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國教的過去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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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伊瑞斯特夫人並不是國教真正的創始人。」

他拉下了簾布。

厚重的灰色布料從天花板一路滑落到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動。簾布後面露出的不是一面空曠的牆壁,而是一幅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全息畫像。畫像的尺寸極其驚人——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寬度至少佔了修行室整個側牆的三分之二。但這張畫像上沒有聖徒,沒有聖女,沒有國教聖典里任何一個熟悉的故事場景。畫像上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不是伊瑞斯特夫人。

那個人的面孔出現在全息畫面的正中央,佔據了畫面大約三分之一的空間。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舊銀河聯邦科學院制服——是兩百多年前的款式,立領的設計比現在的軍裝更加簡潔,左胸口袋上方繡著科學院的徽章,徽章下方是幾行細密的文字,透過全息影像的像素抖動隱約能辨認出「高等研究員」和「首席項目負責人」的字樣。他的面容極其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五歲——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一個三十五歲的年輕人。那是我的眼睛,但我從未在任何鏡子或全息影像中見到過這雙眼睛里的那種表情。那是一種極深的、極沈的、像是在凝視著某個不可輓回的未來而又無法向任何人開口的、被徹底鎖死在內心深處的悲哀。

那是我。

那是我本人。

母親的身體僵住了。她那雙琥珀色眼眸里的瞳孔急劇縮小,整張臉上所有肌肉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同時失去了張力,然後又同時繃緊,形成一種她在戰場上被等離子炮擊中護盾時才會出現的、極致的應激反應。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她沒有想說——而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幅畫像上那張年輕的臉。那是她的兒子。那是穆利恩。但她所認識的穆利恩,是她在一萬多年前親手撫養長大的那個嬰兒、男孩、少年和男人,是她看著他從不會翻身到能握住等離子步槍、從牙牙學語到能在全息作戰會議上用平靜而冷漠的語調下達軍團級調動命令的全過程。但這張畫像上的穆利恩,她從未見過。他的臉更年輕,更瘦削,顴骨的位置和下巴的弧線和她記憶中的穆利恩有細微的差別——那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段的生理差異,像是二十六歲和三十五歲之間的差異——但那雙眼睛里的光彩,那個嘴角的弧度,那個鼻梁的線條,那些特徵她永遠不可能認錯。

那就是她的兒子。

聖座的聲音在修行室里繼續響著,平穩而莊重,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是在她大腦深處炸開了一髮等離子手雷。

「委員長閣下,國教真正創始人,是穆利恩將軍。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停頓了一下,那雙清澈的老眼從畫像上移開,轉向了母親已經完全僵住的臉,「是兩百五十年前,在兩輪淨化之前的穆利恩教授。穆利恩閣下和您一樣是永生者,只是他的永生形式與您不同——他每百年會自動淨化一次記憶,對吧?每淨化一次,他的大腦就會被全部洗白,重新從少年開始成長,所以他不記得兩百五十年前的事。但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兩百五十年前那個建立了國教、寫下了預言、將伊瑞斯特夫人推上前台的男人,和現在在天狼星域全殲哈德良殘部的男人,是完全同一個人。他是您的兒子。他一直是您的兒子。只不過,他在這兩百五十年之間已經自我淨化了兩次——而作為母親,您經歷的一萬多年里,他始終是,同一人。」

母親的拳頭在軍裝禮服袖口下攥緊了。她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膚里,掐得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膚變成了深紅色。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在暖金色聖光中容光煥發的絕美面容上,剛才那些關於湯諾萬的一切都被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更加濃烈也更加粗暴的情緒吞噬了。

「你的意思是,我兒子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活了兩百五十年——活了兩輪——乾了一堆我不知情的大事——而我卻毫不知情?」

聖座微微欠身,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幾乎是帶著同情的微笑。「是的,閣下。」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薄的線。那雙琥珀色眼眸深處的光澤不再是冰冷的獵食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加危險的、正在劇烈翻湧的熾熱岩漿。她重新轉向那幅畫像,盯著那張她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年輕面孔,盯著那雙盛著被徹底鎖死在內心深處的悲哀的眼睛。她張了張嘴,吐出的每個字都被壓得很低,但從那低沈的語調中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一種極其古老的、被背叛後的憤怒。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甚麼?」

聖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他的雙手從寬袖中伸出來,交疊在胸前,做了一個國教聖典中代表「追念與禱告」的手勢。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情人。」他說,語氣里有一種被壓了太久後終於得以釋放的、沈甸甸的莊重,「在穆利恩閣下的系統分析中,他同時預判了惡魔艦隊對銀河聯邦世界的大規模入侵,以及蟲族在銀河系邊緣的崛起。這兩種威脅的規模都是毀滅性的,任何常規軍事力量都無法在正面交鋒中同時抵御兩股力量的夾擊。穆利恩閣下認為,當人類文明面臨這種級別的滅絕威脅時,軍事防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類的精神。如果人類在戰爭的漫長黑暗中喪失了希望,喪失了信仰,喪失了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那麼再強大的艦隊也無法拯救這個文明。」

聖座的目光轉向畫像上那張年輕的面孔,注視著那雙盛滿悲哀的眼睛。他的嘴唇在白色鬍鬚的掩蓋下微微翕動,用一個極輕的、近乎耳語的音節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他設計了四個備份方案,作為人類文明在毀滅性戰爭中存活下去的不同路徑。第一個,就是國教——一個以信仰為核心的宗教體系,通過預言和神諭提前為人類建立精神支柱,讓人們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相信有一個超越死亡的存在值得為之戰鬥。伊瑞斯特夫人是這一方案的執行者。她以舊銀河聯邦科學院首席研究員的身份和信譽作為擔保,將穆利恩閣下的預言包裝成‘聖典’,將他自己包裝成‘第一聖女’,在科學界還不理解她在做甚麼的時候,她已經在民間完成了最初的信仰滲透。她做到了——國教團的信仰在惡魔戰爭爆發的第一年成為了銀河聯邦平民階層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無數人在國教的聖典中找到了面對死亡的勇氣。她就是那個在最危難的時刻,按照穆利恩閣下的佈置,將整個計劃付諸實施的女人。」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身,重新面對著母親那雙正在劇烈翻湧的火熱眼睛。

「第二個,是十支飛向河外星系的探險隊。每一支都攜帶著完整的人類基因庫、知識數據庫和胚胎冷凍艙,目的地是十個經過精密計算、最有可能避開惡魔艦隊和蟲族活動範圍的星系。它們是人類文明的種子,如果銀河系內的人類在戰爭中全部滅絕,這些飛向外部的探險隊中至少有一支——按穆利恩閣下的計算,至少有四點七支——能在遙遠的異星系重新點燃人類文明的火種。」

「第三個備份方案的內容,除了穆利恩閣下本人之外,沒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伊瑞斯特夫人也不知道。他在與她的最後一次通訊中提到過這個方案的存在,但沒有說任何細節。他稱它為‘最終選擇’,說如果前兩個方案都失敗了,這個方案會被自動觸發。」

「第四個方案,」他抬起一隻手,指向母親,那只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是正在發生的現在。兩百五十年前穆利恩閣下就已經規劃好了——新銀河帝國。一個在舊銀河聯邦廢墟上建立起來的、由永生的女皇統治的新帝國。您。是他選擇的君主。您是他在這局跨越數百年的棋局里,親手放在最終位置上的那枚棋子。他計劃讓您加冕為帝國女皇。」

修行室里陷入了一片極其沈重的沈默。那個從香爐里升起的乳香煙霧在空氣中被某種看不見的波動推散開來,畫出一道又一道扭曲的、不規則的弧線。母親站在那幅佔據整面牆壁的巨大畫像前,站在那些焚香煙霧的正中央,站在她的兒子兩百五十年前凝視過的同一雙眼神下,雙拳在袖口下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膚里,整個人從發梢到腳尖都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她火冒三丈。

不是因為她兒子瞞著她活了兩百五十年——永生者對時間的感受本來就和凡人不同,她活了一萬多年,兩百年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片段。也不是因為他瞞著她設計了國教、安排了探險隊、規劃了一個帝國的加冕——她在這漫長歲月中被無數人安排過無數計劃,她的兒子也不過是其中做得更加精密的一個。

讓她火冒三丈的,是那個畫像上的女人並不存在於這幅巨大的全息畫像上,但她的名字已經在這個房間里被提到了太多次,在每一個關於「備份方案」的敘述中都像一條隱藏在草叢深處的毒蛇一樣盤踞在最核心的位置。伊瑞斯特夫人。他的情人。

她站在這裡,在一間國教修行室里,在一座她剛剛為了殺幾個人而親自摧毀了監控系統的空間站裡,穿著那套被另一個男人的精液和血液共同浸透過又重新換上的軍裝禮服,在她自己的兒子兩百五十年前留下的巨大畫像前面,聽一個蒼老到快要散架的聖座告訴她——在她費盡心思去勾引、去冷暴力、去用各種方法試圖獲得兒子關注的同時,她的兒子早已在兩百五十年前就擁有了一個情人。一個聰明到能從科學院辭職創辦宗教的情人。一個被他信任到將整個人類精神寄託托付給她的情人。一個在他淨化之前被他安置在所有方案最關鍵位置、與他並肩設計未來的情人。

而她萊奧諾拉本人,是在這個龐大計劃的最外層被放置的一枚棋子——是那個在一切都已經規劃好的幾百年之後,才被計劃安排加冕的、最終也是一無所知的女皇。

她不是他第一個選擇的合作者。她甚至不是他告訴她他在設計帝國計劃的人。他選擇了伊瑞斯特,而不是她。

「所以他——瞞著我——做了這些事。」她的聲音沙啞而低,像是在用自己的聲帶碾碎一層又一層被壓了太久太久的舊賬,「他在找我的同時,也在找別的女人。他找了伊瑞斯特當他的情人,還把她立成了甚麼第一聖女。他還讓她用他的名字創辦了國教。他還跟她一起搞了一個兒子——那個叫做方弦的聖座,是不是?」她猛地轉向聖座,那雙琥珀色眼眸里的岩漿終於噴湧而出,將她剛才一直維持著的冰冷從容燒成了一片滾燙的白熱,「他就是伊瑞斯特和他生的兒子。他在我還是他的母親的時候,跟另一個女人生了兒子!」

聖座那雙清澈而銳利的老眼中泛起了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光澤。他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只是將雙手更深地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低下頭去。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沈重的悲哀。

「方弦樞機,」他說,語調緩慢而莊重,每一個字都輕輕地顫抖著,「是伊瑞斯特夫人與穆利恩閣下的親生兒子。他是國教團歷史上第一位聖座。他在惡魔第一次大入侵期間,在核心世界的保衛戰中,為了給您和穆利恩閣下創造一次協同作戰的機會,主動率領國教聖騎士團全員衝擊惡魔艦隊的主力前鋒。那次衝鋒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整個前鋒艦隊的火力都集中在他那艘沒有任何重型武器、只有聖徽和信仰支撐的旗艦上。他在衝鋒前給母親伊瑞斯特留下的最後一條全息信息只有一句話。」

他緩緩抬起眼睛,看著母親的眼睛。那張被皺紋淹沒的蒼老面容上,浮現出一種只有在漫長歲月中反復咀嚼過同一種悲傷之後才會有的、乾涸而純淨的悲哀。

「‘告訴我的父親和萊奧諾拉夫人——這條路上我不曾後悔。’那年他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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