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綠奴皇帝與她的母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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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跪下去。
「擬旨。」我說,「吏部尚書韓忠、戶部尚書韓玉、兵部尚書關平、禮部尚書林伯符、刑部尚書林堅毅、工部尚書何准、情報司都統姬宜白——即刻起解除一切官職,保留爵位,回鄉榮養。朝廷按一品大員致仕例,撥給安家銀兩、田產、宅邸。子孫有在朝為官者,原職不動。」
張伯淵的筆頓了一下。「陛下,六部尚書一起致仕——」
「你沒聽清楚嗎?」我轉過頭看著他,「即刻。」
「臣遵旨。」
院子里炸開了鍋。
韓忠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陛下——」
韓玉跪不住了,撐著地面站起來,膝下一軟又跌回去:「陛下,臣等一片忠心,您不能——」
關平沒有開口。他只是跪在那裡,直直地看著我,那雙索倫人特有的褐色眼睛里翻湧著各種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林伯符最激動。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跪太久,差點摔倒,旁邊的年輕官員趕緊扶住他。他甩開那人的手,老淚縱橫:「陛下!老臣伺候過三朝天子!您不能這樣對老臣!老臣今日不是來逼宮的,老臣是來為大夏除害的!那個女人——」
他沒有說完。
承乾門方向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沈沈的、悶悶的,像遠處滾來的悶雷。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鎧甲和刀鞘互相撞擊的聲音。
禁軍來了。
披甲執銳的禁軍從宗廟大門湧進來,分作兩列,沿著院牆根展開,把滿院子的文武重臣圍在中間。領頭的是玄鳳——玄悅的妹妹,掌管京城防務的禁軍統領。她穿著一身銀色輕甲,手按刀柄,走到我面前,單膝跪下。
「陛下,禁軍奉旨趕到。」
「把這些大人都請出去。」我說,「客氣一點。他們都是有功之臣。派人護送他們回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安排車馬送他們返鄉。」
「末將領命。」
玄鳳站起來,轉身面對滿院子的朝臣,右手輕輕一揮。禁軍士兵開始上前,客客氣氣地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起身,請他們往外走。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跪著不肯起來,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往外挪。韓忠被架出去的時候一直在回頭,嘴裡喊著甚麼,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嘈雜里,聽不清楚。
姬宜白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坐在推車上,沒有哭,沒有罵,也沒有回頭。他只是在推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怨恨,沒有失望,甚至連驚訝都沒有。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認出了那個口型。
「保重,少主。」
推車被兩個黑衣武士推著,慢慢地消失在宗廟大門的陽光里。
院子空了。
那些朝服跪過的地方,青磚上留著一大片深深淺淺的膝蓋印痕。經幡還在風裡獵獵作響,香火還在正殿里裊裊升騰。遠處蒸汽機的轟鳴隱隱約約地穿過層層宮牆,像一頭永不疲倦的野獸在低吼。
我轉過身。
她還站在正殿門口,手按在小腹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里。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才一模一樣——很淡,淡得像冬天玻璃上凝結的霜花。可她眼睛里有一點別的東西。那點東西我認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在西涼的破城裡,她看著我第一次獨自帶領人馬打了勝仗回來時的眼神。
驕傲。她為我驕傲。
「果然。」她說,聲音很輕,「你還是我的兒子。」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一陣劇烈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湧上來,差點站不住。
「你甚麼意思?」我問。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只是慢慢地走下台階,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我剛才站過的位置上,低頭看了看青磚上那些膝蓋的印痕,又抬起頭看著我。
「你把他們都趕走了。」她說,「六部尚書,情報司都統,跟了你幾十年的老兄弟。你一次性全趕走了。」
「他們老了。」我說。
「是啊,他們老了。」她點點頭,「他們老了,但他們不肯走。他們佔著那些位子,他們的兒孫佔著那些位子,他們的門生故吏佔著那些位子。你把太學擴了一倍,把工部格物科招了一百多號年輕人,可那些年輕人沒有地方去。上面的位子都被老人佔滿了。」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
「你想推廣火槍。」她說,「可兵部的關平是索倫人,他帶了一輩子騎兵,只信騎射,不信火器。你想辦紡織廠,可戶部的韓玉是個賬房先生出身,只算得清田賦和鹽鐵,算不清機器和資本的賬。你想修鐵路,可工部的何准——」
「他發明瞭蒸汽機。」我說。
「他發明瞭蒸汽機。」她重復了一遍,「可他知道怎麼把它變成一條鐵路、一個工廠、一套能養活千萬人的產業嗎?他不知道。他只想在他的工坊里繼續敲敲打打,當他的能工巧匠。」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裡燃著的兩盞燈。那種亮光,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她臉上見過了。
「你看,我都知道。」她說,「這些年我躲在坤寧宮里,誰都不見,甚麼都不說。可不代表我甚麼都不懂。我看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看著你把一個打仗的草台班子,一點一點變成一個真正的朝廷。我看著你開了科舉,辦了太學,改了稅法,通了海運。我看著你造出了蒸汽機。」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頭看著我。
「可你知道我為甚麼從來不攔著你嗎?」
「因為你知道攔不住。」我說。
「不。」她搖了搖頭,「因為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
我愣住了。
她伸手理了理我肩膀上被風吹亂的龍袍領口。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她做過無數次一樣——可事實上,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碰過我了。
「你是皇帝。」她說,聲音很輕,「你是千古一帝。你的眼裡要有天下,要有江山,要有下一個時代。這是你的命。我從來沒有因為這個怪過你。」
她頓了頓。
「可我也有我的命。」她把手收回來,重新按在小腹上,「我的命不是天下,不是江山,不是這個時代的開端。我的命,是你。還有他。」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劉驍還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既然你都知道了,」她轉回頭看著我,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那以後就讓他住進宮里吧。這樣我也方便些。」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你說甚麼?」
「讓他住進宮里。」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平靜得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安排一個清淨的院子就行,不用太大。他沒甚麼講究的。」
我瞪著她,張了張嘴,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當年你安排我嫁給先帝的事——」
「那是當時的形勢所迫,為了得到大虞的資源,不得不做的選擇,我——」
她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我的嘴唇上,把我的話堵了回去。
「我知道。」她說,「你是為了大局。我從來沒有因為這個怨過你。你連大虞末代皇帝都能容得下,讓我嫁給他,和他虛與委蛇那麼多年。現在,自然也該容得下我身邊有一個人。」
她把手收回去,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不是嗎?」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太多的東西——有母親看兒子的溫柔,有女人看男人的狡黠,有一個活了四十多年、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沈澱下來的、洞明一切的平靜。她不是在求我。她不是在逼我。她甚至不是在商量。她只是在告訴我一個事實。
我說不出話來。
「而且,」她忽然又開口了,語氣變得更加輕鬆,像是在聊家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把他們全趕走?」
我心頭一跳。
「你收到我的消息,」她說,「你知道我在宗廟里和劉驍在一起。你知道文武百官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你知道他們會來逼宮。你早就知道。」
我沒有否認。
「你故意讓他們來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我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你故意讓他們跪在這裡,讓他們親口說出‘賜皇后死’。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名正言順地對他們動手。他們逼宮犯上,你解除他們的官職,朝野上下沒有人敢說一句不是。你連理由都不用想——他們自己把理由送到你手裡了。」
我看著她,手心開始出汗。
「你用了我。」她說。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來,那個笑容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奇怪的、帶著點欣慰的欣賞。像是一個老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解開了一道極難的題。
「你把我的醜事,變成了一把刀。一把替你掃清了所有攔路虎的刀。那些老人走了,六部空了,太學里那些學格物的年輕人就可以頂上來了。火槍可以量產了,蒸汽機可以推廣了,你那個新時代,終於可以開始了。」
她頓了頓。
「你知不知道你從甚麼時候開始算這個局的?」
我沒有說話。
「從姬敏告訴你劉全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她替我回答了,「從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可以用我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責怪,不是失望,不是憤怒。是理解。是那種讓我的後背發涼、讓我想轉身逃跑的理解。
「你是我的兒子。」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是我親手教出來的。你心裡在想甚麼,我比誰都清楚。」
我站在院子中央,站在滿地的膝蓋印痕和經幡的影子里,看著我的母親。
她說得對。全對。從姬敏告訴我劉全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會是一個機會。一個清洗朝堂的機會。那些老臣跟了我太久太久,功高震主談不上,可他們的確成了這個王朝最粗壯的藤蔓,纏繞在每一個關鍵的位置上,讓新生的枝芽沒有陽光可照。我需要一個理由把他們請走。而她把那個理由送到了我面前。
可是——
可是她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
她說對了我用了她。她說錯了——我不是從姬敏告訴我那個名字的時候才開始算的。我從登基的那一天就開始了。我從立她為後的那一天就開始了。我從知道她還活著、她回來了、她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可以同時解決所有問題的機會。等一個可以清洗朝堂、徹底擺脫那些老傢伙的機會。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讓她——讓我的母親,讓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留在身邊的理由。
「你太聰明瞭。」我說。聲音從我喉嚨里擠出來,又苦又澀。
她笑了。那個笑容不是為我高興,也不是為自己難過。那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長大的孩子時,那種甚麼都不需要說的笑容。
「我是你的母親,」她說,「聰明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她說完那句話,便安靜下來,歪著頭看我,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那個表情讓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西涼的土牆下,她也是這樣歪著頭看我,問我要不要吃糖人。那時候她的眼睛很亮,現在也是。只是那時候她眼裡是一個孩子,現在她眼裡是一個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的男人。
我正準備開口,想說一句硬氣的話,想板起臉說「朕准了,但你要記得分寸」。可話還沒出口,她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把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縮得很短,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沈香味,還有宗廟香火殘留在她衣袖上的檀香氣。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的光忽然變了一種質地——剛才還是一種洞明一切的平靜,現在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嘲笑,但也不是心疼。是介於兩者之間,一種極熟悉的、只有她才有的東西。
「何況,」她說。
她頓了頓。那個停頓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可我察覺到了。我察覺到她在斟酌措辭,在掂量接下來要說的話會在我心裡掀起怎樣的波瀾。可她終究還是說了。
「你不是有那個癖好嗎?」
我愣了一瞬,沒反應過來。
「綠帽癖。」她說。聲音很輕,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午膳吃過了、城西的蒸汽機聲音有點吵。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我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大概很難看,因為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動。我想說「你胡說甚麼」,想說「朕從來沒有」,想說「你怎麼知道」。可我說不出來。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她剛跟劉驍私奔回來不久,我帶著兵馬駐紮在舒城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有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個人騎著馬出了營,漫無目的地走。走到一半,忽然很想見她。那時候已經過了子時,所有人都睡了。我走到她的營帳外,正要掀簾進去,忽然聽見裡面有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別的聲音。
我應該走的。可我沒有。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我的手吹麻了,久到營帳里的燭火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我站在那裡,聽著,咬著牙,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後來我走了。沒有進去。沒有發作。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我以為這件事會爛在我心裡,爛一輩子。
可她知道了。她當時就知道。
「那天晚上,」她看著我,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你站在帳外,影子落在簾布上。我看見了。」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甚麼很重的東西,「你嘴上說著恨他,可你沒有派人去追我們。你嘴上說著在乎我,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那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你不敢問。你不想問。因為你知道,知道了,你就沒有辦法繼續——繼續想下去了。」
她沒說「想下去」後面是甚麼。可我知道。
「後來你有了玄悅,有了公孫氏,有了薛敏華。你把她們一個一個接進宮里,一個一個封了貴妃。她們都給你生了孩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她看著我,眼睛里的光忽然變得很柔軟,柔軟得讓我不敢直視,「你在想,如果我跟別人在一起,你會是甚麼感覺。你知道我不會走。你知道我是你的母親,是你的皇后,永遠都是。可你還是忍不住去想象。你想象我在別的男人身邊的樣子。你恨那個想象,可你又離不開那個想象。」
我的臉燒得通紅。那種熱不是羞愧,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陽底下的赤裸感。我是皇帝。我是千古一帝。我剛剛在滿朝文武面前演了一出大戲,用一句話就把六部尚書全趕回了老家。可站在她面前,我甚麼都不是。我是那個在營帳外面偷看母親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十九歲少年。我是那個坐在空蕩蕩的大殿里、想象著她在另一個男人身下會是甚麼模樣的兒子。
「現在他在宮里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語氣忽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和一個老朋友商量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離得近,方便些。你以後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我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她不是在故意刺痛我。她真的覺得這樣對我更好。她是我的母親。她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瞭解我。包括我自己。
「你——」我開口,聲音啞得不行,只好清了清嗓子,「你就不能給朕留一點面子?」
「面子是留給外人的。」她說,「我是你甚麼人?」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答案。
「就這樣定了。」她轉過身,朝著正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不會讓他進你的前朝,不會讓他插手任何政事。他只是陪著我。你也知道,我這輩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可她轉身的時候,陽光照在她後頸上,我看見那裡的皮膚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她今年四十六歲,在這個時代算是高壽。她用了大半輩子護著我、等我、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說的對,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正殿,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身邊,彎下腰,對他說了句甚麼。他抬起頭看著她,然後也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從正殿的側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看我。她也沒有。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站在滿地的膝蓋印痕和經幡的影子里,站了很久。風從承乾門的方向吹過來,把正殿里的香煙吹散了,吹到我臉上,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遠處,那台蒸汽機的轟鳴還在繼續。
我忽然笑了出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笑。那笑聲從喉嚨里冒出來,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回蕩,聽起來有些瘮人。我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笑她太瞭解我,還是笑我自己太可笑?
姬敏不知甚麼時候從暗處走了出來,站在三步開外,沒有出聲。
「你都聽見了?」我問。
「臣耳背。」
「你耳朵比狗都靈。」
姬敏沈默了一會兒。「臣甚麼都不會說。」
「你當然不會說。」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風乾的石頭。可我認識他這麼多年,我知道那塊石頭下面藏著甚麼。「你是不是覺得朕瘋了?」
「臣不敢。」
「朕沒瘋。」我說,「朕只是……」
我頓了頓。
「太累了。」
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不是想哭,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是這三十七年里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疲憊。蒸汽機已經造出來了,舊臣已經被趕走了,新時代已經開始了。可在那個新時代里,我還是要每天面對坤寧宮旁邊那個院子里住著的那個男人。面對他和我母親在一起的樣子。
也許她說得對。也許這樣更好。至少不用再裝了。不用再派姬敏去查那些所謂的「可疑內侍」,不用再在她每次出宮的時候讓情報司暗中跟蹤,不用再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對著那些密報,想象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做了甚麼。
他就在宮里。就在我眼皮底下。在我隨時可以走過去的地方。我忽然意識到,她說「方便些」,不是說給她方便。是說給我方便。
我的母親。她連最後這一點,都替我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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