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曉霜篇(3)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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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我砍不下去?

老頭子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又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他甚至沒拔劍,也沒捏甚麼法訣。只是那麼慢吞吞地抬起那只粗糙、長滿老繭的手,隔著三尺遠的空氣,衝著我的眉心,輕輕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揮了揮。

「嗡——」

一股我說不清是甚麼的清涼氣息,瞬間穿透了我那混亂不堪的識海。

沒有痛覺,也沒有掙扎的餘地。

我只覺得眼皮像墜了萬斤巨石,那種屬於妖丹發作的瘋狂,和護主的本能,在這輕飄飄的一揮之下,被強行、徹底地按滅了。

膝蓋一軟,「當啷」一聲,半截破劍掉在了腳邊的石板上。

世界開始在眼前打晃,那些刺眼的光線迅速收縮、變暗。

我癱倒下去的瞬間,余光只瞥見主人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主……人……」

「曉……霜……」

我張了張嘴,兩個截然不同卻又纏在一起的名字,順著喉嚨里湧出的一口濁氣飄散在空氣中。

眼皮徹底合上。

無邊的黑暗湧了上來,我像一塊沈入海底的爛木頭,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

那是一個很長、很黏稠的夢。

稠得像化不開的血膏,裹著甜得發腥的妖丹粉,黏在皮膚上、喉嚨里,連呼吸都扯著細而黏的絲。我在永遠走不到頭的黑窟窿里撲騰,指甲摳進濕滑的石壁,抓下來的全是碎掉的記憶渣子——有潮霉的石洞味,有熏得人發暈的甜香,還有??笑起來的聲音,全攪在一塊兒,在腦子里嗡嗡地撞

光是從縫隙里漏進來的。

跟著光一起擠進來的,還有一股嗆人的苦藥味兒,以及門外那陣壓低了嗓門、卻依然火藥味十足的爭執聲。

「那老怪物留下的本源已經散了,他這會兒腸胃虛得像層紙。這碗千年靈芝熬的湯太燥了,你懂不懂醫理?」

這是……???的聲音。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可我怎麼也抓不住。這聲音很溫柔,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刻意壓著火氣,但那股子當家主母般的架勢,隔著門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也比你煮的那碗酸不拉嘰的草根湯強。哥哥最怕酸了。」

這是??。聲音軟軟糯糯的,可那股子綿里藏針的執拗,卻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刀片。我聽著這聲音,後腦勺的某根神經突然抽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咬過,又像是被甚麼濕軟的東西舔過。我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

「再說了,師祖說了,哥哥的藥以後歸??姐姐和我管,師伯還是去後院練您的《清心咒》吧。」

「你這丫頭……」

我躺在還算柔軟的床鋪上,聽著門外這對不知道甚麼關係的兩個人在鬥嘴。眼皮很重,重得像是被人縫上了。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在嗡嗡作響,像是一群蒼蠅圍著一塊腐肉打轉。

這場景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有些東西是熟悉的。比如那碗藥的味道,比如那道從門縫里漏進來的光。但有些東西又是碎的,像是被人用錘子敲爛的銅鏡,每一塊碎片里都映著半張臉,可我怎麼拼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人。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經脈里有甚麼東西在爬,像螞蟻,又像細針。疼。但這種疼是乾淨的,不是那種被泡在藥罐子里的鈍。???果然沒騙人——???是誰來著?算了。

「吱呀——」

門外的大戰似乎以某種妥協告終,木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擠了進來。

???端著個冒著白氣的瓷碗,換了一身極為素淨的青衣,頭髮隨意輓在腦後。她的身形輪廓讓我喉嚨里泛上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有點甜,有點澀,像是喝過一碗忘了放糖的蓮子羹。而跟在她屁股後頭的??,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長及腰際,手裡攥著一塊乾淨的熱毛巾,那雙眼睛在看到我睜開眼的那一瞬,亮得幾乎能晃瞎人。

湛藍色的。

那雙眼睛是湛藍色的。

我盯著那雙眼睛,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咔嚓」響了一聲。像是骨頭被折斷的聲音。又像是鎖扣合上的聲音。

我雖然看不清眼睛的顏色,但莫名感覺應該是湛藍色的。

我有些煩躁。腦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所有念頭都被裹得嚴嚴實實,撞不出去。

兩個人的臉都霧蒙蒙的。我使勁眨了眨眼,還是看不清。好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能看到輪廓,能看到嘴巴在動,能看到眼睛在看我,但就是拼不出一張完整的臉。

「哥哥!你醒啦!」

??連毛巾都顧不上放,三步並作兩步地撲到床邊。可就在她即將把整個人砸進我懷裡的時候,她似乎想起了甚麼,硬生生地在床沿邊剎住了腳。

她那張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甚麼。我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動了動。然後她規規矩矩地在圓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熱毛巾敷在我額頭上。

「哥哥有沒有哪裡疼,??沒亂動,??乖乖的。」

她仰著臉。聲音是軟的,但有甚麼東西躲在那個「乖乖的」後面,讓我耳朵里嗡嗡響了一陣。

乖乖的…

「不疼。就是耳朵被你們倆吵得有點嗡嗡響。」我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順勢咳了兩下,肺里有甚麼東西在晃。

???順水推舟地走了過來,把那碗散髮著古怪味道的藥湯放在高幾上。

她伸出手,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我鎖骨的時候,有甚麼東西順著那截指尖爬過來。溫軟的。帶著點暗示的。像蛇的信子。

「師弟既然嫌吵,那賤妾日後便讓著她些。先把這藥喝了吧,????說,你這身子得好好補補。等大好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理’那些舊賬。」

她把「舊賬」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師弟。賤妾。舊賬。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後像水滴進油鍋,炸開一片刺痛。

師弟——我是誰的師弟?賤妾——誰是我的——不對,誰是誰的——舊賬——甚麼舊賬?

我欠了誰的賬?

我欠了好多賬。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攪動的淤泥,底下沈著些看不清輪廓的碎片。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說「哥哥不要我了」。有人把我按在床腳。有人在我嘴裡塞了甚麼東西。甜得發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後背心一涼,趕緊別開視線,假裝沒聽懂她話里的那層意思。

聽不懂。不要聽懂。聽懂了就會——

就會怎麼樣來著?

「老太婆!我讓你幫忙熬藥,你又往裡面摻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風風火火的聲音撞進來,帶著海的咸氣。第三個影子衝進來,步子急得很,裙角掃過門檻。

這是??,她還像我剛見到她時活潑。

她氣鼓鼓的,瞪著pei??,語速快得像爆豆子:「任三哥現在身子差成這樣,你還給他亂補壯陽的玩意兒,真想讓他爆體而亡啊?趕緊倒了,去後山重熬!」

任三?

我嗎?

PeiZ??被罵得耳根一紅——那團模糊的影子里確實浮上了一層紅暈——卻也不敢頂嘴,只能有些不甘心地端起那碗藥。臨出門前,還沒忘幽幽地丟過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我看不清。但能感覺到。像是被甚麼東西舔了一下。

??湊到我身邊,Xiao…!….?有些警覺地瞪著她。她理直氣壯地說要測測我的經脈恢復得如何了,然後不顧xi……AoShua……Ng?的眼神,光明正大地牽起我的手。掌心是熱的。手指是軟的。臉上泛起紅暈。

正想著,一個老人走了過來。是???。步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故意的。

???一屁股坐在剛才pEi…!ZAHe?坐過的位置上,摳著腳丫子,斜著眼瞅我。那張臉也是模糊的,但那股酒糟味兒是真的,衝得我鼻子發酸。

「行了,別裝那副死狗樣了。老子剛才探過了,命是保住了。在蓬萊再熬個三年,大概就能把你那經脈重新接上。」

三。

蓬萊。

三。蓬萊。三。蓬萊。

三……蓬……萊……

有些東西像碎片一樣浮上來,又沈下去。我拼命想抓住它們,但手指從它們中間穿過去,甚麼也撈不著。

算了。至少現在我醒著。至少這不是那個黑窟窿。

我聽著這個數字——三——看著坐在床尾、正偷偷用那種熾熱且黏稠的眼神盯著我腳踝看的曉……shUan?xiaOshuAng曉……霜?曉霜!!!,又看了一眼門外端著空碗欲言又止的pEizHao?……的背影。還有身邊,luo??還握著我的手,指尖輕輕抖著。

三道影子。

三張網。

從不同的方向,慢慢罩過來。

我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一直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窗外的風帶著幾分咸澀,吹得院子里的不知道甚麼葉子沙沙作響。

那就不急吧。

反正這爛攤子,我這輩子是躲不開、也還不清了。

我突然覺得有些餓了。

餓。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著把舌頭捋直。

「???啊。」

不對。舌頭還是不聽使喚。那個名字明明就在嘴邊——逍——逍甚麼來著——算了。

「別……藥了。有包子嗎?xi……anG……吃……你上次……那個……我xi……ang……吃……」

舌頭越來越沈。像是被人灌了鉛。我努力想把話說完,但那些音節碎在牙齒縫里,怎麼也拼不完整。

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藥……

這個字突然卡住了。一遍一遍地彈。彈得我腦仁疼。

藥。

甚麼藥。

誰餵我吃過藥。甜得發膩的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盯著老頭那張模糊的臉,嘴巴還張著,但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包子。我只想吃包子。

別餵我藥了。

別再餵我藥了。

……………………………………………………………………………………………………………………………………………

好吵……有人在哭?

眼皮沈得像灌了鉛,但我還是拼盡全力撐開了一條縫。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模糊的夢。夢里有個叫……曉霜的小女孩?還有誰來著?不記得了

曉霜?是誰?是主人嗎?

不對……好像不是……

主人!

這倆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穿了我渾濁不堪的腦髓。我猛地驚醒,渾身的肌肉像被電擊般瞬間繃緊,整個人猶如一頭受驚的豹子,一下從身下的軟榻上躍了起來。

這是一個石洞。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刺鼻的草藥味,四周的擺設莫名有些眼熟,可我那裝滿漿糊的腦子根本轉不動。

「你醒……」

身旁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

我猛地轉過頭,視野里是一個穿著綠色頭髮的少女。她正端著個藥碗,看到我坐起來,臉上滿是驚喜,甚至想要伸手過來扶我。她是誰?那張臉明明莫名地讓我感到熟悉,可我的腦子里卻搜刮不出一丁點關於她的記憶。

不管了!

主人的聲音在我的耳膜深處幽幽地回蕩著——「哥哥,記住哦,除了曉霜,外面所有的人,都是要把我們拆散的壞人。全都要殺掉。」

殺!

我的眼底瞬間湧上一片嗜血的猩紅。我習慣性地去摸腰間,卻摸了個空。沒有劍!

那就用手!用牙!

我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根本不管自己虛弱的身體,合身直接朝那個女人撲了過去。沒有真元,沒有招式,我甚至像野獸一樣張開了嘴,五指成爪,死死地瞄准了她脆弱的喉管,全力絞殺!

「啊——!」那女人顯然嚇傻了,藥碗「哐當」一聲碎在地上,跌坐在地。

「住手!你個孽障!」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摳進她皮肉的剎那,一聲裹挾著磅礡威壓、猶如洪鐘大呂般的蒼老怒喝,在石洞門口轟然炸響。

那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地發蒙,氣血一陣翻湧。

我停下撲殺的動作,猛地扭頭看向洞口。

是一個乾癟、邋遢,滿身酒糟味的老頭子。

是他!

我那被攪成一團爛泥的記憶瞬間將他與之前那個打破洞口、揮手讓我陷入黑暗的魔鬼重疊在了一起。

就是他!就是這個壞人,從我身邊搶走了主人!

「吼——!」

我徹底瘋了。新仇舊恨混雜著藥癮發作時的狂躁,讓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拋下那個地上的女人,像一頭髮狂的公牛,咆哮著、張牙舞爪地朝著那老頭子衝了過去!我要撕碎他!我要把主人搶回來!

「砰!」

還沒等我衝到他跟前,一股根本看不見、卻堅若磐石的無形氣牆,生生地擋在了我面前。

我一頭撞在上面,撞得鼻梁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鼻血瞬間噴了出來。但我根本不知道疼,我像條瘋狗一樣,瘋狂地用拳頭砸著那堵氣牆,發出砰砰的悶響,嘴裡胡亂地嘶吼著只有我自己才懂的獸語。

「冥頑不靈!給老子躺下!」

老頭子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其痛心的神色,猛地一頓手裡的拐杖。

「嘩啦啦!」

幾道刺眼的金色光芒從石床四周的岩壁里憑空竄出。

那光芒瞬間化作幾條粗壯的真元鎖鏈,如同靈蛇一般死死纏住了我的手腕和腳踝!

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大力從鎖鏈上傳來,直接將我整個人懸空拽起,然後「砰」的一聲,呈大字型,死死地、毫無尊嚴地釘回了那張冰冷的石床上!

「嗚……嗷!」

我拼命地掙扎,手腕在鎖鏈上磨得鮮血淋灕,皮肉外翻。我甚至試圖仰起脖子,想像瘋狗一樣去咬那纏在身上的金光。

可老頭子根本沒給我這個機會。他手腕一翻,一道道符文凌空畫出,直接拍在了我的下半張臉上。

我的嘴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封住,甚至連牙關都被迫緊緊咬合在一起。

「嗚!嗚嗚!」

我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沈悶、絕望的嘶鳴。我像一條被扔在岸上、即將乾涸而死的魚,在石床上瘋狂地扭動、弓起腰背。

冷……好冷……

鎖鏈勒進肉里的痛覺微乎其微,可骨頭縫里卻像是突然湧出了千萬只螞蟻,瘋狂地啃咬著我的骨髓。那是餓,那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空虛。

今天……還沒吃藥……

主人還沒給我餵那顆甜膩的、能讓我飛上天的藥丸……

我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石洞的頂端,淚水混合著鼻血,糊了一臉。

我的腦袋里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個昏暗的、散髮著奇異香味的山洞,以及那具溫暖滑膩的酮體。

好想回那個山洞啊……

好想回到主人的身下……

我想像狗一樣趴在那裡,舔掉所有的水。我想聽她摸著我的頭,嬌笑著對我說:「哥哥真乖,這是獎勵你的哦。」

「嗚……主……人……」

我在心裡絕望地吶喊著,眼前的景象開始因為極度的藥癮和疼痛變得扭曲,最終只能像一坨爛肉一樣,在鐵鍊的束縛下,無助地、劇烈地抽搐著。

……………………………………………………………………………………………………………………………………………

早上師尊來後山藥圃找我,冷不丁拋下一句話,說那個滿身酒糟味的逍遙老前輩,今天就要帶著任三哥回蓬萊了。

我當時正彎腰拔著一株凝神草,聽到這個名字,手指一抖,直接把那草根給掐斷了。

心裡那股子酸水和蜜水瞬間攪在了一起,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翻。

一年多前,他走得那麼乾脆。我甚至還記得他站在懸空棧道邊上,笑著和我分別的樣子。那笑容看著如沐春風,實際上比這海風還要刺骨。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他拒絕我的樣子。為甚麼呢,他可是在這待了三年啊,哪怕是塊石頭也都該被我捂熱了。我當初向他表白時,可不是甚麼熱血上頭,女孩子的直覺和長久以來的日常相處告訴我,這塊石頭應該心裡也有我的,可是為甚麼要拒絕我呢。

我端著藥筐往石室走,嘴角忍不住扯出一個自嘲的笑。笑歸笑,只要一想起他那張永遠掛著從容笑意的俊朗臉龐,這沒出息的心臟還是像漏跳了一拍似的,撲通撲通地加快了速度。

「沒關係啊……」我咬了咬嘴唇,在心裡小聲嘟囔,「反正是那個老頭子帶他回來療傷的。只要我能照顧他就行。」

我既害怕他傷得太重,怕他疼,怕他受苦;可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地去想——要是他傷得連路都走不動、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多好呀。這樣,他哪裡也去不了,只能由著我每天端著藥碗,一口一口地餵他,他只能看著我一個人。

我捧著剛熬好的靜心湯,推開那間熟悉的石室木門,腦子里甚至還在排演著他虛弱地靠在軟枕上,衝我溫聲說「多謝落雪師妹」的畫面。

可是。

我跨進門檻的那一瞬,手裡的藥碗差點端不穩。

我愣在了原地。

石床上躺著的人……真的是他嗎?

那個老頭子站在床邊,臉色沈得像鍋底。而那張石床上,躺著一個幾乎赤裸的、根本看不出人形的生物。

他的頭髮長得像野人一樣,打結、枯黃,胡亂地糊著半張臉。一股混合著腥甜發酵的泥臭味、血腥味,直直地衝進我的鼻腔。那具曾經修長勻稱的身體上,沾滿了不知道是甚麼留下的污漬,手腕和腳踝,脖子處,更是有一道道深可見骨、明顯是常年被鎖鏈死死勒出來的青紫勒痕。

最讓我覺得後背發涼的,不是這些外傷。

是他那即便是昏迷中也死死皺在一起的眉頭,那裡頭充斥著一種野蠻、甚至可以說是暴戾的煞氣。他周身散髮出來的那股濃黑的妖氣,比當年他剛來蓬萊時還要恐怖十倍!

「逍遙前輩……」我連聲音都在發抖,看著床上那個人,腿都有些軟了,「他、他怎麼變成這樣了?到底出甚麼事了?」

老頭子沒有說話。他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死死盯著床榻,極其沈重地搖了搖頭。

老頭子走後,我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我打了好幾盆熱水,強忍著那股刺鼻的怪味,用濕毛巾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污泥,試圖找回那張我熟悉的溫潤面孔。

我的手都在抖。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還有那股根本不屬於人類的妖氣,讓我每次觸碰他都覺得心驚肉跳。

就這麼熬到了不知甚麼時辰。我剛把一碗新熬的藥湯放在高幾上。

石床上的人,突然動了。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我還沒來得及露出那種「你終於醒了」的驚喜笑容,那句「任師兄」就直接卡死在了喉嚨里。

那根本不是一雙活人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底翻湧的不是迷茫,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嗜血的瘋狂!

他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隻即將被撕碎的獵物。

「你醒……」

我連半句話都沒說完。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野獸低吼。下一秒,他整個人像一頭髮瘋的豹子一樣,帶著一股腥風,直接從石床上撲了下來!

沒有半點猶豫,沒有絲毫曾經的溫和與從容。那雙手五指成爪,死死地瞄准了我的咽喉,那架勢,分明是要當場擰斷我的脖子!

「嘩啦——!」

我嚇得連尖叫都忘了,腳下一軟,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高幾上的藥碗被我撞翻,滾燙的藥汁混著瓷片砸碎在我的腳邊。

他怎麼了?

他為甚麼要殺我?!

我坐在碎瓷片里,看著他那張扭曲瘋狂的臉越來越近,腦子里完全是一片可怕的空白。

「砰!」

就在那十根猶如枯爪般的手指離我的咽喉只剩一寸的瞬間,一道刺目的金光從洞口轟然砸了進來。

逍遙前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伴隨著「嘩啦啦」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幾道由真元凝結的粗碩鎖鏈破土而出,毫不留情地纏住他的手腕和腳踝,硬生生地將那個像瘋狗一樣撲向我的男人,扯回並死死地釘在了冰冷的石床上。

我癱軟在碎瓷片里,甚至感覺不到手掌被割破的痛。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石床上那個拼命梗著脖子、嘴上被貼了禁言符卻依然從喉嚨里發出那種困獸般低沈嘶鳴的人。

「前輩……」我抓著沾了泥土的裙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師兄他……他到底遇上了甚麼?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老頭子收回了手。他沒有回頭看我,那雙總是透著幾分醉意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石床上那具布滿傷痕的軀體。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重重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這石室里回蕩,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脊梁壓斷的蒼老和無力。

「別問了,丫頭。他……受了很深、很髒的折磨。」

從那一天起,這間終年不見陽光的石室,成了我和他全部的世界。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哪怕我只是靠近床邊給他換一條熱毛巾,只要稍稍撕開一點他嘴上的符紙,他就會立刻齜著牙,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衝著我發出那種毫無理智、撕心裂肺的怒吼。

如果由著他吼,他真的會硬生生把自己的聲帶給扯裂。我沒有辦法,只能在香爐里大量地添置安神香和助眠的草藥,強行讓他一天里的絕大多數時辰,都沈浸在沒有知覺的昏睡中。

可即便是睡著,他也得不到安寧。

在給他診脈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他的身體底子早就被徹底掏空了,血液和經脈里,沈積著大量極其霸道的成癮性藥物,甚至還混雜著令人面紅耳赤的催淫毒素。

那種東西沒有解藥,只能靠身體硬熬。

戒斷反應發作的時候,簡直是人間地獄。他會在石床上瘋狂地痙攣、打挺,粗大的鎖鏈被他扯得火星四濺。他的雙眼翻白,脖子上的青筋徬彿下一秒就會爆裂開來。不僅如此,那毒素還會讓他的下體不受控制地勃起,漲得紫紅,他會在極度的痛苦和情慾中,發出那種讓人聽了骨頭都要發酥、卻又淒厲到了極點的嗚咽。

我只能拼死按住他的肩膀,看著他在藥癮的折磨下把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眼淚成串地落在他的臉上。

他連最基本的生活本能都喪失了。

不會吃飯。我把熬得粘稠、加了參片的米粥吹到溫吞,用木勺一點點送到他嘴邊。他只要稍微清醒一點,就會劇烈地偏頭抗拒。有一次,他趁我靠近,猛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住了我端碗的虎口。

牙齒刺破皮肉,鮮血瞬間流了出來。我疼得直抽冷氣,卻沒有把手抽回來。大概是嘗到了血腥味,他那混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野獸進食的本能,竟然就著我的手,把那口混著血的粥咽了下去。

更讓人絕望的,是他的排泄。

他根本不知道甚麼是如廁。大小便常常就在那張石床上失禁。每次聞到石室里那股刺鼻的騷臭味,我都會輓起袖子,端著一盆熱水走過去。

我解開他下半身的鎖鏈,忍著他無意識地踢踹和掙扎,用浸了熱水的濕布,一點點、細細地擦去他腿根、大腿內側以及那些最私密部位沾染的污濁和黏膩。

……………………………………………………………………………………………………………………………………………

這三個月,對我來說漫長得徬彿在冰窖里熬過了一個甲子。

我和師尊,還有那個不著調的逍遙老前輩,幾乎翻遍了蓬萊仙島的藏書閣,用盡無數珍貴靈草,才勉強將他靜脈里淤積的那種惡毒、下作的藥液逼出了大半。

按理說,毒素清了,他該慢慢醒來了。

可是沒有。

那種被長期浸泡在淫毒里、早已烙進骨髓的「癮」,像一條剪不斷的毒蛇,依舊死死纏著他。

「呃啊……啊啊……!」

深夜的石室里,只剩一豆搖曳的燭火。我又一次被那野獸瀕死般的嗚咽驚醒,連外衣都沒披,就跌跌撞撞撲到石床邊。

他被幾根粗大的真元鎖鏈死死釘在石板上。

戒斷反應再次發作。那張因排毒而稍稍恢復血色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大顆冷汗混著濁液順著額頭滾落,他死死咬著下唇,鮮血不斷從齒縫溢出。

不僅僅是痛。

藥力里殘留的催淫毒素也徹底爆發了。他那殘破的身軀在石床上瘋狂挺動,像一條脫水的活魚。那根被毒素催得粗長猙獰、紫紅髮亮的巨物毫無遮掩地向上翹起,青筋暴起,馬眼外翻,不停吐出晶瑩黏稠的濁液,隨著劇烈的空虛而一下一下抽搐著。

「冷……要……給我藥……」

他徹底喪失了理智,沙啞的聲音里只剩下讓人心碎的渴求。胯骨在冰冷的石板上瘋狂摩擦,磨得大腿根部鮮血淋灕,卻毫無知覺,只本能地尋找著任何一個溫熱濕潤的穴口。

我端著溫水盆站在床邊,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水花濺濕了我的裙角。

眼淚瞬間決堤。

這三個月,我給他擦過身子,清洗過最污穢的地方,早已沒了少女的羞怯。可看著他——這個曾經溫文爾雅、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的男人——被下流藥物折磨成只知道索求交媾的牲口,我的心就像被鈍刀來回鋸著,疼得幾乎窒息。

師尊說過,這最後的戒斷若熬不過去,他可能會把自己活活憋死,或者徹底燒壞心智。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帶著他濃烈腥汗味的冷空氣。

我不敢去想清規戒律,不敢去想名節貞操。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不能讓他再這麼痛苦下去了。

我睜開眼,顫抖著伸手勾住束腰短衫的系帶,用力一扯。

衣衫無聲滑落。

初冬的寒氣瞬間包裹住我赤裸的身體。我那還未完全發育成熟、帶著青澀弧度的雙峰在冷風中輕輕顫抖,下身那片從未被人觸碰過的秘境,因為極度緊張而乾澀緊繃著。

我爬上冰冷的石床,像一隻獻祭的羊羔,跨坐在他瘋狂起伏的腰腹上方。

感受到我肌膚的溫熱,他猛地一頓。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吼——!」

一聲狂野的低吼從他喉嚨里爆發。他手臂瘋狂掙扎著鎖鏈,胯部凶狠上挺,那根滾燙猙獰的巨物直接戳在我大腿內側,燙得我渾身劇顫。

「任三哥……別怕……我來幫你……」

我眼眶含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完全不懂前戲,也沒有一絲歡愉的期待。只是強忍著恐懼,按照師尊偶爾提過的雙修法門,雙手握住那根燙得嚇人、粗得幾乎要撐裂我掌心的肉棒,對準自己稚嫩緊閉的花穴,腰肢用力——

「撕啦——!」

「啊——!!!」

我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眼淚瞬間湧出,下唇被咬出血絲。

太大了……真的太痛了!

那根滾燙粗硬的肉棒像燒紅的鐵棍,毫不留情地撕裂我的處子之身,一路凶狠地捅進最深處。象徵純潔的薄膜被瞬間捅破,溫熱的鮮血順著交合處流下,染紅了他的小腹。

「疼……好疼……」

我疼得渾身脫力,整個人趴倒在他胸膛上,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他鎖骨上。

可他不管不顧。

「唔……水……好緊……」

他低吼著,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在被包裹的那一刻,他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雙腿猛地弓起,腰桿凶狠上頂——

「噗嗤!」

那根只插進一半的巨物,竟硬生生整根捅進了我最深處,龜頭狠狠撞開子宮口!

「啊啊啊啊——!!!」

我像被釘在鐵板上的蝴蝶,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十指死死掐進他肩頭的血肉里。

「咕啾……咕啾……啪!啪!啪!」

他開始了毫無理智的狂暴抽插。每一次都幾乎整根拔出,再凶狠地整根沒入,撞得我小小的身體劇烈顛簸。那對青澀的乳房在他堅硬的胸肌上摩擦得又疼又麻。

「慢一點……師兄……求求你……好痛……啊!」

我哭喊著想要往上逃,卻被他借著鎖鏈的力道,死死扣住纖細腰肢,按在胯下猛乾。那根粗長肉棒像打樁機一樣,一下又一下凶殘地搗著我稚嫩的花心。

沒有愛意,只有純粹的發洩。

可我咬著牙,沒有抗拒。

我閉上眼睛,忍著下體火辣辣的撕裂感,顫抖著運轉蓬萊心法,將一絲清涼真元順著我們血肉模糊的結合處,一點點渡進他狂暴翻騰的經脈。

漸漸地,疼痛之中,竟生出了一絲陌生的、羞恥的麻癢。

「滋溜……啪……咕啾……」

水聲越來越淫靡。原本乾澀的甬道,在高強度摩擦下,竟分泌出了大量滑膩的淫水。

我驚慌地睜開眼,卻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溢出一聲甜膩的輕哼。

「啊啊……!太深了……師兄……要壞掉了……!」

我哭喊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卻止不住破碎的呻吟。疼痛依舊撕心裂肺,可一股股滾燙的快感卻如野火般蔓延開來。我的小腹被撞得微微鼓起,花心被那碩大的龜頭一下又一下凶狠碾壓。

「任三哥……我……我好奇怪……下面好熱……啊!」

隨著真元不斷渡入,他眼中的狂暴稍稍緩和,卻換來了更加猛烈的抽插。他像徹底被本能支配的野獸,低吼著加快速度,每一次都狠狠捅到底。

「咕啾……噗滋……!」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酸麻快感從尾椎直衝腦門,我忍不住發出越來越甜膩的哭喘。

「要……要去了……師兄……我……我不行了……!」

我驚慌又迷亂地哭喊著,下身突然劇烈痙攣。那層被撐到極致的嫩肉死死絞緊他的粗長肉棒,一股滾燙的陰精混合著處子血噴湧而出,澆在他狂跳的龜頭上。

高潮來得凶猛而徹底,我整個人瞬間繃緊,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發出近乎崩潰的尖叫,雪白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死死夾著他。

而這最後的緊致吮吸,終於徹底點燃了他體內壓抑已久的火山。

「吼——!!!」

他發出一聲低沈而野蠻的咆哮,被鎖鏈勒得鮮血淋灕的手腕猛地收緊,死死扣住我的腰肢,將我狠狠按在胯下。最深處,那根早已脹大到極限的猙獰肉棒劇烈跳動起來。

「噗滋!噗滋!噗滋滋——!!!」

一股股滾燙濃稠、量多得嚇人的精液,如同火山爆發般凶狠地噴射進我痙攣的子宮深處。每一股都又燙又勁,灌得我的小腹微微鼓起,濃白的濁液甚至從緊密結合的縫隙里被擠壓出來,順著他的卵袋和大腿根部往下流淌。

他射得極長、極多,像要把這三個月所有的痛苦與空虛全部傾瀉進我體內。

我被他滾燙的精液燙得又是一陣戰慄,意識幾乎陷入空白,只能軟綿綿地趴在他胸口,渾身抽搐著承受他最後的余韻抽插。

石室里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以及交合處不斷滴落的淫靡水聲。

我淚眼模糊地望著他近在咫尺、依舊帶著狂亂的臉,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過他凌亂的頭髮,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只要你能好起來……

我甚麼都願意。

……………………………………………………………………………………………………………………………………………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在第一次沾著血的痛楚之後,就被徹底捅破了。

從那晚起,這間終年不見天日的石室里,多了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懂的荒唐默契。只要那要命的藥癮一髮作,鎖鏈撞擊石板的「嘩啦」聲一響,我就會默不作聲地解開衣帶。

我不再去想甚麼女子的矜持,甚至開始習慣那種硬生生將身體撕裂又被強行填滿的腫脹感。

這種拿清白去換他片刻安寧的法子,竟然真的管了點用。

今天下午,我端著溫水盆走到床邊,絞了把熱毛巾,準備替他擦去額頭上因為痛苦而滲出的冷汗。我原本已經做好了他會像以前那樣齜著牙、喉嚨里發出警告低吼的準備,那只拿著毛巾的手甚至都微微往後縮了一寸。

可是,他沒有。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靠近,不僅沒有暴躁地扯動鎖鏈,反而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將頭轉了過來。

他看著我手裡的毛巾,又看了看我的臉。那渙散的瞳孔里,那種防備和殺意竟然奇跡般地淡去了幾分。緊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我連呼吸都停滯的動作。

他竟然主動把臉,往我這只絞著毛巾的手邊湊了湊。

就像是……就像是一個早就被打斷了脊梁骨、被打怕了的牲口,在向一個給過他一點點甜頭的人,展現出最卑微的討好和順從。

「啪嗒。」

溫熱的毛巾直接掉在了被水漬洇濕的青石板上。

我僵在原地,只覺得鼻腔深處猛地躥上一股濃烈的酸澀。眼淚根本不受控制,瞬間模糊了視線,順著下巴砸在了他蓋著被子的鎖骨上。

我該高興的,不是嗎?

他終於不把我當仇人了,他終於能感受我的氣息,知道我不會傷害他了。這種用我自己的身子一點點熬出來的信任,本該讓我覺得欣慰。

可是,當他真的向我展現出這副毫無尊嚴的樣子時,我心底泛起的,卻是一種比黃連還要苦上千百倍的悲哀。

「主……主人……」

就在我胡亂地用袖子去抹眼淚的時候,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了一絲漏風般的沙啞氣音。

我抹眼淚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沒有看我的臉,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我那還沒來得及扣緊的領口。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嘴裡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清晰地往外擠著那些詞彙。

「藥……給我……吃藥……」

他的下巴磕在石床上,因為夠不到我,便用那被鎖鏈勒出淤青的手腕拼命地去蹭床沿。那眼神里沒有往昔的溫潤,沒有桀驁,甚至沒有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神智。那裡面只剩下一種讓人看了就骨頭髮寒的渴求,一種對某種毒物徹底成癮後、甘願踩碎一切傲骨去換取施捨的扭曲。

他喊的不是我。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在這個被藥物和折磨徹底碾碎的心智里,他只記得一個能給他「藥」,能讓他在這無邊痛苦中獲得片刻畸形歡愉的「主人」。

我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臉埋進膝蓋里。在這空曠寒冷的石室里,我連哭出聲都不敢,只能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快要衝破喉嚨的嗚咽硬生生地咽回去。

任三哥。

那個曾經在夕陽下,雖然滿臉疲憊卻依然能溫和地對我說「多謝姑娘」的任三哥。

你到底……到底在那大秦的土地上,招惹了甚麼樣的惡鬼啊。

是甚麼樣的人,要用這種連畜生都不如的法子,把你這樣一塊乾乾淨淨的玉,一寸一寸地碾成泥?把你一個堂堂的劍修,逼成一個連路都走不穩、只會搖尾乞憐的廢人?!

「乖……沒事了……」

我深吸了好幾口冷氣,強迫自己把那些無處發洩的恨意壓回肚子里。我重新直起身,撿起地上的毛巾扔進水盆里,伸出兩只還在打顫的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幾分不敢驚擾他的虔誠,捧住了他那張寫滿渴求的臉。

他的胡茬扎在我的掌心,有些刺痛。

我看著他那張臉,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沒有藥了。」我任由眼淚滴在他的鼻尖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但是……我還有別的。」

我顫抖著手,解開了剛剛系好的衣帶。

在這苦澀得讓人發瘋的幸福里,如果這是唯一能讓他安靜下來的法子,那我願意一直當他那個 「主人」。

……………………………………………………………………………………………………………………………………………

這天,我顫著手,將那件短衫徹底從肩頭褪下,石室里陰冷的風舔過我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皮膚。我閉上眼睛,準備像前幾次那樣,跨過他被鎖鏈勒出淤血的腰際,用這具身子去盛滿他那狂躁得快要爆炸的痛苦。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扇厚重的石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狠狠撞在石壁上,簌簌地掉下一層灰土。

我猛地打了個哆嗦,魂都差點被這聲巨響嚇得飛出竅。

我慌亂地扯過剛脫下的一半衣衫,死死地掩在胸前,像只受了驚的鵪鶉一樣轉過頭。

門外,逍遙前輩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那裡。他那身原本就破爛的道袍在風裡直晃,手裡常年拎著的酒葫蘆「啪」的一聲被他摔碎在青石板上,酒液混雜著泥土四處飛濺。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打著酒嗝罵人。他那雙總是渾濁、透著股不羈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眼底翻湧著的,是我從未見過的、震怒到極點的痛心疾首。

「你……你這丫頭在幹甚麼!」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大跨步地踩著碎瓷片衝了進來。他根本不顧我羞憤得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逍遙前輩……我……」我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拼命想要掙脫,「您放開我!他……他很痛苦,他熬不過去的,我得幫他……」

「幫個屁!你這是在飲鴆止渴,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去填他那個無底洞!」老頭子的眼角劇烈地抽搐著,他猛地一甩手,直接連拉帶拽地將我從石床邊扯到了幾步開外。

他看著我這副衣衫不整、滿臉淚痕的模樣,又看了看石床上那個雙眼充血、下半身依然維持著病態腫脹的男人,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現在就是頭畜生!一個被毒藥燒壞了腦子的藥奴!你真以為你那點微末的雙修道行能救他?你這是在縱容他心底的那只鬼!」

我被他吼得腦子里嗡嗡作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可我沒辦法反駁。我知道我這法子蠢,我知道這根本治標不治本。

可是看著他痛,我怎麼忍心啊?

就在老頭子想要強行將我拖出石門的時候。

「吼——!」

石床上,原本因為我的離開而短暫呆滯的任三哥,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狂暴、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他那雙渙散的、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地釘在了我的身上,又惡狠狠地轉向了抓著我的逍遙前輩。

「嘩啦啦啦!」

玄鐵鑄就的真元鎖鏈被他掙得崩得筆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原本虛弱的身軀里像是突然注入了某種野獸般的力量,他瘋狂地向上挺動著身子,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徬彿要將自己的皮肉從鎖骨上硬生生撕裂開來一樣!

「放……放開……我的……」

他那乾裂滲血的嘴唇里,含糊不清地往外擠著不成句子的嘶吼,兩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副猙獰的模樣,就像是一頭護食到了極點的惡狼,在警告任何敢於靠近他「所有物」的敵人。

我愣住了。

老頭子拽著我手腕的力道依然很大,可我卻感覺不到痛了。

我呆呆地看著石床上那個為了我瘋狂掙扎、哪怕磨破了皮肉也要向老頭子嘶吼抗議的男人。

那雙原本被藥癮折磨得只剩下迷茫的眼睛里,此刻盛滿的,是對奪走我的人的狂怒。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酸澀,混合著一種扭曲、近乎病態的甜意,瞬間湧上了我的心頭。

他在保護我。

在被折磨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連話都不會說的時候,他看到我被別人扯走,依然會像發了瘋一樣地掙扎,想要把我搶回去。

「任三哥……」

我站在冷風倒灌的石門口,任由眼淚糊滿臉頰,嘴角卻不受控制地、苦澀地向上扯出一個弧度。

沒關係的。

變成怪物也沒關係,甚麼都不記得也沒關係。

只要你這雙發狂的眼睛里,還能看到我,還能為了我掙扎。

我被老頭子連拖帶拽地拉出了那扇沈重的石門。

「砰!」

石門被老頭子狠狠地摔上,將任三哥那猶如困獸般的嘶吼聲徹底阻絕在裡面。

我靠在冰冷的走廊石壁上,抱緊了自己單薄的衣衫。聽著門內那微弱卻依然狂躁的鐵鍊撞擊聲,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但我的心底,卻覺得比這二十年來吃過的任何糖都要甜。

又是一個月熬過去了。

那一個月里,我幾乎每天都在逍遙前輩的石室外跪著求他。我磨破了嘴皮,甚至在他喝醉的時候磕了無數個頭,他最後才像趕蒼蠅一樣,罵罵咧咧地丟給我半卷殘破的竹簡。

那是一套能極大限制我自身真元流失,又能勉強撫平他體內狂躁藥癮的特殊雙修法門。有了老頭子的點頭,這間石室里那原本讓人絕望的慘叫聲,終於漸漸少了下去。

一年。

整整三百六十多個日夜的藥汁與冷汗交織。

在他一次次因為戒斷反應而痛得在石床上打滾時,我跨坐上去,用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一點點將他從那個暗無天日的深淵里往外拽。

他身上的肉終於重新長了回來,那些可怖的傷痕結了痂,又慢慢褪成了淡淡的粉色。最讓我高興的是,他終於能開口說話了。雖然只是幾個零碎的詞,偶爾才能勉強拼湊成一句完整的話,但這對我來說,簡直比聽到仙樂還要動聽。

可是,當他真正開口的時候,那些從他乾裂嘴唇里蹦出來的字眼,卻像是一把把帶倒刺的小刀,生生把我心裡的歡喜剜去了一大塊。

他在夢魘中掙扎時,會渾身發抖地喊著"主人",會帶著那種讓我心碎的卑微去討要"藥"。而在他偶爾平靜下來,眉頭稍微舒展的時候,他嘴裡反復呢喃的,卻是一個叫"曉霜"的名字。

曉霜。

我記得他在第一次來時提過這個名字,好像是他妹妹,不過為甚麼他會一直重復這個名字,到底發生了甚麼?

我實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慌,趁著逍遙前輩來探脈的時候,大著膽子問了一句。老頭子當時正在喝酒,聽到這個名字,端著酒葫蘆的手猛地僵住了。他那張總是沒正形的臉瞬間沈了下來,半天沒吭聲,最後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句:"我怕那些事情髒了你的耳朵,你還是少打聽吧。"

我心裡更惶恐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端著剛絞好的熱毛巾,坐在床沿給他擦拭脖頸上的細汗。

他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突然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臉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陌生人的靠近而瑟縮,而是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在極力確認著甚麼,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小心翼翼,"你……是不是……曉霜?"

我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連呼吸都停滯了。

石室里的空氣徬彿凝固住了。我看著他那雙像小鹿一樣滿含期盼、又透著極度脆弱的眼睛,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花。

我該否認的。我叫落雪,我是蓬萊的弟子。

可是,看著他眼底那點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我那句"不是"怎麼也說不出口。我鬼使神差地、極為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是……曉霜。"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他像個終於找到了家的流浪兒,猛地從床榻上彈了起來,一把將我死死地抱進了懷裡。他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沒有說話,只是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聲嚎啕大哭起來。那滾燙的眼淚瞬間濕透了我的衣襟,他的雙臂勒得我骨頭髮疼,可我卻一動也不敢動,只能僵硬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因為抽泣而顫抖的後背。

算了吧。

我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任由苦澀在舌尖蔓延。就這樣吧,當個替代品又有甚麼關係呢?名字和身份,不過是個代號罷了。重要的是,他現在抱著的是我,他眼裡看到的、信任的那個人,是我。

自從確認了我是"曉霜"之後,任三哥就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反而開始用他那套退化得可憐的心智,笨拙地想要照顧我。我端藥給他,他會非要先吹兩口才肯喝;我稍微咳嗽一聲,他就會緊張兮兮地把被子全都裹在我的身上,哪怕自己凍得發抖。

可是,這偷來的幸福里,卻藏著一個讓我哭笑不得的巨大麻煩。

"不……不行!"

那天夜裡,他再次出現了輕微的戒斷反應,渾身發燙。我熟練地解開衣帶,準備像往常一樣跨坐上去用特殊法門為他疏導。他卻猛地往床角一縮,雙手死死地攥著衣領,那張俊臉漲得通紅,活像是個要被強搶的民女。

"不能跟……跟曉霜……做這種事!"他結結巴巴地喊著,眼裡全是驚恐和抗拒,"髒……會弄髒曉霜的……"

我愣在床邊,衣衫半解,臉上簡直是一陣青一陣白。

"任三哥,你聽我說。"我只能硬著頭皮,像哄三歲小孩一樣湊過去,輕輕抓住他的手腕,"這不是……不是那種事。這是師傅給的藥引子,是在給你治病呢。你不治病,怎麼保護曉霜呀?"

我幾乎是咬碎了牙,連哄帶騙,甚至故意擠出幾滴眼淚裝可憐,他這才半信半疑、委委屈屈地松開了手,任由我跨坐在他身上。每一次雙修,他都緊閉著眼睛,嘴裡還要嘟囔著"哥哥是為了治病",那副純情又固執的模樣,真是讓我既心酸又覺得好笑。

偶爾,他腦子里的那些殘渣也會跳出來作祟。

"主人……去哪兒了?"

他會突然盯著我,眼神里透出一種讓人發毛的狐疑和恐懼,"為甚麼……為甚麼主人說……她、她才是曉霜?"

每當這個時候,我的心就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

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主人"到底對他做過甚麼,也不知道那個真正的曉霜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我只能一把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我的胸口,拼命地用我的體溫去安撫他。

"別怕,不管她是誰。"我強忍著心底的恐慌,順著他的頭髮,"我在這裡。"

他靠在我懷裡,原本繃緊的身子會慢慢放鬆下來。他會用臉頰蹭蹭我的衣服,像是在確認著甚麼氣味。

"你的抱……是暖的。"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曉霜也是應該是暖的……主人…是涼的,主人不是…曉霜,那,你就是曉霜。"

聽著這毫無邏輯的話,我抱緊他,眼淚終於沒忍住,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他現在的身體已經大好了,老頭子也准許他下床走動。

得到允許的那天,我拿了一套乾淨的青色長衫給他換上,準備帶他去後山透透氣。可他死活不肯跨出那扇石門。他扒著門框,眼神驚恐地盯著外面的陽光,像是一隻被關了太久、畏光的老鼠。

"外面……有壞人……"他瑟縮著。

我連拉帶拽,最後只能牽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向他保證:"沒有壞人,有曉霜在呢,曉霜保護哥哥。"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地跟在我身後,走出了那間囚禁了他一年多的石室。

外面的陽光很好,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

當他真正踏上那片綠草如茵的山坡時,他眼裡的那種恐懼慢慢被一種新奇取代了。他就像個初次見到世界的孩子,對地上的螞蟻、天上的飛鳥,甚至一陣吹過的風,都充滿了好奇。他蹲在草叢里,撥弄著一朵不知名的黃色小花,那認真專注的神情,看得我眼眶一陣發熱。

我找了塊乾淨的青石坐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在草坡上跑來跑去。

不一會兒,他轉過身,像獻寶一樣朝著我跑了過來。他在我面前停下,由於跑得太急,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把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他的手指上還沾著些許黑色的泥土,甚至指甲縫里都帶著草葉的汁水。

在他那雙寬大卻布滿傷痕的手掌心裡,捧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野花。那些花摘得毫無章法,有的連著長長的莖,有的只剩下個花骨朵,甚至還有幾根不知道從哪薅來的雜草混在裡面。

"給……曉霜的。"

他微微喘著氣,把那把亂七八糟的野花塞到我手裡。他那張英挺的臉上,因為陽光的照耀而泛起了一層健康的薄紅。他衝我笑著,那個笑容乾淨、純粹,沒有半點陰霾,就像是這蓬萊仙島上最澄澈的一汪清泉。

我愣愣地接過那把花。野花刺鼻的青草香鑽進鼻腔。

我看著他傻笑的臉,感受著手心裡那些花朵鮮活的觸感,眼淚刷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只要能每天看到他這樣對我笑,哪怕這只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我也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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