲喝聲。他那夾著酒氣的真元不時地從我後心拍進來,像釘子一樣死死守住我最後一點神智。如果不是他在這兒死死盯著,我這腦子恐怕早就被那股妖氣里的暴戾給生生燒乾了。
不能死。
裴昭霽還在等我。那個被我親手拽進泥坑里,最後卻說"我不怪你"的女人。
曉霜還在等我。
我咬碎了口腔內壁的軟肉,硬生生地咽下那口帶血的唾沫。我強迫自己不去抗拒那股幾乎要把身體撐爆的劇痛,而是順著《妖氣聖修》的經脈圖,用意念去驅使、去奴役那股黑色的妖氣!
"轟——"
不知道是第幾千次衝擊。
體內那原本被堵死、斷裂的最後幾處大竅,突然發出一聲猶如破冰般的悶響。
那股一直在經脈里橫衝直撞的黑色妖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沿著一條全新的、詭異的路線,猛地貫穿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睜開雙眼。
入眼的是老頭子那張放大、布滿血絲的老臉。他手裡還提著那個破酒葫蘆,保持著隨時準備拍我一掌的姿勢,眼皮子不安地跳動著。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微微一動。沒有往日那種溫潤的青色木屬真元,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若隱若現的、泛著暗紅色幽光的黑氣。這股氣息陰冷、暴躁,卻又被我死死地捏在掌心裡,如臂使指。
它終於在我的體內形成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屬於我自己的大周天循環。
老頭子瞪著眼睛盯了我足足有三五個呼吸的功夫,隨後長長地呼出一口帶著酒味的濁氣。他沒像平時那樣罵娘,只是收回手,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看著比我還疲憊。
"算你小子命硬。"他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咕咚咽下去,"這西域的邪門玩意兒,真特麼不是人練的。老子這半個月在這兒盯著你,連眼都沒敢合一下。"
半個月?
我握了握拳頭,感受著掌心那團跳動的黑色妖力。
"老頭子。"我抬起眼,看向那個還在揉著眉心的乾癟老頭,"這玩意兒,算是徹底為我所用了嗎?"
老頭子斜了我一眼,冷哼了一聲:"你想得美。它現在是在你體內安了家,成了你的力量。但這玩意兒是老妖王的本源,凶戾得很。"
他伸手點了點我的心口:"你現在是初步掌握了。但這就像是你肚子里養了條惡犬。平時它能幫你咬人,但要是你心神失守,或者受了重傷氣血虛弱,它照樣會反過來撕你的肉。你得天天用你那清心咒壓著它。"
我沒覺得有甚麼好怕的。只要能恢復實力,養條惡犬又算得了甚麼。
走到石室的角落,我拿起掛在木架上的問心劍。手指導過劍柄,那種血肉相連的熟悉感瞬間湧遍全身。我沒忍住揮了揮,「老頭子,經脈接上了,我是不是過幾天就能回去了?」但經脈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讓我差點握不住劍,老頭子急忙把劍從我手中奪去,把我拎起來丟床上,有些惱怒的說:「你現在只是把大脈勉強接住了,而且引導妖氣讓身子又傷了,這幾天你都躺床上別動了。」
「另外,別想著接上經脈就能回去了。」
"老子告訴你,早得很!你現在這底子,就像是個用紙糊起來的炸藥包。那老妖王的本源是暫時被你強行按住了,可只要你稍一動怒,或者真元接續不上,那股子戾氣分分鐘就能衝破你的靈台!"
老頭子的聲音猛地拔高,唾沫星子差點噴我臉上:"你現在要是敢回大秦,稍微遇到點硬茬子,一旦妖氣暴走,你特麼自己就先變成了一頭六親不認的嗜血怪物!到時候,你拿甚麼去護著你在洛京那些寶貝疙瘩?用你的爪子把她們撕碎嗎?!"
"我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掌握緊。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日夜苦修。
老頭子說得對,那妖氣暴躁得出奇。我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強迫自己盤腿坐在冰冷的玉石上,將那股黑色的妖氣一點一點地從氣海裡抽離出來,讓它們像刀片一樣反復衝刷剛剛愈合的經脈。
疼是真的疼,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拿生鏽的鋼絲拉扯你的骨髓。每次行功結束,我身上的粗布短衫都能擰出一灘混合著血水的冷汗。
可只要一閉上眼,曾經在洛京那個小院的畫面就會在腦子里浮現。
裴昭霽端著茶水,嗔怒地白我一眼的樣子;曉霜抱著我的胳膊,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模樣。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為了能早一天清清醒醒、全頭全尾地站在她們面前,這種痛算甚麼?
但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我也發現了《妖氣聖修》這門功法最致命的短板——它太容易讓人陷入瘋狂。又大半時間都在壓制心性上了。
"得找個法子,把這股戾氣給馴服了。"
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我握著那把散髮著微弱清涼氣息的問心劍,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
我的"我心一劍"是以情感為刃的神通;韓凝嫣給我的《清心咒》,則是穩固神魂、壓制雜念的無上法門。
如果能把這兩者揉在一起呢?
我立刻閉上眼睛,開始在識海中瘋狂推演。
我試著用《清心咒》那種如冰雪般冷澈的真言做底子,像是築起一道絕對理智的堤壩。然後,我沒有去壓抑那股想要爆發的妖氣,反而主動用"我心一劍"的法門,將我對曉霜的愧疚、對裴昭霽的思念這種極致濃烈的情感,化作無形的鎖鏈,一圈一圈地纏繞上那團狂暴的黑色妖氣。
以情馭妖,以理鎮心。
在經歷了無數次經脈幾乎要再次斷裂的凶險後,在海風初歇的黎明,我終於找到了那種微妙的平衡。
《清心咒》的冰藍微光、"我心一劍"的青色劍意,在我的經脈中形成了一個奇異的、相互制衡又完美交融的螺旋。
我睜開眼,吐出一口帶著淡淡青黑兩色的濁氣。我能感覺到,那原本像瘋狗一樣的妖王本源,此刻終於像是一頭被戴上嚼子的猛虎,徹底乖順地蟄伏在了我的氣海深處。
一套全新的、專門用來壓制並轉化這股妖氣的輔助心法,終於在我不要命的死磕下,成了。
這套新揉出來的法門,底子還是有些生澀。我實在摸不准那幾處最刁鑽的死穴該怎麼走氣,索性死皮賴臉地衝進後山,順著酒味,硬生生把老頭子從酒缸邊給薅了下來,按在石桌前陪我一起推演。
這老東西滿臉的不情願,前一秒還在罵罵咧咧說我打擾他清修,下一秒看到我畫在竹簡上的經脈走向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立刻就亮了。
我們倆就在這方丈峰半山腰的破石室里,沒日沒夜地死磕。廢了不知道多少張宣紙,連地上的青石板都被老頭子用拐杖畫滿了陣紋。終於,這套專門用來壓制老妖王本源、同時又能固本培元的心法,徹底成了型。
我懶得想那些文縐縐的名字,就還叫清心咒了
有了這心法兜底,接下來的日子就全剩下了往死裡練。
泡那黑得發臭的藥浴、扎冰寒刺骨的銀針,再加上老頭子三天兩頭雷打不動的真元衝刷。我簡直就像個不要命的鐵匠,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塊生鐵,翻來覆去地扔進火里焠鍊。
那天晌午,老頭子拔掉我背上的最後一根玄冰針,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破天荒地沒罵娘。
他靠在牆根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我身上那些逐漸隱沒的暗紅色妖紋,喘著粗氣說:"照這個拼命的架勢,最多三年。三年後,你就能全頭全尾、不帶半點妖氣地滾回陸地上了。"
三年。
這數字砸在耳朵里,還是沈甸甸的。三年時間,洛京別院裡的紅梅都得開謝好幾輪了。
可是,比起一開始那種遙遙無期、隨時會變成沒理智怪物的絕望深淵,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盼頭。
我幾乎是立刻從榻上蹦了起來。連布鞋都沒顧得上穿,光著腳直接撲到了那張青石案前。
"老頭子,你等會兒!"我飛快地往硯台里倒水磨墨,手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你幫我跑一趟大秦!"
我提著毛筆,腦子里瞬間被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填滿。
我抽出兩張最乾淨的宣紙。給曉霜的那封,我寫得極盡溫和,甚至用了些連我自己都覺得肉麻的字眼。我哄著她要好好吃飯,乖乖聽話,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哥哥的身體最多三年就會好,很快就會回去,到時候會和她好好聊聊。
至於另一封……我提著筆,原本想按著以前的性子,寫上幾句調侃或者帶點顏色的葷話。可筆尖落下時,想起她在天宗時紅著眼眶給我熬藥的樣子,我心裡莫名地軟成了一團水。
我收起所有的輕佻,端端正正地在信頭上寫下了"裴昭霽"三個字。
我在信里交代了三年的歸期,讓她千萬照顧好自己和曉霜,等我回去。
墨跡剛乾透,我就火急火燎地把兩封信分別塞進粗布信封里,胡亂地用漿糊封好口,轉頭一把塞進老頭子的懷裡。
"一定要親手交到她們手上。"我盯著他那張老臉,語氣里透著少有的祈求和鄭重,"順便幫我掌掌眼,看看她們最近過得怎麼樣。尤其是曉霜……你在那兒多待兩天,多逗逗她。"
老頭子捏著那兩封輕飄飄的信封,平時一向利索乾枯的手指,今天竟然難得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有些耷拉的眼皮,渾濁的目光在那兩個信封上掃過,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嘴角動了幾下,似乎想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乾咳。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得像個娘們。"
他把信往寬大的袖兜里隨意一揣,轉身趿拉著草鞋,背對著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老子這把老骨頭,就是給你這小王八蛋跑腿的命。你給老子把心神守穩了安生練功,要是老子回來看到你走火入魔,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這幾天,我打坐的時候總覺得心浮氣躁。體內那股剛壓下去一點的妖氣倒沒怎麼搗亂,純粹是心裡像長了草一樣。我算著日子,老頭子去大秦送信、探風,怎麼也該回來了。我連《清心咒》都念不進去了,每天就蹲在半山腰的石階上,眼巴巴地望著東海的方向。
直到這天傍晚,天邊終於晃晃悠悠飄來一道青煙。
「老頭子!」我眼睛一亮,直接從石階上彈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迎著那股熟悉的酒糟味狂奔過去,「怎麼樣?曉霜好不好?裴昭霽他們過得還行嗎?」
老頭子剛落地,身形還沒穩呢,見我這副餓狗撲食的架勢,沒好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個沒良心的小王八蛋!老子為了你這破事跑得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你特麼連句師傅辛苦了都不問,上來就問那幾個娘們?真是不孝玩意兒!」
他伸手從咯肢窩底下掏了掏,一邊掏一邊冷哼:「你那寶貝徒孫可比你懂事多了,人家還知道寬慰老頭子我幾句呢。給!」
他手腕一甩,兩封信輕飄飄地朝著我飛來。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兩封信撈進懷裡,根本懶得聽他後面絮叨甚麼,轉身就火急火燎地往自己的石室洞府衝去。
「砰」的一聲反鎖上門,我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先把那兩封信平攤在石案上。其中一封信皮上寫著娟秀的「哥哥親啓」,是曉霜的字跡。我咽了口唾沫,手剛伸出去摸到信封邊緣,指尖卻像觸了電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我慫了。
我不敢拆。我怕拆開來,滿紙都是小丫頭的控訴和淚水;我怕她根本沒有原諒我在洛京犯下的那些荒唐事,怕她在信里狠狠地罵我這個不稱職的哥哥。那種快要把人逼瘋的負罪感,讓我連掀開信封的勇氣都沒有。
我深吸了兩口氣,強行移開視線,將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封屬於裴昭霽的信上。
這信封大得有些離譜,而且鼓鼓囊囊的,簡直像個小號的包裹。
我捏著信封一角,稍稍用力撕開。
「啪嗒。」
還沒等我看清裡頭的字紙,一團軟綿綿的物事就先掉在了石案上。我定睛一看,呼吸瞬間滯了一下。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絲質褻衣。
而且,這根本不是甚麼洗乾淨疊好的新衣裳。那布料上赫然凝結著大片大片乾涸的、泛著淡黃色的水漬,一股只屬於成熟女人私密處特有的、濃郁得化不開的腥甜淫靡氣味,瞬間在這狹小的石室里瀰漫開來。
我看著這件顯然是她剛從身上脫下來、還沾滿了愛液的褻衣,先是愣了兩秒,隨後忍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女人,還真是死性不改,到了哪兒都這麼不正經。
不過,看著這不堪入目的玩意兒,我心裡那根因為曉霜而緊繃的弦,反倒奇跡般地松懈了下來。她還能有心思搞這些花樣,說明她現在過得還不賴。
我將那件散髮著幽香的褻衣撥到一邊,從信封底掏出了真正的信紙。
信上字跡端莊娟秀,說她已經帶著韓琪回了天宗,如今在那邊安頓了下來,日子清淨。字裡行間全是在訴說對我的想念,還反復叮囑我要好好養傷,說她和韓琪都在盼著我這三年之期早日圓滿,好回去團聚。
看著這些溫存的字句,我這幾天心裡那股空落落的郁氣總算被一掃而空,只覺得胸口泛起一陣暖意。
除了這封信,信封的夾層里還掉出來兩樣東西。
一塊散髮著微光的留影玉佩,以及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足有半開那麼大的厚實宣紙。
我有些好奇地先拿起了那張宣紙,緩緩展開。
「咳——咳咳!」
看清紙上內容的瞬間,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那根本不是甚麼畫作或字帖,而是幾個巨大的、用鮮紅朱砂印上去的紅色印記!最上面,是兩團碩大渾圓的球形輪廓,甚至連中間那兩點凸起的乳頭印子都清晰可見;中間,是一個誇張且飽滿的雪臀壓痕,那股溝的線條生動得徬彿要跳出紙面;而最下面,赫然是一個大張著的、紋理畢現的粉穴輪廓!
而在這些荒唐至極的「肉體印章」旁邊,還用極小的簪花小楷寫著一行批注:
*「師弟,這印章我試了好幾次。可每回這具下賤的身子只要一想到你,那口騷穴就會不由自主地流水。每次剛塗好朱砂坐上去,就被逼水把整張紙都洇濕了,前功盡棄……最後,還是我拼命在心裡念了好幾遍你教的《清心咒》,才勉強印成了這一張最清晰的。師弟可還滿意?」*
我看著那行字,腦子里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那位曾經高不可攀的人宗道首,光著豐滿的身子,下身泥濘不堪,一邊流著淫水,一邊咬著牙拼命念著清心寡慾的咒訣,就為了在紙上給我印一個屁股和騷穴的輪廓。
這場景,簡直滑稽又淫蕩到了極點!
我忍不住大笑出聲,可笑著笑著,下腹那股被這連番刺激撩撥起來的邪火,「轟」地一聲直接燒穿了理智。我那被藥浴泡了整整一個月的肉棒,不受控制地猛然抬頭,硬邦邦地頂起了褲襠。
我喉結滾了滾,一把抓起桌上那塊留影玉佩,注入一絲真元。
光影一閃,半空中投射出裴昭霽的影像。
她站在一件古色古香的屋子里,上半身還穿著那件冰藍色的天宗道袍,甚至連發髻都梳得一絲不苟,端莊到了極點。可往下看,那道袍的前襟被大喇喇地敞開,下半身更是完全赤裸!
她就這麼頂著道首的端莊面容,雙手扒開自己那兩片肥美的陰唇,將那泥濘不堪的粉肉完全暴露在留影玉佩前。她一邊用手指瘋狂地在自己穴里抽插,帶出「咕啾咕啾」的水聲,一邊用那種甜膩到拉絲的聲音浪叫著:
「師弟……賤妾好想你……你看這逼里,全是為了師弟流的水……?」
我再也繃不住了。
我一把扯下礙事的褲子,放出那根早已脹得發紫、青筋暴起的粗大陽具。我一把抓過石案上那件沾滿她乾涸淫水的淡紫色褻衣,將它緊緊裹在我的肉棒上。
絲滑的布料摩擦著敏感的龜頭,那股屬於她的、腥甜馥郁的體香毫無阻礙地衝進我的鼻腔。
「嘶——」
我紅著眼睛,盯著半空中她那手指狂插騷逼的淫靡畫面,右手握著那件褻衣,開始順著柱身瘋狂地上下套弄。
「太騷了……真特麼騷得要命!」
我喘著粗氣,想象著自己正狠狠撞進她那口濕滑緊致的小穴里。腦子里全是她跪在紙上印朱砂的放蕩模樣,以及那玉佩里極具反差的視覺衝擊。
「啪!啪!」
手裡的動作越來越快,那件上好的絲質褻衣被我磨得皺成了一團。
「師弟……快射給我……?」玉佩里傳出她高潮時的尖叫。
「那就給你!」
腰腹猛地一陣痙攣,馬眼豁然大張。
「噗呲!噗呲!」
幾股滾燙濃稠的白濁,如同失控的岩漿,狠狠地噴射而出,大半澆在了那件淡紫色的褻衣上,將那些原本淡黃色的水漬徹底覆蓋,還有幾滴直接濺在了那張印著她紅色肉體輪廓的宣紙邊緣。
我在水盆里反反復復搓洗著雙手,直到皮肉都被冰涼的井水激得發紅,指縫間那股子甜膩的腥味徹底散盡了,這才隨便在青衫的下擺上抹了兩把。
雖然這石室里就我一個人,但我還是覺得,帶著那股子渾濁的味道去碰曉霜的東西,簡直就是對那丫頭的一種褻瀆。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那張寬大的石案前。
那封寫著"哥哥親啓"的牛皮信封,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我搓了搓有些微涼的指尖,剛才在裴昭霽那玉佩面前發瘋時的乾脆利落全都不見了。我捏著信封的邊緣,動作輕得像是在拆甚麼一碰就會碎的稀世珍寶,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哧啦——"
封口被一點點撕開。
沒有厚厚的一疊宣紙,也沒有想象中那種洋洋灑灑的控訴。
我剛把信封倒過來,最先掉落在石案上的,是一截用紅繩仔細系著的、如霜雪般刺眼的銀白色長髮。
我愣了一下。那發絲觸手微涼,帶著極寒冰體特有的純粹氣息。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頭髮撥到一旁,接著從裡面抽出了一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硬紙卡片。
偌大的卡片上,大片的留白,只有正中央孤零零地寫著幾個小字:
"哥哥,我好想你。"
我捏著那張卡片,眼睛在那幾個字上反反復復掃了三四遍。那字跡娟秀端正,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股認真勁兒,哪怕只是看著這幾個字,我腦子里都能立刻浮現出曉霜坐在案台前,握著毛筆一筆一划寫字的乖巧模樣。
"這字寫得是真好看……"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剛才心底堆積的那點畏懼和恐慌,在這幾個帶著孩子氣、軟糯糯的字眼面前,被奇跡般地融化了。我幾乎能聽到她用那種脆生生的聲音,委屈地喊我哥哥。
我陶醉地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可是,這個笑容在我把那張卡片翻過來調過去、又把信封口撐開用力抖了三遍之後,徹底僵在了臉上。
就沒了?
沒別的話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信封,又看了看那張除了這六個字啥也沒有的卡片,心裡那種剛升起來的溫馨瞬間被一口氣給噎回了嗓子眼。
"這小丫頭片子……"
我磨著後槽牙,在空曠的石室里嘀咕了一句,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老頭子那兩封信我在裡頭費了多少筆墨,洋洋灑灑幾大篇,好話歹話全說盡了,結果到她這兒,就給我回了這麼六個字?!連句"我在劍宗吃得好睡得好"的客套話都沒捨得多施捨半句。
不過……
我盯著那截銀白色的頭髮,肩膀慢慢塌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這也不算壞事吧。至少信里沒有撕心裂肺的質問,沒有那讓人窒息的怨恨。這六個字,算不算是表明她已經原諒我了?應該……是原諒了吧。
我只能在心裡這麼努力地說服自己。
可是,只要一閉上眼,洛京別院裡那扇木門關上前的一幕,就像是一根擦不掉的針,死死地扎在我的神經上。
那天早上,她死死地纏在我的腰上。那雙原本乾淨得像冬日湖水般的藍眼睛里,根本沒有半點小女孩該有的純粹。那裡面燃燒著的是一種極度危險、帶著扭曲偏執的渴望。她看著我的眼神,她死死抱住我時那種恨不得把我揉進骨血里的力道,希望只是甚麼一時衝動。
"哥哥別走……曉霜也可以的……"
那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再次在我的腦海裡炸響。
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原本稍稍放鬆下去的一顆心,瞬間又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揪了起來,懸在了半空。
這絕對不是一個正常妹妹對哥哥該有的感情。
我頹然地離開石案,腳步虛浮地挪回那張堅硬的石床上,重重地仰面躺了下去。
石室頂部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那種沈甸甸的窒息感怎麼也揮之不去。
老頭子之前說她去了劍宗,有沐詩珺看著。
"唉……"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盯著天花板。希望……希望曉霜那時候真的只是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時魔怔了吧。等這三年五載的過去,等她在劍宗見了更多的人,經歷了更多的事,那點荒唐的念頭自然就會淡下去了。
希望她能聽我的話,每天早課的時候,把那套《清心咒》好好練練,壓一壓心裡的雜念。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糙的褥子里。腦子里一團亂麻,然後又出去,問老頭子曉霜到底怎麼樣了,過的好不好。
老頭子頓了頓,臉上帶著戲謔問我:「小姑娘給你寫啥了?」,我讓他別打岔,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說:「你那小徒弟沒甚麼問題,很聽話很懂事,平常也很用功,修為有了很大長進。就是可能有點太刻苦了,我說教了說教她,又讓沐丫頭好好照顧她。不過也算是好事,我感覺她像是借修煉來轉移注意力,是洩憤也說不定呢」
他又嘿嘿笑道:「你現在差不多算是重修了,可得注意點,別到時候回去修為還不如人家小姑娘,到時候她要氣沒消完上來揍你一頓可沒人攔。「
「你…」我話還沒說完,老頭子就嘿嘿笑著走了。「唉…」我嘆口氣,苦笑著撓撓頭…曉霜她…應該沒事吧。
我躺在床上,還是翻來覆去的想著曉霜的事情,這一宿我幾乎是睜著眼睛熬過去的。胡思亂想之間,覺得還是找個甚麼辦法讓曉霜把那件事忘掉,這樣對大家都好。
天剛蒙蒙亮,我就在石室里坐不住了。剛一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正撞上端著藥砂鍋走過來的落雪。
「落雪姑娘,」我不敢看她,喉嚨里乾得冒火,猶猶豫豫的說,「你們蓬萊是專修醫術的仙山。這島上……有沒有甚麼仙草、或是煉出來的奇藥,能讓人徹底忘記某些特定的記憶或者解開人的某種執念的?「
落雪端著托盤的手頓在半空。她那雙原本還帶著清晨困意的大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有倒是有,不過副作用都很大」落雪低下頭,看著砂鍋里倒映出的影子,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她像是察覺到了甚麼「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藥。修仙修的是心,心病還須心藥醫。若是靠幾株草就能讓人忘情絕愛,那這世上豈不是連個活生生的人都沒了?」
她抿了抿嘴唇:「你問這些奇怪的東西做甚麼?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個……那個信里的妹妹了?」
我被她這話刺得心裡一陣發虛,沒敢去接她這帶著明顯酸意的岔。我訕訕地收回手,沒心情多解釋甚麼,胡亂端起那碗燙嘴的藥汁,像灌毒藥一樣一口悶了下去。
苦得簡直反胃。
「謝了。」我把空碗擱回她的托盤,丟下這句話,轉身就朝著方丈峰後面那片亂石崗走去。
落雪在後面跺腳的動靜我聽得清清楚楚,但我這會兒滿腦子都是那截銀白色的頭髮和那六個字,實在沒工夫去照顧其他人的情緒。
亂石崗的背風處,一股濃郁的酒糟味老遠就飄了過來。
老頭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平滑的青石上,那件破爛道袍卷到大腿根,一隻腳還翹在半空,嘴裡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旁邊滾落著兩個空酒罈子。
我走過去,毫不客氣地用腳尖踢了踢他那只穿著破草鞋的腳底板。
「起來別睡了!問你正事!」
「哪個王八犢子擾老子清夢!」老頭子猛地一抽腿,像個詐屍的乾猴子一樣坐了起來。他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皮,看清是我後,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大清早的叫魂呢?你那經脈不疼了是吧?」
我沒理會他的罵罵咧咧,直接在他對面的一塊石頭上蹲下來。
「老頭子,你見多識廣。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甚麼法子,或者甚麼絕品丹藥,能把一個人的記憶給洗了?」我看著他,問得極其認真,「把那些不該看的東西,不該有的念頭,全都給抹掉。」
老頭子剛剛還迷離的眼神,聽到我這話,瞬間清明瞭。
他放下揉眼睛的手,像看個白痴一樣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洗記憶?」他突然冷笑了一聲,伸手從旁邊摸起一個空酒罈子,倒了倒,發現沒酒了,隨手就砸在旁邊的石頭上,「砰」的一聲摔得粉碎。
「你小子是不是腦子被那妖氣攪成糞坑了?老子教你修的逍遙道,是讓你敢作敢當,是讓你直面那些七情六慾!你他娘的現在惹了爛攤子,自己沒膽子去面對,反倒指望找甚麼偏方去洗人家的腦子?!」
老頭子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老子告訴你,別說沒有這種仙草。就算有!你敢餵給她吃嗎?!你真當人的三魂七魄是泥巴捏的,想抹平哪塊就抹平哪塊?抹完了,那丫頭還是個活人嗎?那是個廢掉的木頭疙瘩!」
他這番話,就像是大冬天里的一盆冰水,兜頭從我腦袋上澆了下來。
是啊。我要是真給她吃了那種東西,那跟那些為了私慾不擇手段的禽獸有甚麼區別?
亂石崗上的海風帶著一股子生腥的咸味,直往人領口裡灌。我蹲在原地,良久,才幹澀地扯起半邊嘴角,發出一聲短促而無力的嘆息。
我用雙手撐著膝蓋,骨頭縫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腿肚子依然有些發飄,但我沒有像來時那樣急躁地往回趕。
轉身踏上那條鋪滿碎石的小徑,我走得異常緩慢。
之前那半個月,我簡直像是個被鞭子抽打著的陀螺。沒日沒夜地泡藥浴、挨針扎,哪怕經脈被妖氣撕扯得痛不欲生,我也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死磕那套《妖氣聖修》的法門。
那個時候,我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只要加倍拼命,或許兩年多一點的時間,我就能全頭全尾地滾回陸地上,去見那兩個被我留在洛京的人。
可是現在。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方丈峰頂上那層常年不散的乳白色濃霧。
回去那麼早乾嘛呢?
如果我真的只用兩年時間就跑回去了,我該怎麼面對她?
老頭子說她很聽話,很乖巧,過的很好,但萬一是裝出來的呢?我倒是願意到時候她打我一頓,怨我恨我都沒有關係,都是我應該的,可是,如果是另一種我不願去考慮的情況…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直視那雙可能依然燃燒著扭曲偏執的藍眼睛;更不知道,如果當她再次不管不顧地纏上來、扯下那塊可笑的遮羞布時,我能拿出一套甚麼樣說辭去拒絕她,或者……安撫她。
洗去記憶是禽獸行徑,可清醒地面對那個被我一手摧毀了純白世界的女孩,簡直比剝皮抽筋還要讓人恐懼。
"還是……算了吧。"
我在心裡低聲嘀咕了一句,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無比光明正大的台階。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頭被困在冰窟里的受傷小獸,應激且瘋狂。也許,她確實需要更長的時間去消化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也許,等在劍宗那個冰冷的大染缸里多泡上幾年,見識了更多的人和事,她那個屬於十二歲少女的荒謬執念,自然而然地就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被時間吹得七零八落。
"也給我自己……留點時間。"
我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心口。我也需要時間去想清楚,我到底該把她放在一個甚麼樣的位置。是繼續做那個道貌岸然的"哥哥",還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走回石室的時候,落雪正拿著掃帚在院子里清掃落葉。看到我步伐鬆散、眼神也沒了早上那種要吃人般的焦躁,她有些詫異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沒事了吧?"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大眼睛里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擔憂。
"沒事了。"我衝她擺了擺手,破天荒地沒有直接鑽進屋裡去打坐死磕經脈里的妖氣,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順手拿起桌上那個缺了口的茶碗,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透的粗茶。
"之前是我太急躁了,修行這種事,確實急不來。"我端著茶碗,看著水面上漂浮的一根茶葉梗,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既然老頭子說要四五年,那就四五年吧。欲速則不達,慢慢來,磨刀不誤砍柴工。"
落雪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鮮活的明媚。她把掃帚往旁邊一擱,湊了過來。
"這就對了嘛!你那經脈爛成那樣,成天像個不要命的瘋子一樣練功,怎麼能行呢。"她一高興,話又密了起來,"既然你不打算閉死關了,下午天氣好,不如我和師姐帶你去後山的靈藥園轉轉?那裡結了好多甘甜的朱果,對你恢復氣血也有好處。"
我端著涼茶,聽著她嘰嘰喳喳的清脆聲音,腦子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松垮了下來。
"行啊。"我笑了笑,把茶水一飲而盡,"那就去轉轉吧。"
這蓬萊的歲月既然還長,那我就在這多躲幾年吧。就當是個烏龜殼,能縮一天是一天。
這兩年半的蓬萊歲月,就像方丈峰頂那片常年不散的白霧一樣,過得粘稠又恍惚。
這島上沒有四季更迭,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亂子。除了頭一年初春,落雪那小丫頭紅著臉、絞著衣角在靈藥園裡跟我吐露了心意,被我委婉拒絕後,差點引起了一場風波。落雪她那個暴脾氣的師父得知寶貝徒弟受了情傷,吹鬍子瞪眼地非要拿掃帚把我跟老頭子連人帶鋪蓋卷全給轟下海去。最後還是落雪哭著求情,這事兒才算翻了篇。從那以後,落雪見了我總是眼神躲閃,我也樂得落個清淨,徹底縮在這個用"修養"砌成的烏龜殼里。
每個月最讓我提心弔膽,也最讓我覺得還有點活氣的,就是老頭子從陸地上帶回來的信了。
算著日子,遇到個甚麼節氣或者生辰,我就給大秦那邊寄信過去。
裴昭霽那女人的回信,簡直就是在一次次挑戰我的下限。那原本普通的牛皮信封,每個月寄來時都鼓囊囊得像個小包袱。照例都是四樣,信,拓印,衣服,留影
而和這極度放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曉霜的信。
兩年半,三十個月,三十封信。每一封拆開,沒有花裡胡哨的裝飾,永遠只有一截銀白色的發絲,和宣紙中央那六個娟秀、卻隨著時間推移越寫越深、乃至力透紙背的字眼:
"哥哥,我好想你。"
每次看到這六個字,我心口那塊被我強行用安逸捂住的疤,就會被狠狠地扯開一次。那字跡里的平靜,比甚麼怨毒的咒罵都讓我覺得恐慌。
雖然我私心裡想在蓬萊賴到天荒地老,但當初在信里畢竟誇下了"最多三年"的海口。因此,這《妖氣聖修》的功法,我練得一點也沒敢含糊。
兩年半的死磕,加上"清心咒"的壓制,我那稀巴爛的經脈總算是全接上了。
丹田裡的真元重新充盈,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金丹期大圓滿的境界。但我沒敢再往上衝。老頭子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說這借妖氣修煉的法門,結嬰的關竅跟咱們道家正統路數不太一樣。他這見多識廣的半仙也是一知半解,為了防止我結出個甚麼怪胎來,只讓我先壓著境界,不敢輕舉妄動。
修為沒見長,但我這副肉身,卻在老妖王本源妖氣的潛移默化下,發生了連我自己看著都覺得頭皮發麻的變異。
原先那副穿著青衫像個文弱書生的清瘦架子,現在全被一層充滿爆發力的虯結肌肉給撐滿了起來。就連這臉上的相貌也變了,原本溫潤內斂的眉眼間,不知不覺多了一股子怎麼也壓不住的邪魅和化不開的凶狠乖戾。哪怕我對著鏡子拼命練習那種"如沐春風"的笑,眼角眉梢掛著的也像是個準備吃人的老妖精。
最讓我難以啓齒的改變,在下半身。
某天夜裡,我看著裴昭霽隨信寄來的留影玉簡,看著她在光影里分開雙腿、手指在泥濘中摳弄的淫靡模樣,一股邪火直衝小腹。
我伸手一握。
當摸到那個誇張到離譜的輪廓時,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根玩意兒不僅變得粗長駭人,青筋暴凸得像是一條盤踞的紫黑色毒蛇,硬度更是可怕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我原本以為釋放一次就能了事,可我整整折騰了一宿。雙手都快搓禿嚕皮了,那東西除了更加堅挺、硬得發疼之外,竟然連一絲要宣洩的跡象都沒有!那種被慾火炙烤卻又被生生堵住出口的憋脹感,簡直比當初斷經脈還要讓人抓狂。
我甚至絕望地在石室里乾瞪眼了一整天,硬是連一滴存貨都沒能打出來。
這具被妖氣重塑的肉身,似乎完全脫離了凡人的生理極限,持久到了一個足以把任何女人活活送進地獄的變態程度。
這天晌午,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盯著自己那雙變得粗大有力的手掌發愣。
"吱呀"一聲。
老頭子提著個不知道哪兒順來的烤海鳥,滿嘴油光地晃進了院子。他隨手把鳥骨頭往牆角一扔,打了個帶著酒氣的飽嗝,順勢在我對面的石凳上蹲了下來。
"行了,看你這精氣神,壯得跟頭叫春的公牛似的。"他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兩圈,"這破島上的海風老子也吹膩了。收拾收拾你那些破銅爛鐵,明天一早,老子帶你回陸地上。"
我抓著膝蓋的手猛地一緊,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回……回去?"
"怎麼?捨不得走啊?"老頭子斜了我一眼,"你信里不是跟人家吹牛皮說最多三年嗎?這都快到日子了,再不回去,你就不怕那幾個婆娘把大秦的天給掀了?"
我僵直著身體坐在那兒。咽了口唾沫,只覺得手心裡全是冷汗。摳著石桌邊緣,硬是把剛要脫口而出的"好"字給咽了回去。
"還是先等等吧……"我乾咳了兩聲,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老頭子看出我眼底的腿軟,"我這境界剛穩,氣息還飄著。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我保證把自己收拾利索。"
老頭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嘟囔了一句"懶驢上磨屎尿多",倒也沒強求,拎著他那啃了一半的烤海鳥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算是給自己爭取到了最後一點喘息的苟延殘喘期。
這之後的一個月,我沒日沒夜地盤腿坐在塌上,一遍又一遍地瘋狂默念自己改良的《清心咒》。這玩意兒確實是個好東西,不僅能壓那股子亂竄的妖王本源,連帶著把我這具被妖氣熏得越來越有那種"邪道魔尊"氣質的外表,也一點點地給往回掰。
直到念得我腦袋里只剩下木魚聲,胸口那團暗紅色的濁氣總算是被死死地壓進了氣海最深處。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翻身下了床,走到屋角那個蓄滿清水的銅盆前。
盆面平靜無波,像面粗糙的鏡子。
我雙手撐著木架的邊緣,低頭看著水里的倒影。那層因為妖氣變異而爬上眉眼的凶戾和乖張,確實被我生生給壓淡了。臉還是我那張臉,五官也沒變,只是這幾個月猛漲的一身腱子肉,把原先那件青衫撐得緊繃繃的,肩膀寬出了一大截,再也穿不出以前那種清瘦書生的飄逸感了。
"笑一個試試。"我低聲在心裡給自己下了個指令。
我試著往上扯了扯嘴角。
水面上的人跟著動了動。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僵硬得像是被人用魚鈎吊著,眼底甚至還透著股生吃活人的彆扭勁兒。
"嘶……"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伸手用力搓了搓兩邊發僵的臉頰肌肉。不行,這笑得也太瘮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腦子里拼命回想著當年跟著老頭子在山裡瞎混、後來在洛京貧民窟給人看病時的那種心境。那種甚麼都不掛在心上、天地間由著我性子來的懶散和從容。
"呼——"
我慢慢睜開眼。
我對著水盆,試著放鬆肩膀,讓下巴的線條稍微柔和下來。眉毛微微舒展,然後,嘴角輕輕往上一挑。
沒有刻意去擠,就是一個輕飄飄、徬彿甚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弧度。
水面晃蕩了一下,倒影里的那個人,終於勉強恢復了七八分那種我獨有的、不拘一格又風度翩翩的散漫樣子。雖然偶爾有一絲抹不掉的危險氣息還會順著眼角漏出來,但至少面上看著,是個溫和正常的活人了。
"勉勉強強吧。"
我揉了揉發酸的腮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疊好,塞進那個包裹里。動作很慢,慢得甚至有些刻意拖延。
在方丈峰這間石室里窩了整整三年,這屋子里的每一塊青石磚我都快能數出上面的紋路了。桌上那幾只用來喝藥的粗瓷碗,案角那些被落雪硬塞給我的幾個貝殼,現在看著,竟然也生出了幾分莫名的不捨。
老頭子早上已經發了話,今天午後這島周邊的濃霧就會散開一條縫,那是出島的唯一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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