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火災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她猛地回頭,看到是我,眼中瞬間爆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光芒,反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里。
「維民市長!您來了!快!快讓他們去找凱兒!他就在裡面!3號庫!門鎖著!他出不來!他一定還活著!求求您!求求您了!」
她的眼淚洶湧而出,聲音嘶啞破碎,身體因極致的恐懼和悲痛而搖搖欲墜。
看著她這副徹底崩潰的模樣,再想到她昨夜在警車里的妖冶算計和今早電話里的絕望,我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厭惡、警惕,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這個女人,機關算盡,此刻也不過是個瀕臨絕望的母親。
「我知道!救援隊已經在全力搜尋了!你冷靜!跟我來,別添亂!」我半拖半拽地將她拉離危險區域,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現場。
秘書蘇晚和消防局長田善強正帶著人在遠處指揮協調,顯然還沒注意到我的到來。
我也暫時顧不上他們,我一邊緊緊拽著幾乎癱軟的蘇紅梅,防止她再做出過激行為,一邊急切地向周圍忙碌的武警戰士、消防員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打探消息。
「同志!3號庫那邊有發現嗎?有沒有找到被困人員?」
「醫生!有傷員抬出來嗎?特別是年輕人!」
「那邊清理得怎麼樣了?通道打開沒有?!」
得到的回應大多是搖頭和簡短的「還在搜」、「暫時沒有發現」、「通道正在清理,結構不穩,要小心」。
每一次否定的回答,都讓蘇紅梅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一下,她的嗚咽聲如同受傷的野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紅梅的力氣徬彿被抽乾,癱坐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墩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廢墟,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凱兒」……
就在我的心也一點點下沈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擔架車輪的滾動聲從一處剛剛打通、瀰漫著濃烈焦糊和化學品殘留氣味的通道口傳來!
「讓一讓!讓一讓!有傷員!」幾名消防員和醫護人員推著一副擔架疾步而出!
我和蘇紅梅幾乎是同時彈了起來,衝了過去!
擔架上躺著一個少年,渾身覆蓋著厚厚的黑灰和乾粉,幾乎看不清面目,只有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
他身上的名牌衣服早已破爛不堪,一隻腳上的限量版球鞋也不知所蹤。
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是周凱!
「凱兒!!」蘇紅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撲倒在擔架旁,顫抖的手想去觸碰兒子的臉,卻又不敢,「凱兒!媽媽在這裡!你看看媽媽啊!醫生!醫生救救我兒子!」
一名戴著口罩、神色凝重的醫生迅速檢查了一下小凱的瞳孔和脈搏,又快速用便攜設備測了下他的血氧和呼吸氣體成分,然後沈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和一絲不忍,「何市長,蘇女士……他吸入的劇毒氰化物蒸汽和高溫煙塵太多、時間太長……中樞神經和呼吸系統已經……已經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傷……我們……盡力了……」
「不——!!!」蘇紅梅的哀嚎瞬間撕裂了空氣,她緊緊抱住擔架,身體因巨大的悲痛而蜷縮起來。
就在這時,擔架上那具徬彿已經失去所有生機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王小凱,這個曾經在臨江市橫行霸道、囂張跋扈、連被我制服後都梗著脖子不服軟的紈絝子弟,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渙散、渾濁,充滿了瀕死的痛苦和對這個世界的茫然。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動著,先是看到了撲在擔架邊、哭得肝腸寸斷的母親蘇紅梅,然後,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聚焦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的我身上。
他的嘴唇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如同游絲般的氣息聲。
我下意識地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市長……維民哥……」他的聲音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他最後的生命,「你……你是個……好人……求……求你……照顧……好……我媽……」
我的心臟徬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這個印象中劣跡斑斑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竟然向我托付他的母親?還……說我是個好人?
說完這句,他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目光艱難地轉向了哭得幾乎暈厥的蘇紅梅。
「……媽……」他微弱地呼喚著,眼神里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依戀、不捨,還有一絲……懇求?「別……別再……和……廖坤……做……壞事了……他……會害死……你的……」
這斷斷續續、卻清晰無比的遺言,如同最後的驚雷,炸響在蘇紅梅耳邊!她的哭聲戛然而止,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那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痛苦,以及一絲被兒子臨死前點破隱秘的狼狽和……恐懼。
「……他……會害死……你的……」
小凱那微弱卻清晰如刀的話語,如同最後的驚雷,炸得蘇紅梅渾身劇震,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兒子那雙正在快速失去光彩的眼睛,徬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她溺愛又疏於瞭解的兒子。
那眼神里充滿了被至親之人臨死前戳破隱秘的狼狽、羞恥,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然而,小凱的目光並未在母親震驚的臉上停留太久,那渙散而痛苦的瞳孔,再次艱難地轉向了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如鐵的我(蘇維民)。
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還有更沈重的東西要傾吐,每一個音節都耗費著他殘存的生命力。
「……市長……維民哥……」
他氣若游絲,聲音微弱得幾乎被蘇紅梅壓抑的抽泣和現場的嘈雜淹沒。
我不得不再次俯身,將耳朵幾乎貼到他冰冷的唇邊。
這一次,他吐出的字句,卻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廖……廖坤……他……是我媽……的情人……」少年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被背叛的絕望,「他……他還……還逼我媽……來……來吊你……想……想用我媽……套住你……」
轟——!
我的大腦徬彿瞬間空白!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和強烈的惡心感直衝頭頂!廖坤!蘇紅梅!情人關係?!而那個在警車後座,廖坤對蘇紅梅發出的、關於如何「伺候」我的淫猥暗示……竟然不僅僅是他個人的齷齪念頭,而是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他們竟然想用蘇紅梅作為色誘的工具,來「套住」我這個副市長?!
我猛地直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帶著震驚、審視和無法掩飾的嫌惡目光,倏地射向癱坐在擔架旁、抱著兒子雙腿的蘇紅梅!
蘇紅梅被我那冰冷銳利、洞穿一切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小凱的臨終揭露,徹底撕碎了她最後一塊遮羞布!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和淚水的狼藉。
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就在這死寂般的數秒內,蘇紅梅徬彿被逼到了懸崖邊。
她看著兒子那迅速灰敗下去的臉,看著我那充滿審視和冰冷的目光,一股破釜沈舟般的絕望和扭曲的「求生欲」猛地爆發出來!
她突然松開抱著兒子的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我,在我猝不及防間,死死抱住了我的大腿!昂貴的絲質裙擺沾滿了灰燼和乾粉,緊緊貼在我的褲腿上。
她仰起那張淚痕交錯、妝容盡毀卻依然能看出昔日美艷風情的臉,用一種混合著極致卑微、哀求和不甘的哭腔嘶喊道,「維民!何市長!不是那樣的!你聽我說!」她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廖坤……廖坤他是逼我的!他手裡有我的把柄!他威脅我!我是……我是沒有辦法啊!」
她哭喊著,眼神卻死死鎖住我,徬彿要將她的「真心」刻進我的瞳孔深處,「但是……但是我對你……維民……我是真心的!從第一次在招商酒會上見到你……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知道你有妻子……我知道這不對……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歡你!真心喜歡你啊!不是為了廖坤!不是為了任何事!就是喜歡你這個人!你的能力!你的氣度!你的一切!」
這番赤裸裸的、在兒子屍骨未寒之際的「深情告白」,在瀰漫著死亡和焦糊氣息的廢墟之上響起,顯得無比荒誕、刺耳又令人作嘔!連旁邊正在收拾儀器的醫生和消防員都投來了震驚和異樣的目光。
小凱躺在擔架上,殘存的一絲意識似乎聽到了母親的哭喊。
他渙散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哀求?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再次呼喚我。
「……何……叔……求……求你……」他的目光艱難地在我和他那抱著我大腿痛哭的母親之間移動,「……照顧……好……我媽……她……她……一個女人……從……從最底層……爬上來……不容易……她……她太傻了……總……總會被……廖坤……那樣的……老狐狸……騙……也……也會被……那些……看中她錢……的小白臉……騙……求……求你……保護她……別……別讓人……再……再欺負她……」
這個曾經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的紈絝子弟,在生命燃盡的最後時刻,心心念念的,竟然只是他那個滿身污泥、機關算盡的母親,害怕她再被欺騙,再受傷害。
這份扭曲卻無比沈重的愛,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心頭。
我看著小凱那雙充滿最後祈求、光芒即將徹底熄滅的眼睛,又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抱著我大腿、哭得渾身癱軟、眼神里充滿絕望依賴和某種病態執念的蘇紅梅。
空氣中瀰漫著死亡、謊言、慾望和這個少年最後純粹的托付,沈重得讓人窒息。
一種巨大的疲憊和複雜的責任感湧了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那廢墟煙塵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直衝肺腑。
我緩緩地、沈重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小凱那漸漸失去生氣的臉上,聲音低沈而清晰,如同一個承諾的烙印,「小凱,我答應你。我會……照顧好你母親。我保證,不會再讓她被別人欺負。」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抱著我大腿的蘇紅梅身體劇烈地一顫,隨即是更加洶湧的、徬彿溺水者終於得救般的痛哭,她將頭深深埋下,肩膀劇烈聳動。
而擔架上的王小凱,在聽到這句承諾後,那一直緊繃著的、帶著無盡痛苦和擔憂的臉龐,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弛了一下。
他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睛,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徹底消散,眼皮緩緩闔上。嘴角,徬彿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終於解脫的弧度。
心電監護儀上,那代表生命的曲線,拉成了一道冰冷絕望的直線。
「滴————」
尖銳的長鳴,刺破了廢墟上空的死寂,宣告著一個年輕生命的終結,也宣告著一個由死亡托付、纏繞著權力、慾望與罪孽的沈重承諾,就此成立。
蘇紅梅爆發出撕心裂肺、徬彿靈魂都被抽離的哀嚎,死死抱住兒子已經冰冷的身體。
我站在原地,腿上是蘇紅梅沈重的依偎,眼前是少年冰冷的屍體,耳邊是女人絕望的慟哭。
遠處,是依舊冒著殘煙的廢墟和被乾粉覆蓋的罪惡倉庫。
廖坤的陰影、江曼殊的傷痕、昨夜警車內的不堪、今晨這場吞噬生命的意外大火……所有的線索、罪孽和沈重的責任,都如同無形的鎖鏈,在這一刻,死死纏繞上來。
清算,已不僅是針對廖坤,更將席捲這廢墟之上的每一個人,包括剛剛許下承諾的我。
小凱的葬禮辦得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冷清,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絡繹不絕的「悼念者」,沒有堆積如山的昂貴花圈。地點就在市郊一處普通的陵園,時間選在了一個陰沈的下午。
蘇紅梅一身素黑,洗盡了鉛華,脂粉未施,憔悴得徬彿老了十歲。她默默地站在墓碑旁,身邊只有寥寥幾個真正的親友和亨泰集團幾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空氣中瀰漫著悲傷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我沒有參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小凱臨終揭露的秘密和廖坤的滔天罪行,如同一張巨大的、劇毒的蛛網,亟待清理。
在廖坤被海關攔下的那一刻起,省公安廳的專案組就已星夜兼程抵達南江。
作為關鍵當事人和副市長,我被要求全力配合調查,提供一切所知線索,並協助釐清廖坤利用職權編織的龐大犯罪網絡。
那一周,是暗無天日的一周。
我幾乎住在了省廳專案組的臨時指揮中心,面對面的詢問、堆積如山的卷宗、複雜的資金流向圖、宏發倉儲廢墟中艱難提取的危化品殘留證據、小凱之死的法醫報告、蘇紅梅被迫提供的部分與廖坤的「交易」記錄(她為自保和完成兒子「不做壞事」的遺願,選擇了有限度地配合)……所有的碎片,都在省廳經驗豐富的偵查員手中,被一點點拼湊起來,指向一個鐵一般的事實。
廖坤的罪行,罄竹難書。
他利用分管消防、治安、危化品監管的權力,編織了一張巨大的保護傘——
濫用職權:違規批准宏發倉儲(其妻王美娟實際控制)存儲高危危化品,繞開所有安全監管,埋下重大公共安全隱患。
非法收受賄賂:收受亨泰集團(蘇紅梅)及其他不法商人巨額賄賂,為其非法經營、違規項目提供庇護。
製造重大公共安全事故:其違規行為直接導致宏發倉儲特大火災發生,造成重大財產損失,並直接導致王小凱死亡(倉庫非法鎖閉及違規存儲危化品),多人受傷,嚴重危及公共安全。
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其家庭資產(包括轉移到其女兒名下的部分)遠超合法收入。
其他瀆職、徇私枉法行為:包括但不限於包庇犯罪、打擊報復等。
證據鏈完整、確鑿,不容辯駁。
一周後,經司法機關從快從嚴審理,廖坤被依法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審判過程我沒有去聽,但那份冰冷的、蓋著鮮紅印章的判決書副本送到我手上時,我徬彿能聽到那個老狐狸在法庭上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和徹底的絕望。
他親手點燃的毒焰,最終將他徹底吞噬。
廖坤的妻子王美娟,經過徹查,確實如蘇紅梅之前所知,只是一個掛名的法人,對廖坤利用「恆威商貿」和宏發倉儲進行的非法勾當基本不知情,也未直接參與經營決策和利益分配。
她暫時「幸免於難」,但也失去了丈夫和依靠。
然而,廖坤轉移至其已成年的女兒名下的部分海內外資產(主要是房產和金融產品),被認定為貪污受賄所得,後續的追繳工作將是漫長而複雜的法律過程。
塵埃,似乎暫時落定。
……
當最後一疊需要我簽字的協查文件處理完畢,窗外的天色已是黃昏。
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席捲而來,但心底那份沈甸甸的承諾,像一塊石頭壓著,讓我無法喘息。
我猛地抓起外套,衝出了辦公室。
奧迪A8在暮色籠罩的城市街道上疾馳,引擎的轟鳴也無法驅散車廂內沈重的寂靜,我幾乎是憑著直覺,衝向了那個郊外的陵園。
抵達時,天色已近全黑,陵園裡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晚風中搖曳,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未散盡的香燭味道,我放慢腳步,循著記憶中的方位走去。
遠遠地,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看到了一座嶄新的墓碑。墓碑前,散落著幾束白色的菊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淒清。泥土還是新的,帶著潮濕的氣息——小凱剛剛入土為安。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纖細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是蘇紅梅。
我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前。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中翻湧——對小凱年輕生命逝去的痛惜,對廖坤罪行的憤怒,對眼前這個女人交織著同情、警惕與那份沈重承諾的責任感。
她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裡面盛滿了無盡的悲傷和一種……徹底被抽空的茫然。
當她看清來人是我時,那茫然的眼底瞬間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光,徬彿在無邊的黑暗裡終於看到了一點依託。
「維民……」她哽咽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下一秒,她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踉蹌著朝我撲了過來!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重重地撞進我的懷裡,雙手死死地環抱住我的腰,將臉深深埋在我的胸膛,壓抑了許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嗚……啊啊啊……凱兒……我的凱兒沒了……真的沒了……嗚嗚嗚……廖坤那個畜生!他害死了我兒子!他毀了一切!啊啊啊……」
她的身體在我懷裡劇烈地顫抖,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我的襯衫前襟。
那哭聲里,有喪子的極致悲痛,有對廖坤刻骨的仇恨,有對過往罪孽的悔恨,也有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依賴。
我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僵硬地站著,任由她在我懷裡宣洩著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苦。
晚風吹過松柏,發出沙沙的低語,像是在為這陵園裡的悲慟伴奏。
她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身體也因長時間的痛哭而有些脫力,只是依舊緊緊地抱著我,徬彿我是她在這冰冷絕望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承載著兒子臨終囑託的浮木。
夜色,徹底籠罩了陵園。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隔世的星河。冰冷的墓碑沈默地矗立,泥土之下,是一個年輕生命的終結。泥土之上,是一個母親破碎的世界,和一個因死亡而被賦予的、充滿荊棘與未知的沈重承諾。
廖坤死了,但這場風暴捲起的塵埃,遠未落定。小凱用生命換來的警告和蘇紅梅此刻的依附,都只是下一個漩渦的開始。而我,已經身陷其中。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拍了拍蘇紅梅因哭泣而不斷顫抖的後背。
「走吧。」我的聲音在寂靜的陵園裡顯得格外低沈,「天黑了,該回去了。」
安撫蘇紅梅,耗費了我(何維民)幾乎全部的耐心和精力。
她的悲傷如同無底的深淵,緊緊吸附著我,那份因喪子而滋生的病態依賴和扭曲的「希望」,更讓我如芒在背。
在陵園冰冷的路燈下,她死死抱著我哭了許久,徬彿要將所有的痛苦都傾瀉在我身上。
哭聲漸弱時,她抬起那張布滿淚痕、蒼白脆弱的臉,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
「維民……凱兒沒了……我甚麼都沒有了……只有你了……」她的手指緊緊揪著我的衣襟,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我的皮膚,「我們……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生個像凱兒……不,生個像你的孩子!那樣……那樣我就又有依靠了……凱兒在天上也會安心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渴求和偏執,在寂靜的陵園裡顯得格外驚悚。
一股寒意瞬間從我脊背竄起!她竟然在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我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絕望、瘋狂和一絲算計的光芒,立刻意識到,小凱的死和那份沈重的承諾,正在被她扭曲成一種病態的佔有欲和重新攀附權力的跳板。
「紅梅!」我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用力但又不至於弄傷她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更進一步的糾纏,「清醒一點!小凱剛走,你在說甚麼胡話!」
我直視著她驚愕的眼睛,語氣放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拒絕,「你需要的是冷靜和休息,不是胡思亂想!照顧你,我會做到,但僅限於此。其他的念頭,趁早打消!」
她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絕望和委屈取代,淚水再次湧出,卻不敢再提剛才那荒誕的請求。
「聽話。」我松開手,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安撫,「先回去,好好休息幾天,過幾天我再去看你。」
這句承諾,既是安撫,也是暫時脫身的藉口。
蘇紅梅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失魂落魄地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她停在不遠處的路虎。那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異常單薄和孤寂。
看著她的車燈消失在陵園門口,我才長長地、帶著一絲疲憊和沈重地吁出一口氣。
這承諾的份量,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
回到市委辦公室,已是深夜。
然而,僅僅幾天後,氣氛就截然不同。
省委的表彰大會在市委禮堂隆重舉行。
巨大的紅色橫幅高懸,省裡派來的領導親自為我頒發了「7·30特大火災事故處置及重大案件偵破突出貢獻個人」的錦旗和獎狀。
閃光燈閃爍不停,掌聲雷動。
領導在講話中高度贊揚了我作為市長的「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深挖徹查、勇於擔當」,成功化解了重大公共安全風險,揪出了隱藏在政法隊伍中的害群之馬廖坤,維護了黨和政府的形象。
「……何維民同志,在關鍵時刻,展現了一名優秀黨員領導幹部的政治本色和過硬能力!是全省黨員幹部學習的榜樣!」省領導的話語擲地有聲。
我站在台上,面帶謙遜得體的微笑,接過錦旗和獎狀,發表著冠冕堂皇的感言,感謝省委的信任、同志們的支持、消防武警的英勇……心中卻異常冷靜。
這榮譽,沾著小凱的冤魂,沾著那場大火中所有受害者的血淚,沾著廖坤伏法的腥氣。
它更像是一塊燙手的盾牌。
但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在會後與省領導私下交流時,我「不經意」地提到了臨江工業園幾個因審批、土地、資金問題而進展緩慢的重點項目。
「這次事故也暴露出我們在產業升級、老舊工業區轉型上的滯後和安全隱患。」我語氣沈重而懇切,「省裡能否在政策傾斜和專項資金上,對我們臨江工業園的升級改造和幾個關鍵的新興產業項目,給予更大的支持?這不僅關乎經濟發展,更是徹底消除類似宏發倉儲這種安全毒瘤的根本之策啊!」
省領導顯然還在表彰的情緒中,加之廖坤案確實影響惡劣,需要樹立正面典型和整改決心,對我的請求給予了相當積極的回應,承諾會重點研究支持。
這算是這場巨大風波後,唯一一點實質性的、對臨江未來發展有利的收穫了。
然而,我心中的石頭並未放下。
下班時間,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驅車回家——那個有著江曼殊和她頸間傷痕的家。
奧迪A8的引擎低沈地轟鳴著,卻駛向了與市委家屬院相反的方向——臨江市第一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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