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遼東公孫家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王爺,」
韓玉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沈寂,「桑弘老賊……是在等他的主子。」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桑弘之所以敢以孤軍死守,倚仗的不僅是堅城,更是對虞景琰戰略能力的信心,以及對南方戰局的預判。他在拖,拖到虞景琰解決南楚,便可內外夾擊,或是迫我回援,幽州之圍自解。
壓力,如同無形的冰山,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就在這時,玄悅再次入帳,這次帶來的消息,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微光。
「王爺,營外有數人求見,自稱遼東公孫氏舊部,言有破幽州之策。」
公孫氏?那個剛剛被虞景琰碾碎,家主戰死,僅余孤女遠遁的家族?我心中一動,但韓玉的反應更為激烈。
「不可輕信!」
他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牽動舊傷,臉上掠過一絲痛楚,但眼神卻銳利如受傷的孤狼,「王爺!末將前車之鑒猶在!桑弘最善用間,虛實難辨!此等敗亡餘孽,焉知不是桑弘故意放出,誘我入彀?」
韓玉的警惕不無道理。他的兩次敗績,皆與情報誤判和「降將」、「內應」脫不開干系,已然成了心病。帳中諸將也紛紛露出疑慮之色。
我沈吟片刻。韓玉的擔憂是現實的,但此刻的僵局,任何一絲可能破局的機會,都值得冒風險去試探。尤其是公孫氏——他們世代經營幽燕遼東,對這座城池的瞭解,恐怕無人能及。
「帶他們去東側偏帳,」 我最終下令,「嚴密看守。玄悅,你親自去,細查其隨身之物,觀其形色。百里玄策,調一隊陌刀手隱於帳外。姬先生,隨我同往。韓玉……你也來。」 我看向他,「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們一起看看,是人是鬼。」
偏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難以驅散幾名不速之客身上的風霜與落魄之氣。一共五人,三名老者,兩名中年,皆作北地商賈或獵戶打扮,但破損的皮襖下,偶爾露出的內襯布料質地卻不尋常,面容雖經風塵修飾,眉宇間的痕跡與手上的舊繭,也非尋常百姓所有。他們看到我入帳,在玄悅示意下,略顯倉促地行禮,姿態謙卑,眼神卻不安地逡巡著帳內甲士和我身後的韓玉、姬宜白。
我徑自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並未立刻開口。沈寂的壓力,有時比詢問更令人難安。
為首一名清癯老者,約莫六十許,鬍鬚灰白,眼神渾濁中暗藏精光,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帶著濃重的幽燕口音,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愴:「草民等,拜見攝政王殿下。我等……乃遼東襄平公孫氏門下舊人。家主罹難,故土淪喪,輾轉流離,聞王師北定幽燕,特來相投……」 話語未盡,已是哽咽難言,身後幾人也面露悲戚。
我微微頷首,語氣沈凝,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慨嘆:「公孫度將軍鎮守遼東,屏藩北疆,勞苦功高。其不幸罹難,本王亦深為痛惜。虞景琰弒兄囚父,禍亂朝綱,今又侵奪遼東,戕害忠良,實乃國賊!此等血仇,天地共鑒。本王既奉詔討逆,自當為公孫將軍,為天下忠義之士,討還公道!」
話語擲地有聲,充滿義憤與「大義」之名。幾名公孫舊人聽罷,眼中悲色更濃,隱隱有淚光閃動,徬彿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義」旗幟。
那清癯老者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次躬身:「殿下高義,銘感五內!我等流亡之人,別無長物,唯對幽州故城,尚知幾分根底。桑弘逆賊竊據此城,負隅頑抗,草民等……願效犬馬之勞,助王師破此堅城,以慰家主在天之靈,亦報國賊侵奪之仇!」
來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寬和與些許不在意:「哦?諸位有心了。不過,幽州雖堅,桑弘雖狡,然其勢已孤,糧草再足,亦有盡時。我大軍合圍,步步為營,破城無非早晚。諸位遠來辛苦,不妨先在營中安心住下,待城破之日,再論功行賞不遲。」
這是以退為進,既要試探其誠意深淺,也要壓一壓他們可能待價而沽的心態。
果然,那老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急切。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帳中人聽清:「殿下明鑒,固守待援,自是穩妥。然……草民等近日偶聞南方戰事似有變故……」 他小心地觀察著我的臉色,「三皇子用兵詭譎,若其攜勝北返,與桑弘內外呼應,只怕……時間於王師,並非無盡啊。」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驟然一緊。韓玉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老者。姬宜白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連我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南方潰敗的消息,我嚴密封鎖於高層,尋常潰兵流民絕難知曉詳情。他們從何得知?是真有特殊渠道,還是……此言本身就是試探,抑或是桑弘的又一次心理攻勢?
老者見我神色變化,自知失言,連忙補救:「草民等也是沿途聽聞些許流言,惶恐揣測……但無論如何,速破幽州,於殿下大業,終是有利無害。我等確知入城密徑,可直達城中核心!」
「密道?」 我身體微微前傾,終於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幽州城經公孫將軍三代經營,有密道之說,本王亦有耳聞。只是,歷經戰亂,桑弘入主後,豈會不加探查封堵?」
「殿下有所不知,」
另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接口,他手掌粗大,似為匠人,「幽州密道,非止一處,且建造隱秘,知情者極少。其中一條,入口不在城內,而在城外東北方向十五里處,一座廢棄的山神廟神龕之下。此道乃老家主為應急所設,知曉者不過寥寥數人,皆已……大多已不在人世。桑弘初來乍到,時日尚短,未必能盡察。」
細節具體,且有合理解釋。我心中信了三分,但警惕未消。「即使密道可用,爾等欲如何助我?」
清癯老者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沈聲道:
「若殿下信得過,我等願為前導,引領精悍死士,夤夜由密道潛入。出去後,可直抵原城主府(現應為桑弘指揮中樞)後園假山之內。屆時或縱火製造混亂,或伺機刺殺守將,或奪取城門樞紐。只要城內一亂,王師乘勢猛攻,內外夾擊,幽州可破!」
計劃聽起來具備可行性。但代價呢?亂世之中,沒有無緣無故的效忠,尤其是對這些剛剛失去一切、猶如驚弓之鳥的沒落貴族。
我沈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緩緩道:「若能破城,諸位當居首功。屆時,公孫將軍的撫卹,諸位的安頓,本王自不會虧待。幽州乃至遼東故地,經此戰火,百廢待興,也需熟悉民情之士協助治理。」
這是拋出了誘餌,但未具體承諾。我要看看他們的胃口。
老者再次躬身,這次,他抬起的臉上,少了些悲戚,多了幾分屬於沒落貴族最後的矜持與算計:「殿下厚意,草民等感激涕零。然……我公孫氏世代鎮守北疆,血脈所系,皆在這白山黑水之間。故土淪喪,宗祠飄零,實乃錐心之痛。若蒙殿下不棄,克復幽州之後……能否將此城,仍交予我公孫氏鎮守?我族願永為殿下,為大虞守此北門,歲歲朝貢,絕不背盟!」
帳中一片寂靜。韓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姬宜白輕輕搖頭。連玄悅也皺起了眉。
我幾乎要氣笑了。這些公孫舊人,到了這般田地,竟然還做著裂土封疆、再為藩鎮的美夢!是他們太天真,還是把我韓月當成了可欺之主?
「呵,」 我輕笑一聲,笑聲里沒有溫度,「公孫先生,可知本王此次提兵入關,所為者何?」
我不等他回答,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寒冰掃過幾人:「為的便是結束這諸侯割據、政令不通的亂世!為的是四海歸一,江山一統!讓政令出於一門,讓兵戈止於邊疆,讓百姓不再受這輾轉流離、朝秦暮楚之苦!幽州城下,已有數千西涼子弟埋骨他鄉,他們的血,不是為了澆灌出一個新的、聽調不聽宣的公孫藩鎮!」
我的聲音在帳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天下歸一之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莫說幽州,便是遼東,乃至未來所有的華夏疆土,絕不容再有國中之國,政上之政!此乃本王誓言,亦是天道人心!」
幾名公孫舊人被我這番毫不留情的宣言震得臉色發白,眼神中的希冀瞬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絕望與不甘。那清癯老者嘴唇哆嗦著,還想爭辯:「殿下……我公孫氏世代忠良……」
「忠良?」 我打斷他,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若真忠良,便該明瞭大勢。本王可以承諾:城破之後,原屬公孫家的合法田產、宅邸,經查證無誤,可發還部分。爾等族人,願回幽州居住者,本王保障其安全,並可酌情給予錢糧安置,助其重操舊業或另謀生計。此番獻計若成,便是功勞,按律封賞,金銀布帛,絕不吝嗇。日後,公孫氏子弟,若有才學,可通過科舉入仕,或從軍建功,憑自身本事博取前程,本王一律量才錄用。這,是本王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條件,亦是新朝法度下的堂堂正道。」
我給出的,是一條融入新秩序的道路,而非獨立的權柄。這對習慣了世代統治的舊貴族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落差。
幾人再次低頭竊竊私語,爭論激烈,面色變幻不定。顯然,我的條件與他們最初的期望相去甚遠。
良久,那清癯老者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眼神卻變得異常複雜,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殿下……殿下志存高遠,氣吞寰宇,非我等陋識所能及。殿下給出的條件……已是寬宏。然,我公孫一族,漂泊無根,終是心病。若殿下能再應一事,我等必誓死效忠,再無二心!」
「講。」 我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老者深吸一口氣,徬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
「我家主公有一女,名廣韻,年方十九,自幼習文練武,頗有膽識,此次亦隨我等逃出。主公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她。若……若殿下不棄,願納廣韻為妻。如此,我公孫氏便與殿下有姻親之誼,族人亦可安心托庇於殿下羽翼之下,效忠新朝,再無顧慮!此非為藩鎮,實為……實為求一存續安身之紐帶啊!」
「噗——!」
我一口茶水嗆在喉間,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玄悅連忙上前欲替我捶背,被我擺手止住。帳中諸將也是面色古怪,韓玉眼中的譏誚更濃,姬宜白則若有所思。
聯姻?在這緊要關頭,竟然提出聯姻?我抬眼看向那老者,他臉上滿是懇切,甚至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悲壯,不似作偽。對他們而言,這或許是亂世中,家族血脈與地位得以延續、甚至可能在未來重新崛起的,最直接、最「可靠」的方式。將家族的未來,繫於與新主君的血液聯繫之上。
我擦去嘴角水漬,心念電轉。拒絕?他們很可能徹底失望,甚至可能轉而投向桑弘,或使密道之事橫生枝節。答應?且不說我與婦姽那複雜至極的關係,單是此刻納一個敗亡軍閥之女,在政治和軍心士氣的考量上,就頗為微妙。這更像是一筆摻雜著殘餘政治野心、生存渴望與情感托付的沈重交易。
帳內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抉擇。炭火噼啪,帳外北風呼嘯。南方的潰敗,北方的堅城,眼前這沒落家族沈甸甸的、以女子為籌碼的請託……各種壓力交織在一起。
公孫範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千層浪,卻又被表面冰封的理智強行壓下。讓婦姽「主動讓位」?他們竟連這層關係都有所猜測,甚至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一股混雜著荒謬、慍怒與被冒犯的寒意沿著脊背竄升。然而,南線潰敗的陰影、幽州堅城下日益消磨的時間、桑弘那雙徬彿能穿透營帳的陰鷙眼睛……這些更為迫切的現實,如同冰冷的鐵鉗,扼住了我可能爆發的情緒。
帳內死寂,落針可聞。姬宜白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韓玉嘴角的譏誚凝固,轉為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憫的複雜神色。玄悅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卻在我一個極輕微的眼色下,強自放鬆。
我喉結滾動,壓下那口嗆人的茶水帶來的不適,以及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沈默持續了數息,足夠讓公孫範等人臉上的忐忑逐漸轉為不安。
終於,我緩緩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疲憊與權衡:「公孫小姐乃忠良之後,金枝玉葉,本王……豈敢輕慢。只是,本王已有正妻,且夫妻患難與共,情深義重,此事……」 我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常規」的婉拒與協商軌道,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索價留出轉圜餘地。
然而,公孫範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不待我說完,便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屬於舊時代貴族的驕傲與急切,打斷道:「殿下!廣韻乃臣兄嫡長女,血統尊貴,自幼便以宗婦之儀教養!我公孫氏雖遭劫難,然四世鎮守遼東,功在社稷,門楣豈容輕辱?豈能為人側室,與妾媵同列?」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沒落貴族最後的、不容踐踏的尊嚴感,「殿下乃當世雄主,武功赫赫,志在天下,正需廣韻這般出身、才識之女子為配,方是門當戶對,錦上添花!」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我,徬彿要穿透我所有的推諉與掩飾,語速加快:「至於殿下現今那位王妃……」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我的反應,「老朽雖在北方,亦聞王妃勇武過人,曾助殿下建功。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識。老朽斗胆妄言,王妃既為殿下至親(他巧妙地將‘母親’這個禁忌詞替換為更泛指的‘至親’),更應深明大義,以殿下之江山為重,以殿下之前程為念!若能主動遜讓,成全殿下與廣韻這門當戶對、有益大業之姻,方顯賢德格局,亦是全了與殿下的一番……深厚情誼。」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公孫廣韻和聯姻的政治價值,又巧妙地將壓力轉移到了婦姽身上,暗示她若阻攔,便是不識大體、不顧大局。更將我與婦姽那悖逆倫常卻又無法割捨的關係,輕描淡寫地包裹在「深厚情誼」之下,徬彿只是一段需要為更高利益讓步的舊日情分。
我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一股郁氣堵在胸口。這老傢伙,不僅情報靈通,心思也縝密狠辣,直指要害。他看准了我此刻急於破城的軟肋,更看准了我與婦姽關係中的複雜與可能的脆弱之處。
現實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我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是的,幽州必須盡快拿下。桑弘必須死。南線的潰敗,不能再拖延。與這些相比,一紙婚書,一個名分……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似乎並非不可交易的籌碼。至於婦姽……我心中一痛,但那個在朝歌城外大營中為劉驍縫製冬衣的背影,此刻不合時宜地閃現,又帶來一絲冰硬的刺痛與某種自暴自棄般的冷酷。
「罷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炭火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公孫先生所言……不無道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公孫小姐既然有此心意,本王……亦不願辜負。」
我轉向玄悅,聲音平淡無波:「取筆墨來。」
玄悅身體微微一震,看向我的眼神充滿難以置信,但她終究是訓練有素的侍衛長,嘴唇抿成一條線,無聲地取來案上的筆墨與一張素箋。
公孫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徬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以金線繡著祥雲紋路的紅色絹帛,雙手捧上:「殿下,此乃……此乃婚書草稿,請殿下過目。只需殿下署名用印,便是金石之盟!」
我接過那絹帛,觸手微涼滑膩。展開一看,文字駢四儷六,用詞典雅,無非是「天作之合」、「永結秦晉」、「公孫氏女廣韻,淑德賢良,宜配君子」雲雲,落款處留白,顯然是早有預備。我心中冷笑更甚,這公孫家,怕是早在流亡途中,便已盤算好了這一步。
沒有再多看,我提起筆,蘸飽濃墨,在那留白處,懸腕寫下「韓月」二字。筆跡力透絹背,沈穩剛勁,不見一絲猶豫。隨即,又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攝政王小印,在名字下方,重重鈐下。
鮮紅的印泥,在明黃的絹帛上,在墨跡未乾的名字旁,烙印下一個清晰的、象徵著權力與承諾的印記。
我將婚書遞還給公孫範。他雙手接過,如捧珍寶,仔細看了又看,確認無誤,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藏。然後,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我深深一揖,這一次,姿態更為恭敬,也帶著一種達成交易後的鬆弛:「老朽代公孫一族,謝殿下厚恩!殿下既以誠相待,我公孫家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
「明日午時三刻,」 公孫範直起身,眼神銳利如鷹,「請殿下準時下令,全力攻城,吸引守軍注意於正面及西南諸門。我公孫家舊部死士,將依計由密道潛入,直搗黃龍!幽州城,便是吾等獻給殿下,亦是廣韻獻給殿下的第一份嫁妝!」
嫁妝?我眉頭微挑。這公孫廣韻,還未見面,便已將自己與家族的命運,同這場軍事行動牢牢綁定,甚至以此作為晉身之階。這份果決與……野心,倒是讓我對這未謀面的「未婚妻」,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警惕與好奇。
「公孫小姐……現在何處?」 我問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本王既已署名,總該見見未來的……王妃吧?」
公孫範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微笑,混合著驕傲與某種神秘的意味:「殿下勿急。廣韻此刻正在一處隱秘之地,集結我公孫氏散落舊部及尚能死戰的家將、門客。她說,既要以幽州為嫁妝,自當親率精銳,為殿下打開城門!屆時,殿下自能在城中,見到您的王妃。」
親自率隊突擊?我、玄悅、姬宜白,乃至韓玉,聞言都不由得怔了一下。又一個不好相與的「主子」?這北地公孫家的女子,難道都如傳說中那般彪悍?
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我細究這位未來正妻的性情手段。桑弘才是眼前最大的障礙。
「好!」 我斬釘截鐵,眼中寒光迸射,「傳令全軍:提前至明日午時初刻,發動總攻!百里玄霍、百里玄策、韓玉!」
「末將在!」 三人凜然出列。
「百里玄霍總領正面攻勢,不惜代價,猛攻南門、東門!百里玄策督戰西門,韓玉率本部預備隊隨時策應,重點防範敵軍出城逆襲!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押上!弓弩箭矢,不必節省!這一次,是佯攻,也是真正的強攻!要給本王打出玉石俱焚的氣勢來,把桑弘所有的注意力,都給牢牢吸在城頭!」
「玄悅!」
「卑職在!」
「調集本王所有親衛鐵騎,隨時候命!一旦城門有變,或城內火起,即刻隨本王衝鋒,直取桑弘首級!」
「姬先生!」
「臣在!」
「協調各方,監察營內,嚴防細作,確保明日總攻萬無一失!」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鋼釘,砸入凝重的空氣。帳中諸將轟然應諾,肅殺之氣陡然升騰。聯姻的插曲帶來的微妙與尷尬,瞬間被即將到來的血戰衝散。
公孫範等人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大帳,去準備他們那「嫁妝」的部分。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漸起的備戰喧囂。帳內只剩下我和幾位最核心的心腹。炭火噼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姬宜白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王爺,此婚約……」
我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投向帳壁上懸掛的幽州城防圖,聲音低沈而疲憊,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宜白,不必多言。一切,等拿下幽州,殺了桑弘再說。至於公孫廣韻……」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地圖上代表城主府的位置,「她想要一個正妻的名分,一個家族的存續,本王給她。但她若以為,僅憑一份婚書和一座城池,就能在西涼,在我韓月身邊,獲得她父祖那般割據一方的權柄……那她便大錯特錯了。」
我的聲音漸冷:「天下歸一之路,不容任何藩鎮再現。她,和她的家族,要麼徹底融入新的秩序,要麼……便隨同這舊時代的殘夢,一並消散。」
玄悅默默地為我換上了一杯熱茶。韓玉望著我,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去整頓他那支亟待雪恥的兵馬。
我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明日,幽州城下,必將血流成河。而一張突如其來的婚書,一位以軍功為嫁妝、尚未謀面的強勢未婚妻,如同投入這血腥棋局的又一顆複雜棋子,讓本就迷霧重重的前路,更添了幾分難以預料的變數。
窗外,北風怒號,捲起千堆雪,徬彿在為明日那場決定北方命運、也或許將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決戰,奏響蒼涼而暴烈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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