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作為阿爾法的母親需要強者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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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索恩變了。

不是性格變了——他還是那個直愣愣的、嘴欠的、會在院子里翻跟頭展示戰鬥技巧的少年狼人。但他看佈雷恩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敵意,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原始的競爭意識。那天晚上被佈雷恩用陷阱困住之後,他回去一宿沒睡。第二天早上佈雷恩推開門,發現索恩已經在院子里練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跳躍閃避——不是普通的訓練,而是針對陷阱的專項訓練。他在院子里挖了一個淺坑,反復練習如何在腳下泥土鬆動的瞬間做出反應,如何在半空中改變方向,如何在被鋼絲網罩住的瞬間找到最薄弱的受力點。他練得很拼命,深灰色的短髮被汗水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手臂上的肌肉因為反復發力而微微顫抖,嘴裡卻還在嘟囔著「下次我看你怎麼困住我」。

但他最拼命的地方不是訓練場,是狩獵。

從那天起,索恩帶回來的獵物不再是鹿和野豬,而是更危險、更難對付的猛獸。第一天是一頭成年劍齒虎,脖子上的咬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一招斃命。第二天是一窩巨型毒蠍——佈雷恩不知道這種東西有甚麼可獵的,但索恩把蠍尾毒囊小心翼翼地裝進陶罐里,獻給卡珊德拉,說這是「可以塗在爪子上麻痹敵人的好東西」。卡珊德拉接過陶罐時竪瞳里閃過的光,讓佈雷恩的心又往下沈了一寸。第三天是一頭成年的沼澤巨鰐——那東西足有五米長,皮糙肉厚,普通狼人的獠牙根本咬不穿。索恩把它拖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泥漿和鰐魚的血,左臂上有一道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撕裂傷,深可見骨。卡珊德拉親自給他縫了傷口——用針和獸筋,一針一針穿過他的皮膚,索恩咬著牙一聲沒吭,金綠色的竪瞳卻在卡珊德拉低頭縫針時亮得驚人。

然後,在第四天,他獵殺了一頭巨熊。

不是普通的黑熊,不是之前那頭被他輕鬆解決的中型棕熊。是一頭真正的、成年雄性巨熊——站起來足有六米高,前掌比佈雷恩的整個胸膛還大,在東部森林的食物鏈里僅次於狼人獸化形態的頂級掠食者。這種級別的巨熊,即使是成年狼人也要謹慎對待,稍有不慎就會被一掌拍碎顱骨。但索恩把它拖回來了。他一個人,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在密林深處和這頭巨熊纏鬥了不知道多少個回合,最後用獠牙咬穿了它的喉管。他的身體在拖拽巨熊時被熊掌的爪子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胸口、後背、大腿,每一道都還在滲血。他的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深灰色的短髮上糊滿了乾涸的血和泥土。但他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頭龐大的巨熊屍體旁邊,挺著胸,仰著頭,對著剛從大木屋裡走出來的卡珊德拉露出那個直愣愣的、帶著血的、燦爛到刺眼的笑容。

「卡珊德拉大人——巨熊!東部森林最大的那種!我一個人殺的!」

卡珊德拉站在巨石台階上,赤腳踩著她自己拔出來的那塊石頭,低頭看著院子里那頭山一樣龐大的巨熊屍體。晨光從她背後打下來,將她整個人裹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光。她穿得極其清涼——只是一件用細麻布縫製的抹胸,裹住那對飽滿得幾乎要撐破布料的乳房,乳溝深不見底,抹胸的下沿剛好卡在她肋骨的位置,露出下面急速收窄的腰身和深凹的腰窩。下身是一條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獸皮底褲,緊緊包裹著那片飽滿的三角區和滾圓的臀部,底褲的邊緣陷進臀肉里,將兩瓣豐腴的臀肉勒出一道淺淺的壓痕。修長結實的大腿完全裸露在晨光中,大腿根部的肌膚緊致光滑,沒有一絲贅肉,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呈現出流暢的弧度。她的小腿修長,腳踝纖細,赤腳踩在巨石上,足弓微微弓起,每一根腳趾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

她的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散落,而是半輓起來,用那根綠寶石發簪固定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深凹的鎖骨窩,幾縷銀白的發絲垂在耳側,在晨光中泛著冷調的優雅光澤。她的竪瞳在低頭看熊時微微擴張了一圈——不是驚訝,是認可。一種獵殺者對另一個獵殺者的、不加掩飾的認可。

「這是東部森林最大的熊種,」她的聲音沙啞低沈,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極少在她語氣中出現的欣賞,「成年雄性,體重超過兩千斤。我上次獵殺這種熊的時候,比你大五歲。」

她從台階上走下來,赤腳踩在泥土上,走到巨熊屍體旁邊。她彎下腰,手指按在熊喉管上那道致命的咬痕上——那是索恩用獠牙咬穿的位置,齒孔深而精准,正好咬斷了頸動脈和氣管。她的指尖在傷口邊緣緩緩划了一圈,沾了一點還未完全乾涸的熊血,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用舌尖輕輕舔掉了指尖上的血跡。那個動作慵懶而妖冶,帶著一種極其原始的、肉食者特有的性感。

索恩的耳朵尖燒成了深紅色,尾巴在獸皮背心下擺下面瘋狂晃動。他站在那裡,渾身是傷,嘴角還在滲血,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但他笑得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幼崽。

「你一個人殺的?」卡珊德拉問,語氣平淡,但竪瞳里的光在流轉。

「一個人!追了它三個時辰,在沼澤邊上咬死的。它拍了我一掌——」索恩指了指自己腫起來的左眼和胸口那幾道還在滲血的爪痕,語氣里沒有後怕,只有自豪,「但我躲過了要害。然後我咬住了它的喉嚨——它掙扎了好久,把旁邊的樹都撞斷了三棵,但我沒松口。一直沒松。」

卡珊德拉的嘴角拉開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慵懶的,不是邪魅的,不是她在床上掌控佈雷恩時的那種專橫——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高溫度的、來自內心深處被取悅的愉悅。她伸出手,拍了拍索恩的肩膀。這一次不是落在肩頭的輕拍,而是整只手掌覆在他肩胛骨上,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掂量他骨骼的密度和肌肉的厚度。

「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十四歲狼人都強。」她說,聲音沙啞低沈,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認真斟酌之後才說出口的,「包括我自己十四歲的時候。」

索恩的竪瞳驟然放大,金綠色的虹膜在晨光中幾乎被瞳孔完全吞沒。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一個極輕的、帶著氣聲的「謝謝」。他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紅——不是委屈,不是疼痛,而是一個少年戰士被自己最崇拜的人親口認可時,那種幾乎要溢出胸腔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激動。

佈雷恩站在院子邊緣的麥田旁邊,手裡提著一個沈甸甸的布袋,裡面裝著今天從人類村子里帶回來的銀幣。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看著那頭龐大的巨熊屍體,看著索恩渾身是傷卻笑得燦爛的臉,看著母親嘴角那個他從未見過的、被另一個雄性的力量取悅的弧度。晨光照在他身上,卻讓他感覺渾身發冷。

他這四天過得很不一樣。

他沒有再去訓練場。那天晚上困住索恩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工作台前想了很久。他意識到一件事——他的強項從來不是正面搏鬥。他的身體是人類,再怎麼訓練,力量和速度的天花板都擺在那裡。他可以在卡珊德拉手下撐過兩成力、三成力、甚至某天撐過五成力——但那又怎樣?撐過五成力只是「活下來」,不是「打贏」。要正面打敗她,他需要在力量、速度、耐力、戰鬥本能上全面超越她——而那在生物學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力量不止一種。這是他告訴過她的。也是他告訴過自己的。

所以這四天,他沒有去訓練場挨打。他換了一條路。東部森林的深處不僅有猛獸,還有比猛獸更值錢的東西——稀有藥草和寶石礦脈。佈雷恩從小就對植物的種類和礦脈的走向有著近乎偏執的興趣,他的書房裡堆滿了手繪的植物圖鑒和礦物分布圖。他知道哪片林子里長著人類藥劑師願意出高價收購的銀葉草,知道哪條溪流上游的岩縫里能挖出鴿血紅寶石,知道哪種苔蘚曬乾磨粉之後在人類市場上能賣到和黃金等重的價格。

他花了四天時間,把東部森林外圍的幾處藥草產地和一條廢棄的寶石礦脈走了一遍。他用自己設計的折疊鏟和分揀篩,從泥土和岩石里挖出了足夠多的東西——銀葉草、龍血苔、月光菇、十幾顆成色不錯的藍寶石和綠寶石,還有一顆拇指大的鴿血紅。他把這些帶到山下的人類鎮子上,用他從書里學來的談判技巧和藥劑師、珠寶商周旋了整整一個下午,換回來一個沈甸甸的布袋。袋子里裝著六十多枚銀幣——在人類世界,這足夠一個普通家庭舒舒服服過上一年。他計劃用這筆錢買更好的材料,改進他的弩和陷阱,雇更多的工人擴大農場,甚至在山下的鎮子里買一塊地皮開一家自己的店鋪。他要走另一條路——不是用獠牙和利爪,而是用知識和交易,在這片森林里建立另一種力量。

他帶著銀幣回家時,原本想把這些告訴卡珊德拉。他想告訴她,他找到了一條更適合自己的路。他想告訴她,六十枚銀幣只是開始,他可以把生意做到山下,做到更遠的人類城邦,用財富和資源在這片森林里建立起不亞於任何狼人戰士的影響力。他想告訴她——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不需要正面打敗你,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和你並肩站立。

但這些話,在看到院子里那頭巨熊屍體的時候,全部卡在了喉嚨里。

卡珊德拉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麥田邊緣的佈雷恩。她的竪瞳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後掃過他手裡那個沈甸甸的布袋。她的目光在布袋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後又回到了那頭巨熊屍體上。銀幣在她的世界里,甚麼都不是。

「佈雷恩,」她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今天把你的房間收拾一下,搬到一樓雜貨間去。你的房間給索恩住。」

佈雷恩的手指在布袋系繩上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他站在那裡,赤腳踩在麥田邊緣的泥土上,晨光照在他臉上,將他褐色的眼睛里翻湧的情緒照得無所遁形。他聽得很清楚——不是「你願不願意」,不是「我們商量一下」,是一個陳述句,一個命令。和她在訓練場上說「過來」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為甚麼?」他問。聲音很平靜,和平時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那種平靜是強撐的。

「因為你太弱了。」卡珊德拉說。她轉過頭看著他,竪瞳里的暗金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惡意,沒有任何嘲諷,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和她說「今天天氣不錯」時一樣平淡,一樣理所當然。「弱的人必須讓出地盤給強者。這是森林的規矩。索恩今天獵殺了東部森林最大的巨熊,證明瞭他的力量。你還在用陷阱和弩箭——那些東西,在我面前撐不過三招。你的房間位置最好,空間最大,窗戶朝南。那個房間應該是強者的。」

她頓了頓,伸手在巨熊厚實的皮毛上緩緩撫過,指尖陷進濃密的熊毛里,動作慵懶而從容。然後她補充了一句,語氣依然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佈雷恩的胸腔里。

「雜貨間雖然小,但你不需要太多空間。你不是喜歡做手工嗎?那裡夠放你的工具了。」

雜貨間。佈雷恩知道那個房間。那是一樓樓梯下面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原來用來堆放工具和雜物,沒有窗戶,沒有壁爐,牆壁是裸露的原木,地板是粗削的木板,到了冬天冷得像個冰窖。他設計這座大木屋的時候,從沒想過那個房間會住人——更沒想過住進去的會是自己。

索恩站在巨熊屍體旁邊,左眼還腫著,嘴角那道裂口還在滲血,但他聽到卡珊德拉的話之後,轉過頭看向佈雷恩。他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收斂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佈雷恩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種介於得意和尷尬之間的、極力壓抑的笑。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動,金綠色的竪瞳里閃爍著某種極力克制卻還是漏出來的光。那個表情佈雷恩讀懂了——那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極力維持風度卻還是忍不住露出優越感的表情。不是惡意,不是敵意。但比那更讓人難受。

「卡珊德拉大人,其實也不用——」索恩開了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刻意的、不太自然的客氣,「佈雷恩可以住我的小屋,我住他的房間就行。」

「不用。」卡珊德拉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你的小屋太小了,不適合你。你是獵殺巨熊的戰士,應該住配得上你實力的房間。」她轉過頭看著佈雷恩,竪瞳里的暗金色沒有任何波動,「佈雷恩,你還有別的事。去鎮子上買些新的布料回來——好的亞麻布和羊絨毯。索恩的床上需要換新的。用你今天帶回來的那些銀幣。」

她知道他帶了銀幣回來。她看到了那個沈甸甸的布袋,看到了他從人類鎮子上換回來的東西。但她沒有問他銀幣是怎麼賺來的,沒有問他這四天去了哪裡,沒有問他在人類鎮子上經歷了甚麼。她只是命令他,用他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去給另一個雄性買新的床單和毯子。因為那個雄性更強。

佈雷恩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布袋的系繩,指節已經白到了極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袋——六十多枚銀幣,四天的翻山越嶺,和人類商人鬥智鬥勇一個下午的結果。這些錢在他原本的計劃里,是用來買更好的弩臂材料、更精密的陷阱零件、更高效的農具的。是用來擴大農場、雇傭幫工、在山下鎮子里開店鋪的。是用來走他選擇的那條路的。但現在,這些錢要用來給索恩買床單。因為索恩更強。因為在這個家裡,獠牙和利爪比知識和交易更有價值。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索恩。索恩正站在巨熊屍體旁邊,那個極力壓抑卻還是漏出來的笑意還掛在他嘴角的裂縫邊緣。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佈雷恩的褐色眼睛和索恩的金綠色竪瞳,一個平靜到近乎死寂,一個在得意和尷尬之間閃爍不定。索恩先移開了目光。他低下頭,用爪子在巨熊的皮毛上無意識地划了一下,耳朵微微後轉。

佈雷恩又看向卡珊德拉。她正站在巨熊和索恩之間,竪瞳里倒映著巨熊龐大的屍體和索恩渾身是傷的年輕身體。她只穿著一件抹胸和一條短褲,晨光照在她裸露的大片肌膚上——修長的脖頸,深凹的鎖骨,飽滿的乳房在抹胸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急速收窄的腰身,平坦結實的小腹上若隱若現的馬甲線,渾圓豐腴的臀瓣被緊窄的底褲包裹著,修長的大腿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蜜色光澤。她整個人站在那頭巨熊旁邊,就像是從某種原始神話里走出來的狩獵女神——美艷、強大、冷酷、只屬於勝利者。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雌性一直都是慕強的生物,狼人這一點更為嚴重。」他一直以為那是她對狼人族群的客觀評價,是針對別的狼人雌性說的,和她自己無關。但現在他明白了——她說的就是她自己。她說的是她那雙在巨熊屍體前閃光的竪瞳,是她拍在索恩肩膀上那只不再僅僅是認可的手,是她用平淡語氣說出「弱的人必須讓出地盤給強者」時的從容和理所當然。她不是不愛他。她只是無法阻止自己本能地對更強的雄性產生偏愛。那是刻在她骨髓里的東西,和她那雙在滿月之下燃燒的暗金色竪瞳一樣,是狼人的一部分,是無法剝離的本能。

而他——他是人類。他永遠不會有獠牙和利爪,永遠不會有四米高的獸化形態,永遠不可能獵殺一頭六米高的巨熊。他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知識、交易、財富、影響力——但在這條路上,他還沒有走遠。還不夠遠。遠不到能讓她側目的程度。

「……好。」

佈雷恩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起伏。他把手裡的布袋放在巨石台階上,轉身走回大木屋。他穿過客廳,經過壁爐——壁爐里的火還燃著,和他每天早上出門前添的柴一模一樣。他踩上木樓梯,樓梯在他腳下發出熟悉的輕微嘎吱聲。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自己那間臥房——那間窗戶朝南、陽光最好、空間最大的臥房——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床上的熊皮是卡珊德拉從洞穴里搬過來的,和他小時候睡的那張一模一樣。床單是他自己換的細亞麻布,被太陽曬得蓬松柔軟,散髮著陽光和青草的氣味。枕頭裡塞的是乾蕎麥殼,隨著他翻身的動作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窗台上放著他從溪邊撿回來的幾塊彩色鵝卵石,書桌上堆著十幾本從人類村子換來的舊書和手抄本,工作台邊緣夾著他還沒畫完的重型弩設計圖。

他在這裡住了不到半年。這座房子是他親手蓋的,這間臥房是他親手設計的,每一寸地板、每一根木梁、每一塊窗玻璃都沾過他的手指印。但現在,這間臥房要給索恩住了。因為索恩更強。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開始把被褥疊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和他在工作台上組裝弩箭零件時一樣精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外露。他把枕頭疊好放在被子上,把床單捲起來夾在腋下,把書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摞好抱在懷裡,把窗台上的鵝卵石收進口袋。然後他抱著這些東西走出臥房,走下樓梯,穿過客廳,走到樓梯下面那間雜物間的門口。他推開門,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飛舞。狹小的空間里堆著幾把舊鏟子、一堆沒用完的木板、幾個破了洞的麻袋和半桶乾涸的油漆。沒有窗戶,牆壁是裸露的粗削原木,地板縫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泥土。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木屑的酸腐氣息。

他把懷裡的東西放在門外的地上,走進雜物間,開始往外搬東西。鏟子,木料,麻袋,油漆桶。他搬得很安靜,一件一件,有條不紊。搬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院子里傳來索恩的笑聲——不是那種得意的狂笑,而是少年人被誇獎後抑制不住的、輕快的笑。然後是卡珊德拉沙啞慵懶的鼻音,聽不清具體在說甚麼,但語氣是那種佈雷恩越來越熟悉的、對同類獵殺者說話時才有的語氣。

他停了一下,手裡攥著一把舊鏟子的木柄。鏟子上沾著去年春天他第一次翻麥田時留下的泥土痕跡——那時他剛把種子撒進土里,每天天不亮就跑到田邊蹲著,等第一縷陽光照在嫩綠的芽尖上。那時她站在他身後,把他的臉按進自己胸口,在他頭頂用氣聲說了幾個字——「我的小混蛋,真厲害。」

他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他把鏟子搬到院子里,放在工具棚旁邊。路過索恩的小屋時,他看到索恩正蹲在巨熊屍體旁邊,用爪子剝熊皮。卡珊德拉站在他身邊,一隻腳踩在熊頭上,彎著腰教他怎麼完整地剝下熊掌的皮毛而不傷到裡面的腱肉。她的抹胸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下滑,露出乳溝更深的一截弧度,底褲的邊緣在彎腰時深深勒進臀縫里,渾圓的臀部在晨光下呈現出令人窒息的曲線。她的一隻手扶著熊掌,另一隻手指著熊掌根部的肌腱,指尖幾乎碰到索恩的手指。索恩的耳朵尖又紅又亮,眼睛卻死死盯著熊掌,極力裝作專心學習的樣子。

佈雷恩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說話。卡珊德拉沒有抬頭看他,索恩也沒有——只是耳朵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壓平了一瞬,然後又竪了起來。

他把所有東西搬完之後,回到雜物間門口,抱起那摞書和枕頭。他站在雜物間的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四壁是裸露的原木,地板縫隙里能看到泥土,牆角有一小片被雨水泡過的霉斑。空間只夠放一張窄床和一個小桌子。沒有陽光,沒有壁爐的暖意,沒有窗戶可以眺望麥田和溪流的波光。他走進去,把枕頭和被子放在角落里最乾燥的一塊木板上,把書摞在牆角,把鵝卵石排成一排放在書堆旁邊。然後他坐在那堆被子上,後背靠著粗削的原木牆壁,透過敞開的門看著院子里的陽光。

他還能聽到她的笑聲。沙啞慵懶,裹著鼻音,是那種被取悅的、放鬆的、對同類說話時才會有的笑聲。不是對他——從來不是對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心上的薄繭已經比春天時厚了很多,指腹上的刀痕疊著新傷舊痕,手腕上還有前天在礦脈里被鋒利岩石划出的淺疤。這雙手蓋了一座房子,種了一片麥田,造了弩和陷阱,從泥土和岩石里挖出了值六十枚銀幣的藥草和寶石。但在這個家裡——在他親手蓋的這座大木屋裡——它們還不夠強。不夠強到讓他留住自己的臥房,不夠強到讓她用那種笑聲對他說話。

他把手指慢慢收攏,攥成拳。

然後他松開拳,從口袋里掏出那袋銀幣,放在膝蓋上。六十枚銀幣。夠買很多布料和羊絨毯。夠把索恩的新床鋪得舒舒服服。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出雜物間,往院子門口走去。路過卡珊德拉和索恩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卡珊德拉抬起頭看他,竪瞳里還殘留著剛才指導索恩時的專注和愉悅,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完全褪去。

「你去哪?」她問。

「鎮上。買布料。」佈雷恩的聲音很平靜,和平時彙報麥田長勢時一模一樣,「你說要換新的。」

卡珊德拉看了他兩秒,竪瞳里的光閃了一下——極細微的,一閃而過的複雜——然後她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繼續指導索恩剝熊皮。「買好一點的。要細亞麻布,羊絨毯挑厚的。索恩是戰士,不能睡粗布。」

「……好。」

佈雷恩轉身走向小徑,手裡攥著那袋銀幣。走出院子的時候,他聽到索恩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是不是不高興了」,然後是卡珊德拉淡淡的一句「他會習慣的」。

他沒有回頭。他沿著小徑走向森林邊緣,赤腳踩在泥土路上,兩側的灌木被他修剪得整整齊齊——那是去年春天他親手修剪的,為了讓母親從森林里回來時好走一些。小徑盡頭通向森林,再穿過森林就是山下的鎮子。他走得很穩,腳步聲在泥土上輕輕響起又輕輕消失。

直到走出院子很遠,走到森林深處,完全聽不到她的笑聲和索恩的聲音之後,他才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樹旁邊,伸手扶住樹幹。這棵樹是他和索恩小時候一起爬過的。樹幹上還留著他們小時候用小刀刻的身高標記——佈雷恩的線一直比索恩的矮一截。他低頭看著那兩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褐色的眼睛在斑駁的樹影下看不出甚麼情緒。

然後他的手指緩緩用力,指甲陷進乾裂的樹皮里。樹幹上被他扶住的那一小塊地方,樹皮被捏得微微凹陷。他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深的、被壓了很久很久終於從某個縫隙里滲出來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在粗糙的樹幹上,站了很久。

森林里的鳥鳴從稀疏變成了喧鬧,又從喧鬧變成了稀疏。一道陽光從樹冠縫隙里灑下來,照在他沾著泥土和舊傷的赤腳上。

他睜開眼睛,從樹幹上收回手,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伐很穩,和來時一樣穩。只是在走出幾步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節上沾著幾絲乾裂的樹皮碎屑,指甲縫里有樹皮的碎末和泥土的殘餘。他把碎屑拍掉,把手插進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那幾顆從溪邊撿的彩色鵝卵石。那些石頭還帶著他臥房窗台上陽光的溫度,在他掌心裡硌出細小的印記。

***

從山下的人類鎮子到大木屋,往返八十多公里。

佈雷恩走完這段路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肩上扛著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細亞麻布和一整卷厚實的羊絨毯,布料和毯子的重量壓在肩胛骨上,將他的脊背微微壓彎。他出發時穿的麻布上衣被汗水浸透了好幾輪,此刻貼在背上,被夜風一吹,冰涼刺骨。他的赤腳上沾滿了泥土和碎石子,腳底磨出了兩個新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傳來細密的刺痛。但他走得很穩,和出發時一樣穩。

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走在小徑上,穿過森林,沿著溪流往山下走的時候,腦子里一直在轉。他在想自己選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不是放棄正面戰鬥,而是用知識、交易和財富來建立另一種力量。他在人類鎮子上看到的東西證明這條路是可行的。那個藥劑師願意用十枚銀幣買他一小袋曬乾的龍血苔,因為龍血苔只在東部森林深處生長,而人類採藥人不敢深入狼人的領地。那個珠寶商用幾乎諂媚的語氣求他多帶幾顆鴿血紅寶石來,說這種成色的寶石在北方城邦能賣出天價。那個布料商在他挑選亞麻布的時候壓低聲音問他,「你是不是從森林里那個狼人女戰士的領地來的?我們聽說過她——她最近是不是收了一個很厲害的年輕狼人?據說一個人獵殺了一頭巨熊?」

消息傳得這麼快。索恩的名字已經在人類鎮子上流傳了。佈雷恩當時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說「我不清楚」,然後把挑好的布料和毯子捆好,付了錢,扛上肩,轉身離開。但他一路上都在想那個商人說的話。索恩的名字正在被傳播,被談論,被恐懼或敬佩。而他——佈雷恩——是那個扛著布料走在山路上的人。

但他不會認輸。他在路上反復告訴自己這一點。他選的路不一樣,不代表他是錯的。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銀幣,需要把生意做到更大,需要在人類世界和狼人世界之間建立起一種新的力量格局。到那時候,她就會看到——力量不止一種。他需要的不是放棄,是從長計議。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怎麼用今天剩下的四十多枚銀幣做啓動資金,怎麼在下一次被她命令讓出甚麼東西之前,先讓自己變得不可替代。

他扛著布料走進院子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薄雲散盡,月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將整座大木屋和院子照得一片銀白。龍鱗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麥田裡的麥苗在夜風中翻湧著深綠色的波浪,雞捨里偶爾傳來一兩聲咕咕的低鳴。

但他走進院子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不對。

索恩的小屋是空的。門半敞著,月光照進去,能看到那張用圓木和藤蔓搭的簡陋床鋪上空無一人,熊皮毯子亂糟糟地堆在床尾。院子中央那頭巨熊的屍體已經被剝了大半,熊皮晾在工具棚旁邊的架子上,熊肉被切成大塊掛在熏肉架上,但索恩不在那裡。工具棚的門關著,羊圈里安安靜靜。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院子里傳來的,是從大木屋裡傳出來的。那聲音很輕,被木牆和窗戶隔了一層,傳到院子里時已經模糊了邊緣,但他還是聽到了。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先識別出那是甚麼——肩膀上的伴侶標記在他走進院子的瞬間就開始隱隱發燙,像是一根埋在皮膚下的弦被誰撥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她,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經歷的某種強烈的、激烈的反應。伴侶標記在傳遞這些東西——不是語言,不是畫面,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共鳴。

他把肩上的布料放在巨石台階上。布料落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輕響。他赤腳踩上台階,推開大木屋的門。客廳里的壁爐還燃著小火,火光將整個客廳映得半明半暗。工作台上還攤著他沒畫完的重型弩設計圖,廚房石台上放著半罐蜂蜜。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一樣——除了樓梯口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更清楚了。

是肉體交合的聲音。皮膚和皮膚撞擊的脆響,混合著某種更黏稠的、液體被反復擠壓的聲音,從二樓走廊盡頭那間臥房裡傳出來。那間臥房——今天早上還是他的臥房,窗戶朝南,空間最大,陽光最好。現在那扇門半掩著,暖黃色的壁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和那些聲音一起,沿著樓梯滾下來,灌滿了整座大木屋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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