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母親生下一對龍鳳胎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來吧。」她將女嬰暫時放在自己大腿根部的無菌布單上,雙手重新放在腹部右側——她能感知到那個男嬰的位置,他的頭已經下降到了骨盆入口,他的心跳比姐姐稍慢一些,但有力而穩定。「該你了。」
第二個產程比第一個快得多。胎兒的路徑已經被姐姐的頭顱充分擴張過了,產道的軟組織在第一次分娩中已經拉伸到了可以容納胎頭通過的程度。三次宮縮,四次用力——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將女嬰從自己大腿根部移開,那個小男孩的頭就已經從她體內露了出來。他的胎發比姐姐的顏色更深,幾乎是黑色的,濕漉漉地貼在他小小的顱骨上,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他的肩膀娩出得比姐姐更順利——前肩從恥骨聯合下滑出,後肩從會陰上方滑出,然後整個身體在萊奧諾拉雙手的接引下從她體內滑了出來,發出一聲輕微的、被羊水和血液悶住的「噗」。
男孩沒有哭。
他的身體從產道出來時是青紫色的,皮膚上覆蓋著比姐姐更厚的胎脂,兩條小腿蜷在胸前,雙臂交叉在胸口,整個人像一個小小的、還沒完全展開的種子。他的眼睛緊閉著,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胸口沒有起伏。臍帶在他腹部的連接處仍然在輕微地搏動,但他的肺沒有被啓動。
萊奧諾拉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所有的判斷。她將男孩從自己大腿上抄起來,翻轉他的身體,讓他面部朝下趴在她自己的前臂上,頭部低於身體。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掌根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連續叩擊了四次——力度精准,既不會太輕起不到作用,也不會太重傷害到他稚嫩的肺泡。
第四次叩擊之後,男孩的嘴張開了。一股混著羊水和胎脂的液體從他喉嚨里湧出來,沿著他的嘴角流淌到她前臂的皮膚上。然後他的胸廓第一次擴張了——不是自主呼吸,而是被肺部的液體排出後產生的負壓牽拉導致的被動擴張。然後在負壓的刺激下,他的膈肌猛然收縮——第一次自主吸氣。空氣湧入他從未被使用過的肺泡,肺泡表面的活性物質在空氣進入的瞬間降低了表面張力,防止了肺泡在呼氣時塌陷。
然後他哭了。
他的哭聲比姐姐更高、更尖、也更短促。不是那種持續不斷的啼哭,而是一聲尖銳的、像小貓一樣的「喵」聲之後,停頓片刻,再一聲「喵」,再停頓。像是在用他剛獲得呼吸功能的肺,一句一句地向這個世界發出他存在的第一聲宣言。
萊奧諾拉將男孩也放在自己胸口上。兩個孩子並排趴在她胸前——左邊是女孩,右邊是男孩。女孩的深棕色胎發貼在她蜜色的皮膚上,男孩的黑色濕發貼在她另一側鎖骨下方。兩個小小的身體都在她胸口的溫度下從青紫色逐漸變成了健康的粉紅色,兩張皺巴巴的小臉都以同樣的角度微微歪著,兩雙仍然緊閉的眼睛都以同樣的節奏在眼瞼下微微轉動。女孩的手指仍然攥成拳頭,男孩的手指則已經松開了,十根極細的、幾乎透明的手指在她胸口的皮膚上毫無目的地、本能地張開又合攏。
胎盤在兩個孩子都娩出後的第七分鐘完整地從她體內剝離出來。她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血塊從陰道口滑出的溫熱感,然後是子宮肌層迅速收縮、將胎盤剝離面暴露的血管鉗閉的過程。她沒有低頭去看——她不需要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子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縮,從擴張到臍上數指的位置緩慢地、持續地下沈,回到恥骨聯合後方的盆腔深處。胎盤剝離面在子宮收縮和凝血機制的雙重作用下迅速止血,只有極少量的暗紅色惡露從她陰道口滲出,在她身下的藍色布單上暈開一小片杯口大小的濕痕。
臍帶還沒有剪。兩根臍帶從她體內延伸出來,各自連接在兩個新生兒的腹部。臍帶中的血液仍在以每分鐘數十毫升的速度從胎盤向孩子輸送——那是他們在出生後的最初幾分鐘內最重要的鐵元素和乾細胞的來源。她不會在臍帶搏動完全停止之前剪斷它。
她就這樣躺在醫療床上,兩個孩子並排趴在她胸口上,兩根臍帶從她體內延伸到他們的小腹,三個人通過這兩根仍然溫熱的、還在搏動的生命管道連接在一起。醫療艙里安靜了下來——女孩的啼哭變成了間歇性的抽泣,男孩的「喵」聲也變得越來越稀疏。他們開始在她的體溫和心跳聲中安靜下來,開始感受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除了子宮之外的安全感——母親的體溫,母親的心跳,母親胸口那兩座溫暖的、正在為他們的到來而緩慢泌乳的乳房。
冷白色的燈光從穹頂均勻灑下,將她穿著淡藍色接生裙、胸口趴著兩個新生兒的身體籠罩在一層潔淨的光暈中。她深棕色的長髮散在藍色的枕頭上,被汗水浸透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顴骨和耳後的皮膚上。她的臉上全是汗水蒸騰後留下的薄薄的鹽霜,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晶光。她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的淺快呼吸而乾裂起皮,下唇正中央有一道她自己在用力時咬破的細小的裂口,滲出一顆針尖大小的血珠。
但她沒有去擦。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擦。她的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不是因為肌肉疲勞,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過去的十個小時里消耗了足以支撐一個普通人類女性完成十次分娩的能量。她的靈能儲備在這次分娩中被大量消耗,皮膚深處那層暖金色的光暈已經完全消退,只剩下最底層那一層屬於普通人類的、蜜色的、溫潤的健康光澤。
她閉著眼睛休息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更久。她不確定。時間在這段區間里失去了意義。她只知道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在她胸口上安靜地睡著了。女孩的小嘴微微張開,嘴唇上沾著她皮膚上汗水的咸味,但她不介意——她的小鼻子在睡夢中微微翕動,呼吸均勻而平穩。男孩的頭從她鎖骨上滑下來了一點,歪在她左乳的側弧上,鼻尖正好貼在她乳暈的邊緣,濕漉漉的黑色胎發蹭在她最敏感的皮膚上,癢得像有一萬只螞蟻在她胸口上爬。
她將兩個孩子從胸口上輕輕移開,放在醫療床旁邊的無菌新生兒台上。兩個小小的身體並排躺在恆溫墊上,藍色的床墊襯著他們粉紅色的、皺巴巴的皮膚,在他們身下形成一片溫暖的、柔和的光暈。她伸手從器械台上拿起兩把一次性臍帶夾鉗,在距離每個孩子腹部大約兩釐米的位置各夾了一把,然後用無菌剪刀在夾鉗遠側剪斷了臍帶。臍帶的斷面露出三條血管——兩條較細的臍動脈和一條較粗的臍靜脈——在剪斷的瞬間收縮,閉合了血管腔,沒有一滴血從斷面滲出。她將兩根臍帶的殘端分別用紗布輕輕擦拭乾淨,然後從新生兒台的抽屜里取出兩枚銀色的臍帶夾,替代了一次性的塑料夾鉗。銀色的金屬在燈光的照射下閃著冷冽的光,上面刻著國教團的聖徽——那是聖座提前為這兩個孩子準備的。
她處理完這一切後,重新在醫療床上靠好。兩個孩子仍然在恆溫墊上安靜地睡著,不知道自己的臍帶已經被剪斷,不知道自己從此將作為一個獨立於母親身體的個體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她的手從新生兒台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前。她的乳房在她分娩後的這短短十幾分鐘里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交合台上那種被無數次揉捏和吮吸後仍然保持著驚人形狀的碩大豪乳,變成了另一種更沈重的、更飽滿的、帶著明顯脹痛感的、正在為哺乳做最後準備的巨大蜜器。乳腺在胎盤剝離後靈能信號和激素水平劇變的雙重刺激下,腺泡開始分泌初乳——那種淡黃色的、富含抗體和免疫球蛋白的、被稱為「液態黃金」的早期乳汁。她的乳房脹得像兩顆灌滿了蜜漿的氣球,乳暈從櫻桃色加深為淺褐色,蒙哥馬利腺凸起成一片密集的顆粒,乳尖變得比平時更加敏感,甚至只是新生兒台的恆溫墊在她皮膚上引起的輕微溫度變化都能讓她的乳腺從深處湧出一陣酸脹的熱流。
她彎下腰,將女孩從新生兒台上抱起來,重新放在自己胸口上。女孩的小臉在睡夢中被她的動作驚醒,小嘴本能地張開,在她的乳暈上蹭了蹭——不是被教導的,而是一種刻在基因里的、所有哺乳動物都共有的、與生俱來的覓食反射。萊奧諾拉用食指輕輕按在自己的乳暈邊緣,將乳尖對準了女孩微微張開的嘴唇。女孩的嘴唇在接觸到乳尖的瞬間,覓食反射被觸發——她的下頜迅速閉合,嘴唇緊緊箍住乳暈,舌面平貼在乳暈下方,然後開始用下頜和舌頭的節律性運動擠壓乳暈下方的輸乳竇。
初乳從乳腺導管中被擠出來的那一刻,萊奧諾拉的身體做出了一個她無法控制的反應——她整個上半身微微向後仰,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介於嘆息和呻吟之間的聲音。那不是快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比兩者都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被哺乳動物這個綱目的進化史刻在每一個雌性個體基因中的生理反應。乳腺在第一次被吮吸時釋放的催產素引發了子宮肌層的節律性收縮——那是幫助她子宮回縮和止血的、最有效的天然機制。她能感受到自己子宮在女孩吮吸的節奏中一下一下地收縮,恥骨上方的腹壁上能摸到那個正在變硬的、圓形的、正在下沈的器官的輪廓。
女孩吮吸了大概十分鐘。她的吸力從一開始試探性的、斷斷續續的輕啜,變成了有節奏的、有力的吞咽——每隔一兩次吮吸就能聽到一聲輕微的「咕咚」,那是初乳經過她咽部時發出的、被萊奧諾拉的聽覺神經精確捕捉到的極細微的聲響。十分鐘後女孩的小嘴從乳暈上松開了,嘴角掛著一滴淡黃色的初乳,在她下巴上拉出一道極細的、在燈光下泛著金光的絲線。她的小臉上滿足的表情,和她在母親子宮里時一模一樣。
萊奧諾拉將女孩重新放回新生兒台的恆溫墊上,然後將男孩抱起來,放在自己另一個乳房上。男孩的吮吸比姐姐更有力,更急迫,像是在用他剛獲得呼吸功能的肺在同一時間完成呼吸和吞咽兩項任務的極限操作。他吮吸了十五分鐘,比女孩多了整整一半的時間。當他終於松開乳暈的時候,他黑色的濕發已經完全乾了,在他小小的頭頂上竪成一叢細細的、柔軟的絨毛。
兩個孩子都吃飽了。兩個小小的身體並排躺在新生兒台的恆溫墊上,裹著藍色的無菌襁褓,只露出兩張皺巴巴的、仍然沒有完全睜開的、被羊水泡得微微發白的小臉。女孩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男孩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只有新生兒才會有的、無意識的、被面神經發育不完善導致的、類似於笑的肌肉抽搐。
萊奧諾拉坐在醫療床的邊緣,低頭看著這兩個小小的、睡著的、因為她的身體而在這個世界上多出來的生命。她的右手伸出去,食指的指背輕輕蹭了蹭女孩的臉頰,然後又蹭了蹭男孩的。他們的皮膚在她指尖下像最柔軟的絲綢,溫熱的,帶著初生兒特有的、混合著胎脂和初乳氣味的、乾淨的奶香。
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慵懶,不是危險,不是溫柔,不是疲憊,不是母親對孩子的那種柔軟的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在她一萬年的生命中被反復折疊了太多次、此刻終於在分娩結束後的這一刻緩慢地、不完全地展開的笑。裡面有釋然,有滿足,有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和更多連她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東西。
然後她將手收回來,撐著床沿站起來。她的雙腿在站直的瞬間仍然微微顫抖——分娩對她身體的消耗遠比她願意承認的要大。但她穩住了,赤足站在醫療床邊的冷白色燈光下,接生裙的下擺垂到膝蓋上方,裙子上沾著分娩過程中留下的羊水、血液和胎脂的痕跡,在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棕色和紅色。
她走到淋浴區——醫療艙的另一側有一間小型的淋浴室,玻璃隔間,牆面和地面都覆蓋著防滑的抗菌塗層。她脫下那件已經皺巴巴的、沾滿體液痕跡的淡藍色接生裙,扔進回收箱里。然後她打開了水龍頭,溫熱的水從頭頂的蓮蓬頭噴湧而出,在她赤裸的身體上形成一層連續的水膜。
水流的溫度剛好比她體溫高半度——和交合台浴池里的水溫一模一樣,但氣味完全不同。這裡沒有聖水的草藥清香,只有最普通的、經過無菌處理的自來水的淡淡氯味。她站在水流中,仰起頭,讓水柱直接衝在她臉上,將汗水乾涸後留下的鹽霜一層一層地衝掉。水沿著她的下頜、脖頸、鎖骨向下流淌,經過她仍然脹滿的、乳暈因為剛剛哺乳而微微發紅的雙乳,沿著她仍然微微隆起的、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回縮的小腹,經過她雙腿之間仍然在排出少量惡露的陰道口,沿著大腿內側、小腿後側、腳背,匯入淋浴區地漏的流水聲中。
她洗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不是因為需要——她的身體在靈能的驅動下可以在一分鐘內完成任何人類需要半小時才能完成的清潔——而是因為她需要這十分鐘。需要站在溫熱的水流中,閉著眼睛,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做,只是讓水從她身上流過,帶走分娩的體液、汗水和所有殘留的、屬於國教團空間站的、不屬於她自己的氣味。
當她終於關掉水龍頭,從淋浴間走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到了走進交合台之前的狀態——除了她胸口那兩顆因為哺乳而微微發脹的、比平時更加飽滿的乳房,和雙腿之間那個仍然在緩慢排出少量惡露的、尚未完全閉合的宮頸口。小腹已經完全回縮到了孕前的平坦,腹直肌的線條重新變得清晰,肚臍從翻出狀態恢復了淺窩的形狀,只在肚臍下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圈極淡的、被撐開後回縮的、細密的紋路,在燈光下像一層銀白色的極細蛛網,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她走到休息區,從沙發上拿起之前疊好的軍裝。白色棉質內衣,黑色蕾絲胸衣——她猶豫了一秒,然後放下了那件黑色的蕾絲胸衣,只穿上了白色棉質內衣。那件黑色蕾絲胸衣的杯型是為她交合時的乳房尺寸設計的,但此刻她的乳房因為泌乳而比那時脹大了幾乎一個罩杯,硬塞進去只會讓乳腺導管被壓迫,引發不必要的疼痛。她將黑色蕾絲胸衣重新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穿上了白色絲質襯衫。襯衫在她胸前被撐得有些緊繃,第三顆紐扣的位置能隱約看到乳暈的輪廓透過白色絲綢顯現出來。她將領口整理好,讓襯衫的領子剛好遮住鎖骨下方那片敏感的皮膚,然後穿上了藏青色軍裝外套。外套的胸口位置也略顯緊繃,好在軍裝的版型本就挺括,從外觀上幾乎看不出差別。立領最上方那顆金色扣子在她系好之後,剛好可以蓋住襯衫第三顆紐扣處那道若隱若現的乳暈輪廓。過膝長靴的鞋帶被她重新系緊,銀色腰鏈已經斷了,她只是從茶几上拿起那幾截斷裂的細鏈,看了一眼,然後放進了軍裝內側的口袋里。
她重新站在醫療艙的中央,軍裝整齊,長髮濕透,赤足穿在過膝長靴里,琥珀色眼眸在冷白色燈光下清澈而平靜。新生兒台上,兩個裹在藍色襁褓里的嬰兒仍在安靜地睡著。
她朝門口走去,軍靴在醫療艙的地面上敲出穩定而均勻的步音。她的手按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半秒,然後推開了門。
聖座站在門外。他那雙被層層疊疊皺紋包圍的老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被二百多年信仰反復打磨後仍然保留著的、對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敬畏。他的目光從她平靜的臉上移到她身後敞開的門內——醫療艙里,新生兒台上的兩個小小的襁褓。他的嘴唇在白色鬍鬚的掩蓋下翕動了數次,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莊重,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委員長閣下。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萊奧諾拉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和她在走廊里說第一句「都結束了」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從聖座身邊走過時沒有停下,軍靴的步音在走廊冷白色燈光下持續向前,直到她走到走廊的盡頭才停下來。她側過身,側臉的弧線在冷白色燈光下被勾勒得鋒利而清晰,琥珀色的眼眸從眼角的余光中看著仍然站在醫療艙門口的、銀白色短髮的、穿著白色聖袍的老者。
「孩子們留給國教,」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稱量過重量的、不可更改的命令,「不許告訴任何人他們的來歷。包括他們自己。等他們長大了,告訴他們是聖座在空間站門口撿到的。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
聖座緩緩地點了一下頭。他的雙手重新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會處理好一切,委員長閣下。」
「包括你自己的記憶。」萊奧諾拉補充了一句,聲音里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經起草了太久的合同條款,「你也不能保留關於今晚的任何記憶。這兩個孩子的來歷,不能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包括你的。」
聖座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廊里只有從交合台方向吹來的、帶著乳白色柔光余溫的、暖甜氣息逐漸被冷空氣稀釋的細微氣流聲。然後他緩慢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從他頸椎最上端開始,一節一節地向下傳遞,最後在他微微前傾的上半身和仍然交疊在聖徽上的雙手之間完成了一個完整的、莊重的弧線。
「我會親自執行記憶清除程序,」聖座的聲音平穩而莊重,但在「親自」這個詞上多用了半分的力度,「用國教團最高級別的靈能封印。關於今晚的一切——關於交合台,關於三個少年,關於這兩個孩子的來歷——將從我的記憶中徹底抹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萊奧諾拉看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和她在修行室走廊盡頭看著他時一樣長,一樣安靜,一樣沈默。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弧度——和那時一模一樣。
「好。」她說。就一個字。然後她轉過身,朝泊位走去。
身後,聖座仍然站在醫療艙門口,銀白色的短髮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被層層疊疊皺紋包圍的、清澈的老眼看著她軍裝的背影在走廊盡頭轉彎,消失在他的視野中。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聖徽上的雙手。那雙手在幾分鐘前——也許是幾小時前,他不確定,因為他的記憶已經開始在他的意識主動介入下出現裂縫——曾為這兩個孩子準備好銀色的臍帶夾。
他沒有走進醫療艙去看那兩個孩子。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看到了那兩個孩子的臉,他將在未來執行記憶清除程序時多出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他的靈能足夠強大,可以封印任何記憶,但他二百多年的修行經驗告訴他——有些面孔一旦刻進心裡,即使靈能將記憶的神經網絡全部切斷,那些面孔仍然會在某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繼續活著。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軟底布鞋在黑色石材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前一步的腳印上,像是一場他已經在腦海中排練了太多次的儀式。
第二天——也許更晚,聖座已經不確定了——泊位里的飛船被修復了。
國教團的技術人員在聖座的直接命令下,用不到一個地球日的時間完成了對那艘飛船的全部修復工作。被交合台穹頂裂縫吸出的惡魔污染腐蝕的船體外殼被整塊更換,用國教團聖物倉庫中保存的、與舊銀河聯邦同時代的合金材料;被靈能風暴燒毀的導航系統被重新編程,用的是國教團在幾千年星際航行中積累的、比聯邦標準導航算法更精密的星圖數據;被惡魔污染的維生系統管道被全部拆除更換,新的管道系統在安裝後被聖座親自用聖水祝福了三遍。當那艘飛船重新停泊在國教團空間站的主泊位時,它看起來和萊奧諾拉開著它來到時一模一樣——藏青色的外殼在泊位的冷白色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引擎的待機嗡鳴聲低沈而穩定,艙門在氣壓平衡的嘶嘶聲中打開,內部的氣味已經從之前的血腥和靈能殘留變成了乾淨的、帶有極淡聖水清香的新鮮空氣。
聖座親自站在泊位旁邊,目送萊奧諾拉登上飛船。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的聖徽上,脊背挺得筆直,銀白色的短髮在燈光下被風吹動了幾根。他的老眼看著她登上舷梯的背影——軍裝整齊,長髮已經乾了,深棕色的發絲在肩頭微微飄動,過膝長靴的鞋跟在金屬舷梯上敲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他的嘴唇在白色鬍鬚的掩蓋下微微翕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想要說甚麼。感謝?告別?還是那句他在走廊里就已經決定不會說出口的、關於那兩個孩子的話?
他不知道。因為他腦海中的記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記憶清除程序從他站在泊位旁邊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他選擇在目送她離開的同時啓動程序——不是因為技術上的需要,而是因為他需要在她最後的背影映入他視網膜的同一瞬間,讓靈能將那個畫面在他腦海中的存儲路徑徹底切斷。他二百多年的修行經驗告訴他,只有這樣,當記憶被封印之後,他才不會在某一天突然想起某個細節,然後順著那個細節找到記憶的裂縫,然後再順著裂縫把整個被封印的記憶挖出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內。舷梯在液壓裝置的驅動下緩慢收起,艙門在氣壓平衡的嘶嘶聲中合攏。然後飛船的引擎從待機嗡鳴升級為主推力的低沈咆哮,整個泊位的地面在那股力量的推動下微微震動。飛船從泊位中滑出,船體在冷白色燈光下閃過最後一道弧光,然後消失在泊位出口外的星空中。
聖座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她消失的軌跡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聖徽上的雙手。他記得自己站在泊位旁邊。他記得自己剛剛目送一艘飛船離開。他記得飛船上坐著一個人。但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不記得那艘飛船從哪裡來,不記得自己為甚麼站在這裡。他只知道自己的雙手交疊在聖徽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的溫度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剛剛失去了某種他一直緊緊握在手裡的、溫熱的、柔軟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記憶清除程序的最後一道封印在他的靈能驅動下,將今天——不,不是今天。今天發生了甚麼事?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昨天,有一對重要的龍鳳胎,在國教的空間站裡誕生了。
***
天狼星域的硝煙散盡後的第三日,第五艦隊旗艦「崑崙」號的艦橋指揮區內,林向陽上將剛向我呈交了天狼星聯盟臨時停戰協議的最終簽署版本。那座曾不可一世的天狼星商業寡頭聯合體,在第二艦隊被我以一支輕型突擊集群撕碎三分之二艦船後,終於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顱。協議條款完全按照聯邦的意願擬定——天狼星聯盟立即解散其常備軍事力量,所有幸存的第三軍團叛逃艦船及人員全部移交聯邦軍法處置,天狼星議會改組並接受聯邦派駐的軍事監督官。林向陽將簽署完畢的數據板遞給我時,那張被數十年軍旅生涯磨得粗糙如砂紙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是如釋重負,也是某種老派的難以置信。
但我當時的心思已經不在天狼星上了。因為在簽署這份勝利協議之前,一份來自數萬光年之外、經由軍情局最高級別加密鏈路傳送的全息報告,已經靜靜地躺在我的個人終端里。
軍情局駐國教團潛伏特工發來的完整彙報。國教團是我在兩百多年前親手創建的。那是在上一次淨化週期之前,我與當時的情人伊瑞斯特夫人共同搭建了這個以信仰為紐帶的組織網絡,初衷是在惡魔戰爭最絕望的階段為淪陷區的民眾提供精神支柱和地下情報網。後來我進入淨化,伊瑞斯特夫人在一次惡魔突襲中犧牲,國教團的控制權在幾次教廷內部權力更迭後逐漸脫離了我的直接掌握。但我從不會讓任何一枚棋子完全脫離棋盤——在失控前,我已經將數百名軍情局特工以修士、祭司、見習輔祭等身份滲透進了國教團的各個層級。兩百多年來,這些潛伏者從未被激活,從未暴露,只是安靜地向我一個人的加密指令鏈定期發送報告。這是我個人最隱秘的情報網絡,連林堅毅都只知道其中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員名單。
而現在,這份報告正以冰冷的白字黑底顯示在我的終端屏幕上。每一個字我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母親在國教聖堂至聖所中翻閱了那份關於創始人的古老檔案,答應為國教團生育子嗣。三名從各教區修行院精心挑選的十六歲修士被她帶入密室,然後在完成使命後被她的精神力親手捏碎了頭顱。幾個月後,她在聖光穹頂下產下一對龍鳳胎——女孩擁有與她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瞳,男孩則繼承了她的發色與我的骨骼輪廓。兩個孩子的靈能潛能檢測值遠超國教團所有已知記錄。那份報告還附帶了一張被潛伏特工冒死偷拍的嬰兒全息照片,像素不高,但足以讓我清晰地看到那個裹在白色聖巾中的女嬰睜開眼睛時,瞳孔中那抹琥珀色的微光。
我合上數據板,坐在「崑崙」號的臨時辦公室里沈默了片刻。舷窗外,天狼星域邊緣的深空星場正在緩慢地旋轉——成千上萬顆暗淡的恆星安靜地燃燒著,它們的星光在崑崙號厚重合金舷窗的濾光塗層下變成一片層層疊疊的冷藍色碎鑽。第五艦隊正在執行戰後排查,林向陽的艦群在窗外的深暗中拖出無數道引擎尾焰,一切都在勝利後應有的有序與井井有條中運轉著。
可我的胸腔里只有一片混亂。那種混亂很安靜,不是戰場上的喧囂,不是艦橋里的警報,而是一種從心底最深處泛上來的、無聲的茫然。她生下了兩個孩子。兩個擁有永生者血脈的孩子。他們身上流著的血,一半來自這個宇宙中唯一與我共同存在了一萬多年的人,另一半則來自那些她連名字都沒問過的少年。我揉了揉太陽穴,十九歲的少年面龐被窗外冷藍色的星光照得蒼白,但那雙眼睛里的神色不屬於任何十九歲的年輕人。
林向陽輕輕敲了敲辦公室敞開的門框,將我從這些反復研讀報告時無意識浮現的複雜情緒中拽了回來。他手裡拿著另一份戰術通報,放在我面前後便轉身離開,甚麼也沒問,只是在自己的軍靴跨過門檻時輕輕搖了搖頭,那種老軍官特有的「我不問你太多,但我大概甚麼都猜到了」的搖頭。
就在這時,艦載AI的通知音從走廊傳到了整片旗艦區域:「一艘中央艦隊識別碼的戰鬥機預計在二十分鐘後抵達我艦泊位。駕駛員身份——救國委員會委員長萊奧諾拉。」我把數據板輕輕按在桌面上,在起身前將它放進內袋,拉上軍裝拉鍊。她不知道我已經清楚這一切了,而我要在二十分鐘之內決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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