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雨夜混亂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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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邯鄲後的行軍路上,大軍的車輪與馬蹄在官道上碾出沈重的印記,向南延伸。而我的營帳,卻成了另一個無聲的戰場。每日紮營後不久,帳外便會響起輕柔卻透著對峙意味的腳步聲。

薛敏華總是來得早些,她算准了我批閱軍報的時辰。她親手提來的食盒非同尋常,乃是用西域傳來的細密琺瑯與金銀絲鑲嵌而成,光華內斂。打開後,裡面盛放的餐食並非江南風味,而是精心改良、兼具奢華與潔淨的西北珍饈:主菜是取自最嫩羔羊肋排、用波斯藏紅花與安息茴香慢火烤制、再綴以碎寶石般石榴籽的「金縷烤肋」,配以用草原奶酪、野蜂蜜和酥油反復揉拉而成的「千絲銀餅」,以及一盅融合了西域香料與雪山清泉的「琥珀羊肉湯」。每一樣都用極致奢華的器皿承裝——純金嵌綠松石的盤、銀絲縷花香爐紋的碗、來自拂林的雕花水晶杯。食物本身的味道被提升至藝術,而承載它們的器具,則無聲訴說著她在安西多年積累的財富、人脈與獨到的審美。「王爺勞頓,妾身尋思江南菜式過於綿軟,這西北風味融合四方精華,或更能提振精神。」她布菜時儀態萬方,眼角余光卻總留意著帳門。

往往這時,公孫廣韻便會「恰好」出現。北地女子步伐利落,帶著一股寒風捲入的朝氣。她身後的侍女捧著的則是碩大的紫檀木鎏金扣食盒,打開來,遼東的豪奢與精細撲面而來:最珍貴的「飛龍」(榛雞)熬制的清湯見底,湯色如茶,僅飄著兩片薄如蟬翼的菌菇;完整烹制的黑熊掌以秘法處理得酥爛入味,濃油赤醬卻絲毫不膩;還有產自極北冰海、快馬加冰運來的「遼參」,以高湯煨制,飽滿如脂。主食是摻了松子與鹿肉粒的珍珠米飯。盛裝這些的皆是上等的官窯青瓷,胎質細膩,釉色溫潤,繪有精緻的纏枝蓮紋,雖不及薛夫人的金玉寶石奪目,但亦是價值不菲、彰顯身份的雅器。

「王爺肩負全軍,遼東雖僻遠,亦有天地精華所鍾。這些食材難得,烹制更費功夫,最能補益元氣,抵御這南下濕寒之氣!」

她聲音清亮,說話間已將一勺最腴潤的熊掌肉舀入我面前的金盤中,與那「金縷烤肋」涇渭分明。

兩種香氣——一種是融合了香料與草原氣息的異域芬芳,一種是匯聚了山珍海味的濃郁醇厚——在帳中交織碰撞。侍衛長玄悅有些慌亂地帶著幾名精通此道的侍女上前,依照嚴苛的程序,用銀針、藥石等物為兩份餐食驗毒,確認無誤後,才退至一旁,任由兩位夫人指揮各自的女僕將菜餚在我案前佈置開來,很快便擺滿了半張案幾。

我看著眼前這幾乎溢出案頭的奢華,心中並無享用之意,反而滿是負擔。我拿起金箸,先嘗了一口薛敏華的「千絲銀餅」,奶香濃郁,拉絲如縷;又品了一勺公孫廣韻的「飛龍湯」,鮮美清冽,直透臟腑。隨即,我便放下餐具,面帶倦容與歉意:

「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只是近來腸胃確實不適,如此珍饈厚味,一時難以消受。況且大軍南下在即,將士們風餐露宿,我身為主帥,獨自享用這般盛宴,於心何安?」

在兩人神色微變之際,我轉向如釋重負又頭疼不已的玄悅:「玄悅,將這些都撤下去,分給帳外當值的龍鑲近衛兄弟們吧。他們護衛中軍,最為辛苦。」

此言一出,薛敏華眸色暗了暗,公孫廣韻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幾分。但見對方所獻同樣未被單獨青睞,這份「平分秋色」的結果,雖讓她們有些不快,卻也勉強能夠接受,至少,沒有輸給對方。兩人默默行禮,各自帶著侍女退下,帳中方才那無聲的硝煙,暫時隨著香氣一同散去。

帳外,玄悅松了一口氣,立刻指揮手下親衛,將幾乎未動的兩大桌奢華餐食小心端走。龍鑲近衛,是我從數十萬大軍中層層篩選、最終僅得五百人的絕對親衛,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勇士,忠誠無二。而能輪值護衛在中軍大帳周圍的這十人,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其中不乏玄悅的同族胞兄、安西故舊的子弟。

此刻,在離中軍大帳不遠的一處專屬營地裡,這十名近衛正難得地享受著這突如其來的「王爺賞賜」。烤羊排的異香、熊掌的濃腴、飛龍湯的鮮美,還有那些他們平日絕難接觸到的金盤玉盞(當然,食物已換到普通軍械中),讓這群鐵血漢子也忍不住大快朵頤。

氣氛很快活躍起來。一名容貌與玄悅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粗豪的漢子——正是玄悅的胞兄玄烈——撕咬著羊排,含糊不清地笑道:

「要我說,薛夫人是名門,那位公孫夫人也是大族出身……可咱們玄家二小姐,那也是安西將門嫡女,根正苗紅!悅兒,你整天跟著王爺,近水樓台,要不……也去爭上一爭?王爺日後必定是要登極的,就算當不上皇后,混個貴妃娘娘總不難吧?怎麼也比現在這樣,整天給我們這幫糙老爺們當‘門衛’頭兒強啊!」

此言一出,其他幾名同樣出身安西貴族家庭的近衛也紛紛起哄:

「就是就是!」

「烈哥說得在理!」

「咱們頭兒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哪點比不上她們?」

「對對,決不能讓那個遼東來的小娘們和那個……那個渾身都是算盤珠兒響的市儈贏了去!」

玄悅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監督他們用飯,聽著這些渾話,臉頰騰地一下紅透,耳根都燒了起來,又羞又氣,握著劍柄的手都在發抖。

「胡說甚麼!」

她低斥一聲,猛地衝過去,一把揪住還在嬉笑的玄烈的衣領,不容分說便將他拖出了營地。

很快,營地外便傳來拳腳到肉的悶響和玄烈誇張的「哎呦」聲,夾雜著玄悅壓低聲音卻怒意十足的訓斥。其他近衛哄笑著圍過去看熱鬧,卻沒人真敢上前拉架。

這喧鬧恰好被前來中軍大帳稟報軍情的姬宜白、韓玉以及百里玄霍撞見。幾人勒馬停下,看著那邊塵土微揚中,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正將自家兄長揍得毫無還手之力,都不由得面露無奈。

姬宜白揉了揉眉心,對韓玉低聲道:「成何體統。」他策馬上前幾步,清咳一聲,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此處是中軍大營,豈容喧嘩嬉鬧?都住手!」

他的出現立刻鎮住了場面。玄悅喘著氣停了手,玄烈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兩人和其他近衛一起,連忙向姬宜白等人行禮。

姬宜白目光掃過玄悅和她兄長,又看了看那些憋著笑的近衛,最後落在玄悅身上,語氣嚴肅中帶著告誡:

「玄悅,你是王爺親封的侍衛長,統領龍鑲近衛,更須謹言慎行,以身作則。私下玩笑需有分寸,營中規矩不可廢。」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強調道。

「尤其需注意稱呼體統。公孫小姐已與王爺定下婚約,便是主公內眷,爾等當稱‘公孫夫人’,不可再以‘小姐’或隨意呼之,記住了嗎?」

玄悅臉上紅暈未退,聞言立刻抱拳躬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恭謹:「末將明白!謝姬先生訓示。定當謹記,下不為例。」玄烈和其他近衛也連忙躬身稱是。

姬宜白這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與韓玉、百里玄霍一同向我的大帳行去。營地外,只留下玄悅狠狠瞪了自家兄長一眼,以及一群迅速收斂笑容、恢復冷峻警戒姿態的龍鑲近衛。那場關於「爭上一爭」的戲謔,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姬宜白嚴厲的目光下,漾開幾圈漣漪後,迅速沈入了軍營森嚴的秩序之中。

姬宜白、韓玉、百里玄霍三人步入大帳時,帳內那股無聲的對峙感尚未完全消散。薛敏華與公孫廣韻雖已各自退至一側,但空氣中仍殘留著些許未平的漣漪。見我案前已無餐食,又見幾位重臣聯袂而來,兩人皆是聰明人,知道軍務為重,便迅速收斂了神色,微微頷首示意,算是盡了禮數,但彼此間並無交流。

我乾咳兩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目光掃過帳中諸人,沈聲道:「些許瑣事,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南下與虞景炎決戰。望諸位,尤其是二位夫人,」我特意看了薛、公孫一眼。

「能放下分歧,同心協力,保障大軍無後顧之憂。」

薛敏華率先斂衽一禮,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沈穩幹練:

「王爺放心,妾身曉得輕重。」

她向前半步,清晰稟報。

「大軍所需之牛羊牲口,首批三十萬頭,已由伊特勤大人麾下的烏孫輕騎護送至鄴城附近,正由韓宗素將軍的副將子車銘接收、分派往各營。後續批次亦在途中。此外,安西軍械局趕制的三萬套新式環鎖鎧、長矟、硬弩,以及大型攻城車、巢車之預製構件,已由大司馬蕭梁與子車夫人親自押運,走洛水航道南下,預計十日內可抵達陳留大營,隨時可補充前線。」

她的彙報條理分明,物資、人員、路線、時間皆清晰無誤,顯見其掌管後勤的非凡能力,也隱隱彰顯著安西舊部體系的龐大與高效。

公孫廣韻也不甘示弱,緊接著開口,聲音清朗:

「回稟王爺,遼東方面亦已就緒。雷煥將軍坐鎮燕京,與公孫範大人新募的兩萬遼東健兒(其中含五千索倫精騎)已完成整編,由雷將軍麾下悍將慕容垂先行率領,沿濱海道南下,目前已過滄州。至於糧秣草料,首批三十萬石粟米、豆料及足夠十萬匹馬食用一月的乾草,已由雷將軍副將董原、及遼東長史司馬彥統籌,分水陸兩路護送,陸路走榆關-幽州-河間,水路則由遼東水師載運,自遼河口入海,泊於天津衛,再轉運內河。」

她的彙報同樣具體,突出了遼東在兵員和糧草上的及時補充,以及新附勢力的動員能力,與薛敏華的安西體系形成了鮮明的互補與潛在的比較。

我點了點頭,對兩人的效率表示認可,隨即轉向一直待命的行軍參謀官:「黃勝永、林伯符兩部,現在何處?與敵接觸情況如何?」

參謀官迅速上前,指著攤開的大幅淮南地圖:

「回王爺,黃將軍的‘武鋒軍’與林將軍的‘鎮南軍’,共計十一萬人馬,已按計劃前出至合肥以北五十里處的雙墩集、吳山店一線建立營壘,與盤踞合肥的虞景炎叛軍主力形成對峙。近日來,我軍游騎與叛軍斥候屢有交鋒,叛軍亦曾以小股兵力試探我營壘虛實,發生數次前哨戰,雙方互有損傷。但叛軍主力始終龜縮合肥城內及周邊營寨,未曾大規模出戰。黃、林二位將軍判斷,虞景炎意在憑堅城消耗我軍,等待時機或後方指令。」

「等待時機?還是等待別的甚麼,或者……」

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邊緣,目光冷峻地移向地圖南側。

「我母親……婦姽統領所部,現在甚麼位置?有何動向?」

負責聯絡南方軍情的幕僚顯然早有準備,但提及此事,語氣仍不免帶上一絲謹慎:「稟王爺,婦大統領麾下一萬兩千鳳鏑軍主力,目前駐紮於合肥以南約八十里的舒城一帶,據報近日亦與合肥叛軍派出南下的騷擾部隊有過數次接戰,規模不大,叛軍未能討得便宜,但婦統領所部似乎也……未有積極北進、與黃林二位將軍夾擊合肥之意。」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另據鳳鏑軍內傳來的消息,近期軍中日常操練、防務多由玄素將軍主持,而婦統領本人……與侍衛長劉驍,時常離營,行蹤……不甚明朗。有舒城當地眼線稱,曾見二人簡裝前往附近山川查看地形,有時當日即返,有時則會留宿山野……」

「行蹤不明?留宿山野?」

我重復著這幾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帳內的溫度徬彿驟降了幾分。薛敏華眼觀鼻,鼻觀心,徬彿未聞。公孫廣韻則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垂眸斂目。姬宜白眉頭微蹙,韓玉面沈如水,百里玄霍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盯著地圖上舒城那個點,徬彿要透過圖紙看到那兩人的身影。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那份密報的字句——「深夜出入寢帳」、「舉止親密」、「同食同寢」。在這戰雲密布的江淮之地,他們還有閒情逸致去「查看地形」?是單純的軍事勘察,還是……

一股混雜著怒意、冰寒與極度不適的情緒在胸腔翻騰,但我強行將它壓了下去,臉色只是更沈凝了些。不能再讓這種私情雜念乾擾大局,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顯露分毫。

「知道了。」我打斷幕僚可能進一步的描述,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黃勝永、林伯符,繼續對合肥保持壓力,偵騎四出,摸清叛軍詳細布防與糧道,但未有我軍令,不得擅自發動總攻。命舒城的婦姽所部,向北移動三十里,至桃溪鎮一帶駐紮,與北線主力形成有效呼應,具體作戰協同,聽候中軍指令。」

我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帳中每一個人:「其餘各部,按原定計劃,加速南下。姬先生。」

「臣在。」姬宜白應聲出列。

「南下沿途所有情報匯總、行軍路線規劃與調整,由你總負其責,統一協調各方訊息。」

「遵命。」

「韓玉。」

「末將在!」韓玉抱拳。

「姬先生釐定之方略,由你負責具體落實至各軍,統籌調度,確保行軍有序,各部銜接無誤。尤其注意與黃、林二部及……舒城方面的聯絡暢通。」

「末將領命!」

「另外,」我手指點向地圖上的關中位置,「加急傳令給韓忠,他的關中機動兵團不必再留守潼關,除留必要守軍外,主力立即東出函谷,經洛陽向許昌一帶運動,限期二十日內抵達指定區域,與我會合。虞景炎麾下畢竟還有十多萬久經戰陣的江淮兵馬,據守堅城,不可小覷。此戰,務求全力,一擊必勝!」

「是!」帳中眾人齊聲應諾,聲震營帳,先前那點微妙的氣氛被凜然的軍令徹底衝散。

兩位夫人也再次行禮,表示會全力保障後方。薛敏華眼神沈穩,公孫廣韻目光灼灼,但此刻,她們都只是這架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環。

命令既下,眾人紛紛領命而去,帳中轉眼只剩下我與幾名親衛。我獨自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舒城的位置,手指緩緩收緊,將那一角地圖捏出了褶皺。南下的路,每一步都離朝歌更遠,卻又徬彿離某個令人心煩意亂的真相越來越近。母親,劉驍,還有這錯綜複雜的戰局……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在合肥城下,做個了斷。

眾人領命退出後,大帳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我盯著搖曳的燈影,沈思片刻,終於對內侍做了個手勢。

不多時,玄悅掀簾而入,甲胄輕響。她臉上已不見白日里的羞惱,恢復了侍衛長特有的沈靜與銳利,只是眼中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殿下,有何吩咐?」

我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幾下,徬彿在斟酌措辭。帳內氣氛有些凝滯。終於,我抬眼看向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玄悅,你以你的名義,私下寫一封家信給你姐姐玄素。」

玄悅眼神一凜,腰背下意識挺得更直。

我繼續道:

「信中可以敘些姐妹私誼,但核心是兩件事。第一,讓她務必約束好鳳鏑軍,在接到中軍明確指令前,穩守駐地,不可擅動,更不可與劉驍有任何未經授權的單獨行動。第二……」我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玄悅臉上。

「讓你姐姐,密切留意母親的動向。特別是……她與劉驍之間,究竟只是主帥與侍衛長的尋常公務往來,還是確有……超乎尋常的親密。我要知道實情。」

玄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嘴唇微張,顯然被這個任務的內容震驚了。她自然明白這其中的敏感與凶險——監視主帥的母親、自己的舊主,探查其私情,這無論從倫理、忠誠還是風險角度,都堪稱駭人。她眼中閃過掙扎、驚愕,甚至有一絲惶恐。

但長期的軍旅生涯和對我絕對的忠誠,讓她迅速壓制了所有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沈聲道:

「末將……明白!此事關係重大,末將定會謹慎措辭,以隱秘渠道送出,並讓家姐知曉輕重,詳查回報。」她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流露任何質疑,只是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接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命令。

「起來吧,」我聲音緩和了些,「小心行事,消息務必絕對保密,直接報於我知。」

「是!」玄悅起身,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大帳時,步伐依舊穩定,但那背影卻似乎比來時沈重了許多。

第二天黎明,號角連營,旌旗招展,龐大的軍隊再次開拔,如同一條鋼鐵與血肉組成的巨龍,緩緩蠕動在南下的官道上,連綿數十里,塵土蔽日。我端坐於中軍戰車之上,目光掠過道路兩旁秋意漸濃的田野與村莊。

大軍所過之處,淮北、河南各地幸存的士紳、豪族代表早已聞風而動,或於道旁設香案酒食勞軍,或徑直來到中軍求見。他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藏著對未來深深的憂慮。面對這些地頭蛇,我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耐心與懷柔。

每一次接見,我都親自向他們鄭重保證:「王師南下,只為誅除逆賊虞景炎,弔民伐罪,絕非與百姓為敵。所有軍需糧草徵集,一律按市價登記造冊,由軍中司馬出具蓋有本帥印信的欠條。待天下一統,逆賊伏誅,朝廷府庫稍裕,定當按價償還,絕不食言!」我指著身旁一位面容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倔強怒意的年輕文官,「此乃本帥新任命的行軍監察長,山東林堅毅。軍中但有劫掠民財、欺辱百姓、踐踏青苗者,無論兵將,諸位皆可直接向他投訴,或直達中軍稟報。一經查實,必以軍法嚴懲,決不姑息!」

那位名叫林堅毅的年輕儒生,即使站在我身側,臉色依舊板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在場的將領和外面的軍隊,毫不掩飾其審視與不信任。此人來歷特殊,乃是山東名門之後,以剛直敢言、嫉惡如仇著稱。前番虞景炎大軍過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林堅毅當眾痛斥其「行徑比土匪更無恥」,因此獲罪下獄,險遭處決。桑弘慮及其家族影響力與士林聲望,才暫且收押。我軍破城後將其救出,他非但不感恩,反而因見到我軍中亦有少數擾民現象,繼續大罵。

「兵痞橫行,軍閥皆一丘之貉」,甚至當著我的面引經據典,斥責我「御下不嚴,何以安天下」。

當時帳中諸將皆怒,我卻制止了他們。與此等認死理的清流硬碰並無益處。我索性將難題拋回給他:

「林先生既認為軍紀敗壞,光斥罵何益?不若親身為之監察,整肅綱紀,以安黎庶。你可敢接此任?若有掣肘,可直接報我。」 林堅毅愕然,隨即昂首道:

「有何不敢!若王爺真予我權柄,我必鐵面無私,縱然王爺親兵犯法,亦當按律處置!」於是,他便成了這支大軍中最特殊的存在——一個敢於頂撞主帥、眼睛只盯著軍紀污點的監察長。此刻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我對地方士紳承諾的最好證明,儘管他那副「隨時準備彈劾」的表情讓不少將領心裡發毛。

這番切實的保證與林堅毅這塊「活招牌」,效果顯著。地方士紳們親眼見到大軍行進雖眾,但序列尚算嚴整,沿途並未出現大規模搶掠,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加之我此前在河北、遼東的口碑(至少明面上)尚可,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淮西、乃至更遠的浙東豪族,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

幾日之內,前來投效、輸誠的士族代表絡繹於途,所獻不僅有糧秣金銀,更有地方輿圖、丁口冊籍乃至私兵部曲。而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來自江南的謝氏與錢氏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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