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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鞋帶與目光

跨越那條線-農村母子 · CallMeMax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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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芳沒有立刻答。她的耳根不知何時紅了,她把紅歸咎於日頭。半晌,她只輕輕「嗯」了一聲,把衣服奪回來自己擰。水被擰出來,滴在泥地上,很快被乾土吞掉,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可兩個人都知道,有甚麼被擰緊了。

不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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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尋常的土豆絲和糊粥。小海吃得快,碗底刮得很乾淨。秀芳看他低頭的側臉,忽然想起他小時候——也會這樣刮碗,刮完抬頭說「娘,還有嗎」。現在他不說了。他會自己盛,也會把大的土豆撥進她碗里,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風從半掩的院門進來,帶著田裡的草腥。燈火被吹得偏了一下,她下意識護住碗沿,目光恰與他抬起的視線撞上。兩個人都迅速錯開,錯開得太整齊,反而像約好了似的。

「今天累不累?」她問,聲音盡量平常。

「不累。」他頓了頓,又說,「娘的肩,這兩天總揉。夜裡翻身,你還會‘嘶’一聲。」

她有些意外:「你還醒著?」

「有時醒。」他低頭撥碗里的土豆,耳朵微紅,「聽見了就……就記住了。」

記住娘的疼。

這話本該只讓人覺得孝順。秀芳心裡卻輕輕一刺:他還記住了別的嗎?記住領口,記住濕衣,記住按肩時指尖下的溫度?她把刺按下去,只道:「老毛病。風吹多了。」

「我給你按按。」

話出口,兩人都微微一頓。按肩在這家裡並不稀奇,母子之間的照顧向來多過規矩。可今天的空氣不一樣,像井水被攪過,表面平了,底下還在轉。

秀芳還是點了頭。

她坐在炕沿,他坐到她身後。繭子手按上肩窩時,她輕輕嘶了一聲——不是疼,是被用力按到穴位時的麻。他的力道很穩,從肩到背,一下一下,像真的只是在治老毛病。她漸漸放鬆下來,連日的疲倦順著脊椎往下沈。

窗外有人遠遠走過,說笑聲一陣,又散了。屋裡更靜。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後頸附近,熱,卻始終隔著一寸不敢再近。

他的手往下移了一點。

到了肩胛外側,再到後肋。布料下是溫熱的身體。再往前,就能環住她。他沒有。他只是停在那個將到未到的地方,拇指在布上緩慢地畫圈,像還在按摩,又像在記住甚麼。

秀芳的呼吸淺了。

她想起白天井邊那一下。滑,他說。可滑不會讓人的掌側停那麼准。她該訓他,訓出一條清楚的界。界一清楚,心就安全。可她張了張嘴,出來的只是:

「……夠了。」聲音輕,「行了,去洗腳睡吧。」

小海的手停了兩秒,才拿開。拿開的時候,指尖在她肩頭多停了一息,像不捨,又像害怕。

「娘,早點睡。」

「嗯。」

她坐在原處,直到他去院裡打水的腳步遠了,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捂在心口——那裡跳得不像一個只被按了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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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滅之後,土炕恢復成它多年來的樣子:中間一條被子,兩端各一個枕頭。規矩還在。

秀芳面朝牆,聽身後漸漸平穩的呼吸。她以為他睡了,自己卻醒著。小腿上那一下、側肋那一下、肩背上那幾分鐘,像細小的刺,扎在白天里,到了夜裡開始發熱。

她把腿夾緊了一些。

不為別的。只是夜裡涼。

她這樣告訴自己。

炕那頭,小海其實也沒睡。他睜著眼看她隆起的肩線,看被子蓋住的腰和若隱若現的臀峰輪廓。他把手伸進自己的褲腰,握著已經硬得發痛的自己,動作很輕,怕席子響。腦海裡全是今天那些幾乎可以否認的觸碰——鞋帶,濕衣,按肩時指尖下的溫度。

他射在手心裡時,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沒出聲。

射完,空虛和恨一起上來。他恨自己把娘當成那樣的人看,又在恨里清楚地知道:明天,他可能還會找一個類似鞋帶的藉口。

中間那條被子,今夜誰也沒有加厚。

風從窗縫進來,很輕。

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停在母與子之間,誰都不去碰,又誰都感覺得到。

後半夜,秀芳夢見很早以前的事:小海才到她腰際,發燒,她抱著他坐一夜。夢里的孩子很小,很小,小到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把全部體溫給他。醒來時眼角是濕的。她悄悄用手背擦掉,聽見身後他的呼吸仍沈,才重新閉上眼。

她不知道,小海其實也醒過。

醒過,聽見她極輕的抽鼻聲,手在被窩里收緊,終究沒有伸過去。不伸,是因為他還想在她心裡多留一天「好兒子」的位置——哪怕那位置已經開始傾斜,傾斜向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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