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曉霜篇——完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2 / 2
「不要再說了!」
我死死地扣住她,下巴用力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我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有我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隔著幾層衣料,實打實地撞擊著她的胸口。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那混合著安神香的熟悉味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就是把天捅破了,也是我的妹妹。我沒覺得你髒,這輩子都不會。」
我將手臂收得更緊,恨不得將她嵌進我的骨頭裡。
「哥哥在這兒……就這麼抱著你,哪兒也不去了。」
「哇——!」
我那句話剛落音,曉霜就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後一根維持理智的脊骨。她原本還僵硬著想要推開我的雙手,瞬間死死地揪住了我胸前的襯衣。她把臉埋在我的脖頸處,喉嚨底爆發出了一陣甚至算不上是哭聲的嚎啕。
那聲音太慘了,像是一隻被剖開了肚皮卻還咽不下氣的獸。沒有眼淚能兜住這種級別的崩潰,她只有乾嚎,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背過氣去。那幾根綁在她手腕上的冰蠶軟索,在這般劇烈的顫抖下相互摩擦著,可她完全不在乎那勒進肉里的疼。
我能做的,只有像一塊不知疲倦的石頭一樣,坐在床沿上。我由著她的鼻涕和眼淚將我的前襟糊成一團糟,由著她因為極度的恨己而將指甲摳進我後背的肉里,一下、兩下。只要她不傷害自己,我隨她怎麼用這具破爛的身體發洩。
這通嚎啕,一直持續到外頭的打更聲響了三遍。直到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才抽搐著在我懷裡昏睡了過去。
那是我在天宗這間客房裡,度過的第一個漫長黑夜。
從那以後,這間終日點著安神香的屋子,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一連幾個月,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我學著像個最耐心的長輩,每天端著藥碗,用小瓷勺一勺一勺地把那些苦澀的汁水吹涼了送進她嘴裡。她醒著的時間變多了一些,但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候,她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靠在疊了三層的蜀錦軟枕上,呆呆地看著我床頭擺著的那兩把劍——我失憶前留下的萬情劍和問心劍。
我會去鎮岳宮的藏書閣里搬來一摞摞遊記和神仙志怪的雜談。午後陽光正好時,我就坐在榻邊的一張矮凳上,翻開那些散髮著霉味的古籍,用盡量平緩的語調給她念書。
「……那東海的蓬萊仙鳥,翼展若垂天之雲,叫聲如金石裂帛……」
我故意念得很輕,時不時停下來,去觀察她的反應。偶爾,她那渙散的目光會微微動一下,湛藍色的瞳孔深處會閃過一點點活氣。每當這時候,她那只蒼白細瘦的手就會從被子里探出來,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角,然後用極小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向我懺悔。
「哥哥……曉霜錯了。」她的聲音總是乾枯的,帶著近乎病態的卑微,「曉霜不該餵你吃那種髒東西……曉霜就是個下賤的怪物……你一定覺得我很惡心對不對?」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遞著書頁的手都會僵一下。我不會去講那些大道理,只是把書擱在一旁,倒杯溫水遞到她嘴邊,然後平靜地說:「沒覺得。喝水吧。」
可是,那三年被浸淫在媚藥和情陣里的黑暗過往,早就把她的身子骨給泡透了。這種平和,總是免不了被打碎。
每逢夜半或者陰雨天,那股被她強壓在骨子裡的病態就會像毒蛇一樣鑽出來。
有天半夜,這屋子里連一絲風絲都沒有。
我在床腳的矮榻上迷迷糊糊地剛合了會兒眼,就聽到主榻那邊傳來一陣壓抑至極的粗喘和衣服摩擦的簌簌聲。
我腦子一個激靈,幾乎是彈了起來。借著角落里那盞微弱的油燈,我看到曉霜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把蓋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了床下。她那件單薄的里衣被她自己扯得半敞著,露出大半個瑩白的肩膀。
她蜷縮在床榻邊緣,雙腿難耐地夾緊著,那雙藍眼睛里又浮現出了平時那種令人膽寒的痴迷與瘋狂。
「哥哥……」她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像是一條脫水的魚,跌跌撞撞地朝我這邊爬過來。那被軟索捆住的雙手胡亂地想要去抓我的褲腿,聲音里透著股絕望的淫靡,「我好難受……下面好像有蟲子在咬……哥哥,給我……像以前在那個山洞里那樣,給我好不好……」
我只是穩穩地坐在那盤腿結印,然後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按在她的眉宇之間。
那是裴昭霽教給我的。
在看到我面對曉霜發狂卻束手無策時,那位曾經被我肆意妄為過的人宗道首,咬著嘴唇,把一門據說是我曾經傳授給她的、改良版的《清心咒》心法,原原本本地又倒灌回了我的腦子里。
「清心,不是斷欲,是順著這污泥的根兒把它理清了。」裴昭霽當時紅著眼眶,聲音壓得很低。
此刻,我依葫蘆畫瓢,將那股極其溫和而堅韌的木屬真元,順著指尖,源源不斷地渡入曉霜那躁動不安的識海裡。
這股真元不帶一絲情慾,就像是一條清澈得有些發涼的溪流,強行衝刷著她體內那些亂竄的邪火。
「唔……不……不要這個……」
曉霜在我手底下劇烈地掙扎。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這種安寧,她想要的是皮肉碰撞的充實感,是那種能把她徹底拉進地獄里的麻木。
我咬緊牙關,沒有撤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我一遍遍地運轉著那繁復得要命的口訣,真元一點點壓滅了她眼底的那團邪火。
當那股燥熱徹底從她身上褪去,當那種虛假的、由藥物和刺激堆砌起來的高潮幻想被這股清涼的真元無情地戳破後。
剩下的,就是最殘忍的清醒。
「呃……」曉霜整個人癱軟在床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緊接著,當她低頭看到自己凌亂不堪的衣服,看到我那只停留在她額頭上、帶著點汗濕卻依舊沈穩寬厚的手掌時。
她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往回一縮,接著爆發出比剛清醒那天還要慘烈的嚎啕。
「我對不起哥哥啊!!」她拿頭去撞床柱,被我眼疾手快地墊住。她就在我的手背上撞著,哭得連氣都抽不上來,「我怎麼這麼下賤!我為甚麼還要想那些不要臉的事!哥哥……你打我吧!你殺了我吧!曉霜該死啊!!」
看著她這副把頭埋進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的樣子。
我靠在床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曉霜給我餵的藥里摻了東西,我現在基本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除了老頭子像倒豆子一樣塞給我的那份死氣沈沈的「劇本」,我也就是個局外人。
可是。
就在我抱著她,伸手一下一下順著她那冰涼的銀發,感受著她哭聲里的那份絕望時,腦腔最深處那塊空白的區域里,卻突然毫無預兆地抽痛了一下。
沒有畫面。沒有誰的聲音。
只有一種極其強烈、極其厚重的「感覺」,像是一股看不見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漫過了頭頂。
那是一份近乎要將心臟壓碎的……愧疚。
我閉上眼睛。在這股沒來由的酸楚中,我徬彿「感覺」到了這具皮囊在這個叫曉霜的女孩身上,到底傾注過甚麼。
我感覺到了在那個暗紅色的山洞里,看著她陰謀即將得逞時,那股幾乎要把五臟六腑燒穿的暴怒;我感覺到了自己帶著她遊歷大秦那一年里的小心翼翼; 我感受到了也許是最初的被曉霜徹底控制時的深深絕望。
但隨著這股感覺一點點深化,我才猛地驚覺——
那股暴怒,那份絕望,根本不是對曉霜的心機和那些媚藥發作的指責。
那他媽的……完完全全是這具身體對自己的狂怒!
我對她沒有半點責怪。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為甚麼沒能在這個泥潭一般的修仙界里,牢牢地攥住她的手;恨自己在一開始,為甚麼沒能把那個乾淨得像張白紙一樣的妹妹給教好。是我沒能攔住她走向這無邊無際的污泥!
「呼……」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著這充斥著安神香氣的空氣。心臟狂跳著,眼眶酸得有些模糊。
這份不知道從哪條遺留的神經縫隙里爬出來的本能,讓我終於在這個陌生的大秦修仙界里,找到了一點實打實的落腳處。
我雖然想不起我是怎麼把她從洛京里撿回來的。但我能感覺到,腦門深處的某個角落里,牢牢地刻著一個沒有清晰臉龐、甚至連衣服顏色都記不清的畫面——
只記得有甚麼紅彤彤的東西(好像是叫冰糖葫蘆?)被遞過去。然後,一雙原本怯生生、寫滿警惕和死寂的湛藍色眼睛,就在那一刻,一點一點、試探性地亮了起來。
那是我在這操蛋的修仙界里,唯一一次看到真正的乾淨。
「別哭了。」
我低下頭,用拇指粗糙的關節,不容拒絕地一點點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我的聲音很平穩,沒有那份初來乍到的迷茫和虛浮,反倒帶上了一種不知從哪兒生出來的、沈甸甸的底氣。
「天塌下來,也是哥哥沒頂住砸到你了。有甚麼可怪你的?」我揉著她那軟乎乎卻不再冰冷的耳朵,像是對著她,又像是對著這具皮囊里那個殘存的、固執得像頭牛一樣的執念,「哥哥這輩子甚麼都不忘了,就記得那時候……你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這回,就是熬到骨頭全散架,哥哥也守著你。哪兒也不跑了。」
曉霜的哭聲停了半拍。她那紅腫的眼皮顫了顫,透過朦朧的淚眼,有些傻愣地看著我。
大概是因為,她終於在我的這句話里,聽到了這漫長幾個月來,最像當年那個「哥哥」的語氣。
我沒再多開口,只是拉過一條乾淨的毯子,嚴嚴實實地把她裹好,手掌依然穩穩地按在她的頭頂上。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里漏進兩絲涼意。那兩把立在床頭的劍,在幽暗的油燈下折射著一抹微不足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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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我推開門,手裡端著剛續了熱水的茶盞,卻沒有立刻走進去。
我的視線習慣性地在屋子里掃了一圈,從床底的陰影,到窗戶縫隙的木稜,最後連桌角的擺設都沒放過。我甚至將自己那還算敏銳的五感放了出去,仔細探查著空氣中哪怕最細微的一絲靈氣波動。
沒發現任何陣紋的痕跡,也沒察覺到真氣私下凝聚的異樣。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端著茶走了進去。
進門先查陣法,幾乎成了我這三年來烙在骨子裡、怎麼也甩不掉的病根。
沒人知道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剛開始的那段日子,這間屋子就是個人的煉獄。
那時候,曉霜身上的症狀是一股腦兒爆發出來的,三管齊下,簡直要把我們倆都逼瘋。
只要裴昭霽幫她綁著的冰蠶軟索稍微松開一點兒,她就像是只沒了痛覺的煞鬼。前一秒還紅著眼睛跟我保證絕不亂動,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地將頭撞向紫檀木的床柱,或者用拔下來的簪子去扎自己的脖頸。我只能像個不敢眨眼的獄卒,日夜死死地盯著她。
除了尋死,她那顆聰明得過了頭的腦子也一刻沒閒著。
她的修為雖然被裴昭霽廢了個乾淨,成了個凡人底子,但那極寒冰體的本能還在。只要我一轉身的功夫,她就會偷摸地去感應天地間的殘存靈氣,試圖重新凝聚真元。她甚至用指甲沾著自己的血,在床板底下畫那些複雜晦澀的禁制陣紋。她那會兒腦子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趁我不備,用陣法把我困住,然後帶著我逃離天宗,重新回到她那個能絕對掌控我的「籠子」里去。
那時候,我每天除了給她灌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粗暴地打散她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絲真氣,然後一塊石磚一塊石磚地排查她埋下的陣眼。
可這些,都比不過最讓我感到窒息的另一層折磨。
那些荒淫無度、日夜交媾的瘋狂日子一直在她腦子里。那種對皮肉觸碰的極度渴求,以及媚藥和情陣遺留下來的成癮性,早就變成了附骨之疽,深深鑿進了她的骨髓里。
那種色慾發作的時候,她自己也是絕望的。有好幾次深夜,我聽到動靜從矮榻上驚醒,就看到她把自己綁在身前的衣服扯得稀爛,雪白的身子上全是被她自己抓出來的血道子。
她一邊哭得眼淚鼻涕直流,一邊用那種甜膩得讓人作嘔的聲音哀求我:「哥哥……給我好不好……曉霜裡面好癢……你隨便拿甚麼塞進來都行……就一次……」
她因為這種不受控制的淫蕩而極度自責,常常一邊向我索求,一邊又扇自己的耳光,罵自己是個沒臉沒皮的畜生。看著她那副靈魂被劈成兩半的慘狀,我每天都得死死咬著牙,強忍著心酸,一遍又一遍地用《清心咒》混著冰涼的真元,強行按在她的眉心,把那股邪火生生給澆滅。
那是一場看不到血的凌遲。
好在,我沒跑。我就這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死死地壓在她的身前。
熬到第一年的年關上,那根總是勒在曉霜手腕上的冰蠶軟索,終於被我徹底解了下來。她不再一有機會就往死路里撞了。
直到第二年落雪的時候。那天我例行去檢查牆角的石磚,發現那裡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新刻的血跡。我回頭看她,她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沒有看我,只是低頭翻著一本遊記。從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嘗試過偷偷修煉,再也沒有試圖刻畫陣法來綁架我。
至於那磨人的色慾……那是剝離得最慢、最痛苦的一層毒皮。
時間像水磨工夫一樣,耗到了第三年的尾巴上。那些曾經在深夜裡爆發的香艷又淒厲的哀求,漸漸變成了偶爾的臉紅和粗喘;再後來,變成了我在給她把脈時,她不自然僵硬的躲閃。直到現在,她看著我的眼神里,終於只剩下了一種沈靜得如同秋日湖水般的清澈。
這丫頭,算是被我從那攤爛泥里,一點點扒拉出來,洗乾淨了。
我把手裡的茶盞放在桌上。
窗邊,曉霜正捧著半卷醫書看得出神。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厚實襖裙,那一頭曾經亂糟糟的銀白長髮,如今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用一根簡單的檀木簪綰在腦後。初冬的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的側臉上,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透著幾分健康的紅潤。
聽見放茶盞的動靜,她從書卷上抬起那雙湛藍的眼睛。
「哥哥。」
她衝我揚起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很安靜,沒有以前那種楚楚可憐的算計,也沒有那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欲,就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鄰家妹妹。
「看書也得注意時辰,仔細傷了眼睛。喝口熱茶潤潤嗓子吧。」我走過去,伸手順了順她鬢角落下的一縷發絲。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放下書卷,雙手捧起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著。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看起來溫暖又平和。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胸腔里那顆高懸了三年的心臟,終於妥帖地落回了實處。一種巨大的、夾雜著疲憊的欣慰感,從四肢百骸里湧了出來。
真好。
可是,就在我轉過身,準備去整理桌上那堆藥材的時候。
我的動作不可抑制地微微停頓了一下。
腦子最深處那根被折磨了三年、早就變得神經質的弦,突然微不可察地輕輕撥動了一聲。
我看著她捧著茶杯垂下眼簾那溫順乖巧的側影,手指在藥框邊緣慢慢收緊。心底那股被重重溫情包裹著的陰影里,沒底氣地冒出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齷齪的念頭。
三年了。
你真的……徹底好了嗎?
我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把那個念頭強行壓抑在心底,重新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臉。
我只希望,她不是裝出來的。
三年里,我和裴昭霽也熟絡了起來,一開始聽著她紅著臉說那些往事,我總有些不真實感,感覺她像在講故事,故事里的她…有些放蕩,我無法把那些故事和眼前端莊素雅,溫柔體貼的仙子聯繫起來。她幫了我很多,也教了我很多。
曉霜發作時毫無章法,起初我只會也只能撲上去抱住她上,經常被她抓撓啃咬出血來。是裴昭霽趕過來扶住我的肩,指尖搭在我手腕上引著我,教我用巧勁按住她後頸的安神穴,力道要順著經脈慢慢沈下去,不能急;教我提前在她枕下縫入曬乾的凝神花與柏子仁,教我一些安神養魂的神通,不至於讓曉霜每天晚上在陣法控制下才能安眠。
她還自學了醫理,自己種了不少草藥,我結合著蓬萊學的知識和她一起改進給曉霜的藥方
日常里的難處,她總替我兜得穩穩的。我連著守幾夜熬得精神不濟,趴在桌邊打盹,醒來時身上總蓋著她那件素色綾羅披風,爐上的藥溫在最合適的溫度,旁邊擺著一碟她蒸的蓮子糕,甜香淡得剛好。
我因曉霜的病情遲遲不見起色悶在房裡,對著滿桌藥材出神,她便搬著矮凳坐到廊下,招手叫我過去,溫和的教我用竹篾編小巧的草蟲與燈籠。竹條硌得指尖發紅時,她就從旁輕輕覆住我的手,指腹帶著常年沾著的藥草清香,一點點調整我握竹篾的角度,細竹在指尖翻飛間,堵在胸口的沈鬱也跟著松快了不少。
一些應急用的陣法我記不住,她就陪著我在月光下一遍遍畫,畫錯了便用袖角擦去重來,夜風捲起她的裙擺,她垂著眼一筆筆指點,安靜得像浸在月色里的玉。
她從不說自己做了多少,只在我手足無措時遞過手,在我低落沈默時陪我坐。我悶著不說話的夜裡,她就溫一壺桂花茶放在我手邊,也不勸,就陪著我看天上的星子;我對著曉霜的病況茫然無措時,她也不催,只把該做的事拆成一件一件小事,領著我慢慢做。三年的日子就像院角的溪流,慢得沒聲響,她就一直站在我身側,替我擋去那些細碎的風雨,也牽著我,把一團亂麻的日子,一點點理得安穩妥帖。
我很感激她,可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四下無人時,她總愛帶著點慵懶的促狹逗我,偏生做得自然隨性,倒叫我躲也不是,避也不是。
灶上燉著安神藥膳時,她總愛支使我蹲在灶前添柴,自己則探身去夠吊櫃里的蜜罐。素色襦裙順著腰線往下繃緊,勾勒出豐腴飽滿的腰臀曲線,烏發從肩側滑下來落在胸前,她卻不急著攏,反倒側過頭衝我彎眼笑,尾音拖得軟軟的:「發甚麼呆呢?火都要滅了。」等我慌慌張張低下頭撥弄柴火,耳尖燒得發燙,便能聽見她低低的笑聲飄過來,帶著點得逞的甜意。有時切藥食她故意站得離我極近,小臂時不時蹭過我的胳膊,遞砧板時指尖會輕輕勾一下我的手腕,等我猛地抬眼看她,她卻一臉無辜地垂著眼切菜,只有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藏著點沒藏住的笑意。
配藥時更是沒個正形。我蹲在藥櫃前翻找藥材,她便俯身從後面探過身來,胸口軟乎乎地抵在我後背上,溫熱的呼吸掃過我耳尖,手指越過我去拿最上層的藥匣,聲音壓得低啞:「這個在第三格,你拿錯啦。」我渾身僵硬地釘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才慢悠悠直起身,還故意用指節蹭了蹭我泛紅的耳尖。碾藥時她坐在我對面,寬袖順著胳膊滑下來,露出半截瑩白的手腕,石碾在她手裡轉得慢悠悠的,眼神卻直勾勾落在我臉上。見我眼神不自覺往她微敞的領口飄,又慌忙移開視線,她便會低笑一聲,故意往前坐了坐,胸口的弧度更顯分明,直逗得我手一抖,藥粉撒了半桌。
她還總愛突然發難。有時我站在院裡盯著曉霜的房門出神,琢磨著今日的藥方要不要調整,她會悄無聲息地繞到我身前,猛地張開手臂把我摟進懷裡。力道不重,卻容不得我掙開,她掌心按著我的後腦,徑直把我的臉按在她柔軟的胸口,另一隻手順著我的後背慢慢摩挲,語氣帶著點哄人的軟意:「又愁呢?靠會兒就好了。」她身上的藥草香混著淡淡的暖香裹過來,悶得我頭暈,伸手想推她,她反倒把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在我腰側輕輕掐了一下,帶著點故意的亂摸。等我渾身一僵,連耳朵都燒得通紅,她才笑著松開手,退開半步看著我臉紅到脖子根,還故意湊過來,用氣聲問:「怎麼還害羞呀?當初你把我摁床上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夜裡我守著曉霜,趴在桌邊打盹,她過來給我披披風時,手指會故意順著我的後頸往下滑,指腹蹭過我肩頸的皮膚,帶著點微涼的觸感。等我驚醒抬頭,她就一臉正經地攏了攏披風領口,說「別凍著」,可眼底的笑意明明白白,擺明瞭是故意的。有時我給曉霜餵完藥,轉身接她遞來的帕子,她的手會不經意擦過我的胸口,見我愣住,還會挑眉看我,一副「你想到哪兒去了」的無辜模樣,倒叫我有苦難言,只能攥著帕子別過臉,任由她在旁邊低低地笑。
我總感覺這場景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就好像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一樣,好在當她忍不住想要做一些和我深入交流的事情時,總會像想起甚麼一樣,紅著臉停下並有些愧疚的對我道歉,不過隔三岔五的就會羞澀的要我的貼身衣物,並在第二天塞給我一件滿是奇怪水漬的絲衣。
我明明知道她是故意逗我,可每次都還是不爭氣地心跳加速。我想我可能喜歡上她了。可是落雪還在等我,我不能對不起她。
這天剛過晌午,窗外的寒風刮得木窗櫺嗚嗚直響。
「砰」的一聲,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極不客氣地踹開。
一雙手縮在破棉襖袖子里的老頭子,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比以往更濃烈的酒糟味,大搖大擺地跨進了屋。他都沒正眼瞧我,從懷裡粗暴地扯出一個皺巴巴的素色信封,像扔暗器一樣直接砸進了我懷裡。
「老子真特麼欠你們這幫小崽子的!」老頭子翻著白眼,走到桌邊抓起茶壺就往嘴裡灌,「每個月一封,刮風下雨都不帶停的!老子這硬是給你們兩個小破孩當了三年的青鳥信差!嫌老子在蓬萊過得太舒坦是吧?」
我接住那封信,看著上面那清秀跳脫的字跡,嘴角沒忍住往上牽了牽。
這三年,我雖然困在這天宗的四方院子里守著曉霜,但落雪的信卻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隔著茫茫東海,一直連著我這顆漸漸枯木般的心。她會在信里吐槽蓬萊主峰上新來的小道童多搗蛋,字裡行間全是我能想象得出的那張生動、鮮活的笑臉。
我沒理會老頭子的抱怨,而是走到青石案前,攤開宣紙。
看著信紙,我卻有些遲疑。三年的期限已經到了。我原先承諾過,等壓滅了這邊的因果,就回蓬萊去兌現那份遲到的回應。可是現在看了一眼縮在裡屋看書的那個靜謐背影,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根本走不開。
我揉了揉眉心,提筆蘸墨。字句寫得極盡輕柔。
「落雪,見字如面。你信里提到的那幾株海仙蓮,別忘澆點水。我這邊的事還差些收尾的功夫,委屈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後,我准定回蓬萊。」
寫完,我把信紙吹乾折好,又塞給正在一旁吹鬍子瞪眼的老頭子,順勢給他那空了一半的酒葫蘆里塞了張大額銀票,算是堵了他的嘴。
等老頭子罵罵咧咧地走了,我拿著那封帶著落雪氣息的信,在堂屋裡站了許久,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轉身推開了裡屋的雕花木門。
曉霜正坐在小榻上,手裡拿著一卷醫書。聽見我進來的動靜,她抬起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臉上的淺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化開。
「哥哥。」
我走過去,沒有在她對面坐下,而是緊挨著她,在榻沿邊坐定。
這事我一直沒跟她提過,不是有意瞞著,而是她之前的情況太糟糕,我怕任何一點外來的刺激都會成為壓死她的稻草。可如今既然答應了落雪,這紙包不住火的事,早晚得說開。
我把手輕輕搭在她那只捧著書卷的、微涼的小手上。
「曉霜,哥哥有件事,想跟你說說。」我的聲音故意放得極低,甚至帶了點商量的意味。
曉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了看我凝重的神色,放下了手裡的書。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用最平緩的語調,把當年在蓬萊仙島發生的事,把那個風風火火的姑娘,以及她是如何在我最難熬的戒斷期里衣不解帶地照顧我、陪我度過那些醃臢日子的點滴,一點點地倒給了她。
我也告訴她,等這邊的身子養利索了,我要帶她回蓬萊,去見見那個一直在等我的姑娘。
我說得很慢,甚至沒敢去看她的眼睛,就在我把「落雪」這個名字連續提了幾次之後。
我明顯感覺到,被我握在掌心裡的那只手,陡然間變得像一塊萬載玄冰,僵硬且冰冷。
她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受了涼的哆嗦,而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痙攣。
「不……不要……」
她猛地抽回了手,身子像彈簧一樣往後一縮,直接死死地抵在牆角。
我驚得猛地抬起頭,視線撞上她的眸子。那雙平日里已經沈靜如水的藍眼睛,此刻正翻湧著一種讓我頭皮發麻的恐慌和極致的抗拒。
那是我花了一整年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偏執!
「曉霜?」我心頭一緊,伸手想去拉她。
「別碰我!」她像只護食的幼虎,喉嚨里發出尖銳抵觸的短音。她的眼神開始渙散,手指無意識地去扯自己厚實襖裙的衣領,「哥哥不要我了……哥哥要去找別人……我不如她好嗎?哥哥,我可以學的……我可以……」
她的話越說越扭曲,那曾經在魍魎洞和那個獨院囚室里展現出的、讓我深惡痛絕的淫靡詞彙,正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嘴唇邊打轉。她的手指甚至已經開始去拽自己的褲腰。
「曉霜!看著我!」
我直接撲了過去,一把將她正在撕扯衣服的雙手死死按在牆上,用整個身子的重量壓住她那因為恐懼而亂蹬的雙腿。「看著我的眼睛!」
我幾乎是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里吼出這幾個字。這丫頭,只要一碰上我可能會被別人搶走的事兒,她那剛剛結痂的傷疤就會立刻潰爛成膿水。
「哥哥沒有不要你!你跟她不一樣,你永遠是哥哥的妹妹!我怎麼可能不要你!」我把額頭重重地抵在她的額頭上,逼著她直視我的眼睛。
曉霜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狂湧出來,她看著我那因焦急而發紅的雙眼,喉嚨里發出一陣絕望的哭腔:「騙人……哥哥騙人!只要我放手,哥哥就會像以前那樣跑掉!把我丟在這種爛泥里不管!」
聽著她這般自暴自棄的哭喊,我心裡那種濃濃的無奈感幾乎要化成實物。
我還是低估了她那千瘡百孔的心。
沒有用真元壓制,也沒有用蠻力去教訓她。我只是松開了壓著她的手,轉而將她整個人重新死死地摟進了懷裡。
「不跑了。這輩子都不跑了。」我拍著她的後背,把下巴墊在她的發頂,「哥哥帶你一起去,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誰也丟不開你。」
那次爆發之後,這小小的內室里,又恢復了剛開始那種如履薄冰的狀態。
她對落雪的事情絕口不提,但只要我離開她的視線超過半刻鐘,她眼底那股病態的警惕就會成倍地放大。她又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那雙冰涼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我,生怕我下一秒就會變成青煙飛走。
我別無他法,只能把所有的心力全都撲在這丫頭身上。
她怕黑,那屋子里的長明燈就在沒滅過。她偶爾在半夜被那種壓抑的慾望折磨得流淚時,我不厭其煩地用改良的清心咒,混著最溫和的真氣,一遍遍地梳理她的經脈,把她從地獄的邊緣一點點往回拉。我帶她在天宗的後山種草藥,陪她讀那些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遊記。我用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細緻的耐心,去包容她那些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而產生的、近乎窒息的試探。
時間是最好的磨刀石。
就在一年的期限快要到底的那天。
是個大雪紛飛的早上。屋子里攏著紅泥小火爐,暖意融融。
我靠在床頭翻著書。曉霜端著一盤剛剝好的核桃肉,像只慵懶的小貓一樣,趴在我的被腳邊上。
她伸手把一塊核桃肉塞進我嘴裡,指尖順勢在我嘴角輕輕蹭了蹭。
這兩年下來,她已經不會再因為這點觸碰就渾身發抖或者生出邪念了。
「哥哥。」
她忽然叫了我一聲,那雙湛藍色的眸子里,映著窗外的落雪和爐火的紅光。
「怎麼了?」我放下書,習慣性地伸手去揉她那頭柔順的銀發。
曉霜任由我摸著她的頭。她低下頭,看著錦被上交織的繡花,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那個……叫落雪的,會像你一樣,不嫌棄曉霜是個煩人的瘋子嗎?」
她抬起頭看我。那眼神雖然依然帶著深深的畏懼和防備,但那種扭曲的偏執和絕望的佔有欲,終於在那眼底消散了個乾淨,只剩下一抹因為患得患失而產生的、極其純粹的擔憂。
我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緊接著,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年的濁氣,在這四個字的試探里,徹底被呼了出去。
我笑著捏了捏她已經長了些軟肉的臉頰,眼眶竟微微有些發酸。
「她不會嫌棄你的。」我看著她的眼睛,「哥哥保證。要是她敢欺負你,哥哥就帶著你,重新回這天宗躲起來。咱們哪兒也不去。」
曉霜扁了扁嘴,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了我的膝蓋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嗯」。
「曉霜……答應跟哥哥,去蓬萊。」
這大雪天里,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一次,我是真的要把她,帶進那個有陽光的、乾乾淨淨的人間了。
天宗鎮岳宮的山門外,秋風卷著漫山的黃葉打旋兒落下,鋪得青石板上一層薄金。山風從層巒間穿過來,帶著松濤的清寒,吹得山門兩側的幡旗獵獵作響,也吹起裴昭霽素色大氅的邊角,像一隻斂了翅的白蝶。
她立在石階最上端,廣袖垂落,身姿端凝。心咒日復一日的疏導,早已壓下了她眼底曾有的痴狂與偏執,此刻眉峰平緩,眼波沈靜,倒真有了幾分道門魁首該有的疏朗端莊。可唯有目光落到我身上時,那層端莊的殼才像被風掀開一線,底下藏著的幽怨與不捨,便順著眼尾漫出來,軟得像山澗化不開的霧。
「師弟這一去,山高水遠,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靴底碾過一片卷到腳邊的黃葉,發出細碎的輕響。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微涼,擦過我頸側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又很快收穩。她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像是借著整理衣襟的由頭,多貪這片刻的靠近。
眼角的余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來,落在我身側。
曉霜半個身子都躲在我身後,銀發被風吹得貼在頰邊,湛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昭霽的手,像只警惕領地的幼獸。她攥著我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捏出褶皺,身子又往我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防備——像是生怕眼前這個女人下一秒就會伸手,把她的哥哥從身邊搶走。
裴昭霽自然看見了她的小動作,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說不清是澀然還是瞭然的笑。她收回手,指尖攏進袖中,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四目相對的瞬間,風好像都靜了一瞬。
她望著我的眼睛,桃花眼尾微微垂著,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是三年前初見我時,我眼裡全然的陌生與疏離;是這一千多個日夜,藥爐邊並肩、廊下閒聊的細碎溫熱;是夜裡無人時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與觸碰到我衣角便收回的克制;是明知我心裡裝著蓬萊的人,卻還是忍不住靠過來的貪念。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有舊情,有委屈,有輓留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末了,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被山風一卷就散了,卻沈沈地落在我心上。
她側身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忍冬紋的錦袋,遞到我面前,囊口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這裡面是給曉霜備的凝神丹,路上若是心緒不穩,便化在水里餵一顆。還有幾包你常用的安神茶,你夜裡總容易醒,泡著喝些。」
她說得平靜,像只是尋常的叮囑。
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她的,冰涼一片。喉嚨里像堵了團松針,想說句「多謝師姐」,想說「勞煩你這幾年照看」,話到嘴邊,又覺得都太輕,襯不上她這幾年實打實的陪伴與隱忍。
曉霜這時才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聲音細弱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黏人:「哥哥,我們走吧。」
我應聲,最後看了裴昭霽一眼。她依舊站在原處,素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揚起,眼底的情緒又重新斂回了端莊的殼里,只朝我微微頷首,聲音清淺:「一路保重。」
我牽著曉霜轉身往下走,石階一級級延伸向山下。走出很遠再回頭時,還能看見她立在山門前的身影,像一株落了葉的白梅,靜靜地立在秋風裡,望著我們離開的方向,一動未動。
黃葉還在落,風卷著她衣袂的邊角,漫山都是無聲的送別。
我不敢再停留,我怕再多看她一眼,就會忍不住衝回去將她攬入懷中,我祭出那把帶著些許鋒銳之氣的問心劍,摟住曉霜纖細的腰肢,在一陣真元的轟鳴中,御劍衝入九霄。
直到任三載著曉霜的身影徹底沒入雲層深處,裴昭霽還立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像尊被秋風定住的石像。
風越刮越緊,卷著枯黃的落葉擦著她的大氅邊角掠過,日頭一點點沈到山後,將漫天雲霞揉成深紫,再慢慢褪成濃稠的墨藍。她就那樣站著,忘了動,也忘了時辰,直到第一顆星子在天頂亮起來,涼薄的星輝落在她肩頭,她才猛地回過神,垂在身側的指尖早已凍得冰涼。
胸腔里有股滾燙的戾氣在橫衝直撞——那是壓了三年的痴念,是刻在骨血里的佔有欲,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就險些破殼而出。她幾乎要運起靈力縱身追上去,追上那個清瘦的身影,把人牢牢拽回自己身邊,拽回他們一起守了三年的小院,就像從前無數次在心魔里想做的那樣。
可她不能。
早在幾年前,她便從逍遙真人的傳訊里得知了蓬萊的一切,知道有個叫落雪的姑娘,在他最狼狽、最不省人事的日子里,衣不解帶守了他整整數月,知道他醒後兩人朝夕相伴,情分早已深種。那一夜她握著傳訊符站在空蕩的鎮岳宮殿宇里,窗外是天宗終年不散的山霧,她沈默到天光大亮,最終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從那天起她就認了,也決定了。他該有乾乾淨淨的往後,該有個乾乾淨淨的人陪著,而不是困在她這攤滿是泥沼的舊過往里。她爭過,瘋過,也曾執念成狂,可看著他一身傷痕地被送走,她忽然就沒了爭的力氣。他已經夠累了,她只想他好。
所以這三年朝夕相伴,她總愛借著玩笑逗他,愛看他臉紅窘迫的樣子,愛趁配藥做飯時挨得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些半真半假的挑逗,是她從命運手裡偷來的最後一點念想,是她壓不住的心意里,僅存的一點放肆。可她始終守著最後一道線,從未真的越界。哪怕夜裡看著他房裡的燈亮到很晚,哪怕無數次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肩頭,最後都硬生生收了回來。她不能對不起蓬萊那個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更不能讓他醒過來之後,陷入兩難的境地。
裴昭霽死死咬著下唇,舌尖嘗到淡淡的血腥味,體內的清心咒被她運轉到極致。溫和的靈力一遍遍衝刷著翻湧的經脈,將那股要飛出去的瘋狂衝動硬生生壓回心底。指節攥得發白,寬大的袖袍底下,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她曾是困在執念里的瘋子,是他親手把她從泥沼里拉出來;如今她不能,更不配,再把他拖回這方困住她的天地裡。
山風卷著松濤掠過耳畔,她望著空無一人的山道,終是幽幽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裹著化不開的哀怨與自嘲,輕飄飄散在夜色里。
「這樣也好。」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像自語,「我這髒了的身子,沾過那麼多醃臢,終究還是配不上師弟。」
他該去乾乾淨淨的蓬萊,那裡有等了他多年的姑娘,有敞亮的天光,有他本該擁有的、不染塵埃的日子。而她留在這天宗里,守著一院藥香,守著這三年偷來的安穩回憶,就夠了。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慢,踩在落滿黃葉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這條路,三年里她陪著他走過無數次。清晨一起去後山採藥,露水打濕褲腳;傍晚伴著落日回來,有時他懷裡抱著睡著的曉霜,她就提著藥籃跟在身側,踩著他的影子走,只覺得歲月綿長。
可如今只剩她一個人了。
推開小院的柴門時,熟悉的藥草香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他慣常用的松木香氣。院子里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廊下的藥匾還晾著半乾的安心草,是今早他幫著一起翻曬的;牆角的藥爐還溫著余火;青石案上,他常用的那支狼毫還架在硯台上,硯台里的墨汁還沒完全乾透;甚至連他總坐的那方石凳,邊緣還留著被衣料磨出的淺痕。
視線掃過這些鮮活的痕跡,方才強撐了一路的端莊與鎮定,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裴昭霽腿一軟,順著門框緩緩癱坐在地上。冰涼的青石板透過單薄的裙衫滲進來,她卻渾然不覺。憋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砸下來,砸在膝頭的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起初只是壓抑的哽咽,到最後再也忍不住,她捂著臉失聲嚎啕起來。
哭聲悶在掌心,帶著破碎的顫音,在空落落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她哭這三年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的陪伴,哭那些沒正經的玩笑底下藏著的、不敢說出口的真心,哭他失憶後看向自己時全然陌生的眼神,哭自己滿身洗不掉的過往與不堪。她曾在暗無天日的爐鼎歲月里熬過來,曾在執念成狂的瘋魔里撐過來,都沒掉過一滴淚。可此刻看著院裡他留下的點滴痕跡,想著他此去山高水遠,再難相見,想著自己親手推開了靠近他的機會,所有的堅硬與克制,全都土崩瓦解。
她其實有過機會的。無數個他熬藥走神的瞬間,無數個他因曉霜病情低落的夜晚,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稍微用點心機,未必不能在他心裡留下更深的印記。可她沒有。從決定放手的那天起,她就把所有的逾矩都鎖在了玩笑里,寧可自己忍著、憋著,也不肯讓他有半分為難。
夜風吹得院角的竹簾輕輕晃,星光落了她滿身。她抱著膝蓋縮在門邊,哭得渾身發抖,直到月上中天,壓抑的哭聲都還沒停。滿院都是他的影子,可她知道,從今日起,這院子里,就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
從西北內陸到東海之濱,足足大半個月的腳程。
越往東去,空氣里的水汽就越重。曉霜自從修為被廢後,身體比凡人好不了多少。我這御劍的速度放得很慢,甚至不惜耗費真元在她周身結了一層厚厚的防風罩子。她大部分時間都縮在我懷裡,好奇地看著下方的山川河流,偶爾問我幾句那些城池的名字。
直到視野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深藍海水,以及海天交接處那徬彿沒有盡頭的濃重白霧。
我摸出老頭子當年留給我的那塊破木牌,屈指一彈。
青光劈開白霧的瞬間,那座漂浮在半空、氤氳在七彩霞光中的巍峨仙山群,再次撞入眼簾。
「哥哥,那裡就是蓬萊嗎?」曉霜仰起頭,看著那從天而降的飛瀑和懸浮的玉礁,藍眼睛里閃爍著驚訝。
「嗯,抓緊了。」
我壓下劍光,順著熟悉的陣紋路線,穩穩地落在了蓬萊峰半山腰那塊平坦的漢白玉廣場上。
雙腳剛一沾地,還沒等我收起飛劍。
「砰!」
遠處一間石室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石壁上發出的脆響。緊接著,一抹鵝黃色的人影就像是從屋裡彈射出來的一樣,帶著一陣歡快到幾乎要飛起來的風,直奔這邊而來。
「任三哥!」
落雪的聲音清脆得像銀鈴,她那腳步輕快得連裙角的弧度都透著狂喜。她甚至都沒顧得上看清我身邊有沒有人,就這麼直直地朝著我撲了過來。
我看著她那張明媚鮮活、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龐,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我剛想張開手迎上去,可身側的曉霜突然往前邁了半小步,那冰涼的小手死死地輓住了我的胳膊,大半個身子直接貼在了我身上,擺出了一副絕對佔有的防備姿態。
落雪一陣風似的跑到跟前,距離我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腳步猛地一個急剎車。
她那雙因為開心而眯成月牙的大眼睛,在看清我身旁緊緊貼著的那個銀發藍眸的少女時,瞬間瞪得溜圓。
場面的空氣徬彿在這詭異的三步距離里結了冰。
落雪看看我,又看看曉霜輓著我的那只手,臉上的狂喜就像是被卡住的齒輪,一點點僵硬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愕然與微酸。
曉霜則毫不避諱地迎著落雪的目光,那雙水藍色的眸子里依然是那副柔弱乖巧的模樣,可拉著我胳膊的力道卻不減反增。
我站在她們中間,咽了口唾沫,頭皮一陣發麻。
我僵在原地,後背的汗毛在這微妙的死寂中一根根倒竪起來。可我知道,這個時候要是我慫了或者松了手,那才是真要了這兩位的命。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去掙脫曉霜那緊緊輓著我的手。我轉過頭,看著愣在面前的落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這蓬萊的海風一樣柔和。
「落雪。」我衝她安撫地笑了笑,「我回來了。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妹妹,曉霜。」
這簡單的幾個字,就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了落雪那原本滿是歡喜的眼睛里。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瞬間冷了下來。
我清晰地看到落雪咬緊了後槽牙,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那股子敵意和憎惡幾乎要從她的眼底滿溢出來。我有些奇怪,難道是老頭子把事情抖出來了?
但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看著我這副護犢子的固執模樣,最終還是沒把那些傷人的狠話砸出來。她只是狠狠地瞪了曉霜一眼,硬邦邦地丟下一句「既然你決定了,那隨你」,便一跺腳,轉身氣哄哄地跑回了藥房。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里,這方丈半山腰的院子,簡直成了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她們倆只要同在一個屋檐下,連空氣里都飄著噼里啪啦的靜電,連廊下掛著的風鈴都比往常響得急促些。
早上我剛坐在石桌邊,落雪就會端著她精心熬煮、香氣四溢的靈藥羹「咚」地一聲放在我面前,瓷碗沿兒還帶著溫乎氣,她眼角斜睨著旁邊的曉霜,下巴微微抬著,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這沒修為的凡人懂甚麼調養」。下一秒,曉霜便會捧著一碟剝得乾乾淨淨的核桃仁,腳步輕輕湊到我另一邊,指尖捏著一塊遞到我唇邊,軟糯的聲音裹著點委屈:「哥哥吃點堅果補腦,天天看醫書費神。」說著還會往我身邊挨得更近一點,銀發蹭過我的胳膊,像只示弱求寵的小獸。
她們從不大吵大鬧,也不會拔劍相向。所有的角力都藏在煮茶的水溫、盛飯的分量、甚至我換下的外衫該搭在哪張屏風上的瑣事里,綿里藏針,看得人頭皮發麻。落雪看不慣曉霜總拿「妹妹」身份裝可憐,總忍不住冷言刺兩句;曉霜則死死攥著「哥哥最親」的底氣,像只炸毛的貓一樣捍衛著自己的領地,連我出門散步該走哪邊都要爭一爭。
我夾在這水火不容的兩人中間,每天過得心力交瘁,活像個兩頭哄的和事佬。落雪熬的藥我一口悶乾淨;曉霜剝的核桃我全數揣進兜里,轉頭就揉著她的銀發順毛。落雪鬧脾氣躲去海邊礁石上坐著時,我就拎著披風過去,陪她吹海風;夜裡曉霜心魔偶有浮動、睡不著時,我就點著盞暖燈,陪著她一筆一划抄《清心咒》,抄到她眼皮發沈,靠在我肩頭睡過去。
我用這笨拙卻毫無保留的耐心,一點點磨平落雪心裡的芥蒂,也一點點熨平曉霜骨子裡尚未消弭的偏執。
春去秋來,海潮漲了又退,院角的海仙蓮開了三茬又謝了三茬。
就這麼跌跌撞撞的,兩年光陰像指間溜走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淌了過去。
蓬萊的日子很清淨,連風裡都帶著海水的乾淨氣。日復一日咸濕的海風,和空氣里永遠散不盡的淡淡藥香,像一劑最溫和的緩釋藥,慢慢泡軟了所有尖銳的敵意。
落雪漸漸發現,剝去偏執外殼的曉霜,其實只是個比她還小兩歲、沒半點修為、連生火都能燙到手的小姑娘。從前那些張牙舞爪,不過是怕被丟下的自保。曉霜也慢慢明白,落雪那張刀子嘴底下,藏著最軟的心腸——她嘴上嫌曉霜笨手笨腳,卻會在曉霜蹲在花圃邊看花時,悄悄給她披上件外衫;會在曉霜夜裡做噩夢驚醒時,端著溫好的安神湯站在門口。
那天黃昏,我正靠在院子里的老榕樹下打盹,藤椅晃得慢悠悠的。朦朧中,聽見石桌邊傳來細碎的說話聲。是落雪的聲音,帶著點慣有的不耐煩,卻放輕了語調:「這個葉邊帶鋸齒的是清神草,和這個葉片光滑的長得像,別弄混了,混進藥方里要出問題的。」
曉霜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卻難得地透著認真的求教:「知道了,落雪姐姐。那這個曬乾了之後,要磨成粉才好用嗎?」
我閉著眼睛沒動,感受著斜陽透過葉縫落在臉上的溫熱,聽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的海浪聲。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絕望、愧疚與自我厭棄,那些在暗無天日的囚室里、在戒斷的劇痛里熬過來的過往,都在這夾著藥香與海氣的風裡,被一點點吹散,最終淡成了身後的影子。
蓬萊的風總帶著咸咸的水汽,吹在臉上溫吞吞的。院子里的海仙蓮開得正好,淡藍色的花瓣映著斜陽,把石桌都染出一層軟暖的光。
我靠在老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落雪剛沏好的溫茶,杯口飄著淡淡的白霧。日子靜得連片樹葉落地都聽得清,可我心口總像被根看不見的細線提著,不上不下,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酸澀。
裴昭霽。
那個最初只存在於旁人敘述里、像故事一般遙遠的女人,那個在天宗小院裡陪了我三年、眉眼溫柔又總愛逗我的師姐,那個獨自留在滿山雲霧裡,守著一方小院等了又等的人。
「曉霜,落雪。」
我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坐在對面正剝靈果的落雪抬起頭,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沾著果汁的指尖隨手在衣裙上蹭了蹭。挨著我坐的曉霜也放下手裡的話本,轉過身來,銀發在夕陽下流著柔順的光。
我看著她們,深吸了一口氣,把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天的話,慢慢、坦誠地倒了出來。沒有冠冕堂皇的藉口,沒有避重就輕的掩飾。我直白地說了天宗的那三年,說了裴昭霽的陪伴與隱忍,說了那份我欠下的、割捨不下的因果,說了那個遠在大秦、孤零零守著院子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子里的空氣猛地凝滯了。連風都好像停了一瞬,一片海仙蓮花瓣慢悠悠飄下來,落在石桌上。
曉霜湛藍的眼睛劇烈地顫了兩下,手下意識攥緊了我青衫的袖口,指節泛出青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落雪則直接把手裡剛剝好的靈果捏碎了,清甜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她咬著下唇,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情緒。
我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曉霜冰涼的手,又伸手輕輕把落雪指尖的果核摳出來,拿過旁邊的乾布,一點點替她擦乾淨手上的果汁。
「我知道這事挺委屈你們的。」我看著她們,語氣里帶著化不開的歉意,「可這份情,我要是裝聾作啞當作沒發生,這輩子道心都難安。」
兩年多的朝夕相伴,終究不是白費的。
曉霜咬著下唇盯著腳尖看了好一會兒,緊繃的小肩膀一點點松垮下來。她往我懷裡靠了靠,腦袋抵在我胳膊上,聲音悶悶的:「哥哥去了……還會最疼曉霜嗎?」
落雪則重重哼了一聲,眼眶有點發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粗魯地扯過桌上的布巾自己擦手,嘴硬道:「你這人就是個天生的爛好心。去就去唄,誰還能綁著你不讓走似的。」末了又小聲補了句,「總不能讓人家一個人等一輩子。」
她們倆這帶著酸味的軟話,聽得我心口像揣了顆熱湯圓,又暖又軟。我笑著伸手揉了揉兩人的頭髮:「那說好了,咱們一起去。」
幾個月後,大秦天宗,鎮岳宮後山的小院。
這裡沒有蓬萊濃郁的藥香與海氣,只有清冷的松風,和漫山繞不開的雲霧。可雲霧掩映下的這方小院,從我們踏進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清冷了。
裴昭霽正站在廊下澆花,手裡提著個青瓷水壺。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響,她下意識回頭,目光掃過我,又掃過我身後的曉霜和落雪,整個人都僵住了。水壺「哐當」一聲掉在青石板上,清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素色的裙角,她都渾然不覺。
那張素來端著端莊架子的臉上,先是錯愕,再是不敢置信,最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撲上來,只是站在台階上,指尖微微顫抖著,紅著眼眶,衝著我們露出一個笑。那笑容溫婉又明亮,像雲破日出,連漫山的雲霧都跟著失了色。
「你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
從那天起,鎮岳宮的小院,徹底熱鬧了起來。
落雪每天變著法子熬各種滋補的湯水,靈草放得足,香氣能飄半座山,嘴上總說「給某人補補虧空的身子」,手卻很誠實地給每個人都盛上一碗。曉霜抱著醫書或是陣法卷宗,安安靜靜坐在屋檐下看,偶爾抬頭給院子里忙活的三人遞塊帕子、倒杯茶,乖得像只小貓。裴昭霽則卸下了所有道門魁首的偽裝,收了往日的挑逗與疏離,像個最妥帖的家人,替我們縫補衣衫、打理藥圃,把小院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們三個偶爾還是會有些暗戳戳的較勁。比如搶著給我倒茶,三隻手同時伸向茶壺,又同時頓住,互相瞥一眼;比如飯桌上比誰夾的菜先堆滿我的碗,落雪夾塊肉,裴昭霽就添勺菜,曉霜緊跟著放顆剝好的栗子,最後我的碗堆得像小山。可這些較勁里,再也沒有從前的偏執與戾氣,只剩煙火氣里的親暱與熱鬧。
我成天在幾個姑娘中間周旋,偶爾還得被她們聯手埋怨幾句「偏心」,日子卻過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又過了一年。
立冬這天,天陰沈沈的,幾片細雪慢悠悠往下飄,落在松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我獨自盤腿坐在鎮岳宮最高的崖壁岩石上。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青衫下擺,可我補好又養順的氣海裡,真元流轉得無比溫潤順暢,連周身的風都跟著軟了幾分。
老頭子總把「逍遙」掛在嘴邊。在他那套道理里,斬斷塵緣因果,無牽無掛,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甚麼都不沾身,那才是真的清淨逍遙。
我睜開眼,望向山下。雲霧縫隙里,能看見那間小院亮著橘黃色的燈火,暖融融的一團。
隱隱約約的,風裡飄著落雪咋咋呼呼的喊聲:「裴姐姐!湯熬糊了!」接著是裴昭霽溫溫柔柔的笑:「別急,我來看看。」還有曉霜輕輕的笑聲,像風鈴似的。
那種充滿市井煙火氣的暖意,順著冰冷的崖壁一路爬上來,落在心尖上,熨帖得讓人眼眶發熱。
我做不到老頭子那種沒心沒肺的逍遙,也不想像那些古板修士一樣,把自己關在山洞里斷絕七情六慾,修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心窩子里裝著幾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裝著這一院的煙火與牽掛,它就空不了,也不該空。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薄雪,指尖輕輕叩在腰間萬情劍的劍柄上。
沒有刻意催動真元,也沒有刻意用情緒相引,劍身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低啞的,像含著笑意。從前這柄劍總跟著我的情緒跌宕起伏,盛怒時轟鳴,悲戚時低咽,如今卻和我一樣,沈在了這平和的暖意里。
世人都說「道是無情」,那是高坐雲端的神仙老爺們的道。
我的道啊,不在雲海之巔,不在古洞深處。它在這方寸小院裡,在一碗碗冒著熱氣的粥湯里,在一雙雙哪怕拌著嘴、也巴巴望著我的眼睛里。
我扯了扯被風吹亂的頭髮,搓了搓微涼的手心,腳下輕輕一蹬,踏著石階,朝著那片亮著燈火的暖意,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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