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合肥血戰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急促而沈重的敲門聲將我從短暫的沈睡中驚醒。昨夜與鄉紳們商議守城事宜直至深夜,剛合眼不久。門外是侍衛長關平壓低的、卻難掩急迫的聲音:「王爺!王爺!虞景炎的大軍到了!已逼近城外十里!」
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我霍然坐起,心臟驟然收緊,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知道了。」我沈聲應道,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沒有半分遲疑,我翻身下榻,在親衛的協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披掛上那身細鱗玄甲。冰冷的金屬貼合身體,帶來熟悉的重量與安全感,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
當我帶著關平、以及聞訊匆忙趕來的林堅毅、公孫廣韻等人登上合肥北門城樓時,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深藍的夜幕撕開一道蒼白的口子。然而,城外的景象,卻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合肥城北廣闊的平原上,已然化作一片黑沈沈的、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兵海。無數旌旗在清晨微寒的風中獵獵作響,大部分是殘破卻依舊執拗飄揚的「虞」字旗,其間夾雜著各路將領的姓氏旗號。數不清的營帳如同雨後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炊煙尚未升起,肅殺之氣已然撲面而來。更令人心悸的是軍陣前方,那一排排如同巨獸獠牙般的攻城器械:高達數丈、裹覆生牛皮、下設車輪的巢車與臨車;需要數十人絞動、拋竿粗長的重型投石機;還有大量簡易卻實用的雲梯、撞木、壕橋,被民夫和輔兵簇擁著,緩緩向前移動。戰車在陣前穿梭,傳遞著命令,揚起陣陣塵土。
粗粗估算,敵軍人數恐不下十萬之眾。除了還在江西與林伯符、黃勝永纏鬥的慕容克部,這大概就是虞景炎所能集結的最後、也是全部的家當了。他果然沒有去偷襲金陵,而是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受傷猛獸,調轉所有爪牙,孤注一擲地撲向合肥,撲向我這個令他失去根基的「竊賊」。
公孫廣韻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敵軍陣勢,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腰間的短劍,但眼神中除了緊張,竟也閃爍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林堅毅則面色凝重至極,他望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兵甲,又回頭看了看城牆上匆忙集結、面帶惶恐的守軍和新募的民壯,嘴唇緊抿,顯然在評估著雙方懸殊的力量對比。
「關平,傳令各門,按照昨夜議定方案,全體軍民上城!滾木、礌石、火油、金汁(煮沸的糞便混合毒液),全部就位!弓弩手上箭垛,床弩、拋石機校准!」 我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沈穩,不容置疑,「林先生,你負責城內治安與物資調度,安撫百姓,組織青壯運送守城器械,救治傷員!公孫小姐,你帶人巡視各處倉庫存糧與軍械,確保供應無虞,同時……注意城內是否有異動。」
「是!」 三人齊聲應命,各自轉身匆匆而去。
城頭上頓時忙碌起來。西涼軍老兵還算鎮定,迅速進入各自的防守位置,檢查器械,低聲呵斥著讓新兵和民壯站到指定位置。而那些剛剛被組織起來的合肥本地青壯和鄉勇,則大多面無人色,腿肚子打顫,在軍官和老兵的叱罵推搡下,勉強握緊了分發的簡陋武器或搬運器械。空氣中瀰漫著恐懼、汗臭和金屬摩擦的冰冷氣息。
我手扶垛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下敵軍的調動。他們似乎並不急於立刻發動總攻,而是在調整陣型,將攻城器械緩緩推到射程邊緣,步兵方陣在後壓陣,騎兵在兩翼游弋,顯然在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或者……完成最後的包圍。
然而,虞景炎的耐心比我想象的還要少。或許是他深知拖延對自己不利,或許是他低估了合肥城防和我軍的抵抗意志。就在朝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將第一縷金光投向合肥城牆之時——
「嗚嗚嗚——!!!」
低沈而雄渾的牛角號聲驟然從敵陣深處響起,如同地獄傳來的咆哮,瞬間撕裂了黎明短暫的寧靜。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咚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讓城牆都徬彿在隨之震顫。
「敵襲——!!準備迎戰!!!」 關平的怒吼響徹城頭。
我瞳孔驟縮,厲聲下令:「弓弩手!準備——」
命令尚未完全出口,異變突生!
並非敵軍步兵的衝鋒,首先到來的,是來自半空的死神呼嘯!
「咻咻咻——!!!」
「嘭!嘭!嘭!」
尖銳的破空聲與沈悶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只見從敵軍陣中那些高大的巢車、臨車頂部,以及後方架設的投石機陣地上,猛然騰起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那不是箭矢,而是無數磨盤大小、稜角猙獰的巨石,以及如飛蝗般密集的、特製的重型弩箭(類似床弩所發)!
這些遠程打擊武器,借著巢車和臨車提升的高度,以及投石機的拋射,划過高高的拋物線,以驚人的威力和覆蓋範圍,狠狠砸向合肥城頭!
「舉盾!躲避!!」 關平的嘶吼瞬間變了調。
但警告來得太快,打擊來得更猛、更突然!
一塊巨石帶著駭人的風聲,直接命中了一段女牆後的垛口。「轟隆!」一聲巨響,磚石碎屑混合著人體的殘肢斷臂猛地炸開!幾名來不及躲避的士兵和民壯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了模糊的血肉。碎石如雨點般濺射開來,打得附近的人頭破血流,慘嚎連連。
另一塊巨石砸在城樓附近的甬道上,將鋪設的石板砸得粉碎,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巨大的衝擊力讓附近的守軍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更致命的是那些從高處射下的重型弩箭和普通箭矢。它們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穿透了匆忙舉起的皮盾木牌,釘入了血肉之軀。城頭上瞬間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叫聲,中箭的士兵翻滾倒地,鮮血迅速染紅了腳下的磚石。一處堆放火油罐的地方被流矢擊中,罐子破裂,火油流淌,雖未立刻引燃,卻讓那片區域變得滑膩危險。
這第一波遠程打擊,精准、猛烈、出其不意,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城頭上的守軍,尤其是缺乏經驗的新兵和民壯,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抱頭鼠竄,有人嚇得癱軟在地,建制幾乎被打散。
而就在這混亂與壓制之中,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湧起!
「殺!!攻破合肥!誅殺韓月!!」
無數扛著雲梯、推著壕橋、頂著簡陋盾牌的虞景炎軍步兵,如同黑色的蟻群,從各個方向朝著城牆猛撲而來!更遠處,被重型器械和弓箭手掩護著的撞車,也開始緩緩向城門逼近。衝在最前面的,是一些明顯被驅趕的俘虜或填壕的民夫,用沙袋和屍體填平護城河,為後續的雲梯隊開闢道路。
箭雨依舊在傾瀉,壓制著城頭的反擊。雲梯的鈎爪已經開始「咔嚓咔嚓」地搭上城牆邊緣!
我一把推開擋在身前、被流矢擦傷肩膀仍死死舉盾護衛的關平,拔劍出鞘,劍鋒在晨曦中划過一道寒光,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壓過所有喧囂,響徹在混亂的城頭:
「不許退!弓弩手,反擊!目標,城下敵軍!滾木礌石,給我砸!把雲梯推下去!所有人,堅守位置!後退一步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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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鏖戰,在鮮血浸透城牆磚石、殘陽如血的黃昏時分,終於以虞景炎軍如潮水般的暫時退卻告終。城牆上下,屍骸枕藉,破損的雲梯、燃燒的巢車殘骸、散落的箭矢與滾木,勾勒出白日里慘烈的戰況。西涼騎兵出身的將士們不擅守城,初時確實被動,折損頗重,全賴老兵悍勇、林堅毅督戰甚嚴,以及周文煥、謝蘊儀等人緊急組織的民夫青壯拼命運送物資、救護傷員,才堪堪穩住陣腳,未曾讓敵軍真正攀上城頭。入夜後,軍民都疲憊欲死,但無人敢放鬆,在關平的指揮下,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搬運屍體,補充箭矢滾石。
然而,緊繃的弦尚未鬆弛多久,更險惡的危機便從內部爆發。
第二日拂曉,天色未明,城外虞景炎大營的鼓聲尚未響起,合肥城內數個方向卻幾乎同時升起了不祥的火光與喧囂!
「走水啦!糧倉走水啦!」
「西涼軍要屠城啦!快跑啊!」
「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誅殺韓月逆賊!」
混亂的呼喊、哭嚎、兵刃撞擊聲、以及房屋燃燒的噼啪聲,驟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從城內街巷深處傳來,比之城外的敵軍更加令人心悸。
我正與林堅毅、公孫廣韻、關平等人巡視夜防,聞聲臉色驟變,立刻奔上就近的城樓瞭望。只見城內多處濃煙滾滾,尤其是東南方向疑似官倉的區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更有數股明顯有組織的人馬,手持利刃火把,正在衝擊主要街道的哨卡,與留守維持秩序的少量西涼軍和民壯激烈交戰,並沿途散布恐慌言論。
「怎麼回事?!」我厲聲喝問匆匆趕來的周文煥與謝蘊儀。兩人皆衣衫略顯凌亂,面帶驚怒與疲憊。
周文煥氣得鬍鬚發抖,跺腳道:「王爺!是虞景炎留下的餘孽!一些地痞流氓,還有幾家早就對虞景炎暗中效忠、見風使舵的商戶和胥吏!他們趁我軍主力在城頭禦敵,城內空虛,糾集亡命,縱火製造混亂,散布謠言,意圖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謝蘊儀雖面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補充道:「王爺,妾身與周老已派人查探,作亂者約有三四百人,分作數股,目標明確:一是焚燒糧倉軍械庫,斷我軍根本;二是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衝擊城門守軍;三是刺殺我方的組織者與將領。他們熟悉城內巷道,動作很快。妾身懷疑……虞景炎攻城是假象,或至少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這些早就埋下的內應!」
我心中一凜,瞬間回想起自己攻取幽州時,利用公孫家內應打開城門的情形。虞景炎在合肥經營多年,豈會不留後手?這分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內亂不除,外患立至,城門一旦有失,萬事皆休!
「好個虞景炎!」 我咬牙冷笑,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分析局勢,「城內守軍大部在城牆,可機動兵力極少。林先生!」
「下官在!」 林堅毅上前,臉上沾著昨夜救火的黑灰,眼神卻銳利如刀。
「你立刻持我令箭,全權負責城內平叛!謝小姐,周老先生,還有諸位鄉賢,」我看向一同趕來的另外幾位本地頭面人物,「你們熟悉合肥街巷人情,立刻配合林大人,組織各家護院、商鋪夥計、可信的青壯,分頭撲滅火源,鎮壓亂黨,擒拿首惡!凡持械反抗、煽動暴亂者,格殺勿論!同時,派人沿街宣告,穩定民心,告知百姓此乃虞景炎奸細作亂,我軍絕不屠城,且必保城池!」
「是!」 眾人齊聲領命。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周文煥等人道:「諸位,我家護院與幾家相熟的商號護衛可湊出百人,熟悉南城街巷,願為前鋒!」 周文煥也立刻表示周氏族人家丁可召集效命。
「關平!」 我轉向侍衛長。
「末將在!」
「抽調兩百龍鑲近衛,交由林大人指揮,專司撲殺最凶悍的亂黨頭目,並保護林大人及諸位鄉賢安全!」
「遵命!」
林堅毅等人領命,匆匆下城而去。很快,城內原本混亂的廝殺聲中,開始夾雜起更有組織的呼喝與反攻的動靜。
我站在城頭,望著城內升騰的多處煙火,聽著遠近傳來的喊殺,心卻沈了下去。內亂雖暫時可壓制,但分兵平叛,必然削弱城防。虞景炎若是察覺,全力猛攻一處……
「公孫小姐,」我對身旁緊握劍柄、神情緊繃的公孫廣韻道,「你帶一隊親衛,去協助謝小姐他們,務必確保幾處關鍵倉庫,尤其是未被焚毀的糧倉安全!那是全城的命脈!」
「是!」 公孫廣韻咬了咬唇,轉身快步離開。
我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冰冷空氣,對身邊僅剩的傳令兵沈聲道:「再派快馬,不,派兩隊!分不同方向,不惜一切代價,衝出重圍,前往舒城!催促婦姽大統領,她的鳳鏑軍為何還不到?!告訴她,合肥危在旦夕,若再延誤,軍法無情!」
「是!」 傳令兵飛奔下城。
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按照日程和最初玄素含糊的承諾,舒城的援軍即便遇到阻滯,此時也該有先鋒抵達合肥附近了。為何至今音訊全無?連派出的幾波斥候和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
除非……舒城方向根本未曾出兵?或者,出了甚麼更大的變故?
聯想到玄悅離去前那憤怒而憂慮的眼神,聯想到關於母親與劉驍那些越來越不堪的傳聞……一個冰冷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浮上心頭:難道,婦姽她……真的為了私怨,或是被劉驍蠱惑,置我的安危與大局於不顧?
不,現在不能分心去想這些。我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危局。內亂需平,外敵需御。韓玉統率的主力大軍自北而來,韓忠的關中兵團自西馳援,但即便是最樂觀的估計,他們趕到合肥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這十天,合肥城要靠這已經疲憊不堪、又遭遇內亂的萬余騎兵和臨時拼湊的民壯,獨自抵擋虞景炎十萬大軍的瘋狂進攻?
「報——!!!」 淒厲的呼喊從城牆另一側傳來,「北門!敵軍又開始攻城了!比昨日更猛!」
果然!虞景炎不會錯過城內混亂的機會!
我猛地轉身,握住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目光掃過城外再次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掃過城內尚未完全平息的黑煙與廝殺聲,最後落在身邊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將士身上。
「傳令各門,死守!」 我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在晨風中回蕩,「告訴兄弟們,援軍已在路上!咬牙挺住!合肥在,我們在!合肥破,玉石俱焚!」
「死守!死守!!」 回應我的,是周圍將士嘶啞卻堅定的怒吼。
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攻城錘,開始撞擊厚重的城門。更為慘烈的第二天攻防戰,在內憂外患的絕境中,悍然展開。而舒城方向的援軍,依舊如同消失在江淮煙雨中的幻影,不見蹤跡。時間的流逝,每一刻都伴隨著鮮血與絕望,考驗著這座孤城的最後韌性,也考驗著人心深處最不可測的幽暗。
城頭的廝殺聲、投石機的轟鳴與箭矢的尖嘯尚未停歇,一陣更加急促、甚至帶著踉蹌的腳步聲從通往城下的階梯傳來。我回頭,只見林堅毅正跌跌撞撞地衝上城樓。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撕破多處,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的血跡,臉上帶著煙薰火燎的黑色與前所未有的驚怒。他手中竟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那握刀的姿勢生疏卻用力至指節發白。
「王爺!大事不好!」 林堅毅衝到近前,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城東……城東臨時關押虞軍戰俘的營區!守衛不知被誰買通或殺害,柵門被打開!裡面數百名昨日俘獲的悍卒,奪了兵器,與城內亂黨匯合了!現在他們正猛攻通往北門的糧道街,企圖與城外敵軍裡應外合!叛軍勢大,我……我帶去的人手死傷慘重,快要擋不住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既有拼死血戰的凶悍,也有力不從心的焦灼:
「王爺!城內兵力實在空虛!請……請務必調撥一隊精銳,哪怕只有三百人,前往鎮壓!否則糧道一斷,內應打開城門,後果不堪設想!」
調兵?我猛地轉頭看向城外。暮色漸濃,但虞景炎大軍的攻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察覺城內混亂而變得更加狂暴。潮水般的敵軍正不惜代價地衝擊著城牆多處薄弱點,尤其是昨日被投石機砸出缺口的地方,守軍傷亡急劇增加,防線搖搖欲墜。每一名士兵,每一份力量,此刻都釘在城牆上,承受著敵人瘋狂的衝擊。
哪裡還有兵可調?!
一股冰冷的絕望與暴怒瞬間衝上我的頭頂。我一把抓住林堅毅的衣襟,幾乎將他提了起來,對著他怒吼,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廝殺:「林堅毅!你看看!看看這城下!虞景炎十萬大軍就在眼前!我的兵,每一個都在這裡流血,在這裡拼命!分兵?分兵去平叛?我拿甚麼分?!分了兵,城牆立刻就會被攻破!到時候,別說糧道,連你、我、這滿城百姓,全都得死!你想讓我變成下一個桑弘嗎?困守孤城,被內外夾擊,最終身死名裂?!」
林堅毅被我吼得臉色慘白,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沒有退縮。他明白我的話,明白這殘酷的抉擇。
我松開他,重重喘了口氣,極力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低沈而快速:「聽著,林堅毅,現在沒有援軍給你!舒城的影子都沒見到!韓玉的大軍還在路上!我們只有靠自己!城裡的亂子,必須靠城裡的人解決!」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謝蘊儀!現在,立刻!她熟悉這合肥城的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那些亂兵里,難道就沒有曾經在她醉仙樓欠過酒錢、受過小惠的人?那些地痞頭目,難道就沒和她有過生意往來?告訴她,動用一切她能動用的關係,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分化他們!招降他們!哪怕只是讓他們暫時停止進攻,或者內訌!」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林堅毅,你是讀書人,但現在,你要做的不是講道理,而是活下去!幫這滿城的人活下去!城一破,以虞景炎的性子,為了洩憤和震懾,必定屠城!誰也跑不了!告訴謝小姐,告訴周老,告訴所有還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這是生死存亡,沒有退路!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扛過去!」
林堅毅的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的慌亂和驚怒逐漸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站直身體,向我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些書生意氣的軍禮,儘管他手中的刀還在滴血,身上的官袍破爛不堪。
「下官……明白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堅定,「王爺放心!堅毅……這就去辦!若不能平息內亂,堅毅……便戰死在合肥街頭,絕不負王爺重托,絕不負這滿城生靈!」
說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文人的不甘,有臨危受命的沈重,更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然後,他轉身,提著那把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血刀,步伐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衝下了城樓,再次投入那片更危險、更詭譎的城內戰場。
看著他消失在階梯拐角的背影,我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和無力感。連這個曾經只會引經據典痛斥軍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都被逼得提刀上陣,浴血搏殺……我韓月,坐擁數十萬大軍,此刻卻被困在這孤城,難道真的要走投無路了嗎?
時間在血腥的攻防中緩慢而殘酷地流逝。城頭上的每一次擊退進攻都伴隨著慘重的傷亡,滾木礌石消耗極快,箭矢也開始捉襟見肘。我的嗓子已經喊啞,只能靠關平和各級軍官聲嘶力竭地指揮。公孫廣韻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城頭,她臉上沾著灰,手臂纏著布條,顯然在保護倉庫時也經歷了戰鬥,但她堅持留在我附近,幫忙傳遞命令,眼神里最初的興奮已被沈重和堅毅取代。
就在城牆防線壓力達到頂點、幾乎要被一波猛攻擊潰的千鈞一髮之際,一名傳令兵滿臉煙塵、卻帶著一絲振奮衝到我面前:「王爺!林大人、謝小姐那邊有消息了!」
「快說!」
「謝小姐……謝小姐讓她醉仙樓里幾個平日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老夥計,還有那個機靈的店小二,帶著酒肉和……和一些銀錢,趁亂摸到了部分叛軍聚集的區域。他們認出了其中一些曾經在酒樓賒過賬、甚至借過小錢的底層亂兵和小頭目……」
傳令兵喘了口氣,繼續道:「謝小姐讓人傳話,說王爺已經承諾,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現在放下兵器,協助平亂者,不僅過往欠賬一筆勾銷,事後還有賞錢。若冥頑不靈,待王爺大軍平息叛亂,定追究到底,株連家小!而且……而且謝小姐好像還私下許諾了些甚麼……具體不清楚。總之,有一部分亂兵動搖了,尤其是那些被裹挾的、以及覺得跟著虞景炎舊部沒前途的,開始內訌,甚至反水!林大人趁機帶人反擊,加上周老爺他們組織的民壯支援,現在叛軍已經被壓縮到城東南角一小片廢棄坊市裡,暫時威脅不到城門和糧道了!林大人說,天亮前定能解決!」
我長長地、幾乎將胸腔里所有濁氣都吐了出來。謝蘊儀……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她用的不是甚麼奇謀妙計,而是最實際的人情、利益和威懾,精准地切中了那些烏合之眾的要害。
「好!告訴林大人和謝小姐,做得很好!穩住局面,盡快肅清殘敵!」 我強打精神下令。
內亂的威脅暫時緩解,讓我和城頭守軍都稍稍松了口氣,至少不用再擔心背後突然刺來的刀子。然而,這口氣還沒喘勻,新的、更沈重的陰霾便迅速籠罩下來。
隨著夜幕完全降臨,城外虞景炎的大營非但沒有沈寂,反而亮起了比白天更多的火把,將城牆外照得如同白晝。更令人心悸的是,敵軍並未收兵休整,而是開始了輪番進攻!
一批疲憊的士兵退下,另一批養精蓄銳的生力軍立刻頂替上來,扛著新趕制的雲梯和攻城器械,在震耳欲聾的戰鼓和吶喊聲中,再次撲向城牆。攻擊的烈度或許不如白天的峰值,但那種持續不斷、毫無間歇的壓迫感,卻更加消耗守軍的體力和意志。
他們顯然不打算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企圖用這種車輪戰法,拖垮我們已經瀕臨極限的守軍。
我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城外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以及海洋中不斷湧向城牆的黑色浪濤,心沈到了谷底。虞景炎這是鐵了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援軍到來之前,耗盡我們最後一滴血。
「傳令……全體將士,輪班休息!哪怕只有半刻鐘,也要抓緊時間喝水、吃東西、包扎傷口!」 我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兄弟們,內亂已平!援軍……就在路上!撐過今夜!一定要撐過去!」
命令傳了下去,但在如此高強度的持續攻擊下,所謂的「輪休」幾乎成了奢望。每個人都在咬牙硬撐,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每一具身體和每一絲精神。
黑夜漫長,廝殺無盡。合肥城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一葉孤舟,在敵軍狂暴的浪潮中,憑借著最後一點不屈的意志,艱難地維繫著不沈。而舒城的援軍,依舊毫無音訊。夜色中,只有越來越微弱的抵抗聲,和城外敵人永不疲倦的進攻號角。
內亂雖暫平,但緊繃的弦絲毫不敢放鬆。我顧不上滿身血污與疲憊,帶著僅剩的幾十名龍鑲近衛作為機動護衛,沿著城牆巡視督戰,哪裡防線吃緊,便衝向哪裡,用嘶啞的聲音吶喊鼓勁,甚至親自輓弓射箭,填補空缺。每一個垛口後,都是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顫抖卻依舊緊握兵器的手臂。
東門附近一處因前日巨石轟擊而略顯低矮的城垣,成了虞軍重點攻擊的目標。入夜後,他們推來數輛裹著濕泥生牛皮、形如移動箭樓的大型「臨車」,緩緩逼近。這種器械高達數丈,幾乎與城牆平齊,內置弓箭手居高臨下壓制,同時搭載跳板,可讓士兵直接躍上城頭。
「火油!快投火油!燒了它!」 負責這段城牆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後勤官連滾爬爬地跑來,臉上滿是絕望:「大人!火油……火油只剩最後幾罐了!昨夜撲救城內火災和防禦其他方向已經用掉大半!弩炮用的重型火箭也耗盡了!」
「混賬!」 校尉目眥欲裂。
就在這片刻遲疑間,最靠近城牆的一輛臨車已經「哐當」一聲,將厚重的跳板重重搭在了垛口上!跳板前端還帶著鐵鈎,死死扣住了牆磚。臨車頂層的虞軍弓箭手瘋狂向下傾瀉箭雨,壓制得守軍抬不起頭。
「殺上去!奪回城牆!」 臨車內傳來敵軍軍官的狂吼。
剎那間,數十名悍不畏死的虞軍甲士,頂著盾牌,順著跳板如狼似虎地湧了上來!他們顯然都是精銳,甲胄精良,刀矛鋒利,瞬間就與垛口後疲敝的西涼守軍絞殺在一起。西涼軍本就以騎兵見長,守城步戰並非所長,加上連日血戰,體力精力已到極限,竟被這股生力軍殺得節節後退,跳板周圍瞬間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更多虞軍順著跳板源源不斷湧上!
「堵住缺口!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 我見狀大急,正要帶著身邊近衛衝過去,卻見一道紅色身影已先我一步,如同旋風般捲入了戰團!
是公孫廣韻!她不知何時已脫去了不便行動的外袍,只著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手中揮舞的竟不是她慣用的短劍,而是一把不知從何處奪來的、染血的長柄戰刀。她武藝得自遼東公孫家真傳,雖實戰經驗不足,但招式狠辣,力氣竟也不小,此刻情急拼命,更是迸發出驚人氣勢。刀光閃過,竟將一名剛剛躍上城頭的虞軍什長連人帶盾劈得踉蹌後退。
「公孫家的兒郎們!隨我殺敵!絕不讓蠻子踏上城牆一步!」 她厲聲高呼,聲音清越卻帶著決絕的殺意。幾名跟隨她入城的公孫家子弟聞言,也紅著眼睛,嗷嗷叫著撲了上去,用身體和兵器死死堵在跳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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