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雨夜混亂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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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詩禮傳家,文脈悠長,子弟遍布南楚及虞景炎幕府;錢家,富甲東南,掌控著江淮鹽利與海外貿易,堪稱虞景炎曾經的「錢袋子」。然而,自幽州慘敗、桑弘掌控朝歌後,虞景炎財政日漸窘迫,對江南大族的索取變本加厲,甚至多有折辱脅迫。更關鍵的是,他們看到了北方局勢的明朗——幽州已失,遼東歸附,我麾下大軍雲集,勢頭正盛。權衡利弊之下,這些精明的商人兼士族,再次展現了其「良禽擇木而棲」的本色,果斷開始切割與虞景炎的關係。

接見謝、錢二家代表時,我給予了超出規格的禮遇。不談具體條件,只論天下大勢、百姓疾苦,並暗示未來新朝秩序中,江南的繁榮穩定至關重要,需要德高望重、財力雄厚的家族鼎力相助。對方心領神會,表示願為「王師」南下提供便利,包括但不限於:在江南士林中為我宣揚聲名、利用商業網絡提供情報、必要時協助籌募軍資,甚至未來若徵討南楚,他們亦可從中斡旋。

我含笑應允,溫言勉勵。對於這些可以團結的力量,我一向來者不拒。他們的投靠,不僅意味著實打實的錢糧與情報支持,更是一面風向標,預示著虞景炎在江淮乃至江南的根基,正在加速瓦解。戰爭,從來不只是沙場上的刀兵相見。

夜色再次降臨時,大軍已深入淮北腹地。我獨立於營帳之外,望著南方星空下隱約的山巒輪廓。前方是合肥堅城與虞景炎的十餘萬兵馬,後方是複雜微妙的人心與私情,身旁是各路懷揣心思的投靠者。玄悅的信應該已經秘密送出,林堅毅正帶著他的監察小隊在營中巡行,謝家與錢家的使者則在客帳中盤算著未來的利益。

當夜,大營依著地勢扎下,篝火星星點點,綿延數里,宛如地上星河。連日行軍與白日的應酬讓人馬俱疲,營中除固定哨位外,比往日安靜許多。然而,就在後半夜,人最困頓之時,異變陡生!

先是東南、西北兩翼幾乎同時傳來尖銳的警哨聲,緊接著,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暴雨前的悶雷,驟然從漆黑的曠野中滾來!火光突兀地亮起,不是營內的篝火,而是飛射的火箭和晃動的敵陣火把,映照著影影綽綽撲來的黑影。喧囂中,一面面在火光中招展的旗幟被隱約認出,上面赫然是一個鬥大的「田」字!

幾位尚未離去、留在客帳的豪族代表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好,連滾爬爬地衝到中軍附近,臉色煞白,聲音發顫:

「王、王爺!是田武!虞景炎麾下頭號猛將田武!他……他劫營來了!」

我早已被親衛喚醒,披甲立於帳外,望著驟然混亂起來的營盤邊緣,心中並無太多慌亂,反而湧起一股荒謬的好笑。向來只有我尋機劫掠敵營,何曾被人如此摸到近前?看來連番大勝,確實讓下面一些將士生了驕惰之心,連遠斥候和流動暗哨的安排都松懈了,竟讓田武摸到了眼皮底下。

不過,這田武倒也並非全然無謀。我迅速判斷形勢:他手中兵力,滿打滿算不過三萬余人,多是步卒,敢於長途奔襲、直插我中軍腹地,除了悍勇,恐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虞景炎主力被林伯符、黃勝永拖在合肥以西,南邊還要分兵防備態度曖昧的南楚,能抽出機動兵力執行這種高風險偷襲的,也只有田武這支偏師了。他定是算准了我軍連勝生驕、且近日接納各方投誠人員繁雜、營防易有疏漏,才敢行此險招。

「擂鼓!聚將!」

我沈聲喝道,聲音壓過最初的嘈雜,「韓玉,持我令旗,督率中軍各營,依託車陣、柵欄,穩住陣腳,步步為營反擊,不得自亂!」

「得令!」韓玉抱拳,臉上已不見平日溫文,唯有冷冽殺氣,轉身疾步沒入混亂的人影中。

「玄悅!」我看向緊隨身側的女侍衛長。

「末將在!」

「龍鑲近衛,全員上馬,隨我來!目標——找出田武中軍所在,斬其首腦!」

「是!」玄悅眼中寒光一閃,立刻轉身呼嘯,早已警覺集結的五百龍鑲近衛如同黑暗中蘇醒的群狼,無聲而迅捷地翻身上馬,鐵甲與環刀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光。

我沒有選擇坐鎮中軍指揮,而是親自率領這支最鋒利的尖刀,衝向戰事最激烈、也是判斷中敵指揮核心最可能存在的東南方向。沿途,各營在校尉、都尉的呼喝下正逐漸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結成小陣抵御、反擊。田武軍攻勢雖猛,但畢竟偷襲難以全功,一旦我軍穩住,其衝擊力便開始衰減。

我率龍鑲近衛如同熱刀切油,在紛亂的戰陣邊緣疾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火光與煙塵深處。終於,在東南一片稍高的土坡附近,發現了比其他地方更密集的火把簇擁,一面格外高大的「田」字帥旗在火光中隱約可見,旗下人影幢幢,似有傳令兵往來奔馳。

「就是那裡!」我一指土坡,「玄悅,左翼迂迴!其餘人,隨我正面突擊!直取敵酋!」

「殺——!」

低沈的怒吼在近衛隊中爆發,五百鐵騎化作一道死亡洪流,無視了沿途零星的抵抗,以驚人的速度與決絕直撲那面帥旗!

田武顯然沒料到,在夜襲造成的混亂中,我軍反應如此迅速,更有一支如此精銳可怕的騎兵直插他的指揮核心!當他發現這支黑甲騎兵勢不可擋地碾碎外圍護衛、如同利箭般射來時,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怒與慌亂。

「擋住!給我擋住!」他揮舞著長刀嘶吼,但倉促調來的親兵在龍鑲近衛狂暴的突擊下如同紙糊。馬蹄踐踏,刀光如雪,慘叫聲中,防線頃刻洞穿。

田武見勢不妙,拔馬欲走。就在他調轉馬頭的瞬間,一道黑影如風般從他側翼掠過,正是迂迴包抄的玄悅!她手中丈二長矟借著馬速,化作一道淒冷的寒光,精准無比地刺入田武肋下甲葉縫隙,用力一挑!

「呃啊——!」田武一聲淒厲慘叫,被巨大的力量挑離馬背,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那面高大的「田」字帥旗,也被一名近衛揮刀砍倒,轟然墜地。

主將斃命,帥旗倒下,原本還在奮力衝殺的田武軍頓時大亂,士氣崩潰,驚呼「將軍死了!」開始四散奔逃。

我勒住戰馬,環視迅速平息下來的戰場,冷聲道:「抓幾個領頭的軍官,帶過來。」

很快,幾名被俘的校尉、司馬被押到馬前,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說,虞景炎主力現在何處?合肥還有多少守軍?」我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場血腥氣的威壓。

一個看似頭目的軍官磕頭如搗蒜:「饒命!王爺饒命!虞……虞景炎他知道在正面野戰絕非王爺對手,早……早就打定主意,留慕容克將軍率四萬人在鄱陽湖一帶借助水網地形拖住貴軍西路黃、林二位將軍,他自己親率主力八萬精銳,已於五日前秘密移師徐州!他……他打算趁南楚新敗、金陵震動之際,突然渡江南下,襲取金陵城,以為穩固後方!合肥……合肥現在只有不到一萬老弱和傷兵留守,糧草也大半運往徐州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夾雜著興奮與警惕的情緒升起。合肥空虛?虞景炎竟敢如此行險,放棄經營多年的江淮核心,去賭金陵?這情報若是屬實,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謹慎起見,我連夜召集眾文武,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內,我將俘獲的口供與當前形勢和盤托出,並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親率精銳輕騎,長途奔襲,趁虛拿下合肥!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嘩然。

「王爺,萬萬不可!」韓玉首先反對,「此乃俘兵一面之詞,焉知不是虞景炎誘敵之計?他若在合肥設伏,王爺輕騎冒進,危矣!」

「是啊王爺,」百里玄霍也皺眉道,「合肥距此數百里,沿途水道縱橫,不利於我北地騎兵馳騁。即便順利抵達,以萬余輕騎,如何能迅速攻克堅城?若頓兵城下,虞景炎回師或別部來援,則我軍危如累卵。」

「黃勝永、林伯符兩位將軍被慕容克死死拖在鄱陽湖一帶,江南水網確非我軍所長,急切間難以脫身來援。」參謀官也補充道,「王爺,此舉太過行險。」

我耐心聽著眾人的反對,直到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擔憂或不解的面孔:「諸公所言,俱是持重之論。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我走到巨大的江淮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合肥位置:「第一,若情報為真,拿下合肥,便等於斬斷了虞景炎在江淮的最後根基。他將徹底淪為流寇,僅憑徐州一孤城,錢糧兵源皆斷,覆亡指日可待。我軍則可挾大勝之威,傳檄而定江淮,震懾江南。」

「第二,速取合肥,政治意義極大。可向天下昭告,逆賊虞景炎老巢已失,大勢已去,加速其內部瓦解,吸引更多觀望勢力來投。」

「第三,」我聲音轉沈,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天下紛亂已久,百姓苦戰久矣。早一日拿下合肥,早一日穩定江淮,便能早一日讓此地生民免於兵燹,休養生息。這是我等起兵之初衷,豈能因懼險而踟躕?」

姬宜白沈吟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若……此真是虞景炎誘兵之計,合肥乃陷阱,又當如何?」

我早有準備,指向地圖上舒城方向:「即便有詐,亦不足懼。我率一萬五千最精銳輕騎前往,快則三日,遲則五日可達合肥城下。而我已傳令婦姽大統領所部鳳鏑軍,命其即刻北進至桃溪鎮,距合肥不過兩日路程。一旦我襲取合肥(或遇伏),可據城而守,合肥城高池深,糧械充足,以我麾下精銳,堅守待援數日絕非難事。而鳳鏑軍接令後急行,兩日內必可兵臨合肥。屆時,裡應外合,內外夾擊,即便虞景炎主力盡在,亦難討好。若他主力真在徐州或圖謀金陵,則更無法及時回援。」

我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丟了合肥,虞景炎便是喪家之犬,僅余徐州孤城,困守愁城,敗亡只是時間問題。此戰,風險可控,而收益極大。我意已決!」

帳內陷入沈默。眾人知我性格,一旦做出此等戰略決斷,極難更改。韓玉與百里玄霍對視一眼,最終抱拳:「既如此,末將等唯有竭盡全力,保障王爺側翼與後路,並督促各部加快南下步伐,以為策應。」

姬宜白緩緩頷首,補充道:「奔襲貴在神速隱秘。路線選擇、沿途補給、消息封鎖需精心安排。舒城方面……婦大統領處,王爺需確保軍令暢通,銜接無誤。」 他話語中隱含的提醒,我自然明白。

「好!」我一拳擊在案上,「即刻準備!韓玉,你總攬大軍,繼續按計劃南壓,做出主力即將與黃、林二部會合強攻合肥西線的態勢,迷惑敵人。玄悅,點齊一萬五千輕騎,一人雙馬,只帶十日乾糧與必要器械,拂曉前出發!另,以八百里加急,再催鳳鏑軍,令其務必按期抵達桃溪鎮,隨時準備接應!」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

正當我伏案疾書,準備給各營下達措辭更加嚴厲、不容置疑的進軍命令時,帳外原本瀰漫著焦糊與血腥味的空氣,驟然變得無比沈悶潮濕。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卷過營寨,刮得旌旗獵獵作響,幾乎要掙脫繩索。緊接著,天際傳來滾雷的低吼,豆大的雨點毫無緩衝地砸落下來,頃刻間便連成白茫茫的雨幕,瓢潑而下。

這場夏末的暴雨來得迅猛而暴烈,瞬間將方才劫營之戰殘留的火焰澆滅,卻也帶來了新的、更棘手的混亂。雨水衝刷著地面的血污,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裹挾著泥漿與雜物四處橫流。原本就因突襲而未能完全恢復秩序的大營,在這天災的衝擊下,各種潛在的、因急速擴張而積累的問題,被無情地放大、引爆。

剛剛經歷過戰鬥的士兵們本就心神未定,軍醫官帶著助手抬著擔架在泥濘中艱難穿行,呼喊著尋找傷員;負責收斂屍體的輔兵與民夫手忙腳亂,試圖將散落的遺體集中,雨水卻不斷衝開臨時覆蓋的草席;受驚的戰馬在廄中嘶鳴掙扎,飼養兵大聲呵斥著試圖安撫;而被俘的田武殘部,正被驅趕著集中看管,在雨中瑟瑟發抖,更添紛亂。

然而,真正的麻煩在於那些活著的、來自五湖四海的士兵。

這支數十萬的大軍,是短短數月內由多方勢力糅合而成的龐然大物。除了最初的安西、幽燕核心,還有新編的五萬西涼兵(他們尚不適應中原的濕熱與軍律),有大同、太原等地的降卒(心懷忐忑,觀望猶疑),有公孫家帶來的兩萬遼東新兵(帶著北地的桀驁與對南方的不屑),有零星收編的原屬虞景炎的潰兵(身份尷尬,備受猜疑),更有那數千言語不通、習俗迥異的索倫、烏桓等部族騎兵。

「砰!嘩啦——」

一處靠近馬廄的營區,兩個滿身刺青、頭戴裘帽的索倫騎兵,正怒氣沖沖地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本部語言,對著十多名關中籍步兵咆哮,比劃著手中的短刀。而那些步兵同樣臉紅脖子粗,舉著長矛相對,雙方似乎因爭奪一塊乾燥的避雨處,或是因為索倫騎兵的戰馬踢翻了關中兵的飯鍋而起了衝突。語言不通使得解釋變成對罵,對罵迅速升級為推搡,眼看就要演變成流血械鬥。林堅毅麾下的幾名軍法官渾身濕透地衝進人群,厲聲喝止無效,只得揮起浸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雙方最衝動的人身上,噼啪作響,才勉強將這場危險的鬥毆壓制下去,但雙方怒目而視的敵意,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另一處營門附近,混亂更加離譜。一隊負責器械的輜重兵,不知是聽錯了倉促間含糊不清的指令,還是單純想將沈重的投石車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雨,幾十人喊著號子,在濕滑的泥地裡奮力拖拽一台龐大的配重式投石車。雨水模糊了視線,泥地鬆軟不堪,負責轉向的士兵一個失誤,只聽「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這台龐然大物竟失去平衡,轟然側翻,不偏不倚,正好砸塌了一段營柵,龐大的木質結構和石質配重塊徹底堵死了營門出口!

更糟的是,一隊約三百人的大同輕騎兵,正奉命準備冒雨出營進行外圍警戒巡邏,人馬都已集結在門內。突如其來的堵塞讓他們進退不得。帶隊的一名騎兵校尉急得冒火,巡邏延誤可是軍法從事!他策馬衝到那群狼狽的輜重兵面前,雨水順著他鐵青的臉頰流下,破口大罵:

「直娘賊!你們這群蠢貨!眼睛長到屁股上了?這他娘的是出營的門!趕緊給老子弄開!耽誤了軍情,老子砍了你們!」

輜重兵的頭目也是個脾氣火爆的老兵油子,平白無故出了這麼大事故,又累又怕,再被當眾辱罵,頓時也火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泥漿,反唇相譏:

「你他娘的罵誰?沒看見下雨路滑?有本事你讓你們的馬把這鐵傢伙馱走啊!站著說話不腰疼!」他身後的輜重兵也紛紛鼓譟起來,拿起隨身的木棍、撬槓,與持矛拔刀的騎兵們緊張對峙,眼看又是一觸即發。

類似的場景在偌大的營盤中多處上演。不同來源的部隊因為編制混亂、號令傳遞不暢、彼此缺乏信任,加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引發的煩躁,小小的摩擦迅速放大。叫罵聲、爭吵聲、器械碰撞聲、馬蹄踩踏泥水聲,混雜著隆隆雷聲與嘩嘩雨聲,奏響了一曲令人極度不安的混亂交響。

甚至連以剛直聞名的林堅毅,此刻也顧不上儒雅風度了。他發現自己麾下人數有限的軍法官根本鎮壓不住這麼多衝突點,急怒攻心之下,跳上一處堆積糧袋的臨時高台,雨水將他一身青衫徹底淋透,緊貼身上。他指著下面幾個正在爭吵推諉責任的步兵軍官,氣得聲音發抖:

「……斯文掃地!簡直斯文掃地!爾等皆為統兵之人,不思安撫部眾、嚴守律條,反而在此爭執推諉,與市井之徒何異?!再敢延誤彈壓,本官定將爾等一並參劾,軍法處置!」

他那平日里引經據典的嘴巴,此刻罵起人來竟也頗為順暢,只是在這片混亂中,他的呵斥顯得那麼無力。

一直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姬宜白,臉色已是無比凝重。他靠近我身邊,雨水順著帳檐流下,形成一道水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深深的憂慮:

「王爺,情形不妙。各部互不統屬,號令不一,新附之卒心志未定,天公又不作美……此刻若田武尚有後繼之兵,或虞景炎另遣一支奇兵掩殺過來,趁此混亂,我軍……恐有傾覆之危啊。」

我望著帳外那片泥濘嘈雜、幾乎失去控制的巨大營盤,臉上卻並無多少驚慌,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近乎譏誚的笑意。聽到姬宜白的話,我目光掃過遠處高台上那個渾身濕透、仍在徒勞呵斥的青衫身影,淡淡道:

「林監察罵起街來,倒也中氣十足,看來夫子也沒教他們下雨天該怎麼保持儀態。」

玩笑歸玩笑,我心中雪亮。眼前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混亂,其實早已在我預料之中。一支在短時間內吞併了太多成分複雜力量、未經充分消化整合的軍隊,就像一個吃得太快太雜的巨人,稍受風雨侵襲,腸胃必然絞痛。指望它立刻如臂使指、秩序井然,本就是奢望。

「宜白,亂是必然的。」我收回目光,語氣轉為沈靜,「關鍵在於,如何在這必然的混亂中,找到最簡潔有效的辦法,重新把繩子攥回手裡。」

我不再等待,轉向侍立在一旁、同樣面色緊繃的玄悅,清晰下令:

「玄悅,點齊兩百名龍鑲近衛,舉烏金圓月旗(我的帥旗變體,用於機動引導),分作四隊,即刻出發。」

玄悅抱拳:「遵命!請王爺示下!」

「一隊,去最混亂的東營門,告訴那些被堵住的大同騎兵,還有所有能動的輕騎兵:不要管原建制,不要等原來上官的命令,看見烏金圓月旗,就跟上! 跟著旗幟走,到營外指定高地集結待命!」

「二隊、三隊,巡行各營主要通道,同樣傳達此令給所有遇見的輕騎兵單位,引導他們向東營門外匯集。」

「四隊,持我令牌,直奔中軍鼓號隊。傳令:立即吹響‘各歸本壘’號! 讓所有步兵、重騎兵、戰車兵、後勤輔兵,除必要警戒崗位外,全部退回各自划定的營區休息避雨,未經許可不得擅離!違令者,附近龍鑲近衛可就地處置!」

「同時,吹響‘輕騎集結’號,與烏金圓月旗引導相配合!」

玄悅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在整體混亂無法立刻平息時,不如以最明確、最視覺化、最權威的方式,優先將最需要機動、也最容易在混亂中失控的輕騎兵力量提取出來,加以掌控;同時讓其他兵種暫時「凍結」,減少無謂的流動和衝突。

「末將領命!」她轉身衝入雨中,甲葉嘩啦作響。

命令下達後不久,穿透雨幕的號角聲發生了改變。低沈而綿長的「各歸本壘」號角一遍遍響起,蓋過了許多嘈雜。與此同時,激昂短促的「輕騎集結」號也開始吹響。

更重要的是,幾面巨大的烏金圓月旗在龍鑲近衛的高舉下,如同黑暗中引路的燈塔,開始在各營主要通道和衝突焦點處移動。旗幟所到之處,黑衣黑甲的龍鑲近衛用最大的嗓音吼出統一的指令:

「王爺有令!輕騎上馬!不論部屬,見旗即隨!違令者斬!」

混亂並未立刻停止,但這清晰、權威且帶著殺氣的指令,像是一劑強心針。許多徬徨無措的輕騎兵,無論是西涼騎、大同騎、遼東騎還是其他,下意識地開始尋找馬匹,向著那醒目的烏金圓月旗靠攏。東營門處,在那隊龍鑲近衛的協調和彈壓下,輜重兵被強行驅趕到一邊清理路障(儘管緩慢),而騎兵們開始嘗試跟隨旗幟,從尚未完全暢通的缺口,一隊隊魚貫而出。

幾名渾身濕透的大嗓門軍官,被龍鑲近衛「請」到了營外稍高的土坡上,對著匯聚過來的騎兵群反復呼喊:「以百人為隊!滿百即走!跟上前面旗幟!不要亂!」

雨水依舊滂沱,營內的爭吵和局部衝突也並未完全消失,但原本那種瀰漫全營、近乎崩潰的失控感,終於被強行遏制住了。輕騎兵的力量正在被有意識地抽離、重組,而其他兵種則在回歸營帳的號令下逐漸「沈澱」下來。雖然離恢復嚴整秩序還遠,但最危險的、可能導致營嘯或炸營的臨界點,似乎正在被拉回。

我站在帳門口,任由飄灑的雨絲打在臉上,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混亂是試金石,暴露問題,也錘鍊應對的能力。拂曉奔襲合肥的計劃被這場大雨和混亂拖延了,但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它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這支軍隊脆弱的一面,也逼出了非常時刻的非常手段。

「告訴玄悅,」

我對身邊的傳令兵道,「輕騎兵集結完畢後,不必急於出發。讓各部就在集結地休整,檢查裝備,餵飽戰馬,等待雨勢稍減和進一步命令。」

「另外,」我頓了頓,看向姬宜白,「宜白,派人去請韓玉、百里玄霍,還有……林監察。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出發時間,並且,好好議一議,如何在抵達合肥之前,讓這群烏合之眾,至少看起來像一支統一的軍隊。」

雨水敲打著帳頂,如萬馬奔騰。營外的輕騎兵正在泥濘中重新列隊,營內的喧囂漸漸低沈。距離合肥,還有數百里;距離真正的考驗,或許只剩一場雨停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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