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NTR >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第10章 曉霜篇——完

第10章 曉霜篇——完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日子就像這蓬萊仙島上永遠吹不完的海風,慢悠悠地,又翻過了一年的光景。

有時候我看著坐在院子里發呆的任三哥,會覺得時間好像在他身上倒著走了。他現在的腦子,活脫脫就像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對甚麼都充滿了一股子天真的好奇勁兒。一隻螞蟻搬家他能蹲在石階上看半天,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他也能笑得前仰後合。

可是,他那骨子裡刻著的某種本能卻怎麼也抹不掉。比如,他哪怕自己走路還偶爾會絆倒,卻總是喜歡走在我前面,努力挺直腰板,像個護著小雞仔的老母雞一樣,時刻端著一副「哥哥」的架勢。我端著燙手的藥碗,他總是搶著去接,結果燙得自己直甩手,還不忘轉頭安慰我:「曉霜不怕……哥哥拿。」

看著他那副笨拙又認真的模樣,我心裡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剛曬過太陽的棉花,又軟又暖。

我們還在後山的林子里撿了只腿瘸了的純黃色小土狗。任三哥喜歡得不行,天天抱著它在草地上滾作一團。那時候,陽光灑在他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衫上,他和小狗一起衝著我笑,那畫面,美好得讓我好幾次都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怕這只是一場夢。

在師尊的准許下,我開始試著教他一些蓬萊的入門吐納功法。他雖然忘了怎麼調動真元,但悟性卻高得嚇人。那些晦澀的口訣,我只教兩遍,他就能磕磕巴巴地背出來。隨著蓬萊那溫和清靈的真氣一點點在他經脈里重新游走,他眉宇間那股總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徬彿要擇人而噬的濃烈戾氣,終於像被春風吹散的薄霧一樣,徹底消散了。

他那張俊朗的臉龐,重新恢復了那種如沐春風的柔和。他在院子里捧著我找來的道藏閒書,安靜地一頁頁翻看著,陽光跳躍在他偶爾垂落的睫毛上,乾淨得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當然,那套為了壓制他藥癮和妖氣的特殊雙修法門,我們也一直沒斷過。

說來也覺得臉上發燙,這一年下來,我竟然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這種治療方式。甚至,隱隱地,生出了一絲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恥的享受。

每次到了夜裡該「治病」的時候,他總是會準時縮到床榻的角落里,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用被子緊緊捂著自己。

「曉霜……」他紅著臉,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解開衣帶的手,「今天……能不能不治了?哥哥……哥哥已經好多了。」

「不行哦。」我總是忍不住想逗他,故意板起臉,學著長輩的語氣,「不治病,不好起來,你又怎麼保護我呢?」

這時,他那雙抗拒的眼睛里就會閃過一絲動搖。他咬著嘴唇,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會像只認命的小狗一樣,乖乖地從被窩里鑽出來,平躺在石床上,閉上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可是,當我的身體真正覆上去,當那股熟悉的溫熱包裹住他時,他那原本僵硬抗拒的身體,很快就會在生理的本能下軟化。他會忍不住地發抖,會不由自主地挺動腰肢迎合,嘴裡還會發出那種無意識的、甜膩的輕哼。

他明明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那麼誠實地討好著我。我俯下身,看著他那張因為情動而潮紅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睫毛不安地顫動,心裡那種詭異的滿足感簡直要滿溢出來。

明明他一口一個「妹妹」地叫著我,明明他那麼努力地想要當個保護我的哥哥,可在這個四方石室里,在我身下,他卻軟弱、乖巧得像個任我擺布的弟弟。

我甚至開始貪戀這種感覺。貪戀他依賴我的眼神,貪戀他紅著臉叫我「曉霜」,貪戀這每天圍著柴米油鹽和功法湯藥轉的平淡日子。

只要能這樣一直守著他,哪怕外面的修仙界天塌下來,我也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

我趴在他耳邊,聽著他安穩的呼吸,心裡默默地想著。

這日子,真暖和啊。我真的很幸福。

…………………………………………………………………………………………………………………………………………

海島上的日子,就像指尖漏過的細沙,抓不住,卻又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痕跡。

又是一年春去秋來。

任三哥變了。這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像春雨潤物一樣,一點一點地發生在他每天的日常里。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我身後,連說話都磕磕巴巴、像個害怕見人的幼童了。他開始瘋狂地看書。方丈峰那幾間平日里連耗子都不願意光顧的藏書閣,快成了他的第二個家。每次我跑去找他,他總是坐在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中間,陽光透過窗櫺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看得那麼專注,眉頭微微蹙著,透著股說不出的認真勁兒。

不僅是看書,他甚至又開始練劍了。

他跑去瀛洲峰找那些劍修請教,瀛洲峰的幾位師兄私底下跟我閒聊時,總是嘖嘖稱奇,說他雖然忘了招式,但身子骨里似乎刻著甚麼本能,學劍的速度快得嚇人。除此之外,他還纏著我師尊學醫,說想要像我一樣,能救死扶傷。

他漸漸地不再整天把我當成唯一的中心,他開始頻繁地下山,和島上那些凡人親近。他幫老翁修漁網,逗著那些滿地亂跑的稚童嬉戲打鬧。看著那些小屁孩一口一個「大哥哥」地叫著他,看著他笑著揉那些孩子的腦袋,我心裡……莫名地有些發酸。

就好像,我原本小心翼翼藏在手心裡的一塊糖,突然被分給了許多不相干的人。我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弟弟妹妹」,這種感覺讓我嫉妒得想要跺腳。

而最讓我感到失落的是,他越來越成熟了,舉手投足間,真的有了幾分令人安心的「哥哥」模樣。

這意味著,晚上那些在石室里荒唐又甜蜜的「治病」時光,徹底結束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被我隨便哄騙。哪怕我紅著臉主動暗示,他也只會溫柔地幫我把衣服拉好,語重心長地說:「曉霜,哥哥的病已經好了,女孩子要懂得愛惜自己。」

我怎麼可能不懂得愛惜自己?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點,再近一點。

可是他的眼神那麼清澈,清澈得讓我覺得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簡直像陰溝裡的爛泥一樣骯髒。我只能咽下那滿肚子的失落,乖乖點頭。

他看起來很開心,和蓬萊的每一個弟子、每一個凡人都相處得很融洽。

可是,我卻能感覺到,他並不快樂。

偶爾,我會看到他一個人站在懸空棧道上,望著東海的方向,望著大秦的那片大陸,一站就是半天。他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里,會浮現出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迷茫和悲傷。

我知道,他在想過去的事情。他在想那個真正的「曉霜」,想那個他夢里都在喊著「主人」的恐怖過往。

「哥哥,你在想甚麼?」好幾次,我都試著去拉他的袖子,想要問問他,他腦子里到底裝著些甚麼。

可他每次都是收回目光,一言不發。他只是抬起那只帶著薄繭的手,像安撫一隻小貓一樣,帶著那種讓我心碎的悲傷,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摸著我的頭。他不肯說,我也無法再問。

直到那天下午。

海風不大,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老樹正往下掉著葉子。我正在石桌旁挑揀剛曬乾的草藥,他突然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過來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我無法拒絕的鄭重。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藥筐差點沒拿穩,一股莫名其妙的慌亂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局促地絞著衣角。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對我笑,而是深深地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太複雜了,複雜到我根本看不懂裡面的情緒。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是一把鈍刀在磨擦。

「你……其實不是曉霜,對嗎?」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劈碎了我這兩年來精心編織的所有美夢。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舌頭像是被人割掉了一樣,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雙手抖得像篩糠。怎麼回答?我該怎麼回答?!說我撒了謊?說我為了留住他,厚顏無恥地霸佔了別人妹妹的身份?!

他沒有等我的辯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雙寬大溫暖的手掌,直接包裹住了我冰冷顫抖的雙手。

他低下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初見時的混沌,也不再是幼童般的清澈,裡面裝滿了經歷過世事的滄桑,以及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溫潤和堅定。

「你告訴我實情。」他的聲音很低,甚至帶著一絲難掩的急切和試探,「我腦子里有很多碎片……我之前,是不是來過這裡一次?」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的力量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我甚至連撒謊的念頭都不敢有,更不忍心再去騙他。

我閉上眼睛,絕望地、艱難地點了點頭。

「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這……這是你第二次來蓬萊了。」

他那原本攥著我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震驚,緊接著是更加迫切的追問:「那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個甚麼情景?!你……你認識以前的我嗎?你知道我身上都發生過甚麼事嗎?!」

他太急了。這兩年壓抑在他心底的那種對未知過往的恐懼和迷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我看著他焦急痛苦的樣子,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了。

我告訴他,他第一次被那個邋遢老頭送來的時候,是個甚麼淒慘的模樣。我說他渾身是血,經脈盡斷,渾身散髮著要把人撕碎的恐怖妖氣。我說他上一次在島上待了三年,但沒怎麼講過自己的事。

我把所有的我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個乾淨,那些因為他而產生的驚恐、心疼和不捨,全揉在這些亂糟糟的敘述里。

可是,我看得出來,我的這些話里,並沒有他想要找到的那些答案。他眼底那種急切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和苦澀的嘆息。

那聲嘆息,就像是宣告著我對他的佔有徹底結束了。他終究是不屬於我的。

我低下頭,等待著他的宣判。等著他罵我騙子,等著他厭惡地甩開我的手。

可是,那雙溫暖的手並沒有松開。

相反,他的一隻手松開了我的手腕,緩緩抬起,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

「對不起。」

他溫和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帶著濃濃的歉疚和嘆息。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為甚麼要道歉?你沒有對不起我呀……」我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是我對不起你。」他看著我,眼眶竟然也有些發紅,那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把人溺死,「這些年,我一直渾渾噩噩地把你當成別人。我佔了你那麼多便宜,享受了你那麼多照顧。我腦子雖然不好使,但我心裡記得。」

他用拇指輕輕抹去我臉頰上的淚水,動作極盡輕柔。

「我記得你每天端著藥碗守在我床邊,記得你為了讓我舒服點……受的那些委屈。你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記在心裡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你放心,只要我還活著,我任三,絕對不會辜負你的這份恩情。」

他終於承認他叫任三了。

他看著我,眼底盛滿了感激。

「告訴我。」他輕聲問,「你真正的名字,叫甚麼?」

我再也忍不住了。

那苦苦偽裝了這麼久的堅強,在那句「絕對不會辜負你」面前,徹底崩塌。

「落雪……」我大聲地哭喊出來,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叫落雪!嗚嗚嗚……」

他沒有絲毫的遲疑,張開雙臂,一把將我緊緊地抱進了他那寬闊結實的懷裡。

「落雪。」

他叫著我的名字,下巴抵在我的頭頂,雙手用力地拍著我顫抖的後背。

「辛苦你了……這幾年,真的是辛苦你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淚腺的閥門。我將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這幾年來所有的委屈、惶恐、不甘,以及那些隱秘的愛戀,全都化作了這撕心裂肺的大哭。

我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我知道,就算我不是曉霜,就算我只是救了他的落雪,這個懷抱的溫暖,也足夠我回味一輩子了。

…………………………………………………………………………………………………………………………………………

自從那天在宣紙堆里弄清了落雪的名字,我腦子里那個勉強拼湊起來的、關於「曉霜」的溫馨幻境,就像是被砸碎的琉璃罩子,徹底塌了。

風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也吹醒了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詭異斷層。

我到底是誰?

在被那個叫曉霜的女孩關在暗無天日的別院裡、當成發洩慾望的禁臠之前;在那些充斥著藥物、鎖鏈和瘋狂交媾的記憶之前,我一定有過一段正常的人生。可是,我那如同被水洗過的腦仁里,除了一灘攪不動的漿糊,連個最模糊的影子都撈不出來。

我開始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去抓浮木。我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偶爾遇到、卻被我和她像切菜一樣毫不留情殺掉的「壞人」。他們到底是誰?

我翻遍了方丈峰藏書閣里所有的古籍,沒有半點關於我那段空白過往的只言片語。我堵著去瀛洲和蓬萊主峰送藥的弟子,甚至去攔落雪和她那位整日不見人影的師尊,可他們就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樣,只要我一開口問以前的事,所有人都會默契地閉上嘴。他們只會用一種摻雜著同情和諱莫如深的複雜眼神看著我,然後用同一句話把我打發回來:「你師尊說,時機合適的時候他會告訴你。」

於是,我就像個等著宣判的囚徒,在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里,每天焦灼而煎熬地等待著那個滿身酒氣的老頭子。

這一天,終於來了。

老頭子慢吞吞地踱進院子,在石桌對面的圓凳上坐下,甚至連腰間的酒葫蘆都沒摘。

「你小子找我有事?」

「我是誰?」我雙手撐著石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死死盯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省略了,「那個把我關起來、給我餵藥的曉霜……到底是誰?」

老頭子看著我那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的手指,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長長的嘆息。他伸手在髒兮兮的道袍上搓了兩下,似乎是看我現下這副身子骨已經勉強承得住重錘了。

「行吧。」他從鼻子里噴出一口悶氣,「既然血痂已經結實了,老子今天就把這塊爛布給你揭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這院子里的陽光似乎一點點被凍住了。

老頭子的聲音平平仄仄,沒有半點抑揚頓挫,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驗屍格目,把那個叫「任三」的、屬於我這個廢人以前的人生,生生地剖開擺在了石桌上。

他說我原本是個瀟灑風流的散修。他講我在紫薇觀救了人宗那對母子,講我去了洛京收下一個極寒冰體的小叫花子當徒弟,也就是那個曉霜。他講我在萬里之外的軍營里,幫天宗道首韓凝嫣給她那被反噬的兒子換了身軀;講我殺進劍閣的魍魎洞,救了那個端莊的沐掌門和她女兒。

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還隱隱覺得,這人聽著像是個到處惹是生非,但好歹有幾分血性的俠客。

可緊接著,這故事的走向,就像是從懸崖上直直地墜進了惡臭的茅坑。

「你當時在魍魎洞為了救人,沾了老妖王的本源妖氣,經脈寸斷,把腦子里的記性燒了個底兒掉,重傷昏迷。」老頭子語氣涼颼颼的,眼皮耷拉著,「失憶後,你被接回洛京,就是那個曉霜和人宗的裴昭霽在照顧你。」

「然後呢?」我喉嚨乾澀,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然後你在傷快好的最後一夜,沒管住下半身。」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地剜過來,「你把人宗那位道首和天宗那位道首同時按在床上,就在你那破客房裡,變著花樣地、荒淫無度地折騰了一天一夜。而你那個好徒弟曉霜,因為看透了禁制,就在門外,聽著、看著你們怎麼胡搞,守了整整一宿。」

嗡——

我的腦子里徬彿被砸進了一口生鏽的爛鐘,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嗡鳴。胃里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他毫不理會我越來越慘白的臉色,繼續往下說。他說我事後穿上褲子就跑,直接逃到了這蓬萊仙島躲了三年,而曉霜則帶著那種被刺激到極致的扭曲,在劍宗那個像冰窟窿一樣的地方,強求了三年的恨意與妄想。他說到這裡愧疚的嘆了口氣。

他說我三年後回去,為了彌補愧疚,帶著已經有些瘋魔的曉霜遊山玩水了一年。

「你在集市上放鬆了警惕,以為她真的學乖了。」老頭子終於把手伸向了腰間的酒葫蘆,拔下塞子灌了一大口,那聲音里透著股無可奈何的嘲諷,「結果呢?那丫頭花了很長時間埋下的情陣和媚藥發作,你徹底著了道,被她像條發情的狗一樣牽著東奔西走,直到老子去把你撈出來。」

他說,以後的事,你應該都記得了。

院子里的風停了。

老頭子說完了,把酒葫蘆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我坐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骨髓的枯木。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撐在石台邊緣的姿勢,但關節已經麻木得徹底失去了知覺。

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沒有不願相信的咆哮。我甚至連反駁一句「那不是我」的力氣都沒有。

巨大的荒謬感和那種黏稠得能讓人窒息的罪惡感,混合在一起,像水泥一樣澆築進了我的嗓子眼裡。我呆呆地盯著青石板面上那些細碎的紋路,視線根本無法聚焦。

我就那麼坐著。周遭的一切聲音——海浪拍擊崖壁的悶響,飛鳥振翅的嘶鳴,此時都離我極遠、極遠。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沈悶的回響。

我在這無邊無際的窒息感中,甚至生出了一種極其可笑的僥倖。會不會是這老不修又在拿我尋開心?他這人向來沒個正形,喝多了甚麼瞎話都編得出來。也許是我這三年在蓬萊待得太安逸,他故意用這種駭人聽聞的段子來惡心我?

我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試圖從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找出一星半點戲謔的破綻,試圖抓住那個能讓我松一口氣的、玩世不恭的壞笑。

可是,沒有。

老頭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那雙向來渾濁、散漫,徬彿甚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見底的枯井,安靜且悲憫地將我這副試圖逃避的可悲模樣盡數收入眼底。

那一瞬間,我心裡那點可憐的僥倖,就像是被一隻鐵手生生掐滅的燭火,連一絲白煙都沒剩下。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那些糜爛的、扭曲的、把人倫踩在腳底下碾碎的醃臢事,真的是這具皮囊做出來的。

「呃……」

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呼。我雙手猛地插進半長的頭髮里,十指像鐵鈎一樣死死扣住頭皮,用力到指節處泛起慘白的青色。

我拼命地撕扯著頭髮,徬彿只有借著這頭皮被生生拽痛的觸感,才能把腦子里那些不斷翻湧出來的作嘔畫面給壓下去。我甚至想把這顆裝滿罪孽的腦袋撬開,把自己那些不知道被扔到哪條陰溝裡的理智給找回來。

「我……我怎麼會乾出這種事……」

我佝僂著背,額頭幾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桌面上,發抖的指腹在頭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原來是我毀了她。是我親手把那個仰著臉叫我「哥哥」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靠著執念和瘋狂活下去的惡鬼。

我抓著頭髮的手無力地松開,整個人像是一灘從骨架上剝落爛肉,軟塌塌地堆在木凳上。眼眶酸澀得發疼,卻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我呆滯地抬起頭,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沾滿了我自己摳出來的皮屑和汗水。

我望著坐在對面的老頭子,那雙曾經溫潤清澈的眼睛,此刻就像兩口枯涸的黑洞,茫然而空洞地倒映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老頭子……」乾裂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帶著倒刺的喉管里硬生生扯出來的,「你告訴我……這爛攤子,我到底該怎麼辦?」

海風吹過石桌,帶起一絲涼意。老頭子看著我這副連骨頭都徬彿被抽掉的爛泥樣,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幾縷稀疏的雜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他砸吧了一下嘴,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晚吃甚麼菜一樣,「你身上那妖王本源雖然散了,但這幾年我給你調理經脈,也順道琢磨了套清心的法子。你要是真覺得這爛攤子讓你惡心得活不下去……」

他指了指我那依然抱著頭的手,「我這兒有副猛藥,配上蓬萊的忘憂咒,能把你腦子里那點深層的記憶根兒,連同你在大秦的那些醃臢因果,洗得乾乾淨淨。」

老頭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我身側,聲音里透著一股蠱惑的意味:「到時候,你就安安心心地在這蓬萊島上當個土生土長的散修。甚麼曉霜,甚麼道首,這輩子都跟你半個大子的關係沒有。乾乾淨淨,從頭來過。怎麼樣?」

我僵在那裡。

忘掉一切。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隻有著致命誘惑力的手,在我最絕望、最窒息的時候,遞過來了一根可以徹底抽離這泥沼的繩子。

只要喝了藥,我就又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不用再去想自己是個怎樣的畜生,不用再去背負那毀了一個小女孩一生的負罪感。

可是。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的,不是那間充滿媚藥的囚室,而是洛京冬日里,那雙怯生生地拉著我衣角的冰涼小手;是她揚著滿是糖渣的小臉,脆生生叫的那聲「哥哥」。

那些髒事是我乾的,但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牽絆也是真的。

如果我連這最後一點擔當都不要了,那我跟個行屍走肉有甚麼分別?那我就真的連個畜生都不如了!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刺激著麻木的神經。我緩緩抬起頭,迎著老頭子打量的目光,艱難地搖了搖頭。

「不了。」我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卻透著一股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死磕勁兒,「那是我的因果……是我欠她的。躲得過一時,躲不了一世。我……我不能把她一個人就那麼丟在那兒。」

聽到我的回答,老頭子剛才還吊兒郎當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明亮的光,他定定地看了我兩秒,那張乾癟的老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真正意義上、透著幾分欣慰的笑。他抬起乾瘦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還行,沒慫到家。算老子沒看錯人。」

他收回手,趿拉著草鞋走回石桌旁,重新拿起他的破酒葫蘆灌了一口。

「那你知不知道,曉霜現在在哪兒?」我顧不上理會他那點考驗的心思,急切地直起身子,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惹出那麼大的亂子,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怎麼可能輕易饒了她?

「她那檔子事,要是放在別處,早被扒皮抽筋點天燈了。」老頭子擦了擦嘴,語氣平淡,「不過,好在劍宗那個沐丫頭和你那老相好裴昭霽,死命地把她保下來了。」

聽到這兩個名字,我心裡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澀。

「現在人在天宗鎮岳宮關著呢,裴昭霽在那兒親自守著,沒讓別人碰她半根汗毛。」老頭子瞥了我一眼,「怎麼,想去見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滾的濁氣強壓下去。

「嗯。我要去見她。還有……師姐。」我的聲音不再發抖,雖然心臟還在狂跳,但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某種沈重的踏實感落回了肚子里。

老頭子沒再多問一句廢話。他定定地看著我這副慘白又固執的臉。

「想好了?」他指了指外頭那茫茫的東海,「這一腳踏出去,再想回來當縮頭烏龜,可就沒門了。」

「想好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皺巴的粗布衣衫。

老頭子沒吭聲,只是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揮。

「錚——錚——!」

兩道清冽的劍鳴在石室里炸響。萬情劍和問心劍,像是兩道蟄伏已久的流光,從他的袖袍中飛出,穩穩地插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

劍身泛著微涼的幽光,劍柄上的紋路有些熟悉得很。

我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那兩把劍的劍柄。一種沈甸甸的、血脈相連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這就是「任三」。

「走吧。」老頭子轉過身,背影在逆光中顯得不再那麼佝僂,「老子帶你去收這灘爛賬去。」

風塵僕僕的趕路並沒有讓我腦子里的那團亂麻理清半分。直到跟著老頭子重新踏上大秦的土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天宗鎮岳宮那巍峨青石山門前,我這腳底板才覺得一陣發虛。

老頭子把我往這兒一撂,打了個酒嗝就拍拍屁股沒影了,說是不想摻和這些鶯鶯燕燕的麻煩事。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山間冷露的空氣,硬著頭皮往里走。還沒走出多遠,一道熟悉得讓我神經本能一緊的素雅身影,就像是在這兒守了三天三夜似的,猛地撞進了我的視線。

是裴昭霽。

她還是那副清麗出塵的打扮,只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桃花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就像是決了堤的水壩,瞬間紅得一塌糊塗。

「師弟……你……你回來了?」她連聲音都在打顫,腳下的步子亂得根本不像個大能,跌跌撞撞地就朝我撲了過來。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上半句客套話,一具帶著熟悉幽香和驚人柔軟的身軀,便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我懷裡,死死地摟住了我的脖頸。

「嗚嗚嗚……你終於恢復了……都是我的錯,當初在洛京,我不該……我不該那樣的……」

她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個毫無防備的小女孩。滾燙的眼淚瞬間濕透了我的前襟,那股混合著檀香和成熟女人體味的馨香直往我鼻子里鑽。

我整個人僵得像根被雷劈過的木頭。

我知道她是誰。可問題是我只是知道而已。對我來說,此刻緊緊抱著我的這個放聲大哭的女人,更像是一個剛剛從書頁里走出來、美艷卻又讓我感到無比陌生和局促的絕世尤物。

我這雙手懸在半空,抱也不是,推開也不是。最後,我只能苦笑著嘆了口氣,強忍著那種如芒在背的不自在,輕輕地把手放在了她單薄的背上,一下下地、略顯生疏地拍著。

「好了,好了。你看我這不都好端端的嗎。」我乾咳了兩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過去的事別提了,也不怪你。我這不是恢復得挺好嗎?」

我這乾巴巴的安慰雖然沒多少真情實感,倒也勉強讓她緩了口氣。

裴昭霽抽泣著從我懷裡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怨懟。看著我只剩下尷尬和溫和的臉,她咬了咬蒼白的下唇,慢慢地松開了手,有些局促地理了理自己被弄皺的衣襟。

我趁機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足以讓我呼吸順暢的距離。

「師姐。」我把話題岔開,語氣也跟著沈了下來,問出了我這趟來最掛心的一件事,「曉霜……她這幾年在天宗,過得怎麼樣?」

一聽到「曉霜」這兩個字,裴昭霽剛剛恢復了幾分血色的臉,瞬間又灰敗了下去。她極其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透著一種幾乎快要把她壓垮的疲憊。

「她……」裴昭霽的聲音啞得厲害,「那丫頭,把自己困死了。」

「困死了?」我心裡一揪,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她的修為早就被廢了。」裴昭霽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原本想著,在這清淨地方,我好好守著她,慢慢開導。可是……那丫頭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人覺得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回憶甚麼讓人毛骨悚然的畫面:「不管我布下甚麼禁制,哪怕是只有一點點縫隙,她總能想辦法鑽空子。但凡只要能讓她空出手來,哪怕只有一瞬間……」裴昭霽的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戰慄,「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傷害自己。」

我聽得直覺得後背發寒:「傷害自己?」

「嗯。」裴昭霽艱難地點點頭,「她不吃不喝,誰靠近她,她就拿碎瓷片、或者能找到的任何東西划自己。」

她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我:「她每天,沒日沒夜地叫你的名字……除了你,她抗拒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我……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她把自己弄得鮮血淋灕,只能……只能用安神香或者法術,讓她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

聽到這裡,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樣。

看著我驟然慘白的臉色,裴昭霽眼裡的自責更深了。

「師弟……」她聲音淒然,帶著深深的挫敗感,「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這幾年,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想要幫她解開心結,可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做,她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我看著裴昭霽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心裡那種隔著一層的疏離感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切的無力。我伸出手,動作有些生疏地握住了她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腕。

「別把甚麼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攬。」我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亂,盡量把聲音放緩,「你護了她這兩年,沒讓她出事,這就夠了。有些心結本來就是我系上的,除了我,誰也解不開。」

裴昭霽的眼睫毛顫了顫,眼淚又要往下掉。我沒等她開口,而是把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帶我去看看她吧。」

裴昭霽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勸阻,大概是怕我看到曉霜現在這副樣子會受不了。但她看著我毫無退讓的眼神,最終只是苦澀地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唇,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在前面領路。走廊里的光線很暗,四周安靜得甚至聽不到蟲鳴聲,顯然是布下了極嚴密的靜音陣法。

木門被推開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屋子里點著安神香,味道很濃。我跟在裴昭霽身後走了進去,目光瞬間就被床榻上那個小小的人影牢牢攥住了。

曉霜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被子里。床頭放著幾本已經翻得有些起毛邊的陳舊古籍。她那一頭原本總是光澤柔順的銀白色長髮,此刻有些乾枯地散落在枕頭上。裴昭霽確實是在盡心盡力地照顧她,屋子里打掃得一塵不染,她身上的衣服也換洗得很乾淨。

可是,她瘦得太厲害了。那張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臉,現在幾乎凹陷了下去,襯得那緊閉的雙眼輪廓顯得格外大。整個人就像是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在這寬大的床榻上,單薄得讓人覺得只要風一吹就會散掉。

我站在離床只有兩步遠的地方,腳底像生了根。胸腔里那股酸澀感如同一隻手,把我的心臟攥得死緊。看著她這副安靜甚至有些死寂的睡顏,我腦子里那些被強行塞進來的記憶碎片開始瘋狂地翻湧。

這是就是我的妹妹。這也是那個在昏暗的地下囚室里,紅著眼睛逼我吃藥、用最扭曲的方式掌控我的「主人」。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我此時發木的腦子里劇烈地碰撞著,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窒息的複雜情愫。

我要怎麼去恨一個被我親手推下深淵、最終把自己逼成魔鬼的小丫頭?

我慢慢走上前,在床沿邊坐下。我不敢用去觸碰她,只是伸出手指,動作極輕極輕地,把一縷垂在她臉頰上的銀發撥到了耳後。然後,手掌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上。

也許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溫度,也許是某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曉霜那緊緊皺著的細眉微微舒展了一點。

她沒有醒,腦袋卻極其微弱地往我掌心的方向蹭了蹭。

「哥哥……」

乾裂的嘴唇微張,一聲哪怕在最深處的夢魘里也無法抹去的呢喃,細若游絲地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我胸口一悶,那股強壓著的酸意直衝鼻腔。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收回了手,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紅著眼圈的裴昭霽。

「把她叫醒吧。」我看著裴昭霽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不容反駁,「總不能,讓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

聽到我這句不容轉圜的要求,裴昭霽的臉色變了變。

她站在床尾,咬著下唇,目光在我和昏睡的曉霜之間來回遊移了好幾次。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掙扎和不忍,似乎想要再勸兩句,但在觸及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時,她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裴昭霽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化在那些濃重的安神香氣里。她沒有立刻施法去解開那讓曉霜陷入沈睡的咒印,而是轉過身,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卷泛著微弱金光的物件。

那是一根由極細的冰蠶絲混著某種堅韌藤蔓編織而成的軟索。

我看著她拿出的東西,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還沒等我開口詢問,裴昭霽已經走回了床邊。

她動作極盡輕柔,甚至帶著一種徬彿在對待某種易碎瓷器般的小心翼翼。她掀開蓋在曉霜身上的錦被,將那根軟索繞過曉霜瘦弱的手腕。

「師弟,你別怪我……」裴昭霽沒有抬頭看我,只是手腳麻利卻又溫柔地將那軟索打了個死結。她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歉疚和無奈,「這丫頭現在的性子烈得出奇,對自己更是狠得下死手。只要她一醒過來,只要察覺到雙手沒有被縛住,她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死、去自殘。我若是就這麼直接把她喚醒……她一定會立刻傷害她自己的。」

我坐在床沿,看著裴昭霽半跪在床榻邊,用那根看著柔軟卻扯不斷的法寶,將曉霜的雙手牢牢地捆縛在身前。接著,她又用另一段軟索,繞過曉霜的腳踝,將她的下肢也受限在一個無法劇烈掙扎的範圍內。

我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那在曉霜雪白的肌膚上勒出微弱凹痕的金光,覺得呼吸都變得像夾雜著砂石一樣難受。

「我怎麼會怪你……」我乾澀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綁吧。綁緊點……別讓她弄傷了自己。」

確認所有的繩結都已經牢固,且不會因為掙扎而過度勒傷皮肉後,裴昭霽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退開了半步,雙手在胸前快速地結了個法印。

隨著她指尖一抹溫和的水藍色真元亮起,那股一直縈繞在曉霜眉心、強行壓制著她神智的沈睡咒文,在真元的牽引下,緩緩地消散在空氣中。

屋子里的安神香依舊在靜靜地燃燒著。

隨著最後一點咒印的剝離,床榻上那具被束縛著單薄身軀,突然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就在這極其微小的一顫中,我徬彿聽到了自己心臟被瞬間攥緊的碎裂聲。我屏住了呼吸,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死死地盯著曉霜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

那稀疏乾枯的銀色睫毛像是不堪重負的蝶翼,極其緩慢地、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在那股濃郁得近乎發苦的安神香里,曉霜終於撐開了那雙沈睡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皮。

沒有想象中的掙扎。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那雙曾經湛藍如洗、後來又變得滿是瘋狂的眼睛,此刻就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空洞、乾涸,沒有聚焦。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素色的床帳,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胸膛的起伏。

「曉霜……」我的聲音啞得可怕,那兩個字剛滾出喉嚨,就碎成了一地沙子。

聽見聲音,她的眼珠子這才像生鏽的齒輪一樣,遲緩地轉動了半圈,緩緩地、一點點地落在了坐在床沿邊上的我的臉上。

她看著我。

沒有狂喜,沒有憤怒,也沒有瘋狂掙扎。

她盯著我的臉,足足看了有好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

她笑了。

那是一個讓我骨頭縫里都往外滲寒氣的笑。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活氣,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和空虛的滿足。

「哥哥……」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像游絲一樣飄出來,卻帶著一種扭曲的甜膩,跟她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獨院囚室里,給我餵藥時喊的語調一模一樣。

她沒有去管手腕上緊緊勒著的軟索,只是有些吃力地把頭往我這邊偏了偏,那雙眼睛里開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痴迷的光。

「哥哥今天來看曉霜了呀……」她自顧自地說著,甚至還努力在那枕頭上蹭了蹭臉頰,像是在隔空撒著嬌,「這是第幾天了?曉霜記不清了……不過沒關係,只要閉上眼睛,哥哥就會來……」

我的心像是被誰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又被丟進磨盤里絞碎了。

她把我當成幻覺了嗎…

「哥哥……你過來抱抱曉霜好不好?」她被捆著雙手,無法做出擁抱的動作,只能挺著那單薄得只剩骨頭架子的胸膛,微微往上拱了拱,嘴角那詭異的笑容越咧越大,眼神卻越發空洞。「曉霜不亂跑了……這就乖乖躺著……我不給哥哥吃藥了,好不好?曉霜知道錯了,你甚麼時候回來看看我啊?」

「曉霜……不是幻覺……」我的喉結劇烈地滑動著,眼眶酸得像被火燎過。我伸出抖個不停的手,一點點探過去,想要去碰她的臉。

就在我的指腹,帶著屬於大活人的溫熱,真真切切地貼上她那冰涼如玉卻又粗糙的臉頰時。

那病態的痴笑,猝不及防地僵死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那雙原本渙散的瞳孔在接觸到我指尖溫度的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死死地盯著我,盯著我因為愧疚而通紅的眼睛,盯著我臉上的每一絲活人的紋理。那不是幻覺能憑空捏造出來的溫度。

「嗬……嗬……」她喉嚨里突然發出一陣猶如破爛風箱抽氣的怪音。

下一秒。那張臉上所有的痴迷、所有的笑意,宛如被重錘砸碎的鏡面,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歇斯底里的恐懼和絕望。

「啊——!!」

曉霜爆發出一聲幾乎要撕裂聲帶的淒厲尖叫!

「滾開!別碰我!」她像是一條瀕死的瘋狗,全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種根本不屬於這副虛弱身體的恐怖力量。她不顧一切地瘋狂扭動起來!

「錚!錚!」手腕上那根堅韌的冰蠶軟索被她扯得筆直,深深地勒進皮肉里,甚至直接磨出了刺眼的血絲。可她完全感覺不到疼,兩條被捆住的腿在床板上死命地蹬踹著。

「滾!滾吶!!」她一邊瘋狂地掙扎,一邊把頭拼命地往後仰,像是躲避甚麼最令人作嘔的瘟疫一樣躲避著我。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全是斷裂的血絲和化不開的崩潰。

那崩潰的尖叫聲像刀子一樣刮著我的耳膜。

「曉霜!」

我紅著眼睛猛地撲了上去,半個身子的重量直接壓在了她的身上,根本不管她的手腳會不會踹到我,一雙寬大的手掌像鐵鉗一樣,一把死死扣住了她還在瘋狂掙扎亂晃的腦袋,將她死死地按進了我的懷裡!

「啊——!放開!別碰我!我惡心!放開!」她的臉被悶在我的胸口,聲音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想要和我同歸於盡般的掙扎力道卻大得驚人。她雖然修為廢了,牙齒卻隔著衣服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胸肌上,咬得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是我!曉霜,是我!」

我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雙臂收得更緊,恨不得將她這具單薄的身體揉進我的骨血里。我把下巴死死地抵在她那頭亂糟糟的銀發上,死命地壓制著她的掙扎,聲音比她還要嘶啞、還要決絕。

「哥哥回來了!不是幻覺!是我啊!!」

我任由她咬著,任由她在懷裡發狂地撞擊,只有把她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緊到讓她能清晰地聽清楚我胸腔里那狂亂的心跳聲,才能讓她明白——

哥哥回來了。

懷裡的掙扎像是一場耗盡了柴火的烈焰,火勢越燒越小,最後只剩下一縷冒著黑煙的余灰。

胸口那一陣陣扎進皮肉里的刺痛漸漸緩了下來。曉霜咬在那裡的牙關終於卸了力。我清晰地感覺到,她緊繃得像滿月彎弓一樣的身軀,在我懷裡一點點地軟了下去,最後像是一團沒有骨頭的爛絮,徹底塌軟在了我的胸膛上。

「呼……呼……」

她喘著粗氣,鼻尖呼出的微弱氣流打在我的鎖骨上,帶著一摸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衣服被咬破後滲出的血,和她咬破嘴唇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倆粗重交錯的呼吸聲。

我沒有鬆手,依舊死死地扣著她的後腦勺和後背,生怕我一松開,這個剛才還像個瘋婆子一樣的小丫頭就會再次碎掉。

就這麼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懷裡的人突然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她那張埋在我胸口的臉,緩緩地、艱難地抬了起來。

那是一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那雙原本已經渙散的湛藍色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下巴,然後視線一點點往上移,最後定格在我的眼睛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那被冰蠶軟索捆在身前的手腕,吃力地往前夠了夠。因為被綁著,她只能用那傷痕累累的手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和極度的小心翼翼,輕輕地貼在了我的側臉上。

指節划過我溫熱的皮膚。不是冰冷的幻覺,是一個正在喘氣的大活人。

「哥……哥哥?」

她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粗砂,這兩個字輕得徬彿只要我呼吸稍微重一點,就會被吹散。

「是我。曉霜,哥哥在這兒。」我強壓著嗓子里的酸澀,毫不避諱地貼著她那只沾著泥和血的手背,輕聲回道。

這一句話,成了一個最要命的神級咒語。

曉霜那雙剛剛還有了一點焦距的眼睛,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緊接著,那眼眶里就像是決了堤,眼淚大顆大顆地、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嚇人。

「不……不要……」

她沒有因為確認了是我就感到驚喜,反而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將貼在我臉上的手縮了回去。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一瞬間寫滿了極致的驚恐和一種讓人揪心的卑微。

她剛剛耗盡的力氣不知道從哪兒又冒了出來,拼命地往床榻內側縮,想要拉開和我的距離。

「哥哥別碰我……曉霜髒……」

她一邊縮,一邊瘋狂地搖頭,及腰的銀發凌亂地糊在臉上。她用那雙被綁著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聲音淒厲得讓人心碎。

「是我對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錯!是我給哥哥餵了那種爛藥……是我把你關起來的……我弄壞了哥哥……嗚嗚嗚……」

她崩潰了。不是因為被我拋棄而崩潰,而是因為在那段最扭曲的記憶里,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對我做過甚麼。在理智回歸、認出我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哥哥」之後,那種把最敬愛的人當成禁臠和玩具的負罪感,直接將她這三年建立起來的病態防禦擊得粉碎。

「曉霜是個壞女人……曉霜是個惡心的怪物……」她縮在角落里,把自己團成一個刺蝟,渾身發抖,「哥哥來看曉霜……一定是來殺我的對不對?殺了我吧……哥哥殺了我啊!別用那麼乾淨的手碰我!我惡心!我惡心啊!」

她聲嘶力竭地咒罵著自己,每一個惡毒的詞彙都像是一把銼刀,不是刮在她身上,而是刮在我的心頭。

「閉嘴!」

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我沒管她願不願意,直接傾身上前。哪怕她拼命往後躲,我也毫不客氣地一把攬過她的肩膀,手臂像鐵箍一樣,將這個縮成一團、滿嘴胡言亂語的小丫頭,再次狠狠地、不容拒絕地鎖進了懷裡!

「嗚!放開……」她還在我懷裡掙扎,被綁著的雙手亂扭。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