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經略合肥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與舒城山谷中那荒誕曖昧的溫泉場景截然相反,數百裡外的徐州城,此刻正瀰漫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與緊繃的肅殺。
徐州刺史府,如今已成了三皇子虞景炎的行轅。寬闊的校場上,火把通明,將夜空照得恍如白晝。黑壓壓的軍隊列陣於此,雖經連番挫敗,骨幹猶存,甲胄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點將台上,虞景炎一身金甲,披著猩紅鬥篷,儘管面容因長期焦慮而顯瘦削,但此刻他眼中燃燒著亢奮的火焰,聲音通過力士的傳喊,回蕩在校場上空:
「將士們!江淮的子弟們!逆賊韓月,僭越稱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天怒人怨!然天佑大虞,佑我景炎!」 他揮舞手臂,聲音陡然拔高,「此前散布佯攻南楚、後方空虛之消息,乃是本帥與謀臣定下的誘敵妙計!那韓月驕狂不可一世,果然中計,竟親率少量輕騎,脫離其數十萬大軍主力,貿然奔襲我合肥空城!」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語,許多軍官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合肥空虛,他們是知曉幾分的,但一直以為那是迫不得已的抽調,竟原來是計策?
虞景炎很滿意這反應,繼續以充滿煽動性的語氣吼道:「此乃天賜良機!韓月自投羅網,已成甕中之鱉!本帥已令田武將軍前去襲擾其疲敝之師,挫其銳氣。而今,我十萬江淮健兒匯聚於此!」 他猛地抽劍指向東南方向,「隨我出發,星夜兼程,合圍合肥!只要在韓月後續大軍趕到之前,攻破合肥,擒殺此獠!賊軍群龍無首,必然潰散!屆時,光復河北,直搗幽燕,天下重歸大虞正統,指日可待!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就在今朝!」
「殿下威武!誅殺韓月!光復大虞!」 一部分被鼓動起來的士兵和虞景炎的死忠將領振臂高呼,聲浪一時壓過了疑慮。然而,更多經歷過幽州慘敗、知曉西涼軍厲害的官兵,眼中仍藏著深深的不安。合肥……真的能輕易拿下嗎?韓月,是那麼好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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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校場喧囂震天之時,距離刺史府不遠的一處精緻卻守衛森嚴的別院裡,卻是另一番死寂景象。這裡軟禁著前朝歌權臣,如今名義上是虞景炎「首席謀士」,實則已被架空監視的桑弘。
房間內燈火昏暗,熏香濃得有些膩人。桑弘披著寬松的袍子,靠在榻上,面前攤著一本半天沒翻頁的書,形容比在朝歌時更顯枯槁,唯有一雙眼睛,在聽到院外隱約傳來的鼓譟聲和「誅殺韓月」的吶喊時,會閃過一絲銳利而譏誚的光芒。
他的心腹副將李毅,也是目前少數還能秘密進出此地向他彙報情況的人,此刻正屏息垂手立在門前,將校場上虞景炎的動員言語,低聲復述了一遍。
「……殿下說,佯攻南楚、合肥空虛,皆是誘敵之計,如今韓月已入彀中,正是十萬大軍合圍合肥、一舉殲敵的良機。」 李毅說完,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桑弘。
「噗——咳咳咳!」 桑弘聽完,先是徬彿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臉龐漲得通紅。李毅連忙上前為他撫背,卻被他一把推開。
「蠢材!蠢材!竪子不足與謀!不足與謀啊!!」 桑弘喘勻了氣,猛地將面前小幾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與絕望,「誘敵之計?放他娘的狗屁!合肥是我軍經營多年的江淮根本,錢糧囤積之所,民心維繫之地!丟了合肥,就等於丟了在江淮立足的最後一桿旗!天下人、四方豪強,誰還會相信他虞景炎有捲土重來的本錢?誰還會把注押在一個連老家都看不住、要靠‘妙計’丟給別人的‘明主’身上?!」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牆邊懸掛的簡陋輿圖前,手指狠狠戳在合肥的位置,又划向四周:「合圍合肥?殲滅韓月?他虞景炎是真不懂兵法,還是被韓月打怕了,得了失心瘋?!韓月既然敢去,就不會沒有後手!他那幾十萬大軍是擺設嗎?黃勝永、林伯符在西邊,婦姽在南邊舒城,韓忠的關中兵團正在東進!合肥城高池深,韓月只要不蠢到野戰,據城堅守,莫說三天,便是守上十天半月也未必不能!到時候,四面八方合圍過來的就不是他的江淮軍,而是西涼軍的鐵拳!他這十萬疲敝之師,頓兵堅城之下,外有強敵環伺,內無糧草根基,頃刻間便是全軍覆沒之局!哪裡是去擒殺韓月?分明是去送死,是把最後這點本錢,親手送到韓月嘴邊給他吞了!」
桑弘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他原本指望虞景炎能穩住陣腳,甚至與南楚結盟,憑借江淮水網與西涼周旋,以待天時。沒想到此人志大才疏,剛愎自用到了如此地步!
李毅聽得額頭冒汗,低聲道:「那……大人,我們該如何是好?殿下似乎心意已決,大軍恐怕即刻就要開拔。」
「如何是好?」 桑弘猛地轉身,昏暗燈光下,他的眼神如同即將被困死的孤狼,閃爍著最後求生的凶光。「他要去送死,難道老夫要陪著他一起殉葬這艘必沈的破船嗎?!」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湊近李毅,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李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聽著,立刻悄悄準備,不要驚動任何人。你去聯絡我們在蘇州的人,不,你親自去一趟蘇州,找到可靠的船行,準備幾條快船,要能出海的那種。再秘密轉移一部分我們私藏的金銀細軟上船。記住,要快,要隱秘!」
李毅一驚:「大人,您是要……?」
「東邊!」桑弘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輿圖上那片廣闊的、標注著「東海」的藍色區域,「江淮已不可為,南楚自顧不暇,北邊西邊皆是死路。唯有東邊茫茫大海,或有一線生機……或許,還能尋得海外助力,或另覓基業。虞景炎此去合肥,敗亡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在他潰敗的消息傳來、徐州大亂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拍了拍李毅的肩膀,語氣帶著最後的托付和狠厲:「此事若成,你我還有翻身之日。若洩露半分……便是萬劫不復。快去!」
李毅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如同鬼魅般融入門外的黑暗中。
桑弘獨自留在昏暗的房間里,聽著遠處校場上依舊未息的、為一場他眼中注定慘敗的遠徵而響起的喧囂,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絕望的笑意。他緩緩坐回榻上,閉上了眼睛。棋盤已亂,執棋者昏聵,這局棋,還沒到最後,卻徬彿已經看到了終章。只是這終章的血色,不知要染紅多少人的野心與性命。
合肥城下。
當我率領一萬五千輕騎,裹挾著一路奔襲的煙塵與肅殺之氣,出現在這座江淮重鎮的北門外時,預想中的緊閉城門、嚴陣以待並未出現。相反,城門竟洞開著,更準確地說,是半毀著——門軸斷裂,一扇門扉斜歪在旁,顯是倉促間被破壞。城頭上本該飄揚的「虞」字旗或將領旗號不見蹤影,只有幾面破爛的軍旗無精打採地耷拉著,不見守軍。
斥候早已回報:虞景炎任命的合肥太守張文近、鎮守將軍孫十萬,早在兩日前便已攜帶親信、細軟,不知所蹤。城內留守的數千兵馬,本就多是老弱和新募的烏合之眾,主官一跑,更是徹底失去了約束。
然而,權力真空帶來的並非平靜的投降,而是最原始的混亂與暴虐。失去軍官管束、又知大難臨頭的亂兵,如同出籠的野獸,瞬間將恐懼轉化為了對這座富庶城池的瘋狂掠奪。
我們尚未完全列陣,便見城門內、以及城牆兩側的荒地上,湧出大量倉皇逃難的人群。他們扶老攜幼,推著裝載箱籠細軟的獨輪車、牛車,更有許多衣衫不整、甚至只穿著中衣的男男女女,臉上寫滿了驚怖與絕望。哭聲、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這群逃難者看到城外突然出現的大隊嚴整騎兵,先是一驚,待看清打出的「韓」字王旗和西涼軍熟悉的黑旗標識後,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呼啦啦湧了上來,卻被龍鑲近衛的警戒線攔住。
為首的幾位,一看便知是城內頗有身份的士紳。他們雖也狼狽,但衣著料子尚好,被家丁僕役簇擁著。其中一位被推舉出來的老者,年約六旬,面容清癯,蓄著精心打理的花白長須,身穿一襲沾了泥污的寶藍色綢緞直裰,頭戴的方巾歪斜,正是合肥本地數一數二的鄉紳頭目——周文煥。周家世代耕讀,出過進士,在江淮士林頗有名望,田產店鋪無數,堪稱合肥地頭蛇。
周文煥在家僕攙扶下,踉蹌著越眾而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陣前塵埃之中,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悲憤:
「王師!王師終於來了!求王爺為我合肥百姓做主啊!」
他身後,另外幾名同樣衣冠不整的士紳也紛紛跪倒,七嘴八舌地哭訴起來,場面一度混亂:
「王爺!虞景炎那狗官和他手下跑得無影無蹤,留下那群天殺的丘八,他們……他們不是兵,是土匪!是強盜啊!」
「他們衝進店鋪就搶!綢緞莊、糧店、當鋪、銀樓……無一幸免啊!稍有阻攔,便刀斧加身!小人店裡兩個老夥計,就因為護著櫃台,被活活砍死在街上!」
「何止搶店鋪!他們還砸開民宅,見錢就奪,見糧就搬,稍有姿色的婦人女子便……便遭凌辱!城南李秀才家的閨女,年方二八,已被那群畜生拖進了兵營,生死不知啊!」 一個中年士紳捶胸頓足,幾乎昏厥。
「城東好幾處大宅都被佔了,裡面值錢的字畫古玩被洗劫一空,女眷……女眷遭難的不在少數!他們還放火!您看那邊冒煙的方向,就是趙老爺家的別院!」 有人指著城內幾處升起的黑煙,泣不成聲。
周文煥老淚縱橫,重重以頭叩地:「王爺!合肥百年繁華,一夜之間淪為地獄!這些亂兵毫無軍紀,形同禽獸!求王爺速速發兵入城,剿滅亂匪,拯民於水火啊!合肥士民,必感念王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聽著這字字血淚的控訴,看著眼前這些平日養尊處優、此刻卻狼狽不堪、滿懷希冀與恐懼的士紳,我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亂世兵禍,本就如此。但這確是天賜的、絕佳的收買人心、樹立形象的良機。
我沒有立刻回應周文煥等人的懇求,而是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一直騎馬跟在我側後方、此刻正緊皺眉頭、面色鐵青地看著逃難人群和聽著控訴的林堅毅。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刻意的不以為然:「林先生,方才諸位鄉賢所言,你可聽清了?燒殺搶掠,奸**女,破家滅戶……嘖嘖,敢問先生,與我西涼軍中偶發的、被你屢次痛斥的‘軍紀渙散’比起來,這三皇子虞景炎麾下的‘王師’,秩序法度又如何啊?」
林堅毅聞言,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如何聽不出我話里的「陰陽」之意——這是在用更極端的惡,來對比、甚至變相「開脫」西涼軍的問題。他胸膛起伏,顯然極為不認同這種「比爛」的邏輯。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我,聲音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清亮尖銳:「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謂‘五十步笑百步’,同為害民之軍,難道因為一方更惡,另一方就可坦然自詡‘仁義’了嗎?《孟子》有雲:‘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殿下欲王天下,當以更高之德行自律治軍,豈可因他人之惡而自降標準,甚至沾沾自喜?此非明主所為,乃梟雄之思!若治軍只求比爛,則與虞景炎之流何異?終將失盡民心,重蹈覆轍!」
這一番引經據典、毫不留情的駁斥,噎得我一時無語。周圍將領有的面露怒色,有的則暗自咋舌,這林書生真是膽大包天。跪在地上的周文煥等人也聽得呆了,沒想到這位王爺身邊的文官如此剛直敢言。
我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林堅毅,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偏偏言之鑿鑿,讓人難以反駁。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林先生所言甚是,是本王失言了。比爛確實無益,拯救百姓於當下倒懸之苦,才是正理。」
我語氣一轉,正色道:「既然如此,就請林先生受累,即刻持我王命旗牌,率領前軍一千輕騎,先行入城,平定亂局,彈壓不法,恢復秩序!周老先生及諸位鄉賢,」我看向地上跪著的士紳,「就請隨林先生一同入城,指認亂兵,安撫驚惶百姓。林先生,我授你臨機決斷之權,對仍在作惡的亂兵,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能勝任?」
林堅毅眼中閃過一絲凜然之光,毫無懼色,抱拳朗聲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除惡安良,正是監察之責!殿下放心,堅毅必還合肥士民一個清平!」 說罷,他竟不等我再次下令,直接對身後幾名早已摩拳擦掌的騎兵軍官一揮手,「第一營,隨我來!目標:肅清城內亂兵,遇持械搶劫、姦淫擄掠者,立斬不赦!注意辨別,勿傷無辜百姓!」
看著林堅毅雷厲風行、帶著人馬和那群如釋重負又滿懷期待的士紳衝向洞開的城門,一直安靜待在我身側的公孫廣韻,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起來。她策馬靠近一些,巧笑嫣然,壓低聲音道:「王爺,看來這滿營悍將,能治得住您、讓您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恐怕就只有這位‘不通人情’的林先生了。」
我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卻沒反駁。目光再次投向合肥城。城內,隱隱傳來的喊殺聲、慘叫聲正在迅速被更有組織的馬蹄聲和喝令聲取代。林堅毅的手段,必然是鐵血而高效的。
不多時,城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靜。斥候回報:林大人已控制四門及主要街道,誅殺頑抗亂兵數百,余者皆降或逃散,城內秩序已基本恢復。
「進城。」我下令。
大軍緩緩開入合肥。街道上殘留著劫掠的痕跡,破碎的門窗、散落的貨物、尚未完全熄滅的火頭,以及一些倒在血泊中的亂兵屍體。但更多的是縮在門後、窗後,用驚疑、恐懼又帶著一絲期盼眼神偷偷張望的百姓。林堅毅安排的士兵正在大聲宣告安民告示,並引導百姓協助清理街道。
我徑直前往太守府衙。府衙內也是一片狼藉,顯然被逃跑的官吏和後來的亂兵光顧過。我立刻分派任務:
「林先生,」我對剛剛匆匆趕回、官袍上還沾著幾點血跡的林堅毅道,「安撫民眾、恢復市井、清理屍骸、統計損失、審理俘虜中為首作惡者,這些民政善後事宜,就全權交給你了。以你的名義,張榜安民,告訴合肥百姓,從即日起,合肥重歸王化,秋毫無犯,買賣照常,各安其業。所需人手,可從歸順的本地吏員和方才那些士紳中挑選可靠者協助。」
「下官領命!」林堅毅拱手,眼神專注,已然進入了「地方父母官」的角色。
「公孫小姐,」我轉向公孫廣韻,她立刻挺直了腰背,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你帶一隊可靠的人,拿著我的令牌,去徹底清點合肥城內所有官倉、府庫、以及被查封的逆產。糧食、布匹、銀錢、軍械、馬匹……所有物資,分門別類,登記造冊,一絲一毫也不得遺漏。這可是我們接下來固守合肥、乃至支撐後續戰事的重要本錢。」
「是!王爺放心,廣韻定不辱命!」公孫廣韻脆聲應道,臉上帶著被委以重任的興奮與認真。
站在略顯凌亂卻已恢復威嚴的大堂上,我看著窗外逐漸被控制住的合肥城。城池拿下了,而且是以一種近乎「傳檄而定」的方式,代價極小。但這僅僅是開始。虞景炎的主力動向不明,舒城方向的援軍杳無音信,我手中只有這一萬五千騎兵,要守住這座剛剛經歷創傷、人心未定的大城,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到來。而城內剛剛恢復的秩序,以及倉庫里即將被清點出來的物資,將是應對這一切的第一塊基石。
大軍入城,秩序初定,但滿目瘡痍尚未撫平。我騎著馬,在龍鑲近衛的簇擁下,沿著合肥城的主街緩緩而行,既為巡視,也為讓城中殘留的百姓看到新的主宰。街道兩旁,多數店鋪門窗破損,貨物散落,一片劫後淒惶。公孫廣韻已帶人去清點府庫,林堅毅則忙於安撫民眾、緝拿殘匪,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煙塵氣。
然而,就在這一片破敗景象中,一處臨街的三層酒樓卻顯得格外扎眼。它不僅門窗完好,招牌——「醉仙樓」三個鎏金大字——擦得鋥亮,門前台階也清掃得乾乾淨淨,甚至懸掛的兩盞氣死風燈都完好無損。樓內隱約傳出杯盤輕響與人語,雖不喧嘩,卻與周圍的死寂格格不入,徬彿方才那場兵禍與它毫無瓜葛。
我勒住馬,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鶴立雞群的酒樓,隨即轉頭看向隨行在側、正小心翼翼陪同的幾位本地鄉紳,其中便有那位老者周文煥。「幾位先生,這倒是奇了。滿城皆遭劫掠,何以獨此酒樓安然無恙?莫非是銅牆鐵壁,亂兵不敢犯?」
幾位鄉紳交換了一下眼神,周文煥上前一步,捻須低聲道:「回王爺,此樓確實無人敢動。它……乃是謝小姐的產業。」
「謝小姐?」我眉梢微挑,「可是杭州錢塘謝氏?」
「正是。不過並非主支,算是旁系遠親。」旁邊一位姓錢的鄉紳補充道,「但此樓得以保全,倒不全賴謝氏名頭。」
「哦?此話怎講?」
周文煥解釋道:「這位謝小姐,名喚謝晚晴,是位極有手腕的奇女子。她經營這醉仙樓,法子與別家不同。尋常酒樓視軍漢為麻煩,她卻反其道而行之。對城中駐軍,無論是先前虞景炎的人馬,還是過往客軍,她酒樓賣的酒菜,價格總比市價低上一兩成,有時甚至允許熟識的低級軍官和兵士賒賬,待其發了餉銀再來償還。那些丘八手裡有了閒錢,又無家室拖累,往往揮霍起來比尋常百姓大方得多。久而久之,這醉仙樓就成了軍中上下最愛光顧的消遣處,生意反而極好。」
錢鄉紳接著道:「不止如此,謝小姐還懂得放長線。若有軍官手頭緊,或需錢打點、應急,她也能酌情借貸,利息往往比別處公道。甚至……聽說她還曾通過些門路,幫虞景炎的軍隊採辦過部分糧草軍需。如此一來,這醉仙樓在合肥,可謂是黑白兩道、官軍百姓都得賣幾分面子。莫說尋常亂兵不敢來搶,便是有些頭臉的軍官,也要給她幾分薄面,維持著這條‘財路’和‘便路’。今日之亂,那些失了管束的亂兵紅了眼,但多年積威和下意識的顧忌,恐怕也是他們繞過此樓的原因之一。」
我聽著,眼中興趣更濃。亂世之中,能有如此生存智慧與經營手段,將危機化為依仗,這謝晚晴,倒真是個妙人。這已不是簡單的商賈之道,近乎一種精妙的勢力平衡術。
「有意思。」我笑了笑,翻身下馬,「走了這半日,也餓了。幾位先生,不如一同進去,嘗嘗這連亂兵都不敢碰的‘醉仙樓’,究竟有何妙處?」
周文煥等人連忙稱是,心中卻暗自打鼓,不知我此舉何意。
一行人踏入酒樓。店內陳設雅致,與門外亂象恍如兩個世界。桌椅整齊,地面潔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與檀香,令人心神一寧。堂內客人不多,寥寥幾桌,看衣著打扮,似是小吏、行商模樣,見我這一行甲胄鮮明的軍將進來,皆噤聲低頭。
一個機靈的店小二慌忙迎上,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難掩緊張:「各位軍爺、老爺,樓上雅間請!」 他將我們引至三樓一處臨街的寬敞雅間。
落座後,我環視室內典雅的佈置,直接開口道:「既然來了‘醉仙樓’,自然要嘗嘗招牌。聽聞江南謝氏,最擅調和南北風味。這樣吧,給本……帥上些時令佳餚:秋蟹正肥,來一道‘橙齏金甲蟹’;湖魚要鮮,清蒸‘雲夢白鱗’;山珍不可少,炭烤‘松間鹿脊’;再要一盅燉得濃醇的‘淮右黃牛羹’,一隻酥爛入味的‘琥珀燎香肘’。時鮮果品也揀上好的端來,酒嘛,取你們窖藏最好的‘金陵春’或‘劍南燒’。」
這一連串菜名,既有講究,又點明瞭要最新鮮頂級的食材。如今合肥剛經亂事,尋常酒樓哪裡備得齊這些?
店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滲出細汗,搓著手,腰彎得更低:「這……這位軍爺,您點的都是頂好的東西。只是……只是如今這光景,兵荒馬亂的,城外運路不暢……活蟹鮮魚,實在是沒有。窖里藏的好酒倒是還有幾壇,凍肉、臘味、乾魚,後廚也能整治些像樣的菜式,新鮮肉食……除了現殺的雞鴨,旁的……實在是……」
我臉上笑容不變,卻對侍立在我身後、臨時接替玄悅護衛職責的侍衛長關平使了個眼色。關平是個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的漢子,得我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刀柄上,左手卻將一直提著的一個沈甸甸的小木箱,「哐」一聲頓在桌子上。箱蓋未鎖,因這震動掀開一條縫,裡面黃白之物(銅錢與散碎銀子)的光芒隱約透出,晃人眼睛。
我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話里的內容卻讓室內溫度驟降:
「小二哥,莫要推諉。做得好,這箱錢財,便是酒資,余下的賞你們。若是做不出……或是敷衍欺瞞,」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雅間精緻的窗櫺,「那本帥恐怕就得問問,你這醉仙樓在合肥城獨善其身,平日里與偽皇虞景炎的軍隊往來密切,賒賬借貸、甚至協助採辦軍資,這算不算是……資敵通偽?依律,該當何罪啊?」
「資敵通偽」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得店小二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嘴唇哆嗦著:
「軍、軍爺息怒!小的……小的這就去想辦法!一定……一定盡力給您辦來!」 他再也不敢多說,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雅間,下樓的聲音慌亂急促。
周文煥等鄉紳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他們明白,我這看似任性刁難的點菜,實則是敲山震虎,是在試探這醉仙樓,或者說它背後那位謝小姐的深淺與底線。那箱錢財是誘餌,而「資敵」的罪名,則是懸頂的利劍。
雅間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林堅毅部下整頓秩序的吆喝聲。我端起桌上小二慌亂中倒的、已然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合肥城的街景。這謝晚晴,是只會左右逢源的商人,還是……另有乾坤?這頓注定不易備齊的宴席,或許能試出些真東西。
不多時,樓下傳來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不止一人上來。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一個不同於先前小二的、更加沈穩柔和的女子聲音在門外響起:「貴客光臨,小店蓬蓽生輝。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門被輕輕推開。當先走入的並非小二,而是一位身著淡雅水綠衣裙的年輕女子。她約莫雙十年華,身量修長,容顏並非絕色傾城,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秀,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顧盼間自帶一股沈靜通透的氣韻。她發髻簡單綰起,只插一支素玉簪,舉止從容,絲毫不見慌亂,只是在目光與我觸及的剎那,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適度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周文煥老先生連忙低聲向我介紹:
「王爺,這位便是醉仙樓的東家,謝蘊儀謝小姐。」
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謝小姐,久聞大名。本王初入合肥,滿城蕭索,唯小姐這醉仙樓,倒是一派祥和雅致,絲毫無損。今日特借寶地,款待幾位驚魂甫定的鄉賢。還望小姐……莫要令本王與諸位先生失望才好。」
我的語氣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若是辦得妥帖,讓本王與諸位先生盡興,那日後,虞景炎能從小姐這裡賺走的生意,本王韓月,一樣可以讓你做,或許……還能做得更大。可若是辦不妥……」
我話音稍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本王恐怕就得費心查問一下,小姐這酒樓在偽皇盤踞期間,賒賬放貸、輸送物資,究竟算是生意往來,還是……資敵助逆了。」
謝蘊儀神色不變,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避開了直接的視線交鋒。她身旁一位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卻似乎想緩和氣氛,搶先一步躬身賠笑道:
「王爺言重了,言重了!小人等早就聽聞西涼王師軍紀嚴明,入城後秋毫無犯,比之虞景炎那群亂兵,真真是天壤之別!王爺今日蒞臨,是小店天大的榮幸!這頓酒宴,理當由我家小姐做東,聊表合肥士民對王師的感激之憂,萬不敢收王爺的銀錢……」
他話未說完,侍立在我身側的侍衛長關平猛地踏前一步,「倉啷」一聲,腰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得那管家臉色一白。關平聲如洪鐘,厲聲呵斥:
「放肆!王爺統軍,法度森嚴!自安西至遼東,再至這江淮之地,明令三軍:不得擅取民間一針一線,不得白吃白喝,更不得侵擾民宅!違者必以軍法嚴懲,絕不姑息!爾等此言,是想陷王爺於不義,讓王爺在天下人面前自破軍法嗎?還是覺得,我家王爺,付不起你這區區一間酒樓的飯錢?!」
這一聲呵斥,氣勢十足,雅間內空氣徬彿都凝固了。那管家嚇得渾身一抖,連連後退,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
謝蘊儀此刻終於抬眸,迅速看了一眼面帶寒霜的關平,又轉向我,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惶恐,她輕輕一福,聲音清越而不失沈穩:
「王爺息怒,侍衛長大人息怒。家中老僕愚鈍,不會說話,衝撞了王爺虎威,萬望海涵。王爺所需酒菜,蘊儀已吩咐下去,定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怠慢。只是……有些食材確實難得,需要些時間籌措,烹調亦需功夫,還請王爺與諸位先生稍候片刻。」 她言辭得體,既未大包大攬說一定能辦到,也未推諉,將難題攬下的同時,也留有了餘地。
我面色稍霽,擺了擺手:
「去吧。本王倒要看看,謝小姐的‘竭盡全力’,能到何種地步。」
「是,蘊儀告退。」謝蘊儀再次行禮,拉著那猶自顫抖的管家,步履沈穩卻速度不慢地退出了雅間。
房門關上,雅間內重新安靜下來,只留下淡淡的熏香和隱約的緊張感。周文煥擦了擦額角的汗,湊近些,壓低聲音問道:
「王爺……您這般……若謝小姐她……她實在備不齊那些稀罕物事,您難道真要……封了她的酒樓,治她的罪?」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瞥了他一眼,語氣淡然:
「周老先生,你以為本王真是來刁難一個酒樓東家的?不過是考考她罷了。看看這位能讓亂兵繞道、黑白通吃的謝小姐,是真有幾分通天的能耐和急智,還是僅僅靠著臉面人情和運氣。」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鄉紳。
「做得出,自然好。做不出……難不成我還真為了幾口吃食為難她?至於資敵之罪……」 我輕笑一聲,「這合肥城裡,大小商鋪,縉紳富戶,有幾個沒給虞景炎納過糧、捐過款、行過方便?若都要追究,在座的諸位,怕也難逃干系吧?」
幾位鄉紳頓時面露尷尬惶恐,連連稱是。
侍衛長關平此時低聲道:
「王爺,可需末將派兩個機靈的兄弟,去後廚或賬房盯著?免得他們……」
「不必。」
我打斷他,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徬彿能穿透樓板看到樓下忙碌的景象,「若這點陣仗就嚇得她捲鋪蓋跑路,那她也不是能在這合肥城屹立不倒的‘謝小姐’了。本王……倒真想看看,她能變出甚麼花樣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樓下隱約傳來比平時急促的腳步聲、壓低嗓音的吩咐聲,以及後廚方向隱約響起的、不同於尋常的鍋勺碰撞聲。我們幾人坐在雅間里,只是喝著茶,偶爾低聲談論幾句合肥風物與戰後安排,但所有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繫於那頓尚未可知的宴席上。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雅間的門再次被敲響。這一次,進來的除了謝蘊儀,還有幾位端著托盤的夥計。謝蘊儀臉上帶著從容的淺笑,雖然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清亮依舊。
「讓王爺與諸位先生久等了。」她微微側身,示意夥計們上前。
首先端上的,並非我點名要的螃蟹活魚,而是一個精緻的青瓷燉盅,蓋子揭開,一股濃郁的、帶著藥膳清香的雞湯味瀰漫開來。
「兵燹方過,氣血易損。這是用三年老母雞,配以黃芪、當歸、枸杞文火慢燉的‘益氣補元湯’,請王爺與諸位先生先暖暖脾胃,安神定驚。」謝蘊儀溫言道。
接著,幾道冷盤和熱炒依次呈上:晶瑩剔透的「水晶硝肉」,是用上好的豬肘肉精心硝制而成,肥而不膩;碧綠清爽的「翡翠雞蓉」,以雞胸肉糜配時蔬,滑嫩可口;金黃酥脆的「乾炸熏魚」,用的是窖藏的上好青魚,熏香入味;還有一碟看似普通卻香氣撲鼻的「臘味合蒸」,囊括了臘腸、臘肉、臘鴨,咸香下飯。
雖然沒有螃蟹和活鹿,但每一樣都看得出用了心思,選材和烹調都屬上乘,顯然拿出了看家本領和壓箱底的存貨。
謝蘊儀在一旁輕聲解釋:
「王爺所點的‘雲夢白鱗’(清蒸鮮魚),如今確實難尋活物。但窖中存有上好的洞庭銀魚乾,以高湯發開,佐以火腿、筍片、香菇清蒸,名曰‘賽白鱗’,取其形似而味鮮,請王爺品鑒。‘松間鹿脊’(烤鹿肉)一時無法,然有醃制入味的兔肉,炙烤後撒上孜然、辣椒,風味別具,稱之為‘炙野香’,望王爺恕其替代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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