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大婚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暖閣內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自流言蜚語中滲出的陰冷與粘膩。婦姽的怒火如同被暫時壓下的熔岩,表面冷凝,內裡依舊翻滾不休。她那雙總是追隨著我、充滿信任與熾熱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疑雲與驚懼,開始頻頻掃向殿外,徬彿陰影中隨時會跳出竊取她珍寶的賊人。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卻已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銳利。面對這波精准而惡毒的攻擊,被動防守只會助長其氣燄。
「此事,絕非偶然。」我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清晰,「波斯、塞人,縱有異心,亦難深入我安西腹地,編織如此貼合中原倫常觀念的流言。匈人更視強者擁有諸多妻妾、子納父妃為常事,斷不會以此攻訐。唯有朝歌,深諳禮法殺人於無形之道,且在我安西內部,必有為其張目、傳遞消息之內應。」
我的目光變得幽深:「安西五省,新附未久,人心駁雜。那些自前朝便盤踞此地、樹大根深的世家豪族,表面歸順,實則首鼠兩端者,恐怕不在少數。朝廷只需許以空頭官爵,或暗中輸送些許利益,便不難收買幾個敗類,充當其耳目喉舌。」
「夫君欲如何處置?」婦姽急問,眼中憂色未褪,卻多了幾分尋求主心骨的依賴。
「與其揚湯止沸,不若釜底抽薪。」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散播謠言,亂我內宅,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姬宜白!」
一直侍立在暖閣門外的姬宜白應聲而入。
「著‘諦聽’即刻啓動在關內的所有暗樁,不惜代價,廣撒流言。」我沈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如冰珠砸落,「其一,太子生父可疑,多暗示其相貌、秉性與南宮適有諸多相似之處,而南宮適常年宿衛宮廷,與皇后……過從甚密。記得,證據要‘似有若無’,細節要‘活靈活現’,務必在朝野上下,尤其是諸位皇子及其黨羽中,種下猜疑的種子。」
姬宜白眼神微凜,隨即領命:「臣明白,虛虛實實,最是誅心。」
「其二,」我繼續道,「將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從‘恐難撐過今歲’升級為‘藥石罔效,旦夕之間’。要讓人相信,龍椅即將空懸,而最有實力問鼎的太子,卻身世存疑……你可知該如何推波助瀾?」
「臣知曉,」姬宜白點頭,「必令朝歌上下,人心惶惶,諸王躁動,將視線從西北引回他們自己的漩渦之中。」
「其三,」我的語氣轉冷,帶上殺意,「安西內部,那幾個跳得最歡、與朝歌暗通款曲已有實證的世家,名單你已掌握。不必公開問罪,打草驚蛇。讓‘玄鳥’出手,乾淨利落。我要他們‘意外’暴斃,或‘急病’身亡,家產……可由其‘不肖子弟’迅速敗光,或‘自願’捐輸以贖前愆。」
「是!」姬宜白肅然應諾,眼中閃過寒光。暗殺與抄沒,是清除內奸、充實府庫最快的方式,雖不光彩,卻最有效。
「去吧,動作要快,痕跡要淨。」我揮揮手。
姬宜白躬身退下,暖閣內重歸寂靜。這一連串凌厲的反擊安排,似乎讓婦姽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些,她靠向我,將頭倚在我肩上,低聲道:「夫君……如此應對,是否太過……酷烈?」
「亂世用重典,婦人之仁,只會害人害己。」我攬住她,語氣不容置疑,「他們既要玩火,便需有引火燒身的覺悟。」
流言的反制與內部的清洗,在姬宜白的高效運作下迅速展開。關內朝堂因突如其來的太子身世疑雲與老皇帝彌留的「確鑿」消息而暗流洶湧,幾位皇子及其背後的勢力動作頻頻,無暇他顧。安西境內,幾戶頗為顯赫的舊族接連遭遇「變故」,或家主暴斃,或主要子弟橫死,家產迅速被其他勢力吞併或「充公」,一時間風聲鶴唳,先前甚囂塵上的污蔑之言果然偃旗息鼓了不少。
然而,外部壓力的暫時緩解,並未能驅散婦姽心頭的陰霾。那惡毒的流言,如同淬毒的種子,一旦落下,便在猜疑的土壤中悄然生根發芽。她開始真正相信,或者說是恐懼,那些關於我「藏嬌別院」、她自身「面首之歡」的污蔑,並非全然空穴來風,而是某種她未能察覺的「真相」的扭曲映射。
她的不安,首先轉化為對身邊其他女性的嚴密監視與排斥。首當其衝的,便是身為安西銀行總執事、常年協助我處理核心財賦機要的薛敏華。在婦姽眼中,這位精明幹練、風韻猶存的「薛夫人」,既掌握著巨大的財權,又與我朝夕相處(處理公務),無疑是最大的威脅。她開始以各種理由限制薛敏華進入王府內院,派人「保護」(實為監視)其出入,甚至有意無意地暗示薛敏華應「恪守本分」,遠離「非其職司」的領域。
薛敏華何等聰慧且心高氣傲之人?她自認從隴西破家一路追隨,殫精竭慮打理安西財賦,功勞苦勞俱在,如今竟因無稽流言遭此猜忌排擠,心中憤懣可想而知。她雖表面恭順,但眉宇間的冷意與偶爾投向我時那混合著委屈與倔強的眼神,無不顯示其強烈不滿。一次,因協調大婚物資款項之事,她與婦姽委派的管事發生爭執,竟被婦姽以「頂撞主母」為由,勒令其在府門外跪候了兩個時辰。時值寒冬,朔風如刀。
得知此事,我心中暗嘆,深知若不妥善處置,恐失臂助,更寒了人心。我私下召見薛敏華,好言安撫,肯定其功績,承諾絕不辜負。面對她隱含淚光的質詢與去意,我不得不給出更實質的保證。
「敏華,」我喚她舊日稱呼,執其手,溫言道,「如今流言洶洶,王妃心緒不寧,行事或有偏激,你且多擔待些。不若……你暫帶吡加夫人與韓姬,移居安西銀行總號後院?那裡清靜,也便於你理事。」
薛敏華抬眼看我,眼中滿是不甘與一絲幽怨:「王上是嫌妾身礙眼了麼?妾身自問忠心耿耿,從無逾越之心……」
「我豈不知你忠心?」我打斷她,聲音放得更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且忍耐些時日。待王妃……順利誕下嫡長子,王府內苑穩固,我必以隆禮,風風光光將你、吡加、韓姬,一並迎入王府,賜予正式名分。屆時,無人再可非議。」
「正式名分……」薛敏華喃喃重復,眼中的委屈漸被一絲複雜的光亮取代。她所求,除了信任,或許也正是這份亂世中女子最看重的安穩與地位。良久,她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微啞:「妾身……遵命。望王上……勿忘今日之言。」
說服了薛敏華,我暗自松了口氣。然而,婦姽的疑心並未因此稍減,反而如同蔓延的藤蔓,伸向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那便是按宗族禮法送來、名義上為我「侍妾」、實則近乎被軟禁在王府偏院,年近四旬的婦葵夫人。
婦葵論宗族輩分,是婦姽的遠房姑母,年齡也長她幾歲。當年婦姽決意嫁我,宗族內部雖有非議,但為維繫與西涼王的紐帶,依舊循舊例,選派了身份合適、孀居無子的婦葵前來,充作「滕妾」之禮,以示家族支持,也為將來可能的子嗣增添「正統」血脈。婦葵性喜清淨,入府後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出現在人前,更像一件象徵性的擺設。
可如今,在婦姽日益膨脹的不安與佔有欲中,連這樣一位安靜到近乎隱形、且年長於她的宗親長輩,也成了潛在的威脅。「她雖年老,畢竟身份特殊,又日日在這府中……」婦姽一次依偎著我時,狀若無意地提起,「不若在城中另辟雅靜院落,讓她頤養天年?也省得外人說我們府內女眷冗雜。」
我聞言一怔,隨即感到一陣荒謬與棘手。婦葵不同於薛敏華,她代表著宗族的顏面與古老的禮法。無故驅逐長輩宗親,不僅於禮不合,更可能激化與背後家族勢力的矛盾。
「姽兒,葵夫人是宗族所遣,按禮而來,無有過錯,豈能隨意驅逐?」我試圖勸解,「她年事已高,性喜安靜,於府中並無妨礙。」
「可她終究是個女人!還是族中長輩!」婦姽的執拗勁兒上來,眼中泛著偏執的光,「如今流言這般,留她在府,誰知旁人又會編排出甚麼?我心中不安,夜裡都睡不踏實!」
見她情緒激動,我知硬勸無用,只得再次使出緩兵之計,同時附加更重的承諾以安撫其心。我將她攬入懷中,一邊輕撫其背,一邊在她耳邊低語,許下重重諾言:「姽兒,你聽我說。葵夫人之事,關乎宗族禮法,不可輕動。但我向你保證,在你……在你為我生下孩兒之前,我絕不去她院中,絕不碰她分毫!她只是府中一件擺設,一個象徵,僅此而已。待你有了我們的骨肉,地位無可動搖,到時再論其他,可好?」
或許是我罕見的低聲下氣與明確承諾起了作用,或許是她終究對「生下嫡長子」有著更深的渴望,婦姽緊繃的身體漸漸軟化,靠在我懷裡,良久,才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婦葵的留下。
然而,經此一事,王府內苑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緊繃。婦姽如同守衛最後領地的母獅,警惕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她的不安與掌控欲,並未因流言表面的平息而消散,反而隨著大婚之期的臨近,與對孕育子嗣的深切渴望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籠罩在迪化城上空,也籠罩在每一個與她夫君有所關聯的女子頭上。殿外寒風依舊,殿內炭火再暖,也難驅散這瀰漫在華麗錦繡之下、日益濃厚的猜忌與壓抑。大婚的輝煌,似乎正與內宅的幽暗,形成愈發鮮明的、令人心悸的對比。
接下來的幾日,迪化城上空的鉛雲徬彿壓得更低了,不僅是因為塞外凜冬固有的酷寒,更因王府內苑那無形中瀰漫開來的、令人窒息的掌控與猜忌。
婦姽對我近乎偏執的「守護」達到了新的高度。她徬彿褪去了所有屬於王妃的雍容與寬和,變回了那個在屍山血海中只為守護懷中幼崽而撕咬一切的母獸。王府中但凡面容姣好、年紀稍輕的侍女,皆被她以各種理由或遣散、或調往外院粗使,內院只留下十餘名年過四旬、相貌樸實的老媽子負責灑掃漿洗等粗活。曾經她還會過問一些舊部曲的安置、將領家眷的撫慰,如今這些事務被她全然拋諸腦後,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系在了我一人身上。我走到哪裡,她的身影便如影隨形出現在不遠處,那雙美眸不再是含情脈脈的凝視,而是一種銳利的、時刻警惕著任何潛在威脅的審視。即便是接見心腹臣僚商議機密要務,她也往往靜坐一旁,不言不語,卻存在感極強,讓原本暢所欲言的氛圍無端多了幾分拘謹與壓抑。我徬彿被置於一個以愛為名、卻密不透風的琉璃罩中,一舉一動皆在她的注視之下,連呼吸都覺得有些滯重。
我深知,這偏執的守護背後,是她日益深重的不安,以及對那個能真正將我們命運血脈相連的「結晶」的極致渴望。流言的毒刺雖被拔除,卻在她心上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創口,唯有以最徹底的佔有和最確鑿的結果(子嗣)方能稍加安撫。
罷了。既知她所求,便予她所望。這不僅是安撫內宅,亦是穩定西涼這艘巨艦在驚濤駭浪中航向的必要之舉。
於是,在一日朔風稍歇、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的清晨,我於承運殿召集群臣大朝會。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文武百官臉上各異的凝重與思量。我端坐於黑曜石王座,婦姽一如往常伴坐右側,她今日特意妝飾過,胭脂色的朝服襯得面容明媚,只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緊張與期待,在肅穆的朝堂上顯得格外突兀。
待眾臣禮畢,我並未如常先議軍政,而是直接拋出了那顆早已在眾人心中反復掂量過的石子:
「今日召諸卿前來,首要議定一事。」我的聲音平穩,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本王與王妃,患難與共,情深意重,然名分大禮,至今未全。今乾坤震蕩,神器蒙塵,我西涼上下,尤需定心凝志。故,著典儀司、禮部,會同欽天監,速擇良辰吉日,舉行大婚之典,昭告天下,以正名分,以安人心。」
話音落下,殿內並未立刻響起附和之聲,反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充滿微妙躁動的寂靜。文武兩班,神色各異。多數武將雖面無表情,眼神卻微微閃動;而文官隊列中,則明顯泛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我與婦姽的結合,本就挑戰著這些人自幼浸淫的倫常綱紀,昔日迫於形勢威權勉強默認,如今竟要這般大張旗鼓、公之於天下,無異於將這塊「逆倫」的烙印,以最輝煌的方式刻在西涼的王旗之上,這讓他們骨子裡的禮法觀念與現實的權勢依附產生了劇烈的撕扯。
果然,短暫的沈默後,首先出列反對的,依舊是那位掌管錢糧、眉頭常年緊鎖的財物官奚仲。他手持笏板,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帶顫抖:
「王上!王妃!老臣非敢阻撓盛典,然……然則國事維艱,府庫實難支應啊!」他扳著手指,一項項數來,「去歲至今,接納關內、塞外各族流民不下百萬之眾,安置、墾荒、築屋、施粥,所耗巨萬!新辟屯墾區需農具、種子、水利;新建醫館、學堂需屋舍、師資、藥材;牧場需畜種、草料……在在需錢!更遑論新修的迪化王宮、數條引水大渠,工程浩大,尾款尚未結清。且為應對關內劇變,新募五萬勁卒,人吃馬嚼,軍械餉銀,皆是天文數字!王上,此時若再大興婚典,儀仗、服飾、宴飲、賞賜……恐……恐掏空府庫,動搖國本啊!還望王上、王妃以蒼生為念,暫緩或簡辦為宜!」
奚仲的話,句句砸在實處,引得不少出身寒微或注重實務的官員暗暗點頭。財政壓力,是無可回避的現實。
緊接著,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氣質儒雅中帶著古板的老者出列,乃是負責禮儀邦交的「行人」寮父。他面色沈重,對著王座長揖到地:
「王上,王妃。老臣執掌外禮,近日接連收到關內急報,心實難安。」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憂慮,「江南司馬氏僭號稱楚,與朝廷已然開戰。朝廷水師雖初戰於長江告捷,然深入江南水網之地,卻被楚將項武以地利擊潰,大將軍熊熙殉國……朝廷已下詔國喪,舉國縞素。值此國喪之時,我西涼若大張旗鼓舉辦婚典,豈非公然不敬朝廷,授天下以‘不忠不義’之口實?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其二,匈人鐵騎仍蹂躪北疆,遼東公孫氏狼顧鷹視,國家實處於危難存亡之秋。縱不論朝廷禮法,此時歌舞昇平,大婚慶賀,於民心士氣,恐亦非吉兆。老臣斗胆,懇請王上、王妃,暫緩婚期,待天下稍定,再行補辦,方為顧全大局,彰顯仁德。」
寮父引經據典,將「禮法」與「時局」兩大帽子重重扣下,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崇尚正統、講究「政治正確」的文官心思。連站在文官隊列稍後、主管與關內遺留勢力及商業往來的子車夫人,此刻也微微頷首,輕聲補充道:「寮父大人所言在理。如今關內情勢詭譎,我西涼雖強,亦不宜過度刺激各方,招致無謂忌憚。婚典……確需慎之又慎。」
武將隊列中,早有人按捺不住。雷煥第一個大步出列,聲如洪鐘,直接駁斥:
「奚仲大人、寮父大人,你們這話,俺老雷聽不進去!」
他環眼圓瞪,「朝廷?朝廷自己昏聵無能,忠奸不分,才弄到如今這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地步!它自家打仗死了大將,下了國喪,關我們西涼屁事?難道要我們西涼幾百萬軍民,也跟著他們一起披麻戴孝、餓著肚子不成?王上仁德,未趁亂起兵,已是給足了朝廷顏面,對得起‘忠義’二字!」
他轉向寮父,語氣更衝:
「至於說甚麼匈人南下、國家危難……哼,危難是朝廷的危難,不是我西涼的危難!我西涼兵強馬壯,府庫……就算緊些,也餓不著弟兄們!大婚怎麼了?大婚正好讓天下人都看看,朝廷越亂,我西涼越穩!朝廷越窮,我西涼越富!這才是給百姓最大的定心丸!」
雷煥的粗豪直言,瞬間點燃了武將們的情緒。韓全緊接著出列,語氣沈穩卻帶著鋒銳:「未將附議雷煥將軍。朝廷早已失卻人心,其禮法綱常,不過束縛忠良、縱容宵小的破網罷了。我西涼新朝氣象,何必自縛手腳?」韓忠更是直接:「王上,末將等麾下兒郎,只知效忠王上與王妃,不知有甚朝廷!大婚正當其時,正可激勵士氣,昭告天下,西涼自有明主!」
連素來冷峻寡言的玄素,此刻也清冷開口:
「軍心穩固,勝於虛禮。一場盛大婚典,可安內,亦可懾外。」其妹玄悅亦點頭附和:「正是!讓那些關內的、江南的、遼東的都看清楚,誰才是這亂世中真正的砥柱!」
文官與武將,守舊與革新,穩妥與進取,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在朝堂上激烈碰撞,空氣徬彿都要燃燒起來。
就在這爭執不下、僵持難決之際,一個清越而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響起:
「諸位大人之爭,無非‘財用’與‘名分’二事。」
眾人望去,只見薛敏華自文官隊列中從容出列。她今日穿著淡紫色的官服,容顏雖因前些時日的委屈略顯清減,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歷經風波後的沈靜與幹練。她的出現,讓王座上的婦姽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並未立刻發作,只是冷眼瞧著。
薛敏華先是對王座方向盈盈一禮,然後轉向奚仲:「奚大人憂心財政,乃老成謀國之言。然則,大婚所需一切費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幾位重臣,聲音清晰無比,「可由安西銀行牽頭,聯合安西礦業、軍械局、農墾、第一紡織、泰豐銀行等十大財團,共同敬獻賀儀,全數承擔。不動府庫一分一毫,何談動搖國本?」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十大財團聯手包辦婚典開銷?這是何等手筆!奚仲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薛敏華又轉向寮父與子車夫人,語氣平和卻暗藏機鋒:「寮父大人顧慮朝廷禮法與天下觀瞻,子車夫人擔心過度刺激關內。然而,諸位可曾想過,越是這等朝廷威信掃地、四方狼煙四起、人心惶惑無依的亂世,一場極盡輝煌、彰顯富足與安穩的盛大婚典,其意義何在?」
她微微抬高聲音,目光灼灼:「它如同一座黑暗汪洋中驟然亮起的燈塔!告訴天下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告訴那些懷才不遇的士人、告訴那些徬徨觀望的豪傑——世間尚有樂土,尚有明主,尚有希望!它將吸引無數人才、財富、民心,如百川歸海,匯入我西涼!這,難道不是比恪守那早已腐朽的朝廷禮法、顧忌那些自顧不暇的諸侯臉色,更為重要、更符合西涼長遠利益的大事嗎?」
「說得好!」
一聲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贊許的輕呼,竟是來自王座之側。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婦姽微微前傾了身體,冠冕玉旒輕晃,她那雙原本帶著審視與冷淡看著薛敏華的美眸,此刻竟亮得驚人,裡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認同,甚至是一絲……找到知音般的欣喜。薛敏華這番話,不僅完美解決了財政和禮法的難題,更是將大婚提升到了爭奪天下人心的戰略高度,句句說到了婦姽最深處的心坎上——她渴望的,不正是這種毫無保留的、宣告性的、能將我與她徹底綁定並推向至高榮耀的儀式嗎?幾日前的猜忌與厭惡,在此刻薛敏華展現出的「價值」與「忠誠」(至少是立場一致)面前,竟冰消瓦解了不少。
薛敏華感受到婦姽目光的變化,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恭謹,對著王座再次一禮:「此乃妾身與十大財團同仁的一片赤誠,亦是為西涼萬年基業計。望王上、王妃明鑒,准予大婚如期隆重舉行。」
殿內一片寂靜。奚仲、寮父等人面面相覷,薛敏華已將最大的兩個反對理由化解,且抬出的理由他們無法輕易駁斥。武將們則個個面露得色。
我端坐於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終於,我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
「薛夫人所言,深謀遠慮,老成謀國。十大財團忠心可嘉,其議甚善。寮父、奚仲等卿所慮,亦是為國操勞,本王心領。」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我西涼立世,不靠苟全於腐朽禮法之下,不賴算計於錙銖得失之間。靠的是民心所向,人才所聚,軍威所懾!這場大婚,便是我西涼向天下發出的最強音!」
「典儀司、禮部、欽天監聽令:即日起,全力籌備大婚!依最高儀制,務求隆重輝煌,彰顯我西涼氣度!十大財團所獻,專款專用,不得靡費。一應細節,由薛夫人總攬協調,各部務必通力配合!」
「臣等遵命!」殿中響起整齊的應諾聲,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無人再敢公開質疑。
朝會散去,殿外寒風依舊,但似乎有甚麼東西已然不同。婦姽緊緊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顫抖,眼中光彩流轉,那是混合著巨大喜悅、釋然與對未來無限憧憬的光芒。而薛敏華退下時,與我目光短暫相接,那裡面除了公事公辦的恭謹,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釋然與深藏的謀算。
大婚的齒輪,在這一場激烈的朝堂博弈後,終於無可阻擋地徹底轉動起來。迪化城上空,那鉛灰色的雲層深處,徬彿有一道金色的縫隙,正在悄然裂開。
大婚的日期,如同懸於迪化城上方的利劍,一旦落下,便再無人能阻其勢。自那日朝會定策,整座城池,乃至整個西涼,都被捲入了一場盛大而精密的狂歡籌備之中。官僚機構的齒輪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咬合轉動,而驅動這一切的核心——我的王妃婦姽——則展現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混合著狂喜與焦慮的掌控欲。
她對我「侍奉」得越發無微不至,卻也禁錮得越發嚴密。白日里,我幾乎被「供」在王府最深處的暖閣中,美其名曰「養精蓄銳,以待大典」,實則一舉一動皆在她的視線之內。她想看的奏報,需先經她手;她想見的臣屬,需得她准;連我想去庭院中透口氣,她也必定相伴左右,寸步不離。那些熟悉的、帶著關切或敬畏的臣僚目光,如今在她面前,似乎都帶上了她所警惕的「雜質」。我徬彿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在鎮北城、在她羽翼下無所適從的孱弱少年,只是如今這「羽翼」化作了錦繡牢籠,溫暖卻令人窒息。而她夜間的索求,亦變得愈發頻繁與急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的渴求,徬彿要透過最原始的融合,將她的血脈、她的未來,徹底烙印進我的生命,以此對抗所有潛藏的不安與流言。對此,我唯有全盤接受,以近乎征服般的激烈回應,直至她力竭求饒,方能暫息她那熊熊燃燒的、對於「嫡長子」的渴望。
欽天監呈上的幾個「吉日」皆被她以各種理由駁回,不是「衝了星宿」,便是「不利子嗣」。我終於不耐其煩,隨手點定了二月初二,龍抬頭,萬物復蘇之日。她聞言,眼中爆發出璀璨至極的光芒,再無異議。
於是,最後的準備進入倒計時。文官系統在薛敏華的總攬與奚仲、榮夷等人雖不情願卻異常高效的執行下,如同精密的算盤。一道道蓋著西涼王金印與大婚禮賓司朱印的文書,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飛向四方;賓客名單被反復斟酌,座次圖修改了不下十稿;預算在十大財團的支撐下膨脹到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每一筆開支卻又被薛敏華與奚仲聯手卡得極緊,務求「奢華可見,靡費無蹤」。
武將被徹底動員,卻非用於沙場。青鸞與玄素這兩位以武勇著稱的女將,被婦姽親自抓了「壯丁」,整日埋首於儀仗規制、護衛布防、宴席安保等繁瑣細節,與禮官爭執得面紅耳赤,苦不堪言。雷煥與黃勝永兩大粗豪悍將,被迫坐在堆滿禮單的案幾前,學著辨識金銀成色、珠寶真偽、古董年份,抓耳撓腮,叫苦連天。韓玉與百里玄霍則領著工兵營,將承運殿及周邊廣場裝飾得錦緞鋪地、金玉滿堂,極盡華美。韓超帶著他軍校中最出色的學員,演練接待外賓的禮儀流程,務求滴水不漏。玄悅協同子車夫人、薛夫人,核對那長達數百頁的酒席菜單與物料清單,確保數萬人的宴飲不出紕漏。就連深居簡出的婦葵夫人,也被請出山,以其宗族長輩的見識,與禮賓官逐字校對大婚儀程的每一個環節,確保合乎古禮,不授人以柄。
每個人都像被上緊了發條,在迪化城凜冽的寒風與日益濃厚的喜慶氣氛中,忙得腳不沾地。唯有我,被婦姽「供奉」著,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華麗的擺設,看著她如穿花蝴蝶般指揮若定,眸中燃燒著近乎亢奮的光芒,心中那份被掌控的憋悶與對未來的隱憂交織難言。
大婚當日,二月初二。
鉛灰色的雲層奇跡般散開,露出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毫無吝嗇地灑在銀裝素裹又披紅掛彩的迪化城上。從清晨起,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與車馬便堵塞了所有通往王宮的道路。西涼治下各省郡縣的大小官吏、歸附的各族酋長、半獨立的方國君主、波斯的總督特使、天竺的僧侶使團、吐蕃與羌人的頭人代表,乃至來自遼東、江南的觀望勢力、匈人部落的求和使者、中原各地嗅覺敏銳的豪商巨賈、甚至朝歌朝廷亦派出了規格不低的賀喜使團……形形色色,絡繹不絕,攜帶的禮物堆積如山,幾乎要將王宮前的廣場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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