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母親懷孕及北伐序曲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我試圖不再去想母親和虞昭,將那些夜間傳來的、破碎而扭曲的聲響,連同鳳儀宮內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絕望,一並強行壓制在腦海最深處。
精力必須用在正途。匈人新敗,大可汗授首,群龍無首,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大虞的鐵騎,不該只滿足於將敵人趕回漠北,而要趁此良機,犁庭掃穴,將那片廣袤而桀驁的草原,徹底納入版圖,一勞永逸地解決北疆之患。
攝政王府,集英殿內:
此處不似宮廷殿宇奢華,卻自有一種森嚴冷肅。黑色玄武岩鋪地,光可鑒人,倒映著兩側持戟而立的玄甲侍衛冰冷鐵面。巨大的北疆及漠北山河地理沙盤佔據廳堂中央,以不同顏色的礫石、木塊標示著山川、河流、城池與部落聚居地。牆壁上懸掛著歷代北伐名將的畫像,以及碩大的羊皮地圖,上面朱筆勾勒的箭頭與圈點,觸目驚心。
我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蟠龍交椅上,身著玄色常服,僅以一枚墨玉簪束發,刻意褪去了昨日的蟒袍威儀,更顯專注。堂下,被我緊急召見的幾位軍方重臣分列兩側。
兵部尚書韓安國,年近五旬,三縷長髯,面容清癯,是朝中有名的穩重派,此刻正捻須沈思。遼東都司百里玄霍,身形魁偉如熊羆,面龐被北地風霜刻滿溝壑,眼神銳利如鷹。吉林將軍公孫範,出自世代鎮守東北的將門,約莫四十許,氣質精悍,腰間佩著一柄形制古樸的短刀。大同總兵韓宗素與寧夏總兵李牧遠,皆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甲胄未卸,風塵僕僕。北庭都司韓全最是年輕,不過三十出頭,是我從安西帶出來的舊部,卻已因數次率輕騎深入漠北偵察敵情而聲名鵲起,沈默寡言,目光始終不離沙盤。
「……綜上。」
我以一根細長的烏木桿,點在沙盤上標注著匈人王庭舊地的位置,「西路由大同韓總兵、寧夏李總兵並北庭韓都司出塞,沿陰山北麓掃蕩,直撲狼居胥山,截斷匈人西逃之路。中路由本王親率中軍,出榆林,正面壓迫。東路由遼東百里都司、吉林公孫將軍,自遼東北上,穿越呼倫貝爾,迂迴包抄,與中軍會獵於斡難河源頭。五路大軍,總計三十五萬,輔以民夫輜重無數,務必在秋高馬肥之前,完成集結,發動總攻。此戰,不為擊潰,只為吞併。我要漠北之地,盡插虞字旗!」
兵部尚書韓安國須發已見斑白,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枚代表騎兵的黑玉棋子,沈吟著率先開口:
「王爺,戰機確實千載難逢。大可汗暴斃,左右賢王互噬,王庭八姓貴族各懷鬼胎,此刻用兵,確可收犁庭掃穴之效。然則……」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我。
「打下來之後呢?」
吉林將軍公孫範立刻接口,他聲如洪鐘,帶著長期戍邊的粗糲:
「韓尚書所慮極是!王爺,咱們不是沒打過勝仗。漠北那地方,六月飛霜,九月冰封,地廣人稀,除了草就是沙。大軍駐紮,糧秣轉運之難,十倍於中原!匈人逐水草而居,今日打下這片草場,明日他們卷著帳篷牛羊就跑得沒影,你佔著空地盤給誰收稅去?末將祖上五代鎮守吉林邊牆,對付這些草原狼,最有效的法子就是隔幾年糧足馬肥時,北上狠狠揍一頓,打殘了,搶一把,讓他們幾十年緩不過氣!佔著?得不償失!」
他話音落下,幾個邊鎮出身的將領如寧夏總兵李牧遠、北庭都司韓全,雖未出聲附和,但臉上神情顯然是贊同的。
大同總兵韓宗素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髯,語氣比公孫範緩和,卻更顯老成持重:
「王爺雄心,末將等豈能不知?只是……歷朝歷代,強如武帝,盛如太宗,對漠北也無非是‘羈縻’、‘震懾’。非不願也,實不能也。此次北伐,我軍挾新勝之威,雷霆掃穴,必獲全功。但五十年後呢?草原上又會冒出新的梟雄,聚合新的部落。依末將愚見,此次大勝後,不如效仿前朝,修繕、聯通舊有邊牆,配以精銳邊軍、墩台烽燧,步步為營,方是長治久安之策。深入不毛,建立永鎮,恐……恐虛耗國力,反傷根本。」他說得含蓄,但「虛耗國力」四個字,已足夠刺耳。
遼東都司百里玄霍是幾人中最年輕的,一直盯著沙盤上色楞格河流域,此刻才抬頭,目光銳利:「韓總兵此言,是滅自己威風!匈人此前能聚十萬鐵騎,正說明他們並非一團散沙!他們有自己的王庭法度,有貴賤等級!他們可以統一,我們為何不能統治?」
公孫範嗤笑一聲:「百里都司,你遼東的雪再冷,也比不過漠北的風刀子!統治?拿甚麼統治?你派官去?稅吏跑斷腿,收上來的牛羊還不夠路上吃的!你駐軍?一萬騎兵扔在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光是人吃馬嚼,就能把戶部拖垮!更別說士卒思鄉,日久生變!這不是打仗,這是往無底洞里填人命和銀子!」
「好了。」我終於出聲,聲音不高,卻讓爭執戛然而止。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燃燒的微響。我離開沙盤,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漠北地圖前,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沈默或猶疑的面孔。
「如果匈人不服管教,不從王化,那麼他們現在應該還是幾十個、幾百個散裝部落,互相攻伐,搶掠為生,對不對?」我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冰冷的詰問。
沒人回答。韓安國捻著棋子的手指停住了。
「那他們為何能出現大可汗?為何能短短數年聚合十萬鐵騎,南下叩關,險些讓我大虞邊鎮流血漂櫓?」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如刀,刮過公孫範和韓宗素的臉,「動動你們的腦子!這些統一草原的可汗,難道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他們崛起前,就沒有自己的根基?」
我猛地回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燕然山與唐努烏拉山、阿爾泰山之間的那片盆地邊緣,指甲幾乎嵌入羊皮:
「這裡!還有這裡!」我的手指划向燕然山、狼居胥山與色楞格河之間的另一片區域,「過去十七個真正統一過漠北草原的可汗,十三個來自右衽盆地,四個來自左衽盆地!為甚麼?因為這兩片地方,背靠大山,有相對豐沛的水源,有沿著山脈走向的、較溫暖的谷地草場!是天然的基業之地!」
我收回手,背對地圖,面朝眾將,一字一頓:
「控制整個草原,自然痴人說夢。但沿著這幾片盆地邊緣,最肥美的草場,扼守水源咽喉,修建五到六座堅城!每城常駐一千精銳騎兵,配屬工匠、醫官,屯田畜牧,自給三成,內地補給七成!鼓勵內地商人北上貿易,以點連線,以線控面!將匈人可能的‘龍興之地’,變成我大虞永不陷落的要塞!讓他們永遠失去聚合崛起的核心!」
我的目光逼視著方才反對最力的公孫範和韓宗素:「這,不比年年修繕那綿延萬里、漏洞百出的邊牆,更節省?不比維持數十萬邊軍,隔幾年就要北伐一次,更一勞永逸?嗯?」
公孫範張了張嘴,臉膛漲紅,終究沒能說出反駁的話。韓宗素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靴尖,鬍鬚微顫。
韓安國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中的黑玉棋子按在沙盤上色楞格河上游的一點,沈聲道:
「王爺此策……雖前所未有,但細思之下,確有可行之處。只是,這建城之資、駐軍之費、長久補給之途,需有萬全籌劃。且首批建城位置、兵力配置、主將人選,乃至如何應對建城期間匈人殘部的反撲,皆需詳案。」
我臉色稍霽,知道韓安國此言,已是代表文官系統鬆動了最頑固的立場。
「韓尚書所言甚是。所以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聽你們抱怨漠北苦寒、統治不易的!」我的聲音轉厲,「是讓你們給本王拿出一個詳盡的、可以立刻執行的征服與永鎮方案!五路並進的兵力配屬、進軍路線、糧草轉運節點、建城選址與順序、預計工期與耗費……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初案!」
我走到長桌主位,拿起一支用於標示的朱筆,點在地圖中心:「就從這裡開始議……」
就在這時——
「王爺,」副侍衛長關平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略微急促,打斷了殿內剛剛凝聚起來的專注氣氛,「皇后娘娘駕到,已至集英殿外。」
殿內霎時一靜。
所有將領,無論是還在消化我方才那番「據點永鎮」論調的,還是正在心中盤算兵力錢糧的,此刻全都愕然抬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又下意識地轉向那扇緊閉的、象徵著軍機重地的殿門。集英殿議事,非奉特召,後宮絕不可近,這是鐵律。更何況是那位身份如此特殊、敏感的皇后娘娘——我的親生母親。
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掠過我的眼底。她來做甚麼?在剛剛經歷鳳儀宮那場血腥的「懲戒」與昨夜她與虞昭之間那醃臢不堪又詭異扭曲的糾纏之後?她不該「靜養」嗎?虞昭不該「昏迷」嗎?
韓安國眉頭皺得更緊,公孫範等人臉上則浮現出混雜著尷尬、詫異與一絲隱秘窺探欲的神情。他們都是人精,宮闈秘聞多少有耳聞,這位皇后與攝政王之間的微妙關係,更是心照不宣的禁忌。此刻她突然闖入軍事會議,無異於將一絲綺麗又危險的陰影,投注在這本應只有鐵與血的沙盤之上。
我握著朱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筆端的朱砂似乎在羊皮地圖上暈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紅點。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厭煩與警惕,我沈聲道:「請皇后娘娘偏殿稍候,本王……」
話音未落,殿門已被推開一線。
沒有通傳,沒有等候。
一道窈窕的身影,裹著件蓮青色雲錦鬥篷,邊緣滾著銀狐裘,已款步踏入殿內。鬥篷的兜帽並未戴上,露出她精心梳理過的雲髻,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斜插,鳳口銜著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她臉上薄施脂粉,掩去了昨夜可能殘留的疲憊或痕跡,唇上點了恰到好處的絳色,使她看起來氣色極好,甚至有種……煥然的光彩。
與這身精緻裝扮甚至那光彩有些不符的是,她手中竟隨意提著一隻小巧的鎏金手爐,徬彿只是來這充滿男性氣息與肅殺之地的軍機重殿閒逛賞景。
「月兒在商議軍國大事?本宮是不是來得不巧?」她開口,聲音婉轉依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笑意,目光盈盈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將領們,最後落在我臉上。
滿殿將領,除了韓安國還能勉強維持鎮定,躬身行禮,其餘如公孫範、百里玄霍等人,早已慌忙低下頭,不敢直視,卻又按捺不住眼角余光去瞥那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身影。韓宗素更是將頭幾乎埋到了胸前,耳根微紅。
我擱下朱筆,筆桿與硯台輕碰,發出「嗒」的一聲脆響。「皇后娘娘駕臨,有何要事?」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比殿外的寒風多了一絲溫度。
她徬彿沒聽出我話語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向前又走了幾步,徑自來到沙盤旁,饒有興致地低頭看了看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模型,纖細的指尖似無意般拂過象徵燕然山的那塊青玉。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我,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她的另一隻手,輕輕按在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隔著柔軟的錦緞宮裝,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然,甚至帶著一種母性的、溫存的味道。
「倒也沒甚麼緊要事,」她朱唇輕啓,聲音不大,卻因殿內死寂而清晰無比地鑽進每個人耳中,「只是忽然想來告訴月兒一聲……」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掃過沙盤上象徵漠北苦寒之地的那些灰暗模型,笑容加深,唇角勾起的弧度艷麗又刺眼。
「漠北的風雪再大,再冷……」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嘆息,又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近乎惡意的饜足,「怕是也比不過……」
「未央宮里,將要添上的那一抹……喜紅了。」
「咯嘣。」
極輕微的一聲。
是我手中那支堅硬的紅木包金朱筆,筆尖在猝然加力之下,洞穿了厚重的羊皮地圖,深深扎進了下方的紫檀木長桌桌面。
朱砂,從破口處滲出,緩慢地,蜿蜒地,在燕然山以北那片代表著未知與征伐的空白地帶,洇開了一小團。
如同驟然滴落的、濃稠的血。
殿內,死寂如墓。
所有將領,包括韓安國,全都僵在了原地。他們的頭顱低垂得更深,呼吸屏住,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腳下的金磚縫上,徬彿那縫隙里藏著無窮奧秘。無人敢動,無人敢抬頭,甚至無人敢去思索皇后那句話里驚世駭俗、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意味。
只有炭火,不知死活地,偶爾「噼啪」一聲。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捏著筆桿的手指。
筆,仍直直地釘在桌上,釘在那團刺眼的朱紅之中。
我抬起頭,看向她。
她依舊笑著,手仍按在小腹,迎著我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那明媚的眼眸深處,是我熟悉的、屬於韓家人的冰冷與瘋狂,此刻卻裹上了一層勝利者般、又帶著無盡嘲弄的釉彩。
她在告訴我。
用這種最不堪、最惡毒、也最有效的方式。
告訴我,這場遊戲,遠未結束。
棋盤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一枚流著韓家與虞家雙重血脈的,嶄新的,活生生的棋子。
而這枚棋子,此刻,正扎根於她的腹中,被她牢牢掌控。
漠北的雪?
呵。
我慢慢站直了身體,蟒袍上的金線在殿內昏沈的光線下,流動著暗沈的光。
「玄鳳。」我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甚至比方才下令呈上人頭時,更加平靜。
「臣在。」一直如同影子般立於殿柱旁的玄鳳,無聲上前一步。
「送皇后娘娘,回宮。」我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而緩慢,「‘靜養’。」
「是。」
母親,不,皇后,又看了我一眼,那笑容依舊完美無瑕。她終於收回了按在小腹的手,攏了攏鬥篷,轉身,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徬彿只是來賞玩了一圈枯燥的軍器模型,留下滿殿幾乎凝固的空氣和那句餘音裊裊、足以誅心裂骨的「喜紅」,裊裊婷婷地,隨著玄悅的引導,消失在重新合攏的殿門之外。
殿門關閉的沈重聲響,徬彿驚醒了石化已久的眾人。
我重新將目光投回地圖上那團刺目的朱紅,以及被筆尖洞穿的、代表匈人王庭最後屏障的某處山口。
然後,伸手,握住了那支依舊釘在桌上的朱筆筆桿。
用力。
「咔嚓。」
筆桿從中斷裂。我把沾著朱砂的半截斷筆,隨手扔在沙盤邊緣,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胸膛里那股翻騰的、混合著暴怒、荒謬與冰冷殺意的火焰,幾乎要衝破蟒袍的束縛。未央宮的喜紅……好,好得很。她竟敢如此。竟敢選在此時,此地,用這種方式,將這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我最不容染指的權力核心!
我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但臉上的肌肉依舊僵硬,我能感覺到自己下頜繃緊的線條,以及袖中微微發顫的指尖——那不是恐懼,是極力壓制毀滅衝動帶來的生理反應。
當我緩緩轉身,重新面向沙盤和長桌時,廳內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平日里在邊鎮叱吒風雲、殺人如麻的悍將們,此刻的表現堪稱詭異。吉林將軍公孫範,那個聲如洪鐘、嚷嚷著漠北風刀子嚇人的魁梧漢子,此刻正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曾擰斷過無數匈人脖子的手,徬彿第一次發現它們的存在,指尖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著。他坐得筆直,卻僵硬得像一塊被丟進沸水的石頭,額頭和鬢角在炭火烘烤和無形壓力下,滲出細密的冷汗。
寧夏總兵李牧遠和北庭都司韓全,兩人不約而同地微躬著背,眼神飄忽,不敢與我有任何視線接觸,只死死盯著面前茶杯里早已涼透的茶水,徬彿那渾濁的水面藏著千軍萬馬。李牧遠甚至不自覺地用指節叩擊著膝蓋,發出極輕卻節奏慌亂的「嗒嗒」聲,隨即又像被燙到般猛地停住。
大同總兵韓宗素算是最力圖維持體面的,他勉強挺直了腰桿,雙手放在膝上,可那修剪整齊的短髯下,嘴唇抿得發白,端著茶杯的手更是出賣了他——那只骨節粗大、穩若磐石、能開三石強弓的手,此刻正托著輕薄的白瓷茶盞,不住地微微晃悠,盞中茶水蕩起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好幾次險些濺出盞沿。他試圖將茶盞放回桌上,動作卻有些笨拙,瓷底與檀木桌面碰出輕微的、不合時宜的脆響,讓他自己都驚得肩膀一聳。
遼東都司百里玄霍年輕氣盛,此刻卻也面皮緊繃,眼神里早沒了之前的銳利,只剩下濃濃的不安與困惑,視線在地圖、沙盤和我之間快速游移,卻又在觸及我目光的瞬間倉皇垂落,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唯有兵部尚書韓安國,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還能強自鎮定。他依舊端坐著,甚至重新拿起了那枚黑玉棋子,在指間緩緩摩挲,試圖找回方才議事時的節奏。但他花白的眉毛蹙得極緊,眼角深刻的紋路里嵌滿了凝重,更重要的是,他另一隻擱在桌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當他再次端起茶杯欲飲以作掩飾時,那原本穩定的手腕,同樣帶著難以抑制的、細小的顫抖,茶水微微晃動。
整個集英殿偏廳,徬彿剛剛被一場無聲的暴風雪席捲過,留下的不是嚴寒,而是一種更令人膽寒的、粘稠的靜謐。這些能止小兒夜啼的邊關猛將、國之乾城,此刻在我面前,惶恐瑟縮得如同私塾里背不出書、等待先生戒尺落下的蒙童。
我坐回紫檀木主位,椅背冰涼的觸感透過厚重的蟒袍傳來。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每一張強自壓抑著驚懼的臉。
良久,我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因極致的冰冷而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磚地上:
「繼續。」
眾人猛地一激靈,目光惶然聚焦過來。
「商議進軍漠北之事。」我補充道,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諸位大人,現在,把你們能想到的困難,給本王——說一說。」
「……」
死寂。
更深的死寂。
公孫範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李牧遠和韓全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韓宗素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試圖控制住顫抖。百里玄霍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韓安國握著棋子的手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開口,但目光掠過桌上那半截斷筆和地圖上洇開的朱紅,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最終只是緩緩地、極其沈重地搖了搖頭。
他們哪裡還敢提「困難」?方才皇后娘娘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那撫腹的嫣然一笑,早已將他們所有關於糧草、天時、地理、民夫的務實考量,擊得粉碎。那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而是捲入了最深不可測、最血腥骯髒的宮闈秘辛與權力傾軋。他們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那是比漠北暴風雪更致命的旋渦,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甚至禍及滿門。
此刻,任何「困難」的說辭,都可能被解讀為借題發揮、消極應對,甚至是……對那「未央宮喜紅」背後意味的某種隱秘質疑或拖延。
「王、王爺……」公孫範終於鼓起殘存的勇氣,聲音乾澀沙啞,全無往日豪氣,「征服漠北,乃、乃末將等分內之事!天大的困難,也、也自該由我等邊臣武夫設法克服!豈敢以此等瑣事,煩擾殿下聖慮!」
「正是!正是!」李牧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聲音急促,「殿下運籌帷幄,指明方略即可!具體困難,我等自當竭力解決,萬死不辭!」
「末將等必竭盡所能,不敢有負王爺重托!」韓全、韓宗素、百里玄霍也紛紛開口,語氣惶恐而堅定,內容卻空洞無比,只反復強調「分內之事」、「自行克服」、「絕不煩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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