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軍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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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羅斯的數據板上,那些被截獲的加密通訊像是某種不祥的星雲,在屏幕上緩緩旋轉。商業聯合會的秘密監聽站、等離子反應堆核心技術的走私路線、三方下注的資金流向——每一個數據點都是一根蛛絲,而所有這些蛛絲正在編織成一張試圖困住我們的網。
我將數據板放在指揮平台的扶手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了三下。這是我的習慣動作,每一次淨化之後都保留了下來,安德羅斯說這大概是我靈魂中唯一不變的東西。
「軍事情報局行動組繼續密切監控。」我的聲音在艦橋中回蕩,經過了淨化後喉部組織的短暫適應期,這聲音聽起來比我自己預想的更加年輕,帶著十九歲嗓音特有的清亮質地,但在多年軍旅生涯的打磨下,依然保持著足夠的硬度,「商會和哈德良之間的通訊鏈路,每一條都要標記。如果他們用了量子糾纏加密,就用天權星系新挖出來的那套古人類算法去破。如果我們破不了,至少要知道他們在加密甚麼。」
「已經在執行了。」安德羅斯的手指在他自己的數據板上快速滑動,「行動組指揮官莉莉安上校說,她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時來建立完整的監控鏈路,但如果一切順利,在您出發前往伊甸星之前,我們會知道哈德良早餐吃了甚麼,以及商業聯合會給他在哪個星球的金庫里存了多少帝國克朗。」
「給她四十八小時。」
「遵命。」
我抬起頭,目光穿過艦橋前方的弧形舷窗,看向那片被戰艦引擎光芒點綴的星空。第七艦隊的重組編隊已經完成了初步集結,三千多艘大小戰艦在預定軌道上排開陣型,引擎的藍色光芒連成一片微光閃爍的陣列,像是黑暗海洋中一群蓄勢待發的深海掠食者。但第七艦隊在天權戰役中損失慘重,目前可用的主力艦數量只有戰前的六成,光是威懾不夠,還需要更硬的底牌。
「安德羅斯,」我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給我接通海軍第一艦隊司令官,塞萊斯特上將。」
安德羅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我,那只銀色的仿生耳在艦橋燈光下微微反光。作為一個跟了我四十多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命令意味著甚麼。他沒有立刻執行,而是用一種經過精確控制的語氣說道:「將軍,請允許我提醒您,第一艦隊目前正在半人馬懸臂清剿腐化軍閥瓦倫丁元帥的殘部。瓦倫丁雖然已經被我們在美杜莎星雲戰役中擊敗,但他的殘餘艦隊仍然控制著至少六個星系,並且不斷襲擾我們的補給線。如果此時將第一艦隊從那個戰區調離——」
「瓦倫丁的殘部有多少可用戰艦?」
「情報評估約為六百到八百艘,但大多是輕型和中型艦艇,主力已經在美杜莎被殲滅。」
「塞萊斯特上將手下有多少戰艦?」
「第一艦隊滿編為一萬兩千艘,目前實際可用約九千艘。」安德羅斯報出這些數字的時候完全不需要查閱數據板,他的大腦就是一座活的數據庫,「包括四艘泰坦級旗艦、六十艘戰列艦、三百艘巡洋艦和大量輔助艦隻。客觀來說,第一艦隊是聯邦海軍名副其實的第一戰力,無論是在噸位、火力還是作戰經驗上,都超過我們的中央艦隊和您的第三艦隊。」
「那麼她用九千艘戰艦對付六百艘殘兵,你覺得需要多久?」
安德羅斯沈默了片刻。「如果是指徹底殲滅,可能需要一到兩個月,因為瓦倫丁的部隊分散在多個星系。但如果只是遏制其進一步襲擾——」
「留三千艘戰艦在那一帶維持封鎖,其餘部隊在一個月內完成向天權星系附近的機動。」我說,「告訴她,這是‘永恆王座’計劃的關鍵步驟,優先級高於清剿瓦倫丁殘部。」
安德羅斯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原地,數據板被他握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這個老兵很少猶豫,但此刻他顯然在權衡措辭。最終,他選擇了一種更為謹慎的語氣:「將軍,我理解您的戰略意圖。哈德良的第三軍團是當前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母親登基需要絕對的軍事優勢來確保各方勢力不敢妄動。這些我都理解。但調離第一艦隊可能給瓦倫丁殘部留下喘息之機,如果他在我們集中精力對付哈德良的時候重新集結——」
「瓦倫丁已經被我親手擊敗過一次。」我打斷他,「他的旗艦在美杜莎戰役中被普羅米修斯號的主炮正面命中,他本人就算活著也只剩一堆腐化的肉塊。他的殘部不過是一群無頭蒼蠅,沒有能力在短期內發動大規模反攻。而哈德良——」我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星圖上那片暗紅色的區域,「哈德良擁有七個星系、兩百萬軍隊、完整的指揮鏈和強大的工業基礎。如果他決定反抗,我們面臨的是內戰,不是游擊戰。兩害相權取其輕。」
安德羅斯緩緩點了點頭,但他眼中仍有一絲保留。那不是一個副官的服從,而是一個老兵在確認指揮官確實考慮過所有可能性之後才願意買賬的審慎。這份審慎正是我四十多年來一直把他留在身邊的原因。
「我明白了。」他說,「那麼,在傳達命令之前,請允許我再補充一個情報——關於塞萊斯特上將本人的。」
「說。」
安德羅斯將數據板翻轉過來,上面顯示著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的完整檔案。她的面部全息像懸浮在半空中,那是一張讓任何人在第一次見到時都會略微屏息的臉。她的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按凡人的標準計算,但在基因延壽技術普及的當代,她的實際年齡是八十二歲,對於一個已經服役超過半個世紀的海軍上將來說,這個年齡甚至算得上年輕。她的五官帶著一種古典式的冷艷,眉骨高而分明,鼻梁筆直如刀,嘴唇薄而線條銳利,下巴的輪廓顯示出一種近乎男性化的堅毅。但所有這些銳利的線條都被她那雙深綠色的眼睛中和了——那雙眼睛大而深邃,在光線下會泛起一種翡翠般的光澤,眼尾微微上挑,帶著某種天生的、高不可攀的疏離感。
她的頭髮是鉑金色的,剪得很短,只到耳際,但在額前留了一縷稍長的發絲,斜斜地覆在左眼上方。這種髮型在軍中並不常見,大多數女軍官都選擇將頭髮完全束起或乾脆剃短,但她卻保留了這種介於實用與個性之間的風格。她的身材修長而挺拔,軍裝下的體態帶著一種長年訓練的精准與克制的力量——她不像母親那樣擁有豐腴誘人的曲線,但那種清瘦而緊致的美感同樣令人過目難忘。
檔案上記錄著她的履歷:出身聯邦名門奧古斯塔家族,該家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網道發現之前的時代,在銀河聯邦建立初期就已經是舉足輕重的政治世家。她本人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海軍大學,二十二歲入伍,二十七歲成為巡洋艦艦長,三十五歲升任准將,五十歲成為第一艦隊司令官。她的戰績列表幾乎佔據了全息像的一半面積——參加過一百三十七場重大戰役,從未有過一次戰術層面的失敗。就連美杜莎星雲戰役中,她的艦隊也在側翼掩護中完成了最關鍵的火力支援任務,沒有她在那個位置頂住壓力,我親自指揮的正面突破不可能如此順利。
在檔案照片下方,有一行用紅色字體標注的情報補充:「目標對穆利恩將軍持有非職業性的、持續性的高度個人化關注。詳見附錄D。」
我沒有點開附錄D。
「塞萊斯特上將無疑是忠誠的。」安德羅斯收起全息像,語氣恢復了那種幹練的職業性,「但問題不在於她的忠誠,而在於她與中央艦隊——更準確地說,與母親之間的關係。」
「甚麼關係?」
「微妙。」安德羅斯選擇了這個詞,「非常微妙。將軍,第一艦隊和中央艦隊在過去幾十年中一直處於某種心照不宣的競爭狀態。表面上,這是兩支艦隊之間正常的軍種競爭——誰能獲得更多的資源、更重要的任務、更高的榮譽。但在水面之下,事情要複雜得多。」
「怎麼個複雜法?」
安德羅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做心理建設。「塞萊斯特上將對您的態度,用不太專業的表述來說,帶有某種——執著。她的旗艦‘永恆之火’號的艦長室里,掛著您的一幅等身油畫像。據可靠消息,那幅畫像是她自費請了銀河系最好的畫家,花了一整年時間繪制的。這在整個海軍系統內都不是秘密。連混沌軍閥的情報網絡都知道這件事——根據軍事情報局截獲的情報,瓦倫丁的殘部曾經嘗試通過監聽您是否有回信來判斷塞萊斯特上將的情緒狀態,以此來推測第一艦隊的作戰部署。」
我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肌肉開始失去控制。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在淨化之前,我顯然知道這件事,那些記憶也許被淨化倉保留在了某個未被提取出來的碎片角落里。但此刻,站在這裡的這個十九歲的我,對這一切毫無心理準備。
「這事,連異形種族都知道。」安德羅斯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繼續補充,「三年前,我們在與一支邊緣星系的蟲族巢群談判時,對方的外交使節竟然主動詢問塞萊斯特上將的‘婚配狀況’,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為甚麼一個人類雌性會對一個不回應她的雄性保持如此持久的關注。軍事情報局一直將此事當作笑談——」
「夠了。」我抬起手,制止了他進一步的陳述。
安德羅斯閉上了嘴,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還有很多沒說完。他站在原地,雙手交疊放在數據板上,表情保持著職業性的中立,但從他那只仿生耳微微泛紅的狀態來看,他正在克制自己的笑意。
「第一艦隊和中央艦隊之間的關係之所以緊張,就是因為這個?」我強迫自己回到正題上,儘管我的耳朵根已經開始發燙。
「這是一個重要因素。」安德羅斯重新恢復了那種分析性的語調,「母親大人對塞萊斯特上將的態度,怎麼說呢——很不喜歡。據中央艦隊的參謀們傳聞,母親曾經在一次內部的艦隊司令聯席會議結束後,私下對您的軍事才能進行了一番誇獎,然後順帶說了一句,‘那個姓奧古斯塔的女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開作戰會議都坐在我兒子對面盯著他看?’這句話後來被參謀部的人以各種渠道流傳開來,甚至傳到了塞萊斯特上將本人耳中。據說上將當時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萊奧諾拉委員長閣下如果覺得我的視線乾擾了會議秩序,可以向軍事法庭提出控告。’」
我按了按太陽穴。這個動作在淨化後顯得格外陌生——指尖觸碰到的是十九歲的皮膚,光滑而沒有一絲皺紋,與我記憶中那個被戰火磨礪過的自己完全不同。
「從那以後,」安德羅斯繼續說道,「中央艦隊和第一艦隊之間的協調作戰就變得非常詭異。兩邊的指揮官都能完美地執行作戰計劃,但如果需要兩支艦隊在同一個戰場上協同行動,中間就一定會出現一道無形的界線。中央艦隊的軍官說第一艦隊傲慢;第一艦隊的軍官說中央艦隊排擠。這種微妙的敵對情緒在整個海軍系統中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如果您真的要把第一艦隊調過來參加‘永恆王座’計劃,那您可能需要處理的不只是哈德良元帥,還有您母親和塞萊斯特上將之間——怎麼說呢——雌性之間的競爭關係。」
「雌性之間的競爭關係?」我重復了他的措辭,聲音里帶著一絲警告。
「這是生物學上的客觀描述,將軍。」安德羅斯面不改色。
艦橋的照明系統在這一刻自動調暗了一度,模擬著普羅米修斯號所在的軌道位置正在進入天權星系的夜面。窗外的星光變得更加清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舷窗,像是被誰打翻了一整箱鑽石。
我坐在了指揮平台的邊緣——一個不太正式的姿態,但淨化後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適應長時間站立。「我記得她的忠誠。」我說,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這就夠了。」
「您是說塞萊斯特上將?」
「是。淨化前,我選擇了保留對她的信任。不管淨化前我對她是甚麼態度,至少她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
「這一點毫無疑問。」安德羅斯說,「第一艦隊在任何一次戰役中都沒有背叛過自己的職責。而當您需要支援的時候,塞萊斯特上將總是第一個響應。甚至在您沒有要求支援的時候,她的艦隊也經常‘恰好’出現在您戰區的邊緣——巧合成這樣,連統計學家都開始懷疑因果律了。」
我感覺到一種陌生的悲哀從胸腔深處升起來。那不是關於塞萊斯特上將的,而是關於我自己。淨化前的我——那個在美杜莎星雲指揮艦隊的我,那個經歷了天權星系攻堅戰的我,那個與母親一起策劃了永恆王座計劃的我——那個我顯然非常清楚地知道這位女上將對我的感情。但在決定保留哪些記憶的時候,我卻判定這段信息不值得留下。
不是忘記了。是判定它不值得。
甚麼樣的心態,才會把一個人對自己的深情判定為「不重要」?
我無法理解淨化前的自己,就像淨化前的自己大概也無法理解此刻坐在指揮平台邊緣、被這個事實擊中胸骨的我。
但這一切都必須先放在一邊。帝國在前,感情靠後。
「接通她的通訊。」我站起身,重新披上軍裝外套——這件大衣是在我淨化期間被後勤部重新熨燙過的,筆挺得像是剛從鑄造廠裡出來的戰艦裝甲板,「告訴我塞萊斯特上將,我有任務要交給她。」
安德羅斯在數據板上調出通訊界面,全息屏幕上的加密頻道開始閃爍起代表等待接通的脈衝光。聯邦海軍第一艦隊目前的駐地遠在半人馬懸臂的另一端,即便是通過量子糾纏通訊,在這麼遠的距離上仍然會有微弱的信號衰減。
等待期間,安德羅斯忽然開口了。不是以上下級的口吻,而是以一種更私人的語氣——這在他是極為罕見的。
「將軍,您剛才有一句話說得不對。」
「哪句?」
「‘只記得她值得信任’——這恰恰說明淨化前的您其實比您認為的更在乎她。您沒有保留她具體做了甚麼讓您信任的事,但您保留了‘信任’這個結論本身。在軍事決策中,信任是最重要也最危險的記憶。」
我轉過頭看著安德羅斯,他的表情隱藏在艦橋昏暗的側面光照中。他還想說甚麼,但沒有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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