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國教的過去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母親站在監控室門口,過膝長靴的靴底踩在暗色石材地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低頭垂目的聖騎士,掃過那些將身體緊貼在牆壁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的紅衣主教,掃過穹頂上那枚仍然在緩緩旋轉的巨型全息聖徽。然後她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監控室。
她沒有看地上艾薩克主教那具還在無意識發出含混音節的空殼。她走到全息監控屏前,伸出右手,五指在操控面板上方輕輕一拂。精神力從她的指尖滲入控制台的每一條數據線路,像一股無形的、不可阻擋的潮水,沿著監控系統的所有信息管道同時奔湧而出。存儲硬盤在她精神力的衝擊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電子慘叫,然後全部熔毀。備份服務器在空間站另一端的設備間里同時過載,處理器核心溫度在三秒內飆升到熔點,硅晶片在封裝內部炸裂成一團團微小的火花。雲端備份——那些被自動上傳到國教團中央教廷數據庫的加密文件——在她精神力追蹤到存儲節點的同時被逐條粉碎,連同索引目錄和元數據一起被抹除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全息監控屏在她面前逐塊變黑。先是休息室的畫面,再是走廊,再是聖堂側廳,再是泊位。每一塊屏幕熄滅時都發出一聲微弱的電流嘶鳴,像是某種不甘心的、最後的呻吟。當最後一塊屏幕也黑下去之後,母親收回手,轉過身,走出監控室。
走廊里的聖騎士們仍然保持著低頭垂目的姿勢。他們不知道監控室里發生了甚麼,但從那些依次變黑的屏幕和從設備間方向隱隱傳來的焦糊氣味中,所有人都得出了一個不需要被明確告知的結論。母親從他們中間走過,過膝長靴的每一步都在石材地面上踩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
她在走廊盡頭停下了腳步。那裡站著三位紅衣主教——那個禿頂矮胖的老人,一個瘦高如鶴的中年女人,以及一個面容年輕但頭髮已完全花白、眼眶深陷的修士。他們是伊甸空域國教團體系中最核心的三個人物,是艾薩克主教的直屬下屬,是這場陰謀中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參與者。他們看著母親朝自己走來,禿頂老人的嘴張開了又合上,瘦高女人的手指在長袍袖口裡絞成了青白色,花白頭髮的年輕修士則乾脆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某個早已被預見的結局。
母親沒有殺他們。她只是站在他們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今天看到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你們不認識一個叫湯諾萬的見習修士。這間空間站裡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未經授權的監控畫面。艾薩克主教因為突發腦溢血在監控室中失控,你們趕來時他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和基本認知功能——這就是你們記住的全部內容。」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從一萬多年歲月中焠鍊出來的絕對權威。她的精神力在說話的同時無聲地滲入了三人的意識表層,像一把精密的、不可見的手術刀,在他們記憶的特定區域中精准地切除、縫合、重塑。禿頂老人的瞳孔在她話語落下的瞬間渙散了一秒,然後重新聚焦,但聚焦後的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剛才那些恐懼、憤怒和難以置信。他微微歪了歪頭,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光禿的頭頂,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像是在努力回憶自己為甚麼站在這裡。
瘦高女人眨了眨眼,低頭看到自己絞在袖口裡的手指,莫名其妙地松開了它們,然後朝母親微微欠身,動作禮貌而機械,像是在對待一位忽然出現在走廊里的、不太熟悉的高級官員。花白頭髮的年輕修士睜開眼睛,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目光掠過母親臉上那幾滴還沒擦乾淨的暗紅色血斑時沒有任何反應——他不再認識那是甚麼,也不再記得它們是怎麼出現在她臉上的。
母親轉過身。紅衣主教們在最短時間內確認了主教突發腦溢血的事件,並第一時間向中央教廷進行了彙報。聖座親自批准了一切,她即將被恭送出伊甸空域。聖騎士們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巡邏狀態,之前被警報驚醒的飛行平台引導員也已經開始重新調配泊位資源。空間站裡一切都在以國教團特有的效率回歸正軌,除了設備間的技術人員正在焦頭爛額地處理幾組莫名燒毀的服務器和兩個撞鬼般同時過載的備份陣列,一切都顯得如此正常。
她並不打算就此罷手。那三位紅衣主教的記憶已經被她修改過了——他們不再記得湯諾萬,不再記得監控內容,不再記得她在監控室里對艾薩克做的每一件事。但他們的記憶被修改這件事本身,是一個不可修復的漏洞。任何足夠高明的靈能者都可以在足夠長的時間里從他們的大腦深處挖掘出被修改的痕跡——那些被切除的記憶碎片不會完全消失,它們只是被覆蓋了,像一張被反復錄制的全息光盤,只要用正確的角度和足夠強的光束去讀,舊數據仍然可能被恢復。而國教團中央教廷里有足夠高明的靈能者。
最乾淨的解決方案,是把這三個紅衣主教也處理掉。不需要多複雜,三個「突發腦溢血」就足夠了。她一邊朝泊位走去,一邊在腦子里規劃著順序——先處理那個禿頂老人,他是三個人中地位最高的,接下來的事情會更容易——然後一個聲音從走廊側面的岔道中傳了出來。
「委員長閣下。」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的、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失態的禮節感。母親停下腳步,側頭看去。一個穿著純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從岔道中走出來,他的長袍沒有任何金色紋飾,領口也沒有聖徽,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琺瑯徽章——那是聖座私人助理團隊的專屬標識,在整個國教團體系中不超過十個人有資格佩戴。他身材中等,面容平淡到近乎沒有特徵,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在身前,朝她微微欠身,動作里的每一寸弧度都精確到了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程度。
「聖座閣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語調平穩而恭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開口前被仔細稱量過,「並誠摯地邀請您到他的私人修行室一晤。聖座閣下說,他有幾件事想當面向您解釋。關於艾薩克主教的罪行。關於國教團的失職。以及——」他停頓了一拍,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在暖金色聖光中與母親對視了一瞬,「——關於一個您可能會感興趣的秘密。」
母親看著他的臉。那雙褐色的眼眸在那張沒有任何特徵的平淡面容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當然知道他說的「秘密」可能是甚麼——也可能甚麼都不是。聖座也許是真的想道歉,也許是想在她離開之前做最後一次政治表態,也許是想在她面前跪下求饒。但也可能——可能性極小,但不等於零——這是一個陷阱。雖然聖座的命令已經通過全息通訊傳遍了整個空間站,雖然任何人試圖對她動手都會違反聖座剛才親自下達的命令,但這裡有幾百個聖騎士,幾十位中高階祭司,以及一套運轉了數千年的宗教體系所積累的全部資源。如果聖座真的想在這裡除掉她,他完全可以讓這間空間站在亞空間航道中「意外解體」,然後把一切歸咎於導航系統的故障。
但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如果聖座真的想在這裡除掉她,那就意味著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聖座也一並處理掉。她本來就在考慮要不要把那幾個紅衣主教滅口——多滅一個聖座,並不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反而可以讓一切變得更加乾淨。聖座是伊甸空域國教團體系中唯一一個職位高於艾薩克的存在,是唯一一個可能從中央教廷的備份系統中恢復那些被刪除數據的權限持有者,是唯一一個在她離開這座空間站後仍然有能力重新串聯起所有線索的人。如果聖座死了,這場發生在伊甸空域的意外插曲就徹底失去了追查的中心節點。而中央教廷在失去聖座之後至少要花幾百年才能選出下一任教宗——到那個時候,她早就把整件事埋在歷史的塵埃下了。
「帶路。」她說。
聖座的私人修行室位於空間站最深處,遠離所有日常活動的區域。助理領著她穿過一條又一條越來越窄、越來越暗的走廊,兩側的全息壁畫從聖徒殉道變成了更古老的主題——那些壁畫描繪的不是國教聖典里的故事,而是一些更加遠古的、來自人類文明早期的宗教象徵。她認出了其中幾幅:火焰中的荊棘,洪水中漂浮的方舟,以及一個被群星環繞的、正在孕育宇宙的女性輪廓。暖金色的聖光在這些壁畫上被調得極暗,只留下勉強夠照亮圖像的微光,讓整個走廊散髮出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而沈重的氣息。
修行室的門是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合金門,比休息室那扇雕刻著聖典花卉紋樣的木門樸素得太多,但門框兩側各嵌入了一枚只有在高階靈能者眼中才能看到的靈能封印,封印的紋路在母親走進時發出了極微弱的藍色螢光,然後自動熄滅——那些封印在識別到她的精神力強度後自動放棄了一切攔截的嘗試。
門打開。修行室內部比母親想象中更小,更樸素。沒有穹頂,沒有全息光點,沒有暖金色的聖光,只有一面普通的白色天花板和四面普通的白色牆壁。室內唯一的傢具是一張黑色的木質矮桌和兩個同樣黑色的坐墊。桌上放著一壺還在冒著熱氣的茶,兩只粗陶茶杯,以及一本被翻到中間的紙質聖典——真正的紙質聖典,書頁的邊緣已經被翻閱得起了毛邊,但整體保存得仍然完好,封面上沒有任何金色紋飾,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手寫的字跡,那字跡因年代的久遠已微微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
牆壁的另一側懸掛著一面巨大的深灰色簾布,簾布的材質厚重而密實,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整面牆。簾布前方的地面上擺放著一隻小型的香爐,香爐里燃著幾塊正在緩緩冒煙的樹脂,那股清冽而微苦的香氣與休息室浴池中的乳香和沒藥截然不同——這是純正的乳香樹脂,不是合成香料,是國教團最古老的配方,據說可以追溯到伊瑞斯特夫人本人親手調配的第一批聖香。
聖座站在修行室中央。他沒有穿聖座上朝時那套鑲滿星輝石的華麗聖袍,只穿了一件簡樸到近乎粗糙的純白色麻布長袍,赤足踩在微涼的黑色石材地面上,蒼老到近乎抽象的面容在室內樸素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比全息投影中更加乾癟,但那雙眼睛里的光澤依然清澈而穩定,像兩顆被放置在古老神龕深處的、從未被動用過的全新透鏡。他的背微微彎著——不是因為衰老頭,而是因為在母親走進來的同時,他朝她鞠了一躬。不是那種正式的、在公開典禮上欠身致意的標準禮儀,而是一個更深的、雙手同時從寬袖中伸出交疊在胸前的、國教團聖典中只對最高級別聖徒才使用的古老禮數。
「委員長閣下,」他的聲音和全息通訊中一模一樣,平穩、莊重、每一個字都帶著被無數個世紀反復打磨過的溫潤重量,「感謝您願意來。請坐。」
母親沒有坐。她站在修行室中央,過膝長靴的靴底踩在冰涼的石材地面上,藏青色軍裝禮服的立領緊扣著修長的脖頸,她的琥珀色眼眸從聖座蒼老的面容掃向那張簡陋的矮桌,掃向那本被翻到中間的紙質聖典,掃向牆壁上那面巨大的深灰色簾布,然後重新落回聖座臉上。
「解釋。」她說。語氣比她在艾薩克監控室里說「看得開心嗎」時更加冰冷。
聖座直起腰,雙手仍然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他看著母親的臉,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沒有算計,沒有恐懼,沒有被逼到角落里的慌亂,只有一種極其深沈的、被漫長的歲月反復浸泡過的、近乎悲哀的平靜。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國教團向您正式道歉。」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在內心裡排演過無數遍的、不容修改的判詞,「艾薩克·佩里格里姆所犯下的罪行,我作為聖座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滲透了中央艦隊後勤系統,竊取了穆利恩將軍在天狼星域的作戰數據,並將這些數據通過潛伏人員傳遞給了天狼星聯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修改了您的導航系統,迫使您在亞空間航道中迷失方向並降落在伊甸空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您做了那些事。」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老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我不知情,但這不能成為我的藉口。他是我的下屬,是我親手任命的伊甸空域牧區主教,他的所有罪行都是在國教團的名義下實施的。您對他的復仇完全合理。您對國教團的任何憤怒和處置,國教團都將無條件接受。」
母親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眼眸中的冷意沒有任何消融的跡象。她不相信他剛才說的任何一個字。不是因為她能從中找到甚麼漏洞——恰恰相反,他的道歉太過完美,太過滴水不漏,每一個措辭都在最恰當的位置承擔了最恰當的責任,同時又在「不知情」的重復申明中為自己保留了最乾淨的退路。這是一個在她的世界里活了太久的人才會掌握的技巧。
「但我請您來,不是為了向您道歉。」聖座說,「道歉是必須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我請您來,是想問您一個問題。」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中與母親對視,「您是否知道國教的歷史?」
母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不是她預期的任何問題。她預期的是政治談判,是利益交換,是聖座試圖用某種她不知道的籌碼來換取她對國教團的寬恕。但他問她歷史。
「知道,」她說,語氣仍然冰冷,但多了一層被這個問題勾起的、淺淡的記憶層,「國教團的創始人是伊瑞斯特夫人。舊銀河聯邦科學院的首席研究員,人類文明史上最傑出的靈能科學家。在惡魔戰爭爆發前大約三百年,她辭去了科學院的所有職務,成立了一個叫做‘國教團’的組織。最初的規模很小,只是一個由科學家和哲學家組成的學術沙龍,討論的主題是‘人類文明在面臨滅絕級威脅時的精神韌性’。戰爭爆發後,這個組織迅速膨脹成了一個覆蓋整個銀河系的宗教體系,因為伊瑞斯特夫人在組織成立之初就寫下了一整套預言,精確描述了惡魔入侵的來源、方式和時間,以及人類文明在戰爭中可能面臨的每一次重大轉折。這些預言在後來的三千年戰爭中被逐一證實,國教團的地位因此不可動搖。伊瑞斯特夫人本人在惡魔第一次大入侵時犧牲於聖座星系的保衛戰中,她的遺體被保存至今,每年她的殉道日都會有數十億信徒前往朝聖。」她停了半拍,嘴角那抹沒有笑意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我見過她本人。戰前,在一次聯邦科學院的年會上。她是個聰明人,邏輯嚴密,思路清晰,不像是會創立宗教的那種人。所以我當時很好奇——一個科學家為甚麼要搞宗教?」
聖座微微點頭,像是在贊賞她的記憶力和概括能力。他的嘴唇在密集的皺紋深處彎起了一道意義不明的弧線。
「您說的完全正確。伊瑞斯特夫人確實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她的預言也確實都被後來的歷史逐一證實。但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一個科學家,一個在邏輯和實證主義的教育體系中度過了整個職業生涯的研究者,為甚麼會在戰爭的陰影尚未降臨的和平年代,忽然放棄所有學術聲譽和職業前景,創辦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荒謬至極的宗教組織?科學的根基是懷疑,神學的根基是信仰。這兩者從根本上是對立的。一個科學家可以研究宗教,但一個科學家不會創立宗教——除非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除非她所知道的那件事,用科學的語言無法讓人類在恐懼面前保持清醒,而只能用宗教的語言才能讓人類在絕望中繼續活下去。」
母親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獵食者般的銳利眼眸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被說服,不是被打動,而是一種在極短時間內重新排列所有已知信息並將它們與面前這個人剛剛說出的每一個字進行交叉比對的、高度集中的警覺。
「你想說甚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冷了下去。
聖座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赤足踩在黑色石材地面上,走到那面被深灰色簾布完全覆蓋的牆壁前,枯瘦的手指從麻布長袍的寬袖中伸出,抓住了簾布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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