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皂角香
跨越那條線-農村母子 · CallMeMax · 1 / 2
第四章 皂角香
雨是午後忽然下來的。
先是一串砸在窗紙上的點,再是連成線的白。院裡很快積起薄水,土腥氣濃得像能擰出水來。不能下地,母子倆被悶在屋裡,聽雨聲把整個村子都蓋住。
悶有時比累更危險。累了會睡,悶了會想。秀芳找事情做:整理針線,擦灶台,把已經乾淨的碗再擦一遍。小海坐在門檻內看雨,背影安靜,像一截被雨按住的木頭。她看他的背看久了,就會想起那只隔被的手,想起指尖相觸,想起自己為甚麼到現在還沒有把被子加厚。
「娘,煮點姜湯吧。」他忽然說,沒有回頭,「雨濕,別涼著。」
「知道。」
秀芳煮了姜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碗遞給小海時,指尖又一次碰到他的指尖——這些日子,這樣的碰到越來越多,多到她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下意識在找。
「喝。」
「娘也喝。」
兩個人對著雨聲喝姜湯。辣意從喉管燒下去,燒出一點細汗。姜湯的辣讓人眼眶發熱,熱到幾乎能假裝是湯的緣故。秀芳起身去收拾,被門檻處的濕泥滑了一下。小海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
這一撈,不再是點到為止。
她的背撞進他胸口,整個人被結結實實環住。雨聲很大,大到能蓋住她驟然加速的心跳,蓋不住她耳邊他的呼吸。他的手臂橫在她腰腹,掌心貼著她的側腰,熱得像剛從火邊抽回來。
「小心。」他說。
聲音卻發緊。
秀芳應該立刻推開。母親的規矩、村裡的閒話、她自己壓了十幾年的井蓋,全都在叫她推開。可那一刻她像被雨困住了手腳,只僵在他懷裡,聞見他身上柴火與汗的味道——很近,近到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發燒,她整夜抱著他,也是這樣的味道,只是那時更小,更無害。
現在無害的東西長大了。
硬硬地抵在她身後,隔著布,燙。
她身體明顯一僵。
小海也僵了。他像才發現自己失態,手臂微微松開,卻沒有完全放開,只變成虛虛地扶著,啞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秀芳打斷他,聲音輕得像怕被雨聽見,「鬆手。我站穩了。」
他松了。
可兩人分開後,那截被環過的腰像還留著箍痕。秀芳走到灶邊,手撐著台沿,指節發白。小腹里有熱,腿心有濕,她惡狠狠地罵自己作孽,罵完又聽見身後他極低的一句:
「娘身上……有皂角味。」
「剛洗過頭髮。」
「我喜歡。」
三個字,簡單,卻比任何髒話都更讓她腿軟。她沒有回頭,只道:「胡言亂語。去……去把漏雨的瓦看看。」
「雨這麼大。」
「那就等停了再看。」
對話無疾而終。雨還在下,把所有未說完的話都泡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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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小成絲。屋裡潮,燈火也潮。秀芳坐在炕上整理衣物,把換下的背心疊好。肩帶細細的,布料被洗得發軟。小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上去,又強迫自己挪開,挪到她側臉——安靜,柔和,眼尾那點細紋在燈下像淺淺的歲月。
「娘。」
「嗯。」
「我能不能……靠近一點。」
問得很鄭重,像在請求一件天大的事。秀芳的手停在衣物上。她當然可以拒絕。拒絕是正確的,安全的,能把日子按回原樣的。
她卻聽見自己說:「……坐吧。別靠太近。」
他坐到她身側,中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一掌很短,短到他一傾身就能碰到她。他沒有傾。他把那一掌距離守著,像守最後的體面。
「這些天,」他低聲說,「我夜裡老醒。一醒就聽見你呼吸。一聽見……就安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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