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經略合肥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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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淮右黃牛羹’,用的是存下的牛骨、牛肉熬制高湯,配以粉絲、蛋皮、菜心,濃香暖胃。‘琥珀燎香肘’需久燉,已命人加緊處理,稍候便上。」

她頓了頓,指向最後端上的一個碩大瓷盤,上面蓋著蓋子:

「王爺點名要的‘橙齏金甲蟹’……鮮活河蟹確實無處可尋。然蘊儀記得,窖中存有去年精心醃制的醉蟹,取其膏黃飽滿者,佐以姜醋,再以鮮橙雕花點綴,勉強可稱‘憶金甲’,取其追憶秋蟹肥美之意,風味……或許別有不同,請王爺嘗鮮。」

最後,幾碟時鮮果品也端了上來,並非我要求的當季鮮果,而是窖藏的梨子、蘋果,以及一些蜜餞乾果,擺放得倒也十分精緻。酒則是溫好的上好金華酒,香氣醇厚。

這一席,雖與我最初所點不盡相同,甚至多有替代,但能在合肥剛遭劫掠、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於短短一個多時辰內,變通整合出這樣一桌像模像樣、甚至頗有巧思和解釋的宴席,已屬難得。尤其是那份「憶金甲」醉蟹和「賽白鱗」銀魚,既回應了我的要求(哪怕是替代品),又顯示了她的存貨和應變能力。

我沒有立刻動筷,而是看著謝蘊儀,她坦然回視,目光清澈,等待評判。

我忽然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實的贊許:「謝小姐,果然名不虛傳。倉促之間,能備得如此一席,已見巧思與能耐。關平。」

「末將在!」

「把銀錢付了,按市價,再加三成,算是賞賜。謝小姐安排得當,理當受賞。」

「是!」關平收起刀,將那一小箱銀錢推了過去。

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依舊寵辱不驚,斂衽一禮:「謝王爺賞。蘊儀愧不敢當,只是盡力而為,免使王爺與諸位先生掃興罷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炙野香」兔肉,放入口中咀嚼,味道確實香辣可口。「好了,都坐吧。諸位先生,不必拘禮,動筷。謝小姐,你也辛苦,若無事,不妨留下,陪本王與諸位鄉賢說說話。本王對你這醉仙樓,還有合肥城裡的生意經,頗有些興趣。」

謝蘊儀微微遲疑,隨即優雅頷首:「王爺有令,蘊儀自當遵從。」 她在末座小心坐下,姿態依舊端莊。

宴席的氣氛,終於從最初的試探與緊繃,緩和下來,轉向另一種微妙的、彼此評估的平和。我看著謝蘊儀沈靜的側臉,心中暗忖:此女不僅通曉經商之道,更懂進退,知權變,能在亂世保全自身併發展產業,確非池中之物。或許,收復合肥之後,穩定地方經濟,籌措軍資,她這樣的人,能派上不小的用場。這頓臨時起意的宴席,收穫似乎比預期更大。

我舉杯向謝蘊儀示意,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誠懇的歉意:「方才多有試探,言辭冒犯,實乃形勢所迫,還請謝小姐海涵,莫要介懷。」

謝蘊儀聞言,立刻款款起身,雙手執杯,姿態恭謹而不失風骨:「王爺言重了。兵戈凶危,王爺初臨合肥,謹慎周全乃是應有之義。今日粗茶淡飯,簡陋倉促,已是招待不周,蘊儀心中惶恐。待他日王爺廓清寰宇,天下一統,四海升平之時,蘊儀定當於這醉仙樓中,另備水陸珍饈,瓊漿玉液,再邀王爺與諸位大人品鑒,以賀太平盛世。」

我朗聲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謝小姐這話,聽著舒坦。雖是場面上的客氣話,但這馬屁拍得巧妙,本王愛聽。」 放下酒杯,我話鋒一轉,神色雖未變冷,目光卻銳利了幾分,「不過,本王心中尚有一惑。合肥城破在即,亂兵四起,多少富戶攜家帶口倉皇出逃。謝小姐產業在此,又與舊軍多有牽連,何以穩坐酒樓,不曾隨波逐流?就不怕本王麾下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新’丘八,不識小姐顏面,效仿亂兵行徑嗎?他們,可未曾受過小姐的半分恩惠。」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雅間內剛鬆弛些許的氣氛又微微繃緊。幾位鄉紳也放下筷子,看向謝蘊儀。

謝蘊儀神色坦然,並無被冒犯之色,她略一沈吟,清晰答道:「王爺此問,蘊儀心中確有思量,緣由有三。」

「其一,王爺自安西崛起,轉戰南北,無論是對敵境還是己轄之地,軍紀之嚴明,天下有目共睹。‘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或有過譽,但強取豪奪、禍亂地方之事,確鮮有聽聞。此乃王爺立身治軍之基,蘊儀雖處江湖之遠,亦有所耳聞,深信王爺不會縱容部下行盜匪之事。」

「其二,」她目光平靜地迎向我,「若王爺真有意取這酒樓,或懲治蘊儀,只需一道軍令,自會有如狼似虎的將士前來執行,何須王爺親身至此,更何須與蘊儀多費唇舌,點這些難以即刻置辦的菜餚?王爺此舉,在蘊儀看來,非為刁難,實為……考量。」

「其三,」她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洞察世情的笑意,「王爺所點諸般珍饈,若在承平之時,合肥亦非不可得。即便當下困難,也並非全然無法可想,只是需要時間與門路周旋。王爺既給出時間,又備下厚賞,蘊儀便斗胆猜測,王爺之意,恐不在口腹之欲,而在於觀人、觀事、觀應變之能。」

「好!」 我撫掌大笑,毫不掩飾欣賞之色,「分析入情入理,洞察細緻入微!謝小姐不僅善於經營,更通達人心世故,難得,實在難得!」

笑罷,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專注地落在她身上:「謝小姐,本王還聽聞,你雖出身錢塘謝氏,卻僅為旁支,且生母地位不高,早年更有些……不甚愉快的家事,乃至自立門戶?能在合肥掙下這番局面,實屬不易。」

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但面色依舊平靜:「王爺明察。往事如煙,不足掛齒。能得一方立足之地,安然度日,蘊儀已覺幸甚,別無他求。」

「別無他求?」我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循循善誘,「以小姐之才,僅困守一酒樓茶莊,豈非明珠蒙塵?你看本王身側薛夫人,昔日亦曾操持商賈,如今卻能協理大軍後勤,經略一方。這天下之大,生意之廣,小姐難道就未曾想過,更進一步?做一做……這天下的生意?」

謝蘊儀沈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些許自嘲與疏離:「王爺厚愛,蘊儀愧不敢當。薛夫人乃王爺肱骨,底蘊深厚,非蘊儀這等無根浮萍可比。能偏安一隅,已是造化,不敢奢求更多。」

我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忽而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量:「無根浮萍?若本王說,不僅能讓你這浮萍生根,還能讓你和你母親,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重回謝家宗祠,將昔日輕慢你們之人,盡皆踏在腳下呢?」

謝蘊儀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那是一種被深埋已久、幾乎以為再無可能的渴望。但這光芒只持續了一瞬,便迅速被理智與現實的沈重壓下。她深吸一口氣,苦笑道:「王爺……謝家千年世家,門規森嚴,族中關係盤根錯節。即便有王爺天威支持,想要正名歸宗,談何容易?只怕……反會連累王爺,徒增煩擾。」

「誰說要靠本王的天威支持你回去?」我打斷她,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本王的意思是,讓你謝蘊儀,憑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去。」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隱約的遠山輪廓,徬彿在勾勒一幅宏圖:「江南富庶,魚米之鄉,人文薈萃。本王欲定鼎天下,江南不可或缺。然取江南,非僅憑鐵騎弓刀可竟全功。需懂江南風物、人情、商脈、漕運、稅賦之人,為之梳理,為之安定,使之成為新朝之糧倉、之銀庫、之文樞。」

我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謝蘊儀:「謝小姐,你生於斯,長於斯,諳熟江淮乃至江南商道民情,更難得有膽識、有急智、通權變。若你願出山輔佐,整頓戰後江淮經濟,疏通商路,籌集糧餉,安撫士商……待江南平定,論功行賞,莫說一個謝家,便是讓你主政一方,做個兩江總督,或那金陵古城的太守,執掌這東南財賦重地,又有何不可?」

「兩江總督?金陵太守?」 謝蘊儀喃喃重復,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些字眼所代表的權柄與地位,遠超她過往最大膽的想象。這不是施捨,而是基於她能力的許諾,是一個讓她能憑借自身才智贏得一切、洗刷過往恥辱的驚天機遇。

她霍然站起,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湧現出澎湃的潮紅,眼中光芒璀璨。她後退一步,竟欲以大禮拜下:「王爺!若蒙不棄,蘊儀願效犬馬之勞!縱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辭!」

「先別急著答應。」我抬手虛扶,止住了她的動作,目光卻轉向了席間已然聽得目瞪口呆的周文煥等幾位鄉紳。我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小姐,本王方才這番話,是對你說的。同樣,」 我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也是對在座諸位合肥棟梁,對城中所有心向王化、期盼安寧的士紳百姓說的。」

我走回主位,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前傾,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與凝聚之力:「虞景炎敗亡在即,然困獸猶鬥,合肥或將面臨反撲。守城禦敵,非僅靠我軍將士血肉之軀。糧秣轉運、民夫徵調、城防加固、奸細肅清、人心安撫……樁樁件件,皆需地方賢達鼎力相助!」

「今日,本王在此承諾:凡助我守城安民者,待天下一統,論功行賞,絕不吝嗇爵祿田宅!凡有才之士,無論出身門第,本王必量才錄用,使之各展其能!」

我的目光掃過周文煥、錢鄉紳等人驚疑、激動、權衡交織的臉:「謝小姐可憑商才經濟之功,重返家門,甚至主政一方。諸位先生,亦可憑襄贊守土、安定地方之功,光耀門楣,福澤子孫!這亂世將終,新朝將立,正是英雄豪傑、賢士能人建功立業之時!」

「是繼續隨波逐流,擔驚受怕,還是把握時機,助本王定鼎江淮,為自己、為家族博一個錦繡前程?」

雅間內落針可聞,只有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周文煥老者胸膛起伏,與另外幾位鄉紳交換著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逐漸燃起的火焰。

終於,周文煥率先推開座椅,顫巍巍卻堅定地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我,一揖到地:「王爺雄才大略,推心置腹!老朽周文煥,願率合肥周氏一族,竭盡所能,助王爺守合肥,安百姓,平江淮!」

「錢某願效犬馬之勞!」

「李家願附驥尾!」

「王某敢不盡力!」

其餘幾位鄉紳也紛紛起身,肅然行禮,聲音雖因激動而微顫,卻異常堅決。

謝蘊儀亦再次深深下拜:「蘊儀及醉仙樓上下,任憑王爺驅策!」

我看著眼前這群剛剛還驚魂未定、此刻卻徬彿被注入新生的地方頭面人物,知道合肥城的民心與士紳之力,已在這一席之間,初步握於掌中。我舉杯,朗聲道:「好!今日之言,天地共鑒!諸位,且滿飲此杯,共圖大業!」

「敬王爺!共圖大業!」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夜色漸濃,醉仙樓內的燈火卻將雅間映照得暖意融融。與謝蘊儀及幾位鄉紳的這番交談,初步穩定了合肥城內最具影響力的這批人心,也勾畫出了未來經略江南的模糊藍圖。酒過數巡,眾人臉上少了惶恐,多了幾分對未來可能建功立業的期冀與熱切。

然而,我心中的那根弦從未真正放鬆。放下酒杯,我踱步至雅間臨街的窗前。窗外,合肥城已被暮色籠罩,遠處街巷間,林堅毅安排的士兵仍在執著火把巡邏,更夫開始敲響初更的梆子,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逐漸步入戰後的特殊寧靜。

但這寧靜之下,潛伏著巨大的危機。

我推開窗,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和尚未散盡的煙塵氣灌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東南方向,那是舒城所在的方位。按日程和先前部署,玄素統領的鳳鏑軍主力,此刻應當已抵達桃溪鎮,甚至先鋒可能已靠近合肥外圍。有這一萬多人馬在外呼應,我這一萬五千輕騎據守合肥,才算真正有了底氣,進可協同出擊,退可互為犄角。

可是,直到現在,不僅沒有接到鳳鏑軍抵達的軍報,連派往舒城方向聯絡的常規斥候,也遲遲沒有回報最新的消息。這太不尋常了。玄素行事向來穩妥,若無重大變故,絕不會延誤軍期。而玄悅親自前往傳令,至今也音訊全無……

一絲不祥的預感,如同窗外的涼風,悄然爬上脊背。

我轉身,臉上的輕鬆神色已然收斂,恢復了一軍主帥的冷峻。侍衛長關平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門側陰影中,見我神色變化,立刻挺直了身體。

「關平。」 我的聲音不高,卻讓雅間內尚在低聲議論的謝蘊儀和幾位鄉紳瞬間安靜下來。

「末將在!」

「派兩隊最精乾的斥候,一人雙馬,即刻出發。」 我走到懸掛的簡陋江淮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舒城位置,「一隊沿官道,一隊抄小路,不惜馬力,連夜趕往舒城方向探查。重點查明:鳳鏑軍主力現在何處?是否按令北移桃溪鎮?玄悅將軍是否已抵達舒城並與玄素將軍匯合?沿途有無發現虞景炎部隊異常調動跡象?」 我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們,若遇小股敵軍,能避則避,以傳遞消息為第一要務。最遲明日午時之前,必須有確切消息傳回!」

「遵命!」關平毫不遲疑,抱拳領命,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雅間,甲葉摩擦聲迅速消失在樓梯口。他的執行力與玄悅一脈相承,這也是我暫時讓他接替護衛之責的原因。

雅間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周文煥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可是南邊舒城的援軍……有變?」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視著地圖上舒城與合肥之間那不算遙遠的距離。婦姽……玄素……玄悅……劉驍……一個個名字和可能的場景在腦海中飛快閃過。是遭遇了虞景炎偏師的阻擊?是行軍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還是……舒城內部出了問題?

「但願只是路途耽擱,或遇到了小麻煩。」 我收回目光,語氣盡量平靜,但眼中的憂慮卻難以完全掩飾,「然兵者,詭道也。未慮勝,先慮敗;未得援軍佳音,便當做暫無援軍。諸位,」 我看向謝蘊儀和鄉紳們,「方才所言守城諸事,恐怕要比預想中更早、更緊迫地提上日程了。糧秣囤積、丁壯登記、城牆修補、器械打造……明日一早,便需林大人與諸位會同商議,立刻著手!我們要做好……僅憑現有兵力,固守合肥一段時日的準備。」

謝蘊儀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情況的嚴重性。她深吸一口氣,肅然道:「王爺放心,蘊儀今晚便清點酒樓及關聯商鋪所有存糧、物資清單,明日一早呈報。並會聯絡相熟商號,盡力籌措。」

周文煥等人也連忙表態:「老朽等回去便召集族中子弟、鋪中夥計,聽候林大人與王爺調遣!」

「好。」我點點頭,心中稍定。收服這些地頭蛇,此刻便顯現出了價值。至少,在組織民力、籌集物資方面,他們能發揮巨大作用。

我重新坐回座位,卻再無飲酒的興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不時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關平派出的斥候,此刻應該已經衝出合肥城門,消失在前往舒城的夜色中了。他們帶回來的,會是期盼中的援軍消息,還是……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宴席在略顯壓抑的氣氛中匆匆結束。謝蘊儀親自送我們下樓,在酒樓門口,她低聲道:「王爺,夜色已深,還請早些回府衙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醉仙樓隨時聽候差遣。」

我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子在危機面前的鎮定與效率,再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謝小姐也早些休息,明日還有諸多事務。關平已安排兵士在酒樓附近加強巡邏,確保安全。」

「謝王爺關懷。」

回到臨時作為行轅的太守府衙,文書房內燈火通明。公孫廣韻已初步清點了府庫,正帶著人連夜造冊;林堅毅則還在與剛剛召集起來的幾名原合肥府吏員,商討安民和防務條陳。見我回來,兩人都欲上前彙報。

我擺了擺手:

「概要說說即可,詳情明日再議。廣韻,庫中糧械,可支用多久?」

公孫廣韻快速回道:「回王爺,官倉存糧比預想略多,合肥也是大城,但是幾個倉庫都在城外,即使現在開始搬運,在城內府庫存放,按現在的效率,若僅供我軍一萬五千人及必要民夫,堅守一月有餘應當無虞。然若加上全城百姓……」

她蹙起秀眉,「則需另計,且需嚴格控制發放。」

林堅毅接口道:

「下官已初步統計了城中可用的丁壯人數,並與幾位鄉紳代表議定了分段巡邏、協助守城、運送物資的初步章程。城牆有幾處破損,已命人連夜搶修。」

「做得不錯。」我頷首,「但計劃需加快,力度需加大。舒城援軍可能延誤,我們或許要獨自面對虞景炎的反撲。」

兩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下去吧,抓緊辦事。明日辰時,召集所有將領、相關吏員及鄉紳代表,大堂議事。」

「是!」

兩人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案前。地圖鋪開,標注著敵我態勢。西邊,黃勝永、林伯符被慕容克拖在鄱陽湖;東邊,韓忠的關中兵團正在趕來,但尚需時日;南邊,舒城方向迷霧重重;北邊,是剛剛平定、仍需安撫的廣袤地區。而合肥,就像一枚突然嵌入敵境的棋子,看似巧妙,實則孤立。

我揉了揉眉心,將那份關於婦姽與劉驍的密報從貼身之處取出,再次展開。那些冰冷的字句,在此時看來,愈發刺眼。玄悅……你現在到底在哪裡?舒城,究竟發生了甚麼?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四更天時,城外終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守城士兵的喝問。很快,滿身塵土、甲胄上帶著夜露和擦傷的關平,帶著一名同樣疲憊不堪的斥候,疾步闖入文書房。

「王爺!斥候回報!」

我霍然起身:「講!」

那斥候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清晰:「稟王爺!我等奉命探查舒城方向,於舒城以北三十里處,遭遇小股敵軍游騎,發生短暫交鋒。未能深入舒城近郊。但……但在桃溪鎮附近,未發現任何鳳鏑軍駐紮或經過的跡象!當地鄉民稱,近日未見大規模軍隊北調。另……另有一名從舒城方向逃出的行商稱,舒城城門雖仍由我軍把守,但城內氣氛古怪,未見大軍調動準備,反而……反而有傳言說,大統領近日皆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桃溪鎮無人!

我心中猛地一沈,最壞的預感正在被證實。玄悅呢?她難道沒有見到玄素?沒有傳達命令?還是……命令根本未被接受執行?

「再探!加派斥候,無論如何,必須潛入舒城附近,查明鳳鏑軍真實動向,找到玄悅將軍!」我聲音低沈,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寒意。

「是!」斥候與關平領命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我站在地圖前,目光死死盯住舒城。婦姽……你到底想幹甚麼?

夕陽的余暉,透過舒城以西茂密山林的縫隙,斑駁地灑落在一條清澈蜿蜒的林間小溪旁。這裡的靜謐與合肥城內的緊張籌備、以及可能正在迫近的戰爭陰雲,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婦姽半倚在一塊被流水衝刷得光滑平坦的巨石上,那雙驚人的長腿隨意地伸入沁涼的溪水中,輕輕晃動,帶起細碎的水花和漣漪。她已換下了白日那身華麗暴露的獵裝,穿著一件相對寬松但依舊勾勒出身形的月白色絲質長袍,領口微敞,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片雪膚。濕漉漉的烏黑長髮披散下來,幾縷粘在修長的脖頸和臉頰邊,褪去了平日的威嚴與攻擊性,在暮色山林中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媚。

劉驍就坐在她身旁稍低處的溪邊石灘上,姿態恭順又親暱。他面前燃著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躍,映紅了他英俊專注的側臉。火上架著一隻剝洗乾淨的野兔和幾只肥美的山雀,正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誘人的香氣。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新採摘的、洗淨的野果。

「大統領,您嘗嘗這個,」劉驍用隨身匕首,小心翼翼地從烤得金黃焦香的兔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塊肉,然後用兩片洗淨的寬大新鮮樹葉托著,避免燙手,遞到婦姽唇邊。他的動作輕柔細緻,眼神專注地落在婦姽的臉上,徬彿在供奉甚麼稀世珍寶。「剛烤好,外焦里嫩,小心燙。」

婦姽微微側頭,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了一小口。油脂的豐腴和野味的鮮美在口中化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輕嘆:「嗯……驍兒的手藝是越發精進了。這山野之物,經你之手,倒比宮中御膳還要可口幾分。」

得到誇贊,劉驍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愉悅笑容,那笑容在火光映襯下,竟有幾分純淨的少年氣。「只要大統領喜歡,屬下天天為您烤。」他又捻起一顆深紫色、飽滿多汁的野莓,送到她嘴邊,「這山莓也甜,正好解膩。」

婦姽張口含住,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劉驍的手指。她沒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就著這般親暱的姿態,含著笑意看著他:「你倒是會伺候人。比月兒那不解風情的木頭,可強多了。」

劉驍眼神微暗,隨即又漾開更深的柔情,他收回手,卻不著痕跡地更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蠱惑:「屬下心裡只裝著大統領,自然事事以您為先。韓月殿下……他心中裝的是天下,是霸業,難免會忽略身邊人的感受。」 他一邊說,一邊又拿起水囊,拔開塞子,自己先嘗了一口試溫,才遞給婦姽,「溪水清冽,屬下用內力溫過了,正可口。」

婦姽接過水囊,沒有立刻喝,只是摩挲著囊身,目光投向潺潺的溪水,和溪水對岸被夕陽染成金紅的樹林,眼神有些飄忽。「天下……霸業……」她喃喃重復,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嘲弄,「是啊,他要的東西太多,太大。從前在安西,眼裡只有練兵、籌糧、打地盤。如今,眼裡更是只有他的江山,他的龍椅,還有……那些年輕新鮮的女人。」

她的語氣里泛起一絲酸澀和落寞,龐大的身軀在暮色中竟顯出一絲孤寂。劉驍看在眼裡,心知這是進一步攻破心防的時機。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挪到婦姽身側,伸出雙手,力道適中地為她按摩起因久坐而可能僵硬的肩膀,手法嫻熟老道。

「大統領何必自苦?」他的聲音貼得很近,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您是九天鳳凰,合該受人仰望、精心呵護。韓月不懂珍惜,自有人識得珍寶。屬下……只恨自己位卑力弱,不能早早護在您身邊,讓您免受這些冷落委屈。」 他的話語充滿了暗示與挑動,手下按摩的力道也帶著刻意的安撫與撩撥。

婦姽沒有拒絕他的按摩,反而微微向後靠了靠,似乎想從這具年輕充滿活力的身體上汲取一些溫暖。她閉上眼睛,任由劉驍的手指在她頸肩穴位上游走,帶來陣陣酥麻放鬆的感覺。

「有時候,真想拋開這一切……」她低聲囈語,徬彿是說給自己聽。

「甚麼王妃,甚麼統領,甚麼天下……就找個這樣的山林,蓋間木屋,每日打獵,釣魚,看日出日落……」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這身子,這性子,怕是做不了那尋常的山野村婦。月兒……他也絕不會允許。」

「大統領想做甚麼便做甚麼,何須他人允許?」劉驍趁機道,手指沿著她的脊柱緩緩下移,停留在腰際,帶著恰到好處的揉按,「您若喜歡這裡,我們便多住幾日。軍務?自有玄素她們操心。韓月殿下在合肥,想必也正忙著收攏人心,無暇他顧。您也該……為自己活一活了。」

溪水潺潺,鳥鳴啾啾,篝火噼啪。遠處舒城的輪廓在漸深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更遠處合肥方向的戰雲,似乎也被這山林溪澗的旖旎溫柔隔絕在外。婦姽似乎被說動了,她放鬆了身體,幾乎半靠在劉驍懷裡,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與被人全心捧著的愉悅。

「你說得對……」她輕聲應和,伸手撫過劉驍為她按摩的手背,「驍兒,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覺得……輕鬆些。」

劉驍心中狂喜,臉上卻維持著深情的模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勾畫:「屬下會一直陪著您,無論您想去哪裡,想做甚麼。」

兩人就這樣依偎在溪邊,看著最後一抹晚霞被青灰色的山影吞沒,繁星開始在天幕上點點浮現。烤肉的香氣、野果的清新、溪水的濕潤,以及彼此身體傳來的溫度,構築了一個短暫而脆弱的溫柔鄉。所有軍令、職責、倫常、以及正在迫近的戰火,似乎都被遺忘在了舒城的方向,或者,被選擇性地忽視了。

直到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鳳鏑軍士兵,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從樹林外小心翼翼地靠近,隔著一段距離,單膝跪地稟報:「啓稟大統領,玄素將軍派人來問,大軍是否按計劃移營?另外……舒城方面,似乎有合肥方向的最新消息傳來,是否……」

婦姽慵懶地睜開眼,眉頭微蹙,被打擾的不悅顯而易見。她揮了揮手,連頭都沒回:「告訴玄素,移營之事,明日再議。甚麼合肥消息……遲些再報。沒看見本宮正在休息嗎?退下。」

「是……」士兵不敢多言,連忙退去。

劉驍嘴角勾起一絲得逞的微笑,將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山雀胸肉再次遞到婦姽嘴邊:「大統領,再吃點。夜色還長……」

婦姽就著他的手吃下,目光重新投回跳躍的篝火和閃爍的星空,徬彿那士兵帶來的、可能關乎戰局甚至她「夫君」安危的消息,不過是遠處一聲無關緊要的蟲鳴。舒適與慰藉,此刻蒙蔽了她所有的警覺與責任。而在她沈醉於這虛假安寧之時,合肥城下,戰爭的齒輪正加速轉動;玄悅帶著滿腔的憤怒與不安,或許正星夜兼程,趕回合肥;而虞景炎的大軍,也可能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里,磨礪著反撲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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