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荒謬的要求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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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真的執迷不悟,徹底拋棄了我,選擇跟那個李偉芳走……並且,願意跟我離婚……」

我頓了頓,徬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那個對薛曉華而言如同曙光般的承諾:

「那……我就娶你。」

薛曉華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從極度的期待到被拒絕的冰冷,再到這句帶著巨大不確定性的「承諾」帶來的複雜情緒——失望、不甘、憤怒,以及一絲……被當作備選的屈辱?但最終,這些情緒都被她強大的意志力和深不見底的城府壓了下去。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理解,有無奈,有隱忍的憤怒,更有一種獵人般的耐心。

她塗著裸色唇膏的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帶著苦澀和認命意味的笑容:

「好……」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大姐頭」的魄力。

「維民,姐說話算話。姐等你。」

她上前一步,沒有再去抓我的手,而是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帶著無限眷戀地,拂開我額前被冷汗浸濕的一縷頭髮,動作溫柔得與剛才的強勢判若兩人:

「無論多久,姐都等你。直到……你徹底死心的那一天。」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去吧,去找她。去找你要的答案。」

說完,她退後一步,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胸前被我淚水浸濕的衣襟,重新挺直了脊背,又變回了那個掌控一切的華民集團董事長。只是那眼神深處,一絲冰冷的算計和志在必得的決心,更加清晰。

我沒有再猶豫,甚至不敢再看薛曉華的眼睛。巨大的疲憊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緊迫感驅使著我。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向包廂厚重的實木門,用力拉開,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身後,只留下薛曉華獨自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一尊美麗而危險的雕像。

衝出時代廣場,傍晚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水馬龍。母親會去哪裡?她能去哪裡找李偉芳?那個窮光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像個無頭蒼蠅,沿著母親可能離開的方向狂奔。高檔商場、燈火輝煌的餐廳、安靜的公園……都沒有她的身影。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難道她真的跟李偉芳走了?離開臨江了?

就在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時,我的腳步停在了一條與繁華主街僅一巷之隔的、充斥著油煙和嘈雜聲的背街。這裡是城市的背面,大排檔聚集的「煙火」之地。各種廉價霓虹燈招牌閃爍著俗艷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食用油、烤串香料和食物殘渣混合的濃烈氣味。塑料桌椅雜亂地擺放在人行道上,光著膀子的漢子們吆五喝六,地上污水橫流。

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這片混亂嘈雜的「美食」叢林。突然,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在靠近角落的一個油膩膩的塑料棚子下,在幾張歪斜的塑料小桌旁,我看到了他們!

母親,江曼殊!

她依舊穿著那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在咖啡廳里曾吸引無數目光的黑色緊身低胸超短裙套裝!只是此刻,那昂貴的皮裙和絲襪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低胸領口處雪白的肌膚在棚頂昏暗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臉上精心修飾的妝容早已被淚水和汗水衝刷得一塌糊塗,露出底下清晰的掌痕淤青和疲憊慘白的底色。她像一個誤入貧民窟的落魄貴婦,與周圍的環境形成驚心動魄的、令人心碎的對比。

而她就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塑料小凳上,旁邊,是那個同樣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的李偉芳!他佝僂著背,穿著那身沾滿泥點的廉價西裝,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麻木的絕望和未乾的淚痕。

他們面前的小桌上,只擺著兩樣東西:兩碗飄著幾點油星和蔫黃菜葉的、最廉價的素湯麵,還有一小碟免費的、醃得發黑的鹹菜。

母親低著頭,散亂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手裡緊緊攥著一雙一次性的、掰開時還帶著毛刺的木筷子。她的肩膀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我看到她拿起筷子,動作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挑起幾根寡淡的麵條,送到嘴邊。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連吞咽都變得無比困難。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無聲地滴落進那碗渾濁的面湯里。

而李偉芳,則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面,眼神空洞,徬彿連吃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身上散髮出的那種被徹底碾碎、萬念俱灰的氣息,比這大排檔的油煙味更加濃重刺鼻。

他們就那樣坐著。在嗆人的油煙里,在粗鄙的喧鬧聲中,在廉價塑料桌椅的包圍下。沒有交流,沒有安慰,只有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痛苦,像一張巨大的、油膩的網,將他們牢牢罩住,也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巷口的陰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西裝革履與這裡的骯髒混亂格格不入。晚風吹來,帶著大排檔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猛地彎下腰,扶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不是因為氣味,而是因為眼前這比薛曉華所有「宿命論」和「強強聯合」都更加真實、更加殘酷、也更加錐心刺骨的畫面。

母親……這就是你選擇的「良心債」?這就是你拋下一切、奔向的「歸宿」?在這骯髒油膩的路邊攤,陪著這個被徹底摧毀的廢物,吞咽著屈辱和絕望的淚水?

一股混合著心碎、憤怒、被拋棄的劇痛和一種無法言喻的荒謬感的洪流,徹底將我淹沒。我死死摳著粗糙的牆壁,指甲幾乎要斷裂,才勉強壓制住衝過去將她拽離那個廢物的衝動。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只剩下大排檔的喧囂和自己沈重如鼓、帶著血腥味的心跳。

***

巷口的冷風吹不散我胸口的灼熱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眼前那幅畫面——母親穿著那身曾刻意展示給我看的緊身裙,如今沾滿污漬,坐在廉價油膩的塑料凳上,對著兩碗清湯寡水面無聲落淚;李偉芳則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散髮著濃重的死氣——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神經。

不甘心!不信!還有……一種被徹底羞辱的暴怒!

憑甚麼?!憑甚麼她要陪著這個廢物在這裡吞咽絕望?!憑甚麼她選擇的是他而不是我?!

一股混雜著毀滅欲和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衝動,猛地驅散了身體的虛弱和眩暈。我挺直脊背,用力抹了一把臉,將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意搭在臂彎(昂貴的面料與這裡格格不入),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油煙和污水氣味的、令人窒息的空氣。

然後,我邁開腳步,以一種近乎刻意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平靜姿態,穿過嘈雜吆喝的光膀子食客,穿過瀰漫的油煙和橫流的污水,徑直走向那個角落的塑料棚子。

我的影子首先籠罩了他們那方小小的、絕望的天地。

母親猛地抬起頭!散亂的發絲間,那雙紅腫空洞的眼睛瞬間因我的出現而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羞恥和一種被「捉奸在床」般的慌亂!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身體卻因巨大的情緒衝擊而晃了晃,手撐在油膩的桌面上才沒摔倒。她塗著殘存口紅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偉芳的反應則遲緩得多。他像是從一場深沈的噩夢中被驚醒,渾濁麻木的眼神緩緩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挑釁,沒有我預想中的任何「勝利者」的姿態,只有一種更深沈、更徹底的絕望和……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母親。目光像冰冷的探針,掃過桌上那兩碗幾乎沒動過的、飄著蔫黃菜葉的素面,掃過那碟醃得發黑的鹹菜,最後定格在李偉芳那張黝黑、布滿風霜、此刻卻透著一股灰敗死氣的臉上。

我拉開一張空著的、同樣油膩搖晃的塑料凳,無視凳面上的污漬,穩穩地坐了下來。位置正好在母親和李偉芳中間,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強行擠入了他們絕望的二人世界。

塑料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聊完了?」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死寂,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卻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李偉芳,「接下來,有甚麼想法?嗯?」 我刻意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是打算帶著我的‘市長夫人’私奔?還是……繼續用你那點可憐的‘心意’來感動她,讓她心甘情願陪你在這路邊攤吃一輩子清水面?」

我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羞辱和嘲諷。我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李偉芳的暴怒、狡辯、或者更加無恥的要挾。我甚至期待他跳起來,這樣我就有理由把他徹底碾碎!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李偉芳只是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他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的手。他沒有看我,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手指顫抖著,伸向自己那件廉價西裝的內袋。

他的動作很慢,徬彿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力氣。終於,他從內袋里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錢,不是任何武器,而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已經被磨得發毛起卷的紙。

他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在油膩的桌面上攤開。紙張有些發黃,上面印著「臨江市中心醫院」的字樣。

那是一張檢驗報告單。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報告單下方一行清晰加粗的結論性文字上:

診斷意見:原發性肝癌(晚期)伴多發轉移。

他的指尖死死地摁在那行字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依舊沒有抬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艱難抽氣的聲音。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順著他黝黑粗糙、布滿溝壑的臉頰滾落,砸在油膩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空氣徬彿凝固了。大排檔的喧囂徬彿被瞬間抽離,只剩下他壓抑不住的、瀕死般的嗚咽。

我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肝癌……晚期……伴多發轉移……活不了幾個月了……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竄遍我的四肢百骸!所有準備好的憤怒、羞辱、暴戾,在這一紙殘酷的死亡宣判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蒼白!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母親!

母親早已淚流滿面。她死死咬著下唇,塗著殘存口紅的唇瓣被咬得發白,滲出血絲。她看著我,那雙紅腫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深不見底的悲傷,還有一種……被這殘酷命運徹底擊垮的絕望。她迎著我震驚、探尋、甚至帶著一絲質問的目光,用力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的。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這個毀了她、也毀了我們所有人的男人,即將走向生命的終點。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攫住了我!這就是他瘋狂的原因?這就是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母親不放的原因?這就是母親那近乎病態的「良心

債」和「對不起他」的根源?!

「所以……」

我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剛才的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一種被命運戲弄的憤怒,目光如刀,重新刺向那個低頭嗚咽的男人,「這就是你處心積慮、用盡下作手段破壞我家庭的原因?李偉芳?!」

我的音量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在這嘈雜的角落顯得異常尖銳:

「就因為你要死了?!就因為你想在死前找個女人給你留個種?!所以你就可以毀掉別人的生活?!毀掉別人的人生?!毀掉……毀掉一切?!」

李偉芳被我吼得渾身劇顫,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淚水和絕望的臉上,此刻卻爆發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極其卑微又極其瘋狂的乞求!他不再麻木,不再認命,渾濁的眼睛里燃燒著生命最後一點、也是最原始的渴望!

「維民!維民哥!」 他竟然用上了這個久違的、帶著鄉土氣的稱呼,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和一種不顧一切的絕望。

「我……我是要死了!我活該!我罪有應得!」

他用手狠狠捶打著自己乾癟的胸口,發出沈悶的響聲:

「可……可我李家……就剩我這一根獨苗了!我不能……不能讓我爹娘……讓我奶奶……在地下都閉不上眼啊!」

他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身體從塑料凳上滑下來,竟然「噗通」一聲,當眾跪倒在我面前油膩骯髒的水泥地上!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褲腿,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淒厲得如同鬼嚎:

「我求求你!維民哥!我求求你了!看在……看在當年村小……江老師也教過我的份上!看在我……我快死的份上!」

他磕磕巴巴,語無倫次,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再抬起時,額頭上已經沾滿了污水和塵土。

「求求你……讓江老師……讓江老師給我生個娃吧!給我李家……留個後!留個香火!」

他涕淚橫流,卑微到了塵埃里,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執念:

「就一次!就懷上就行!生下來……生下來我保證!我保證再也不打擾你們!我……我死也瞑目了!求求你了!維民哥!我給你磕頭了!我給你磕頭了!」

他說著,竟真的不顧一切地,當著母親的面,當著周圍食客驚愕鄙夷的目光,對著我,「咚咚咚」地磕起頭來!每一下都沈重地砸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

「偉芳!別這樣!你起來!起來啊!」

母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過去想拉他,卻被他甩開。

我的身體僵直地坐在塑料凳上,如同被石化。褲腿被他沾滿污漬的手死死攥著,額頭上傳來的沈悶磕頭聲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我的心臟上!憤怒?惡心?荒謬?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生命終點的恐懼和……憐憫?

我的目光越過瘋狂磕頭乞求的李偉芳,看向跪在他旁邊、同樣淚流滿面、試圖阻止他卻又無能為力的母親。

母親也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和羞恥,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和一種……無聲的、沈重的哀求。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

「維民……他就……就幾個月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心中所有的憤怒堤壩。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感和一種被命運洪流裹挾的無力感,如同冰水般瞬間將我淹沒。我看著腳下這個卑微如蟲豸、瘋狂求種的男人,看著旁邊這個滿眼哀求、心已死去的母親……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停滯了。大排檔的喧囂重新湧入耳膜,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扭曲感。我坐在油膩的塑料凳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任由李偉芳的額頭在我腳邊磕出沈悶絕望的聲響,任由母親的淚水無聲滑落。那張沾了油污的肝癌晚期診斷報告,靜靜地躺在油膩的桌面上,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荒謬的休止符。

***

李偉芳那沈悶絕望的磕頭聲,如同地獄的鼓點,一下下砸在油膩骯髒的水泥地上,也砸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額頭上滲出的血絲混合著污水和塵土,在慘白的燈光下觸目驚心。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徒勞的拉扯,與周圍食客驚愕、鄙夷、看猴戲般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煉獄圖景。

那張沾了油污的肝癌晚期診斷報告,像一個冰冷的、巨大的嘲諷,躺在油膩的桌面上。死亡的氣息如此濃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憤怒?被這極致的卑微和瘋狂消解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我不能讓母親……讓江曼殊……真的走上那條絕路!更不能讓這個垂死的瘋子,用這種方式玷污她,也玷污我最後的底線!

一個冷酷的、帶著施捨意味的念頭瞬間成型。我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湧。冰冷的目光掃過依舊在徒勞磕頭的李偉芳,掃過跪在他旁邊、滿臉淚痕、眼神空洞絕望的母親。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搭在臂彎的昂貴西裝外套放在那張同樣油膩的塑料凳上(徬彿在做一個儀式)。然後,我探手入懷,從精緻的真皮錢包里,抽出一張黑色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銀行卡。

「啪嗒。」

一聲輕響,那張象徵著巨額財富和權力的卡片,被我隨意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丟在了那張沾著油污、飄著蔫黃菜葉的素面碗旁邊。卡片冰冷的金屬邊緣,與廉價粗糙的塑料碗形成刺目的對比。

我的聲音響起,平靜、冰冷,沒有一絲波瀾,如同在宣讀一份商業合同:

「李偉芳,停手。」 我的命令簡短而有力。

李偉芳的磕頭動作猛地頓住,額頭抵著冰冷骯髒的地面,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嗚咽。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絕望的眼睛里帶著一絲茫然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光,看向桌上那張黑色的卡片。

母親也停止了哭喊,紅腫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卡,又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的目光沒有看母親,而是如同冰冷的探針,牢牢鎖定李偉芳那張涕淚血污混雜的臉:

「如果你只是想在死前留個後,不想斷子絕孫……」 我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砸落,每一個字都帶著施捨般的冷酷,「這個願望,我可以幫你實現。」

李偉芳的眼睛瞬間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雖然在中國是違法,但是我能找烏克蘭的,俄羅斯的,哈薩克斯坦的……」 我如同在報菜名,語氣平淡地列舉著選項。

「緬甸的,越南的……甚至你想要黑鬼,或者印度人,都可以。年輕,健康,學歷背景乾淨,基因優秀。只要錢到位,她們很樂意做這筆交易。」

我微微前傾身體,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壓迫感,目光如刀:

「我甚至可以幫你找一個最合適的,確保她能順利懷孕,生下健康的孩子。孩子生下來,如果你死了,我負責把他養大,給他最好的教育,讓他衣食無憂,甚至……可以讓他姓李,算是給你李家留了香火。」

我頓了頓,看著李偉芳眼中那驟然亮起、又帶著巨大困惑和掙扎的光芒,拋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條件:

「但是,條件就一條——」

我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淬了冰的鋼針,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性力量:

「立刻!馬上!從我母親身邊消失!永遠!滾出她的生活!滾出臨江!再也別讓她看到你!聽到你的任何消息!做得到,這張卡里的錢,足夠你安排好身後事,也足夠買一個你想要的孩子!」

我的提議冷酷而高效,像一個精密的商業解決方案,將「留後」這個原始需求從母親身上剝離,用金錢和冰冷的交易來解決。這幾乎是李偉芳這種窮途末路之人,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結局。

周圍的喧囂徬彿都靜了一瞬。連光膀子划拳的食客都停下了動作,驚愕地看著這邊。

李偉芳的身體僵住了。他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著,那是瀕死之人看到巨大希望時的本能反應!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黑色的卡片,呼吸變得粗重,嘴唇哆嗦著,似乎下一秒就要答應。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他那渾濁絕望的眼神,卻猛地轉向了跪在他旁邊的母親——江曼殊!他的目光掃過她哭得紅腫的眼睛,掃過她沾滿污漬卻依舊難掩風韻的臉龐,掃過她那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緊身裙下成熟豐腴的身體……

一種極其原始、極其執拗、甚至帶著病態迷戀的光芒,驟然壓過了對生存和留後的渴望!他猛地搖頭,動作幅度之大,幾乎要把脖子搖斷!

「不!不!!」 他嘶啞地吼叫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變調,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倔強,「我不要那些!那些女人……我不認識!我不喜歡!我……我只想……只想和我喜歡的女人生孩子!」

他再次死死抓住我的褲腿,眼神里充滿了偏執的火焰,直直地瞪著我,徬彿在捍衛他生命中最後一點、也是最卑微的「尊嚴」:

「我只喜歡江老師!這輩子……就喜歡過她一個!我就想……就想和她……生個娃!別的女人……我不要!給座金山也不要!」

這石破天驚的、帶著原始佔有欲的宣言,如同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試圖用金錢和交易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面上!也徹底擊碎了李偉芳剛剛燃起的、對「完美解決方案」的幻想!

荒謬!惡心!不可理喻!

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間衝垮了我的冷靜!我猛地站起身,塑料凳被我帶倒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居高臨下,雙目赤紅,死死瞪著地上這個油鹽不進、執迷不悟的瘋子!恨不得一腳將他踹進地獄!

然而,就在我即將爆發的剎那——

「維民!」

一聲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呼喚自身旁響起。

是母親!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沒有去扶依舊跪在地上的李偉芳,而是轉向我。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空洞,反而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沈重的堅決。她看著我,那雙紅腫的眼睛里充滿了哀求,但更深處,是一種認命般的、可怕的平靜。

「維民……」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他……他說的……是真的。他……他就認死理……」 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徬彿在給自己積蓄力量,然後,她拋出了一個讓我更加心膽俱裂的請求:

「而且……而且我……我也覺得……我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巨大的羞恥,卻又異常堅定。

「我年紀……還能生……我……我欠他的……就用這個……還……」

「你——!」 我幾乎要咆哮出聲!她竟然真的……真的認同了那個瘋子的想法?!

但更讓我如墜冰窟的請求還在後面!

母親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向前一步,不顧地上橫流的污水,竟然對著我,深深地彎下了腰!那身昂貴的緊身裙在污水中顯得更加刺眼!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卑微到塵埃里的乞求:

「維民……媽……媽求你了!偉芳他……他現在這個樣子……他……他沒地方去了!他家那破房子……早就塌了半邊……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求求你……求求你讓他……住進我們家吧!就……就幾個月!讓他……讓他走得……稍微……體面一點……行不行?」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住進我們家?!那個承載著我童年記憶、承載著我和她無數隱秘歡愉、象徵著市長體面的家?!讓這個毀了我一切、現在還想玷污她的瘋子住進去?!

然而,母親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進了我最後一點僥倖的心臟!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塗著殘存口紅的嘴唇顫抖著,吐出了這世間最殘忍的安排:

「你……你這段時間……能不能……能不能先別回家住?你……你可以去……去薛曉華那裡……或者……或者住市政府招待所……行嗎?就……就先別回來……影響……影響我和偉芳……」

影響……我和偉芳……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口中吐出,卻像萬噸巨石,轟然砸下!將我最後一點立足之地徹底粉碎!

她讓我走!讓我離開自己的家!把空間留給她……和那個垂死的、想讓她生孩子的瘋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混合著滅頂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我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無形的巨力擊中,後背重重撞在油膩冰冷的牆壁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周圍的任何聲音!胃里翻江倒海,喉嚨口湧上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最親密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卑微卻堅定的哀求,看著她身後地上那個依舊用偏執目光望著她的垂死瘋子……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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