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護送王妃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木屋內的激烈與旖旎,如同暴風雨般來得猛烈,去得也倉促。當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與低吼平息,只剩下兩人粗重交織的喘息,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揮之不去的體液氣息與離別哀傷。汗水浸濕了彼此的身體,也浸濕了粗糙的床褥。
時間,終究到了。
沒有更多言語,兩人沈默著起身,在昏暗中摸索著散落一地的粗布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動作緩慢而滯澀,徬彿每多穿上一件,就將那份肌膚相親的溫熱與真實多隔絕一分。穿戴已畢,兩人站在狹窄的木屋中央,相對無言。窗外,濃霧似乎淡了一些,但仍牢牢籠罩著山谷,如同他們此刻茫然未卜的前途。
最終還是劉驍先動了。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婦姽凌亂的發鬢,為她將一縷被汗水和淚水黏在臉頰的青絲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極盡溫柔。然後,他低下頭,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不再充滿掠奪與情慾,而是綿長、苦澀,充滿了訣別的味道,徬彿要將彼此的氣息、溫度、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汲取、銘刻下來。
婦姽閉著眼回應著,雙手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物,指尖用力到發白,徬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如霧氣般消散。
良久,唇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可聞。
「姽兒,」
劉驍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立誓,「等著我。好好活著,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打進朝歌,掀翻他的金鑾殿,然後,用八抬大轎,鳳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娶你過門!讓天下人都看著!」
這誓言在此時此地,聽起來如同痴人說夢,但其中蘊含的決絕與瘋狂,卻讓婦姽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一絲微瀾。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我等你。無論多久,無論……身在何處,我的心,只等你。」
再多的話語也填不滿離別之壑。劉驍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徬彿要將她的模樣鐫刻進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轉身,拉開了木門。清晨帶著濕冷寒意的山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最後一點暖昧的氣息。
門外,桑弘帶著幾名親信如同鬼魅般立在霧氣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朝劉驍微微偏了偏頭,示意跟上。
劉驍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向谷口方向,身影很快被濃霧吞噬。婦姽倚在門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連腳步聲都再也聽不見,只剩下空谷回響的風聲和遠處溪流的嗚咽。淚水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摻雜情慾,只剩下冰冷的、徬彿要凍結五臟六腑的孤獨與絕望。
就在廬山隱賢谷上演著生離死別的同時,江南乃至更廣闊南方的戰局,正以雷霆萬鈞之勢疾速演變,如同鐵犁般無情地碾過所有試圖頑抗的勢力。
司馬睿倉皇棄守建康後,一路南竄,最終逃到了閩浙交界的崎嶇山地。驚魂稍定之後,這位末代南楚文王心中那股不甘與僥倖再次抬頭。他憑借對丘陵地形的熟悉,以及殘餘的一點忠心部屬和地方豪強的支持(這些人或因恐懼清算,或因利益捆綁),竟然真的拉起了一支約五萬人的隊伍。他幻想著能像當年其祖上一樣,依託江南水網山巒,與北軍周旋,甚至復刻「划江而治」的舊夢。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司馬睿確實利用複雜地形,與我南下的追剿部隊打了幾場不大不小的游擊,取得了一些微末戰果,更助長了他的虛妄信心。他錯誤地判斷江北大軍戰線拉長、補給困難,又聽聞了一些關於韓月「後院起火」的模糊流言(姬宜白的輿論引導尚未完全覆蓋偏遠地區),竟以為時機已到,集結了這五萬烏合之眾,悍然出山,企圖反攻富庶的杭州,妄圖以此振奮「民心」,打開局面。
然而,夢想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脆弱如紙。他面對的,是林伯符的中路精銳和黃勝永的東路勁旅。兩路大軍早已完成對杭州周邊乃至更廣大區域的掃蕩與控制,正以逸待勞。司馬睿的「反攻」部隊剛離開熟悉的山區,在杭州外圍的平野地帶,就遭遇了林、黃二將精心佈置的合圍。
戰鬥毫無懸念。南楚殘軍無論是裝備、訓練、士氣還是指揮,都與百戰之余的西涼鐵騎相去甚遠。僅僅半日,所謂五萬大軍便告崩潰,四散奔逃。司馬睿本人混雜在亂軍之中,試圖再次逃竄,卻被一支追擊的騎兵小隊趕上。亂箭之中,這位曾經坐擁錦繡江南的南楚文王,甚至連一句像樣的遺言都未能留下,便和許多不知名的士卒一樣,倒斃在泥濘的田野里,結束了他倉促而狼狽的統治。
司馬睿的徹底敗亡,如同一記喪鐘,敲碎了江南最後一絲有組織的抵抗意志。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與司馬倫或慕容克眉來眼去的勢力,瞬間偃旗息鼓。
乘此大勝之威,林伯符、黃勝永迅速與橫掃湖廣、已兵臨長沙城下的韓忠西路大軍取得聯繫。三路雄師遙相呼應,對盤踞在湘西一帶、試圖依託地形和土司勢力負隅頑抗的荊王司馬倫,形成了泰山壓頂之勢。
司馬倫用來斷後、守衛長沙門戶的三萬兵馬,主將本就是南楚舊將,見大勢已去,文王已死,攝政王韓月赦免投降將領的承諾又通過各種渠道傳來(其中不乏謝家等江南大族的「現身說法」),幾乎未做多少掙扎,便在陣前倒戈,宣佈起義,並調轉矛頭,加入了對其舊主司馬倫的圍剿行列。
這一下,司馬倫和依附他的慕容克等人頓時陷入了絕境。他們原本寄望於湘西二十餘家彪悍的土司頭人能提供庇護和兵源。然而,韓月方面早已派出能言善辯的使者,攜帶著蓋有攝政王大印的敕封詔書和豐厚的賞賜(承諾保持其自治,並給予正式官職和貿易特權),先一步抵達了各處土司山寨。在絕對的實力威懾和切實的利益誘惑面前,這些精明的頭人們迅速做出了選擇。短短數日內,湘西二十餘家大土司紛紛宣誓效忠攝政王韓月,並明確拒絕為司馬倫、慕容克等「前朝餘孽」提供任何形式的庇護或幫助,甚至主動派兵封鎖要道,配合官軍搜捕。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土司反目。司馬倫和慕容克等人絕望地發現,湘西已無立錐之地。無奈之下,只能收拾殘部,拋棄大部分輜重,倉皇向西,一頭鑽進了更加偏遠、險峻、但也更加未知的雲貴高原莽莽群山之中,前途渺茫,生死難料。
一周之後,南方最後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抵抗堡壘——福州,也在孤立無援和強大的軍事政治壓力下,宣告易主。太守鄧錫審時度勢,深知頑抗只有死路一條,率眾開城投降。黃勝永的東路大軍兵不血刃進入福州城。
至此,南楚全境,除最南端的粵地(廣東、廣西部分地區)因路途較遠、消息傳遞和兵力投送尚需時日,還未被大軍正式納入實際控制範圍外,其餘膏腴之地、名城大邑,已盡數歸於攝政王韓月的版圖之下。煌煌天下一統之大勢,已無可阻擋。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越千山萬水,傳回江北,傳至攝政王行轅,也……最終通過各種隱秘或公開的渠道,不可避免地,傳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里。
***
江南的捷報如同雪片般飛入襄陽行轅,最終匯聚成一份份蓋著猩紅印璽的正式奏報,沈甸甸地攤開在我的案頭。建康易主,司馬睿授首,湘西土司歸附,福州開城……昔日的南楚疆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納入大虞新版圖的經緯之中。烽火暫熄,但更繁巨的考驗——如何消化這片富庶而陌生的土地,如何將分裂近百年的南北真正熔鑄為一體——才剛剛開始。
行轅內燈火徹夜不熄,我與管邑、韓忠等核心重臣,以及新近從江北抽調而來的幹練文官,連日籌劃,筆走龍蛇。
「謝安石此人,審時度勢,在杭州率先獻城,於江南士紳中頗有影響力,且其家族根系深植東南。」 我指著輿圖上閩浙一帶,「命其為閩浙總督,總攬原南楚東部各州軍政,一來酬功,二來以江南人治江南地,可減少抵觸,迅速穩定局面。韓玉暫代兩江總督,坐鎮金陵,扼守長江下游,兼管江淮新附之地,以其威望彈壓可能的不穩。」
管邑點頭,補充道:「黃勝永將軍掃蕩湖廣有功,熟悉當地情勢,可委為湖廣總督,整編降卒,撫慰流民。林伯符將軍入川道路已通,蜀地險遠,需一能徵善戰又知進退之重臣鎮守,四川總督非他莫屬。四位總督首要之務,乃是集中統籌轄區內所有兵馬——包括我南下主力、原南楚降兵及地方團練,重新編制,汰弱留強,務必使兵權歸一,糧餉有度,杜絕割據苗頭。」
「善。」 我提筆在任命草案上勾畫,「各省之下,府、州、縣各級文官,尤其掌刑名、錢谷之要職,人選由大司馬(管邑)統領吏部,統一考核、委任。重點從北地選拔熟悉律法、精通庶務的官員南下,充任實職。同時,江南各世家門閥,凡品行尚可、確有才學、且願真心效命新朝者,亦不可閒置。」 我頓了頓,說出一個醖釀已久的策略,「可徵召其中佼佼者,或入朝歌六部、御史台等中央機構任職,或北調至山東、山西、遼東乃至安西都護府為官。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使之相互牽制,亦促進融合。」
「至於錢糧命脈,」
我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即刻設立稅務總局,直屬中央,不受地方督撫節制!由雷煥抽調精乾憲兵及熟悉算術律法之人,組建稅警,專司天下稅賦徵收、稽查之責。首要任務,便是配合南下文官,徹底清丈江南土地,覈實人口,釐定新的稅賦冊籍。以往士紳隱匿田產、偷漏稅賦之積弊,必鬚根除!此事關乎新朝財政根基,雷煥,你要用鐵腕,但也需講些策略,初期可拿幾家劣跡斑斑、民憤極大的豪強開刀,以儆效尤。」
我又看向戶部及工部的官員:
「安西銀行之模式,可在江南主要商埠試行推廣。鼓勵北地商團與江南原有商幫聯營合作,互相持股,互通有無。朝廷可給予信貸便利,引導資本流向有利於民生恢復、貨物流通之領域。運河、官道、港口的修繕與擴建,也要立即規劃。」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嚙合轉動。北方的文官團隊帶著新的律令和賬冊,奔赴江南各州縣,與當地留用官吏、以及配合的謝、王等世家力量,開始了繁瑣而至關重要的土地人口清查與政權接管工作。與此同時,一批江南士子也懷著複雜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進入一個對他們而言同樣陌生的官場環境。南北商旅的往來明顯頻繁起來,雖然暗地裡仍有隔閡與試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勵和實實在在的利益驅動下,合作的大門已經打開。
天下,這艘剛剛經歷劇烈顛簸的巨舟,終於開始駛向平穩的水域。除了最南端的粵地馮家(態度曖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順,只是要求保留較大自治權)以及雲貴邊陲的木氏土司(地處偏遠,象徵性上表歸附,實際控制依舊)尚未完全納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內,已再無敵對政權可與我抗衡。
然而,在這幅「天下一統,百廢待興」的宏大圖景背後,一根尖銳的刺,始終扎在我心底最深處,未曾拔出,反而隨著局勢的穩定,愈發顯得清晰而疼痛。
母親,婦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煙雨的墨,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我早已明發天下,廢其後位,將其定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終是我心頭一塊無法忽視的陰影,也是某些潛在敵人可能用來攻擊我的破綻。
黃勝永和雷煥都曾分別密報,他們在追剿殘敵、清剿山寨的過程中,於廬山某些偏僻山谷發現過疑似高級女眷短暫居住的痕跡——遺留的精緻器皿碎片、與山野環境格格不入的絲綢殘縷、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帶有宮廷用物特徵的垃圾。
但線索總是斷斷續續,痕跡也被刻意清理過,無法確定具體位置,更無法證實那就是婦姽。桑弘及其殘部徬彿徹底消失了,連帶他們可能庇護的人。
每一次這樣的報告傳來,都會在我剛剛因政務繁忙而稍顯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一塊巨石。憤怒、恥辱、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以及更加熾烈的殺意便會交織翻湧。我知道,她很可能還活著,就藏在江南的某個角落,或許正與那姦夫一起,惶惶不可終日地窺探著外界的風雲變幻。
「王爺。」
這一日,管邑在處理完一批緊急人事任命後,略顯遲疑地開口。
「江南初定,萬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虛。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翹首以盼王爺回鑾,正位建制,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體政務,已有章程,交給各位都統和朝廷委派的官員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該考慮班師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統,有屬於攝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沒有理由繼續滯留在這長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舊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過行轅的壁壘,徬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雲霧繚繞的廬山。母親是否還躲在那裡?或是已經跟著桑弘、劉驍,逃向了更西、更蠻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這份「圓滿」之中,始終缺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對那場背叛的徹底清算,對那對男女命運的最終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沈:
「回朝之事,可著手籌備。但在離開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須有個了斷。傳令給林堅毅,雷煥和湘西土司,加大搜索力度,本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重點,仍是廬山及西進湘黔的通道。在孤王離開襄陽之前,要聽到一個確切的消息。」
「是。」 管邑肅然應道。
我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圖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遼闊,北抵大漠,南至嶺表,西含安西,東極大海。可我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廬山」那兩個小字上。
統一天下的偉業即將完成,但家事的膿瘡,也必須挑破。無論她在哪裡,無論要付出甚麼代價,我都要找到她,結束這一切。這不僅僅是為了尊嚴,或許,也是為了給那個曾經存在於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個最後的、殘酷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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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於襄陽行轅,被天下一統的宏圖與內心私仇的毒焰反復煎熬,下令做最後搜尋之時,廬山深處,那個被遺忘的隱賢谷,正上演著另一場無聲的崩潰。
桑弘帶著劉驍和大部分殘卒倉皇西遁,留下的些許糧食很快見了底。空蕩的木屋裡,只剩下婦姽一人,面對日漸寒冷的山風與無邊孤寂。起初,她還能勉強維持體面,學著劉驍留下的粗糙方法,試圖用簡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採摘辨識得出的野果菌類果腹。然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艱辛?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澀難咽,偶爾僥倖得手的獵物,烤炙出來也總是半生不熟或焦黑髮苦,腥羶之氣讓她幾欲作嘔。
粗糲的食物折磨著她的腸胃,更折磨著她早已被奢華嬌養慣了的意志。夜晚,山風呼嘯如同鬼哭,簡陋木屋四處漏風,冰冷的被褥難以帶來絲毫暖意。白日,空谷回響,除了鳥獸之聲,再無半點人煙。這種與世隔絕、朝不保夕的恐懼,遠比舒城行轅里的勾心鬥角更令人絕望。
她開始不可抑制地懷念起在我身邊的生活。不是後來劍拔弩張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記憶里。那些錦衣玉食,呼奴喚婢,溫暖如春的宮室,精美絕倫的器皿,源源不斷的珍饈……每一絲回憶都像羽毛,搔刮著她此刻飢寒交迫的身體和靈魂,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與悔意。
但悔意之後,是更深的恐懼。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做過甚麼——與劉驍的私情、合肥因她爭風吃醋而導致的慘重傷亡、最終的私奔背叛。這些行徑,不僅徹底踐踏了母子倫常,更深深傷害了作為攝政王、作為三軍統帥的我的威嚴,尤其是讓數千精銳白白送死,軍中將領對此會作何感想?韓忠、黃勝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涼宿將,是否會將她視為禍水,恨之入骨?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遠不是冷宮那麼簡單,很可能是軍法森嚴的審判,甚至是……一杯鴆酒,或是一段白綾!想到可能面對那些將領冰冷憎惡的目光,想到我或許早已對她只剩殺意,她便不寒而慄,蜷縮在冰冷的床角,瑟瑟發抖。
然而,另一種更加灼人的情緒,隨即焚毀了恐懼的寒冰——嫉妒與怨恨。她離開後,我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那個一直被她隱隱看不起、卻頗有才幹的側妃薛敏華會如何?那個年輕鮮嫩、據說頗得我欣賞的公孫廣韻又會如何?她們是否會趁虛而入,取代她曾經的地位,站在我的身邊,享受她曾經擁有(或許從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榮與親密?想到她們可能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可能誕下子嗣,可能徹底抹去她存在過的痕跡……一股混雜著不甘、憤怒與被拋棄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燒,燒得她心口發疼,幾乎要嘔出血來。
與劉驍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強悍身體帶來的、短暫而劇烈的肉體歡愉,在某種程度上,不正是她對這種可能被取代的命運,對我可能的不滿與忽視,所做的一種極端而扭曲的報復嗎?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試圖證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心,以此來對抗內心日益增長的不安與失落。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漸漸淹沒了那點報復帶來的虛妄快感。身體的需求在飢餓和寒冷面前變得蒼白,心理的扭曲滿足也抵不過現實生存的殘酷碾壓。
在又一頓半生不熟、令人作嘔的烤魚之後,在又一個被凍醒、只能聽著淒厲風聲等待天明的長夜之後,婦姽終於崩潰了。她看著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復往日雍容華貴的倒影,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和乾癟的獵物口袋,做出了決定。
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吃人的山。
她換上了包裹里最後一套相對乾淨的粗布衣裙,將凌亂的長髮草草輓起,用頭巾包住大半面容。她沒有帶多少東西,只揣了劉驍臨走前偷偷塞給她的一小塊碎銀和幾枚銅錢,以及一把用來防身的、並不甚鋒利的短匕。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劉驍曾經簡單的描述,她開始在山林中跋涉。崎嶇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軟底布鞋,荊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膚。飢餓、疲憊、恐懼交替侵襲。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對山外世界的最後一點渴望,支撐著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幾天?還是更久?當她終於繞過最後一道山梁,視野豁然開朗。遠處,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中,出現了一座小縣城的輪廓。低矮的土牆,稀疏的房屋,裊裊的炊煙……這一切在此時的她眼中,不啻於人間仙境。
她強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層的衣物,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野人,然後朝著縣城方向走去。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此刻形象的衝擊力,也高估了這個剛剛經歷政權更迭、尚處於高度戒備中的邊境小城的承受能力。
縣城門口,果然如臨大敵。十多名穿著新舊混雜號衣的差役,正持著長矛腰刀,嚴格盤查著寥寥無幾的進城山民。氣氛緊張,差役們的神色里充滿了對新秩序的茫然和對動亂的警惕。
當婦姽低著頭,試圖混在幾個挑柴的樵夫後面靠近城門時,她那異常高大挺拔的身姿(即使在粗布衣裙和頭巾的掩蓋下),還是瞬間吸引了所有差役的注意。
「站住!」 為首的一名班頭厲聲喝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你……你是何人?把頭巾摘下來!」
其他差役也迅速圍攏過來,手按刀柄。尋常婦人哪有這般身高氣度?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從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人,實在可疑。
婦姽心中一緊,知道躲不過去,只好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拉下了遮面的頭巾。連日逃亡和營養不良讓她面色蒼白憔悴,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屬於上位者的輪廓與眼神,以及異於常人的身高,依然給這些底層差役帶來了巨大的視覺與心理衝擊。
「我的娘咧……這、這是人是鬼?」 一個年輕差役嚇得後退半步,失聲叫道。婦姽近2米的身高,在普通南方男子中都屬罕見,更別提女子。
班頭也是頭皮發麻,但職責所在,硬著頭皮喝道:「形跡可疑,拿下再說!」
幾名差役壯著膽子撲上來,想要扭住婦姽的胳膊。若是尋常女子,早已就範。但婦姽是誰?她雖多年養尊處優,但早年也曾隨軍,甚至練過些防身武藝,筋骨力氣遠非尋常女子可比,此刻求生心切,更激發了凶性。
只見她身形微側,避開最先伸來的手,隨即肘擊、掌劈、腿掃,動作乾脆利落,雖無章法,卻力道十足!眨眼間,三四名差役便哎喲慘叫著跌倒在地,不是捂著手臂就是抱著小腿痛呼。
「反了!反了!快,快叫人!有強人闖城!」 班頭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後退,一邊扯著嗓子朝城內大喊。
更多的差役從城內湧出,連同聞訊趕來的駐守兵丁,刀槍並舉,箭矢上弦,頓時將婦姽團團圍在城門口的空地上,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場面一片混亂,進城出城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遠遠圍觀。
婦姽背靠城牆,手持短匕,胸膛起伏,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周圍明晃晃的兵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輕易動手,對方人太多,且有了防備。
就在這時,得到急報的縣令和本縣武官——縣尉,帶著幾個親隨,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現場。縣令是個文弱書生模樣,見此陣仗,早已面如土色,躲在兵丁後面不敢上前。
那縣尉卻是個三十來歲的精悍漢子,身穿半舊皮甲,眼神銳利。他本是南楚軍中的一名低級軍官,城池易幟時被留用。他擠到前面,仔細打量被圍在核心、雖衣衫破舊卻脊背挺直、手持短匕毫無懼色的高大女子。
看著看著,縣尉的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和驚疑不定的神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還在南楚軍中時,曾偶然聽上官醉酒後提及一樁奇聞:北地那位權勢滔天的攝政王韓月,其生母兼王妃婦姽,據說容貌極美,更有一樁異處,便是身量極高,不輸男子,且傳聞早年頗有些武藝……
再結合眼前這女子的氣度、身高、剛才擺倒幾名差役的身手,以及她出現在這靠近廬山、剛剛平定區域的時機……一個極其大膽、甚至駭人聽聞的猜測,猛地竄上縣尉的心頭!
他倒吸一口涼氣,急忙湊到嚇得發抖的縣令耳邊,壓低聲音,急促而帶著顫音說道:
「縣令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人……此人恐怕不是甚麼山野強人……她、她極有可能……是位貴人!天大的貴人!」
縣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場中那鶴立雞群般的女子,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贛南縣令莊仲本就因這突然的變故心驚膽戰,此刻聽聞「貴人」、「天大的貴人」幾字,再定睛看向那被團團圍住、卻依然難掩殊異氣度的高挑女子,一個曾在北方官場私下流傳、南下後更因廢後詔書而成為禁忌談資的駭人傳聞,猛地躍入腦海——攝政王韓月之生母兼前王妃,婦姽,容姿絕世,尤異於常者,乃其身高七尺有餘,不類凡俗女流……
「轟」的一聲,莊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癱倒。眼前這衣衫襤褸、面色蒼白卻難掩昔日輪廓風華的女子,那驚人的身高,那即便落魄也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方才擊倒差役時展露的絕非尋常村婦所能有的身手……種種線索,與那可怕的傳聞嚴絲合縫!
天爺!這哪裡是甚麼山野強人?這分明是……是從那滔天漩渦中心跌落出來的、本該在朝歌或某個秘密行宮里的人物!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如此狼狽?想到朝廷明發的廢後詔書上那些嚴厲的措辭,再想到關於這位前王妃「私通叛將」、「悖逆潛逃」的駭人指控,莊仲只覺得頭皮發炸,這是捅了天大的馬蜂窩!
然而,電光石火間,多年宦海沈浮鍛鍊出的本能,以及一絲隱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對機遇的敏銳嗅覺,竟壓倒了最初的恐懼。他猛地一把推開還想說些甚麼的縣尉,也顧不得儀態,連滾帶爬地搶上前幾步,在周圍差役兵丁驚愕的目光中,「噗通」一聲,朝著場中持匕戒備的婦姽,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帶動了旁邊不明所以但極會看眼色的縣尉,以及幾個反應快的親隨。緊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周圍那數十名原本劍拔弩張的差役兵丁,雖然懵懂,但見縣令大人如此,哪還敢站著,稀裡嘩啦也跟著跪倒了一片。
城門口的空地上,頓時出現了詭異的一幕:一個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圍卻是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莊仲以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激動而顫抖變調,卻努力說得清晰:
「贛……贛南縣令莊仲,拜……拜見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無珠,衝撞鳳駕,罪該萬死!萬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跪著的眾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許多本地的差役或許不明就里,但一些北方來的、或是消息靈通的兵丁,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向婦姽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婦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怔。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掃過跪滿一地的眾人,最後落在為首那個瑟瑟發抖的縣令身上。從「山野強人」到「王妃殿下」,這稱呼的轉換,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滋潤了她乾涸已久的、屬於權力與尊榮的記憶。儘管她知道自己是「廢後」,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這偏僻小縣,在這群跪伏於地的官吏面前,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屬於攝政王妃的權威與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湧回,暫時壓倒了惶恐與羞恥。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脊背,儘管衣衫破舊,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氣度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她將短匕隨手丟在地上(這個動作讓莊仲等人心頭一松),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略顯沙啞的平靜,卻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宮,還不速去準備!本宮要一處絕對乾淨、安靜的屋子歇息,即刻備好熱水、潔淨衣物,還有……兩個細緻可靠的女僕伺候。此間之事,不許聲張,若有半分洩露……」 她目光冷冷掃過眾人,「爾等盡皆知悉朝廷詔書,當知後果。」
莊仲伏在地上,連聲應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絕不敢有絲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請王妃殿下隨臣來……不,請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讓人清理出最好的客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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