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徒兒絕不會這麼淫蕩! · 山止川行 · 1 / 2
陰一十一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
當時他正坐在靜室里喝茶,陰墨染乖巧地坐在一旁給他扇扇子,裴秀則蹲在角落里擦劍,那把劍是她半年前在山下鐵匠鋪打的,雖然不是法寶,她每天都會擦得鋥亮。
她擦劍的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劍身上的每一粒灰塵都消滅乾淨,那把劍本來就不髒,她昨天剛擦過一遍,今天又拿出來擦。
「秀兒,過來喝茶啊。」陰墨染招呼道,「這是新泡的靈茶,很好喝的。」
「不用了,我不渴。」裴秀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這劍有點鏽了,我多擦擦。」
陰一十一瞥了一眼那把劍,劍刃錚亮,能映出人影,哪來的鏽?
他喝了一口茶,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自從墨染爬上他身上開始,他似乎確實把更多注意力分給了這個貼心懂事的大弟子,而那個倔強要強的二弟子,則被他不知不覺地冷落了。
這在幽冥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師父看哪個弟子順眼就多給點好處,看不順眼就當消耗品用,大家都這樣,沒甚麼好奇怪的。但他不是幽冥宗那些人了,他好歹也是活了五百多年的老怪物,怎麼能犯這種偏心的低級錯誤?就算要把弟子當耗材,不對,他又不是要拿弟子當耗材。既然都是自己的弟子,就該一視同仁才對。
「對了,」他放下茶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些,「今晚山下好像是彩燈節,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彩燈節?」陰墨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就是那個滿街都是花燈、還可以放天燈的節日嗎?弟子在書上看過!聽說可熱鬧了!」
「嗯,正好歲末了,凡間都在過這個節。你們成天窩在山上修行,也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陰墨染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但裴秀卻依舊蹲在那裡擦劍,淡淡地說:「弟子還要練劍,不想去。」
陰一十一被噎了一下。這丫頭以前不是很喜歡湊熱鬧的嗎?上次去安陽城的時候還到處亂跑來著,怎麼現在又不願意去了?
「劍甚麼時候都能練,彩燈節一年才一次。」陰一十一耐著性子勸道,「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山下應該有很多好吃的,為師請你們吃糖葫蘆。」
陰墨染聽到糖葫蘆時眼睛更亮了,連忙幫腔:「對對對!秀兒妹妹一起去嘛!我一個人多沒意思啊!」
裴秀抬起頭看了陰墨染一眼,眼中有陰一十一讀不懂的情緒閃過,但很快就又低下頭去:「……那好吧。」
她答應得很勉強,但總算是答應了。陰一十一松了口氣,心想只要她願意下山散散心,一路上多關照她一些,應該就能把那點隔閡化解掉。
陰一十一不知道裴秀心裡到底在想甚麼,但他覺得問題不大,小姑娘鬧情緒嘛,哄一哄就好了。
丹霞峰離安陽城不過十幾里路,以三人的腳程,一頓飯的功夫就到了。安陽城的夜晚和白天的景象完全不同,剛到城門口,就能看到城牆上掛滿了各色燈籠,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像是一條五彩斑斕的巨龍盤踞在城市外圍。
進城後更是熱鬧非凡,主街上搭起了各式各樣的燈架,有走馬燈有蓮花燈有龍鳳燈,還有一些做成各種動物形狀的彩燈,光是看燈就讓人眼花繚亂。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小攤,有賣糖人的,有賣面人的,有賣烤串的,有賣酥餅的,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香味,油煙味、糖漿味、烤肉的焦香,全都揉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哇!」陰墨染第一個忍不住叫出聲來,「師父你看你看!那個燈好大!上面畫的是鳳凰嗎?還有那邊的!那個龍燈好長啊,繞了整條街!那個那個!那個燈還會轉!」
陰一十一被她拽著袖子,一路拖來拖去,口裡不停地說「知道了」「看到了」「為師還沒瞎」,語氣中並沒有甚麼不悅。
陰一十一看著陰墨染那興奮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這丫頭自從築基之後,整個人都活潑了許多,以前在青石鎮當乞丐時養成的那些畏縮和怯懦,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身上褪去。
裴秀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兩人身上,大師姐輓著師父的手臂,指著路邊的花燈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師父雖然嘴上不耐煩,但腳步卻一直順著大師姐的節奏走,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來逛燈會的情侶,親密得讓旁人都插不進去。
酸澀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裴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知道自己在吃醋,知道這種情緒很丟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明明是她先跟著師父的,明明她也努力了,可為甚麼師父的目光總是落在大師姐身上?是因為她的胸沒有大師姐大嗎?還是因為她不會撒嬌?
她越想越委屈,腳步也越來越慢,漸漸落後了更遠的距離。
「秀兒?」陰一十一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走那麼慢幹甚麼?跟丟了為師可不管你。」
裴秀抬起頭,發現師父正回頭看著她,身邊的大師姐也笑著朝她招手。她連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來了來了。」
可她心裡卻想著。
「你要是真不管我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一個人躲起來哭個夠」。
但她還是跟了上去,跟在兩人身邊,像是個多餘的人。
街道越來越擁擠,到處都是攜家帶口出來賞燈的人。陰墨染的興致更高了,看到甚麼都想湊上去看看,看到糖畫攤要買一支,看到糖葫蘆攤也要買一支,最後一手舉著糖畫,一手舉著糖葫蘆,嘴裡還塞著一塊桂花糕,整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陰一十一看得好笑,伸手把她嘴角的糕屑擦掉:「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唔唔唔——」陰墨染嘴裡塞滿了東西,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滿足。
裴秀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更酸了。她也想吃糖葫蘆,她也想讓師父給她擦嘴,但她開不了那個口。她只能默默地走著,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盡量不去看那兩人親密的互動。
路過一個賣花燈的小攤時,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在用竹篾和彩紙扎燈籠,手法嫻熟,三兩下就扎出一個漂亮的蓮花燈。
「幾位客官,買盞燈吧!」老婦人笑眯眯地招呼道,「彩燈節送燈,積福積德,送得越多福氣越旺!給心上人送一盞,來年姻緣美滿;給家人送一盞,合家安康;給孩子送一盞,平安長大!」
陰墨染聽到這話,立刻拉了拉陰一十一的袖子:「師父弟子要那盞蓮花燈!」
「買買買。」陰一十一二話不說就掏了錢,把那盞蓮花燈買下來遞給她。
陰墨染捧著那盞燈,臉上笑開了花,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一樣。
裴秀咬了咬嘴唇,也指著旁邊一盞小兔子燈:「弟子也要一盞。」
「行,也買也買。」陰一十一又掏錢給她買了一盞兔子燈。
裴秀接過那盞燈,心裡卻並沒有開心多少。
自己這是在賭氣嗎?是在和大師姐攀比,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為讓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要爭一爭,想要證明師父並不是只在乎大師姐一個。
可當她看到陰墨染的那盞蓮花燈時,心裡的落差感反而更重了。大師姐的蓮花燈做工精細,花瓣層層疊疊,中間還點著一根紅色的小蠟燭,燭光透過彩紙映出來,美得像是一件藝術品。而她的兔子燈只是路邊最普通的那種,圓滾滾的一個紙燈籠,上面畫著兩只耳朵,簡陋得可笑。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這些細節,但她就是在意。
陰一十一自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妙的心理變化。他正忙著應付陰墨染的各種需求,一會兒要吃糖炒栗子,一會兒要看雜耍,一會兒又要去河邊放天燈,忙得不可開交。
裴秀跟在他們身邊,沈默地走著,手裡提著那盞兔子燈,兔子燈里的蠟燭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像她此刻搖擺不定的心情。
「師父!你快看那邊!」陰墨染指著一個方向,興奮地叫道,「那邊有人在發免費的孔明燈!我們也去領一盞好不好?」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陰一十一的手就往那邊跑。陰一十一被她拽得一個趔趄,但也沒有掙脫,任由她拉著自己穿過人群。
裴秀站在原地,看著兩人跑遠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兔子燈的提竿。
她沒有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圍的人群還在湧動,歡笑聲和叫賣聲此起彼伏,彩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但她甚麼都聽不見了,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沈重而孤獨。
她在那盞兔子燈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希望師父也能多看看我。」
然後她把兔子燈放進河裡,看著它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匯入河面上那片璀璨的燈海之中,很快就和其他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盞是她放的了。
也許師父眼中的她,也就像這盞燈一樣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吧。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深吸一口氣,準備回去找師父和大師姐。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河邊一棵老柳樹下,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子,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道袍,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輓起,面容清秀,眉眼溫和,周身散髮著一股內斂而沈穩的氣息。她正站在柳樹下,手裡捧著一盞小小的河燈,似乎也在放燈許願。
裴秀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那種氣質她只在師父身上見到過,那是一種修為高深之人特有的從容和沈穩,和周圍那些鬧騰的凡人完全不一樣。
是個修士,而且修為不低。
裴秀本能地警惕起來,她正打算悄悄退開去通知師父,那女子卻徬彿感應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溫和,但裴秀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正要開口詢問,身後傳來腳步聲,陰一十一的聲音由遠及近:「秀兒,你跑哪去了?為師找了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裴秀回頭看去,發現陰一十一正站在幾步之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那柳樹下的女子。
他臉上那種表情,裴秀從來沒有見過,不像恐懼不像憤怒也不像驚訝,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恍惚。
「十一?」
那女子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真的是你?你沒有死?」
陰一十一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站在彩燈的光芒中,對面那個女子站在柳樹的陰影下,兩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周圍的喧囂徬彿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裴秀看看師父,又看看那個陌生的女子,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好奇。
這人是誰?
陰墨染這時也趕了過來,看到這怪異的氣氛,放慢了腳步,湊到裴秀身邊小聲問:「秀兒妹妹,那人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裴秀搖了搖頭,「師父看到她,就變成這樣了。」
陰墨染也看出了不對勁,沒有再說話,只是和裴秀並肩站在一起,安靜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那女子先打破了沈默,她緩緩從柳樹下走出來,走到光亮處,裴秀這才看清她的全貌。她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左右,五官端正,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但此刻那雙眼中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驚喜,有感慨,還有不太明顯的幽怨。
「五十年了。」她站在陰一十一面前,聲音有些顫抖,「五十年沒見,你變化可真大。」
「師姐……」陰一十一終於開口了,那一聲「師姐」叫得極其艱難,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你怎麼會在這裡?」
簡簡單單兩句話,卻讓裴秀和陰墨染同時瞪大了眼睛。
師姐?!
師父的師姐?!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兩人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們跟隨師父修行數年,從未聽他提起過自己還有同門,更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師姐在這世上。她們一直以為師父是孤身一人,無門無派,所以才收她們這兩個徒弟給自己作伴。
但現在,冒出來一個師姐?
那女子,陰一十一的師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她打量得很仔細,從陰一十一的氣色到穿著,再到他身邊那兩個小丫頭,一樣都沒放過。
「金丹了?」她問道,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驚訝,「你竟然金丹了?」
「……嗯。」
「甚麼時候的事?」
「六年前。」
「六年……」師姐喃喃重復了一句,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六年前那場天地異象,原來是因為你。」
兩人之間又是沈默。
裴秀和陰墨染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和好奇。她們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想知道她和師父之間發生過甚麼,想知道為甚麼師父看到她時表情那麼複雜。
但她們都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大人把話說完。
陰一十一沈默了片刻,然後側身做了個介紹的手勢:「師姐,這是我收的兩個弟子,墨染,秀兒,過來見過師伯。」
裴秀和陰墨染連忙上前,齊聲行禮:「見過師伯。」
師姐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微微點了點頭:「都是好苗子。十一,你收徒弟的眼光倒是不錯。」
「師姐過獎了。」
又是一陣沈默。周圍的人群依然在歡鬧,彩燈依然在閃爍,但這一小片區域卻徬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離了,喧鬧聲傳不進來,只有夜風輕輕吹過帶起衣袂的聲響。
「你……還在怪我嗎?」陰一十一開口,聲音很輕。
師姐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都過去那麼久了,還談甚麼怪不怪的。當年的事……也是各有各的立場。你能活下來,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裴秀敏銳地捕捉到這句話中的信息量,各有各的立場,這話聽起來不那麼簡單。她偷偷看了師父一眼,發現陰一十一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師父,」陰墨染適時地開口,打破了這沈默,「這位師伯既然是師父的師姐,那不如一起坐坐?正好今天是彩燈節,難得遇到故人,應該好好敘敘舊才對。」
陰一十一看了陰墨染一眼,目光中閃過贊賞,然後轉向他師姐:「師姐覺得呢?」
師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也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問問你。」
陰一十一聽到這話,反而笑了一下:「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兩人對視,都是一笑。
那笑容中有些釋然,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隔了五十年的漫長歲月,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裴秀看著師父的笑容,心中那股酸澀感消散了一些。她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露出這種表情,那不是他對她和大師姐的那種寵溺,也不是和她們說笑時的輕鬆,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感情。
她覺得,自己也許並不瞭解師父的全部。
這讓她有些失落,但同時也讓她更加好奇,好奇師父的過去,好奇這個出現的師姐,好奇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彩燈的光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將這個夜晚染得五彩斑斕。
在河邊的一間臨水茶樓里,四個人圍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正好能看到河面上漂流的盞盞河燈,星星點點,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銀河。茶樓里很熱鬧,樓下傳來客人們的談笑聲和說書人的驚堂木聲,但這二樓角落這一桌卻顯得有些安靜。
師姐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這茶不錯,雖然不算頂好,但在凡間能喝到這樣的茶,已經很難得了。」
「這是碧螺春,加了點靈泉水泡的。」陰一十一說著,「師姐要是喜歡,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些過去。」
「不用了,我輩修行之人,不講究這些。」
簡短的寒暄之後,兩人又是沈默。
裴秀和陰墨染乖巧地坐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竪著耳朵聽,不敢出聲打擾。陰墨染的目光在師父和師伯之間來回掃視,好奇得抓心撓肝。
裴秀雖然面上平靜,心裡同樣波瀾起伏,她有一種感覺,這次相遇,將會改變一些東西。
最終還是師姐先打破了沈默:「十一,當年幽冥宗覆滅之後,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我聽說丹承閣被人洗劫一空,藏書樓也被燒了,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了那場大火里。」
陰一十一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段往事:「那場大火是我放的。」
師姐的動作頓住了。
「當時的情況很複雜,宗門內部已經徹底亂了,幾位長老互相廝殺,弟子們各自站隊,到處都是血腥味。我趁亂搶了丹承閣的丹藥,又放了一把火把藏書樓燒了,然後從密道逃了出去。」
「為甚麼燒藏書樓?」
「因為那些功法不能讓外人得到。」陰一十一的語氣很平靜,「幽冥宗雖然是個魔宗,但裡面的傳承還是有些價值的。與其讓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搶走,還不如一把火燒了乾淨。」
師姐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裴秀讀不懂的情緒:「你還是老樣子,做甚麼事都不給自己留退路。」
「留退路有甚麼用?反正都是要往前走,不如走得更乾脆一些。」
師姐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那你現在呢?就在這安陽城外住了下來?」
「嗯,丹霞峰上建了個洞府,平時教教徒弟,沒甚麼大事。」陰一十一說著,「師姐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路過。」師姐的回答很簡潔,「我聽說彩燈節很熱鬧,就順便來看看。倒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師姐……還在修行嗎?」
「嗯,築基大圓滿,離金丹還差一步。」
陰一十一聽到這個回答,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以師姐的天賦,應該早就能衝擊金丹了。為甚麼拖到現在?」
師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幽怨:「衝擊金丹,需要的是機緣。我沒有你的那種運氣。」一句話說完,她又低下頭,看著杯中浮沈的茶葉,「不過也沒甚麼好抱怨的,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陰一十一聽出了她語氣中的酸澀,但沒有接話。
裴秀敏感地捕捉到了兩人對話中的暗流。師姐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修行,但那種幽怨的語氣卻讓人感覺,她在說的遠遠不止是修行。
她偷偷看了陰墨染一眼,發現陰墨染也在看她,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師父和這位師姐之間,有故事。
裴秀髮現,她心中那股酸澀感似乎淡了一些。
原來,師父也有過去,也有讓他感到複雜的人。他不是只對大師姐特別,也不是只對她冷漠,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情而已。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好受了一些,但也讓她更加好奇,師父和這位師姐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
窗外,最後一盞河燈飄遠,消失在夜色中。
茶館二樓的臨窗茶座,夜風帶著河水的涼意從窗外吹進來,將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輕輕晃動。
師姐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動作像是想借這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但最後她還是開口了。
「十一,我這次來安陽城,其實不是路過。」
陰一十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但沒有說話。他等著她繼續。
「我準備衝擊金丹了。」師姐的聲音很輕,但在茶樓的喧鬧中卻異常清晰,「就在這幾天。」
陰一十一的動作終於停住了。他放下茶杯,看著師姐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沈默了片刻才道:「有把握嗎?」
「三成。」師姐說得很坦然,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知道的,金丹這道檻,從來不是靠把握就能跨過去的。能不能成,三分靠積累,七分看天意。」
「那你只有三成。」
「三成已經是高的了。師父當年衝擊金丹時,也不過兩成。」師姐苦笑了一下,「這世上的金丹真人加起來不足雙手之數,你以為他們都是靠『把握』成的?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陰一十一沈默了。他知道師姐說得對,金丹這道檻,確實不是靠努力就能邁過去的。他自己能成,也是各種機緣巧合湊在一起的結果。當年從幽冥宗叛逃時捲走的那些丹藥,加上五百年來積累的底蘊,再加上幾分運氣,才終於在那一天引動了天地異象,凝結出了九幽玄天御煞金丹。如果讓他重來一次,他都未必能復現當時的狀態。
「我成道時的陰煞靈氛,應該還沒有完全消散。」陰一十一開口,「雖然已經過了六年,但那畢竟是金丹異象,殘留的法則應該還能持續一段時間。師姐如果能在這段時間內引動天劫,成功率應該能提一些。」
「我就是衝著這個來的。」師姐看著他,「你成道那天,我感應到了天地異象的方向,就知道這附近一定有人成就金丹了。只不過當時我不知道是你,以為是甚麼隱世的老怪物在渡劫。後來我花了幾年時間處理完手上的事,才一路找到這邊來。沒想到……會遇到你。」
這其中的話,有很多未盡之意。她花了幾年時間處理手上的事,那是甚麼事?她又是甚麼時候開始往這邊來的?她來這裡是真的為了衝擊金丹,還是也有一點想看看那個成道的人是不是那個她以為已經死了的師弟?
陰一十一沒有問,師姐也沒有說。兩人之間維持著那微妙的沈默,有些事情不用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
「師姐修的,是甚麼道?」他轉開了話題。
「黃泉幽魄,生死丹。」師姐說著看向他,「你知道這條路吧?當年在宗門的時候,師父提過一次。」
陰一十一確實知道。所謂黃泉幽魄,是以黃泉之氣焠鍊自身魂魄,將生死感悟融入金丹之中。這條路和一般的陰煞路子不太一樣,更注重對生死之道的領悟。真要論起來,和他的大徒弟陰墨染現在修行的那套功法倒是有幾分相通之處。
「黃泉幽魄生死丹……這條路不好走。陰煞為主,生死為輔,需要大量的生死感悟。」
「所以我想借你的道論印證一下。」師姐端起茶杯,「你修的是九幽玄天御煞,雖然和我這條路不同,但同屬陰煞一脈,應該有不少可以互通的地方。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當然方便。」陰一十一連忙說,「師姐想聽甚麼,我知無不言。」
「你先說說你的成道感悟。」
陰一十一沈思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語言才開口:「我成道那天,其實並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感悟。就是水到渠成,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如果非要說有甚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在金丹凝結的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
「以前我看這個世界,看到的是靈氣的流動、法則的運轉,是各種複雜的因果關係。但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就像是所有事物的『根』都暴露在我面前一樣。我能感覺到天地之間那些細微的脈絡在如何運作,能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法則在如何約束著萬物。」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如果說築基期看到的是河裡的水,那金丹期看到的就是河床本身。那個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
師姐認真地聽著,眼中閃著思索的光:「那九幽呢?你的九幽玄天御煞,那個『九幽』是甚麼?只是功法的名稱,還是真的有那種東西?」
「有。」陰一十一肯定地說,「九幽不是虛指,是真實的境界劃分。每突破一層幽境,對陰煞的掌控就會提升一個層次。我現在也不過是剛到第一幽的程度,據說九幽全開時,能夠直接溝通幽冥,召喚出真正的黃泉之力。」
「召喚黃泉……」
「不過那只是傳說,歷代幽冥宗的宗主都沒有達到過那種境界。我也是成就金丹之後才隱約能觸碰到第一幽的門檻,至於後面那八幽,恐怕要等修為再精深一些才能參悟。」
兩人漸入佳境,開始深入地談論起陰煞之道、生死感悟、黃泉之氣,這一談就是一個多時辰。陰一十一將自己這六年來的感悟,對法則的理解,以及成就金丹時那一刻的體悟都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師姐聽得認真,時不時插話問幾句,有時又會陷入沈思,像是一塊乾涸的海綿,正在瘋狂地吸收著水分。
在茶樓的另一個角落,陰墨染正拖著裴秀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秀兒妹妹你快看!那邊有人在耍猴呢!」
「秀兒妹妹!那個燈籠好大啊!上面畫的是不是麒麟?」
「秀兒妹妹!賣糖葫蘆的又來了!這次我要蘋果的!」
裴秀被她拉著跑來跑去,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在河邊的事,哪裡有心思看甚麼花燈?但陰墨染的興致高得很,她也不好掃她的興,只能強打著精神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經過一座拱橋時,橋下正好有一艘畫舫經過,船上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和歌女婉轉的唱腔。陰墨染扶著橋欄往下看,眼中閃著好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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