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和版if線結局)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十年光陰,山野生活,顯然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昔日那種逼人的、混合著權勢與性感的美艷,被一種更為樸實、甚至略帶風霜的堅毅所取代。皮膚不如以往白皙細膩,呈現出一種健康的、被陽光曬過的微褐色,眼角也有了細紋。身材依舊高大豐滿,但似乎更結實了些,褪去了宮廷的慵懶,多了山野的活力。她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裙,腰間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鹿血,站在那裡,就像一個尋常的、能幹的山裡婦人。
只是,那雙眼睛。當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我臉上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久別重逢的悸動、深埋的愧悔、下意識的恐懼……無數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在她眼中瘋狂翻湧,讓她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裡的獵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劉驍顯然也認出了我。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抿得死緊,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頭,又強迫自己松開。他迅速看了一眼身邊的婦姽,又看了看嬉戲的孩子們,眼中閃過強烈的掙扎與擔憂。
氣氛凝固了。孩子們也停止了玩耍,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這時,陪同前來的本地縣尉(他昨夜也宿在翠微塢,今早堅持要隨行護衛)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努力用莊重卻難掩緊張的聲音高聲道:「柳……咳,面前可是柳氏夫婦?爾等聽真!此乃當今天子,元武皇帝陛下御駕親臨!這位是皇貴妃娘娘!還不速速見駕!」
「皇帝陛下?」 「皇貴妃?」
劉驍和婦姽幾乎同時低喃出聲,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消失。劉驍的身體僵硬如鐵,婦姽則猛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徬彿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冰封。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玄悅和我身後那些不明就里、只覺此情此景詭異非常的侍衛們——的注視下,這對山野夫婦,做出了完全出乎意料、卻又在某種情理之中的舉動。
劉驍深吸一口氣,率先撩起粗布衣袍的下擺,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旁邊呆立不動的婦姽的衣袖。
婦姽像是被這個動作驚醒,她看了看劉驍,又看了看我,最後,目光掃過那幾個茫然無措的孩子。她眼中有甚麼東西徹底碎裂了,然後,是一種認命般的、徹底放棄抵抗的空洞。
兩人幾乎是同時,緩緩地、姿態標準地,面向我,雙膝一曲,跪倒在了山間屋前冰冷的泥土地上。
劉驍以頭觸地,聲音乾澀卻清晰,回蕩在寂靜的山坳里:
「草民劉氏,攜妻柳氏,叩見皇帝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沒有用「劉驍」,而是「劉氏」。她沒有用「婦姽」,而是「柳氏」。
他們以最卑微的草民身份,最恭敬的君臣之禮,跪拜在我這個十年前的兒子、丈夫,如今的天下至尊面前。
將過往一切愛恨情仇、背叛糾纏、血脈倫常,都跪拜成了塵埃里的一聲「萬歲」。
山風嗚咽,掠過林梢。孩子們嚇得躲到了屋角,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跪倒在地的父母,又看看高踞馬上的、被稱作「皇帝」的陌生人。
玄悅的手緊緊握著我剛才按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涼,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別的甚麼。
我端坐馬上,俯視著腳下這對跪伏的男女,看著母親那曾經高傲無比的頭顱深深低下,看著劉驍那曾經寫滿挑釁與得意的脊背卑微彎曲。
胸口那塊空了十年的地方,沒有填滿,反而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空洞的蒼涼感,徹底吞噬。
山風卷過林間,帶起木葉蕭瑟的聲響,卻吹不散場間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劉驍和婦姽——或者說,柳氏夫婦——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額頭觸地,姿態卑微到塵埃里。幾個孩子縮在屋角,不敢出聲,只有最大的那個男孩,眼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懵懂的倔強,緊緊盯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玄悅的手還扣在我手腕上,冰涼,用力,指節發白。我能感受到她身軀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近乎荒謬的悲涼而微微顫抖。她身後,幾名知曉當年內情的禁衛,手已按在刀柄上,眼中寒光閃爍,只要我一絲示意,或那對男女稍有異動,便會毫不猶豫地撲殺上去。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視線從腳下那對跪伏的身影上移開,徬彿耗費了極大的力氣。然後,我輕輕,卻不容置疑地,拂開了玄悅緊握的手。
「都放輕鬆些。」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穿透了緊繃的空氣。目光平靜地掃過玄悅和那些拔刀的侍衛,「朕今日是微服私訪,到這山野間散心,並非來尋仇問罪的。」
我頓了頓,重新看向地上那對男女,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溫和的詢問,就像真的在關心一對偶遇的山民:「都起來說話吧。不必拘禮。這些年……在這山裡,日子過得可還安穩?」
劉驍和婦姽身體同時一震,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劉驍遲疑了一下,率先抬起頭,卻不敢完全站直,依舊半躬著身子,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混合著惶恐與討好的笑容:「回……回陛下的話,托陛下的洪福,如今天下太平,山裡也安寧,沒甚麼匪患。朝廷的賦稅……也未曾徵到這等深山老林。草民與……與拙荊,靠打些獵物,種點薄田菜蔬,勉強……勉強糊口,尚能度日。」 他的言辭謹慎而卑微,將自己完全置於草芥之位。
婦姽也跟著緩緩直起身,卻始終低垂著頭,目光盯著地面,不敢與我對視。她高大的身軀在粗布衣裙下微微佝偂,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沾了泥土和草屑的衣角,那曾經握劍執旗、風華絕代的手,如今布滿了勞作留下的薄繭和細小的傷疤。聽到劉驍的回答,她幾不可聞地應和了一聲:「……還……還行。」 聲音乾澀低啞,全然沒了往昔的磁性悅耳,只剩下被生活磨礪後的粗糙與疲憊。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間簡陋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木屋,看著那幾個雖然衣衫樸素卻收拾得乾淨的孩子,心中那股蒼涼的空洞感愈發擴大。這就是她選擇的生活?與這個曾挑撥離間、險些誤了江山的男人,在這深山老林里,生兒育女,砍柴打獵?
「能安穩度日,便是福氣。」 我點了點頭,對身後的侍衛示意了一下。一名侍衛立刻上前,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和幾匹顏色雖不耀眼、卻質地厚實的棉布與絲綢放在屋前的空地上。
「這些銀錢和布匹,你們收下。」 我的聲音依舊平淡,「山裡清苦,拿去添置些必需品,或給孩子們做些衣裳。好好生活。」
劉驍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幾乎是撲過去連連叩頭:「謝陛下隆恩!謝陛下賞賜!陛下仁慈,草民……草民感激不盡!」 他偷偷拽了一下旁邊呆立的婦姽。
婦姽也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驚愕,有不解,有深藏的愧悔,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但最終都化為了更深的卑微與順從。她跟著俯身,聲音哽咽:「民婦……謝陛下恩典。」
看著他們感恩戴德的模樣,我心中並無半分施捨的快意,只有無盡的疲憊。正欲轉身離開,結束這場令人心力交瘁的意外重逢。
忽然,劉驍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猛地再次叩首,聲音提高了些,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急切:「陛……陛下!草民……草民還有一事相求,斗胆陳情!」
我腳步一頓。
「草民與拙荊,已是山野鄙夫,殘生能得陛下恩賜,已然知足,不敢再有他想。」 劉驍語速加快,額頭緊貼地面,「只是……只是這幾個孩子……」 他伸手指向屋角那幾個瑟縮的孩童,尤其是那個七八歲的男孩,「他們……他們雖生於山野,但天資尚算機靈,也……也還算勤快聽話。更……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終究……終究流著……」
「劉驍!」 旁邊的縣尉聽到這裡,臉色早已嚇得慘白,冷汗涔涔,下意識地厲聲喝止,聲音都變了調。他雖不知全部內情,但「天家血脈」四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危險,足以讓他魂飛魄散!
「噌——!」 幾乎在同一瞬間,玄悅和那幾名知曉內情的禁衛再也按捺不住,腰間佩刀齊齊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在冬日山間的陽光下刺人眼目!濃烈的殺氣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驚得林鳥飛散,那幾個孩子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劉驍後面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
「住手。」 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拔刀聲和騷動。我甚至沒有回頭去看玄悅他們,目光只是落在劉驍那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又緩緩移向旁邊驟然抬起頭的婦姽。
婦姽的臉色,在劉驍說出「天家血脈」幾個字時,就已經變得比地上的雪還要白。此刻,她死死地盯著我,嘴唇顫抖,眼中充滿了絕望、哀求,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我沒有理會劉驍,而是對著空氣,又徬彿是對著所有在場的人,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說道:「村野夫婦,躬耕山林,何來‘天家血脈’之說?縣尉,」 我瞥了一眼那位幾乎要暈過去的官員,「你說是嗎?」
縣尉腿一軟,噗通跪倒,連連磕頭:「陛下明鑒!陛下明鑒!山野村夫,胡言亂語,衝撞聖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我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再次準備轉身。
「韓月——!!!」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帶著哭腔與無盡怨憤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是婦姽!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搖晃,她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我,又猛地指向那幾個哭泣的孩子,尤其是那個最大的男孩,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
「他們!他們可是你的親弟弟!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啊!韓月!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就這麼狠心?!連自己的骨肉至親都不認了嗎?!」
「轟——!」
徬彿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
縣尉直接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玄悅和那些禁衛軍士,縱然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石破天驚的指控震得目瞪口呆,握刀的手都僵住了。
那幾個孩子被母親的尖叫嚇住,哭得更大聲了。
劉驍癱軟在地,面無人色,徬彿已經預見了末日。
而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連剛才那點偽裝的溫和也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我的目光,如同萬年不化的玄冰,落在婦姽那張因激動、絕望、母性以及扭曲的愛恨而徹底扭曲的、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絕代風華的容顏上。
然後,我微微側頭,徬彿在詢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聲音平靜得可怕:
「縣尉方才暈了,那朕便問問在場的諸位。」
我的目光掃過玄悅,掃過那些禁衛,最後,重新落回婦姽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直呼當朝天子名諱,且污蔑天家血統,混淆皇室倫常……按《大雍律》,該當何罪?」
死寂。
連風聲和孩子的哭聲都徬彿被凍住了。
婦姽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她看著我冰冷的目光,聽著那毫無感情的法律條文,身體里的所有力氣徬彿瞬間被抽空,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卻被一股絕望支撐著,死死地站在原地,只是那眼神,已是一片空洞的死灰。
劉驍連滾爬爬地撲上來,死死抱住婦姽的腿,對著我拼命磕頭,額頭上瞬間見了血:「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賤婦……賤婦她是瘋魔了!胡言亂語!她不是有心的!求陛下看在……看在過往……不!求陛下開恩!饒她一條賤命吧!孩子們不能沒有娘啊!陛下!」
我沒有看劉驍,只是依舊看著婦姽。
良久,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幾乎要將所有人壓垮時,我忽然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罷了。」
我移開目光,徬彿多看一秒都會污了眼睛,轉身,面對玄悅和眾侍衛,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今日山景甚好,朕心情……尚可。」
「回吧。」
說完,我再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坐騎。玄悅如夢初醒,連忙揮手示意侍衛們收刀、整隊,將昏倒的縣尉也拖上馬背。
馬蹄聲再次響起,隊伍調轉方向,向著來時的山道行去。
身後,木屋前,是癱軟在地、失魂落魄的劉驍,是如同一尊泥塑木雕、眼中再無半分神采的婦姽,是幾個茫然哭泣的孩童,還有那散落在地上的銀錢布匹,在冬日的山風裡,顯得格外刺眼而諷刺。
山路蜿蜒,將那片承載了太多不堪與瘋狂的山坳,漸漸拋在身後,隱沒於層巒疊嶂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挺直的背脊,才幾不可察地,微微松垮了一瞬。
玄悅策馬跟在我身側,猶豫了許久,才低聲道:「陛下……那些人……」
我望著前方幽深的山林,暮色正從四面合攏而來。
「今日之事,」 我的聲音飄散在漸起的晚風中,輕得徬彿一聲嘆息,「就當從未發生過。」
「回京。」
馬蹄嘚嘚,載著一行人,沈默地沒入蒼茫暮色。山間的那一場鬧劇、那一聲石破天驚的指控、那扭曲的血脈牽連,似乎都隨著遠去的馬蹄聲,被永久地封存於這無人知曉的深山之中。
只是,有些話一旦出口,便如同潑出的水,再也收不回了。那聲「你的親弟弟」,是否會成為未來某日,刺向這煌煌大雍王朝的一根毒刺?誰也不知道。
至少此刻,我只想盡快離開這裡,遠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本節不是正文,不是大結局,與正文劇情無關。後續大致有兩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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