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被的熱
跨越那條線-農村母子 · CallMeMax · 2 / 2
「嗯。」
「睡。」
「嗯。」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他的。兩團亂。她把被子又往自己這邊拽了拽,這一次,力道卻虛了。拽到一半,停住,像不知該把牆築高,還是該留一條縫透氣。
身後很久很久沒有動靜。
久到她以為他真的睡了,才感覺到——他沒有再碰她,只是把額頭輕輕抵在她後背的被子上。隔著布,那點觸感輕得像嘆息。
「娘。」他忽然又叫,聲音悶在被里,「我是不是……很壞。」
秀芳的眼眶忽然熱了。
她不知該怎麼答。說他壞,就坐實了那只手的意味;說他不壞,又像在縱容。她當了二十年的母親,第一次發現語言這麼貧乏,貧乏到只夠她輕輕回了一句:
「……睡吧。明天還要出工。」
小海「嗯」了一聲。
額頭卻沒有離開她的背。
她也沒有再叫他拿開。
這一夜,誰都沒有再越界。可那道隔被的熱,像一粒種子,落進兩個人心裡,開始在黑暗裡悄悄發芽。秀芳夾緊的腿心有一點濕意,她死死裝作是天氣悶。小海把自己蜷向外側,用手壓住褲襠里可恥的硬,壓到發疼,也沒有再伸手。
克制本身,成了另一種更緊的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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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秀芳起得比往日更早。
天邊只有一層灰白。她燒水時動作有些重,碗碰碗的聲音清脆,像故意要把夜裡那點粘稠的安靜砸碎。鍋蓋頂起白氣,她伸手去揭,指尖被燙了一下,卻像感覺不到,只盯著翻滾的水,想起隔被的那只手——不重,不凶,甚至可以說克制。可克制本身就說明瞭心知肚明。
小海出來時,她沒有看他,把粥盛好推過去:「喝。」
「娘。」
「喝。」
他低頭喝粥。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喝到一半,他輕輕說:「昨晚……對不起。」
秀芳的手停在自己的碗沿。半晌,她道:「別提了。當沒發生。」
「好。」
可兩個人都清楚:有些事越說當沒發生,就越是已經發生。像鞋印留在濕泥上,太陽曬乾了泥,紋路還在。
這天在地裡,小海格外勤快,把重活都攬了。秀芳彎腰拔草時,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一下就挪開,挪開又落回來,像飛不遠的蟲。她不回頭。回頭就要接住那目光,接住了,夜裡那點熱就會從目光里重新燒起來。
歇息時,他遞過水壺。兩個人的手指又一次在壺把上相遇。他先縮,她也縮,水壺晃了晃,水濺出來,濕了他的褲腳。
「我的錯。」他說。
「我的。」她說。
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田野很闊,闊到容得下所有尷尬,卻容不下他們把話說透。
遠處有別家的人在喊號子,聲音含混。秀芳忽然覺得,全世界都在過尋常的日子,只有他們兩個,在尋常里悄悄錯了位。錯位不響,可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踩在另一層薄冰上。
午後她去田頭樹蔭下坐了坐,小海跟來,隔著一拳遠坐下。他摳著泥土,摳了半天,才悶聲道:「我以後……手會老實。」
秀芳看著遠處的田壟,看了很久。「老實最好。」
「可我心裡……」他停住,像把後半句咬碎咽了,「沒甚麼。娘別怕我。」
「娘怕甚麼。」她笑了一下,笑意淡,「你是我生的。」
「就是因為是你生的,」他抬起頭,眼睛里有痛,「才更不該。」
這句話像釘子,釘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她想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手抬到一半,改成拍了拍他的肩——母親式的、安全的拍。拍完,她把自己的手收回袖里,像收回一次幾乎失控的溫柔。
收工時經過水渠,他再次伸手扶她。這一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多一瞬。不是抓緊,是忘了抽走。水渠里的倒影碎了又聚:兩個並立的人影,近得不像母子該有的間距。等她反應過來抽回手,耳根已經紅了。
小海沒有笑,也沒有說破。
他只是把那一瞬,小心地收進心裡,像收一顆不能給人看的糖。糖含久了會化,化了會甜,甜過之後,便是更深的渴。
夜裡,中間的被子被她悄悄加厚了一點點——不是完全拉回,只是加厚。小海感覺得到那點防守,沒有拆。他躺在加厚的邊界外,睜著眼看黑暗,忽然很輕地笑了:連加厚都算默許,因為她沒有把他趕到柴房,也沒有把話說明。
說明的東西才會死。
未說明的,才能在兩個人心裡繼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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