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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7章 小鋪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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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中緊閉雙眼的他雙手合攏放在自己身前,大拇指輕輕地互扣著,半晌後忽然說道:「你們先回去,我要去做些事情。最近京中局勢太亂,燕七回去後把弦上好,一切都聽易風安排。」

無人問他去做甚麼,燕七悶悶地應了一聲。

※※※

「古時有個叫韓非子的,曾經講過一個故事。」

「在那時有個小國,國內有一個叫司馬喜的大臣為人陰險,他與一個大臣季辛有仇,但一直沒有辦法去除掉對方,於是就想出了一條計策,把與季辛有仇的另一位顯貴人物暗中殺了。正是因為天下皆知季辛與那個短命鬼有仇,於是這筆爛帳便算到了季辛的頭上,於是那個小國的王便處死了季辛……」莫言轉過身來,看著正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冷冷道:「為父今日,便有如當年之季辛。須知當年映秀一夜的鎮揮使便是為父,梁成入獄也是我奉太后旨意辦理,如今梁成死在天牢之中……」

莫磯站在他身後,輕聲應道:「這多的陰謀,我們中土朝的人難道就不會厭?」

「不是陰謀!」莫言冷冷道,雙眼直直看著前方屏風上的吊睛白額猛虎繪像,過了半晌才從牙齒縫里透出極寒的聲音,「這是陽謀。」

他忽地笑了數聲。

「我讀史書時,總是譏笑季辛的那位國王太過愚笨,居然會被司馬喜這等伎倆瞞了過去,但今番再想此事,才知道,只怕不是那皇帝太蠢,倒是因為他自己也早就想殺季辛了……此番梁成被殺,世人皆以為是我莫言暗中下手,但以太后的見識,怎會看不出這是有人欲嫁禍本公?她昨日拒我面見之請,今日晨間又喚劉名入宮晉見,想來已是下了決心借此事除我……」莫言冷哼一聲道:「縱使全天下皆知梁成非我所殺,奈何太后的意思如今早已傳遍朝野,那些隱在暗處的人們該要動起來了吧。」

他停了會兒又道:「我知道你對為父官場行事素有不滿,但值此存亡之際,也不是父子之間鬧意氣的時候。打明日起,你便留在宅內,莫要再去巡城司當值,不然我保不住你。」

莫磯冷冷反詰道:「父親大人,孩兒不犯國法,有何處需保?」

莫言身子一頓,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眼角抖動兩下,喃喃道:「都已經這般了,你還是與我如此生份?」

莫磯抬眼看著老父面上疲態微現,全不是平日那朝中權臣的朗朗神情,不由心中微一黯然,上前扶住他的雙肩,看著父親雙眼,沈靜說道:「父親,我不去理會御史梁成之死是不是您所為。去向太后請辭吧,孩兒也隨你辭官,咱們回滄州老家,從此以後不理這天下紛擾……」

「辭官?」莫言眼神漸趨柔和,「也對呀,閒時種些瓜蔬,含怡弄孫,豈不快哉?」

莫言見父親似有所動,心中一陣喜慰,隨口應道:「是啊,太后雖不喜見您在朝中日久,但想來看在多年情份上,定會允您之請。到那日,你我父子回到小鎮……」

他自顧著欣慰地說著,卻沒看到父親聽著他說出的小鎮二字,面上又是陰鶩漸上。

「小鎮?」莫言柔和的眼神漸漸凝成一束,凌厲萬分,「一個小鎮,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你要我退?我能往何處退!為父手掌間滑過的事情太多,耳中聽到的事情太多,只怕是退不回去了。」

莫磯看著老父迅而回復平日神情,不由心中一痛,好生失望地松開攀住他肩頭的雙手。

「我出自西陵,位居大神官,世俗里以公爵之秩於御史台秉筆,一手創這按察院。」莫言寒寒說道:「若要我輕易言退,哪能不付出些代價?」

看著父親淡淡面容,莫磯心中更是冰涼。

他知道京城中不可避免的要展開一場爭鬥,而自己從未敗過的父親……如今是太后,那位一直站在父親身後的太后要出手了,他還能撐的住嗎?

「縱使要借梁成之事向您發難,但必得有真憑實據才成。父親,我求您面見聖上先作分辯如何?想來您乃三朝元老,宮里總不能單憑市井傳言就定您罪。」畢竟父子之親,莫磯誠懇勸道。

莫言極古怪的一笑:「真憑實據?皇家要殺人,甚麼時候需要這些東西的。」

他揮袖而出,屋外陰冷的夜空因這一揮似乎又多了幾分肅殺之意。

莫磯看著父親走出房間向前院行去,心中一陣莫名傷感。從今日午間起,前院已有十幾位大臣等著了。

※※※

鋪子里一股羶惡和血腥夾在一起的味道。

江一草抽抽鼻子,他本就不大聞得血腥味兒,這時在肉鋪子里呆坐了許久,更是早已頭疼欲裂。

「這些年來,你是越來越難見一面了。」他揉了揉受罪半天的鼻子。

他對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全身穿著奇大的灰布長衫,衫後綴著雲帽,連頭連臉地遮著,似深懼有一絲面容被人瞧見了,甚至連兩只手也縮在寬大袖中。

「忙於名利場上營營事,自然難免。」渾身透著份神秘的灰衫人小聲應著。

「兩年未見,一切可好?」

江一草看了他兩眼,臉色卻是份外的柔和,伸出手隔著衣袖按了按那灰衫人的手背:「給我三更相見的暗語,兩年來第一次和我見面,不會是敘舊這般簡單吧?」

「既然你也知道我說的是書上的故事,那我且問你,說經三裡面講的司馬喜是何許人?」

江一草眯著眼看著他,似想看透那層布衫,想看清楚灰灰長衫下那張平淡無奇的臉。

「你想說甚麼?難道梁成之死不是莫言所為?」

灰衫人沈吟半晌道:「莫言怎會這般愚魯?」

「但你白天給我的信里說的清楚,就是院裡的人做的。」江一草抬起腳擱到旁邊的凳子上,打了個呵欠。

「冒充按察院進天牢殺人雖然難,但收買院中人辦這種事情並不難。」

江一草又摸了摸鼻子:「誰能從此事獲益最大?」

「太后,皇帝,至少他們總不會虧。所謂天下皆歸我有,臣民再如何死,只要不死光,那麼便好。」灰衫人古怪笑了兩聲。

「不管是誰,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江一草沈默稍許後道:「我本不想理會這些事情,但驟聞梁成死訊,仍是心中大亂。你我三人被這塵世遺充,現如今這世上唯一一個肯替我們說話的人也死了,想到他因映秀之故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熬了十二年,還是死了,總覺得好象有些對他不住。」

「所謂諍臣,往往求得乃是一己之心安,不見得是對你我有何等樣的垂愛。你莫要被此事亂了心神,破了這些年來心中的安樂心境。」灰衫人道。

「心中何時真有安樂過?」江一草一笑嘆道,「西哥,如何方是真正的快意途?」

輕輕一聲「西哥」,似讓對面那位灰衫人感觸頗多,靜寂良久,半晌後輕聲說道:「這件事情與你無關,想辦法快些出京吧。」

「又不肯帶著我玩?」江一草調笑道,聲音卻帶著絲說不出的堅決,「十年前你們兩個把我推開,我可不願意在十年之後還是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周旋在這些人當中。」

「我在朝中安然度日,危險何來?倒是你的身分似乎已經被人知曉,縱使我在院裡,在莫言面前萬般遮掩,也無法瞞住。如今我們要對付莫言,萬一把他逼得急了,把映秀這筆老帳翻了出來,你如何受得住天下人的圍攻?」

平日在眾人面前顯得溫和憊懶的江一草此時終於顯出了自己執拗的那面,死死地盯著面前灰衫人,堅定無比說道:「莫言勢大,但這次有太后撐腰,你在官面上想整倒他是必然之事,不過……宋妍慧這老太婆又何嘗不是想借莫言反噬之力損易家和皇帝身邊群臣實力?西哥你雖然經營日久,與王簿那派交好,但又怎及莫言樹茂根深?這桌面下的廝殺……」

灰衫人揮手打斷他的說話,冷冷道:「如今莫言手上除了自己門下忠狗,便只有藍衣社和弩營兩處可用,我的巡察司料他也使不動。至於朝上,文武巷的蕭老頭早就不問朝事,他的門人不會攙和到這件事情里。那就由得王簿一派與莫言鬥去,你又何必擔心我?而你如今是望江二號人物,輕易混入這些事情,若日後身份明瞭,只怕會引起各地藩郡擔心,不說旁人,東都恐怕也會盯你盯得緊。」

「那伐府?楊不言不在,縱使他在,你手下的人能收拾得了?瘋三少潛在你門下那個人物你還沒揪出來,內有隱憂,外無強力,你如何辦?」

「那人我暫時留著有用。至於伐府,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你藏著的那些人,現在還不值得派出來,要知道知秋和宋研慧都還沒有出手。」江一草淡淡道:「宮里那幾個老太監能讓太后放心地讓知秋住在自己寢宮之側,想來不簡單,你還是多在那面放些心思吧。」

被稱作西哥的灰衫人默然無語。

江一草伸手將他面前的茶杯拿過來,靜靜說:「這杯茶給我飲。」

「想清楚,喝了這杯茶會如何。」

「太后打的好算盤,既想借易家和皇上除了莫言這棵老樹,又想借莫言反噬之力消去朝中王簿一派的勢力,到末了落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就留下她坐在寒江邊上獨釣怡情!」江一草笑笑,舉杯一飲而盡,「宋研慧親自掌勺做菜,我喝杯茶都不行?按你所言,她為了讓東都置身事外,不惜打了世子爺一頓,這般苦心,我們映秀中人怎能不稍體一二?」話語間不盡調笑之意,卻透出幾絲怨毒出來。

灰衫人冷冷看著他手指上的茶杯,雲帽之下似有寒氣滲出,「你覺得自己有權利代替別人選擇?把望江拖入京中爭鬥,讓冷五燕七等人陷入危局,你於心何忍?你身邊那兩位姑娘跟著你顛沛流離,如今還要隨你去沐血雨腥風,你情何以堪?我在朝中隱忍十年,傻刀整日里殺豬屠狗已近十年,就為盯著躲在皇宮里的知秋,就想著要給映秀留條根,你這樣貿貿然殺進來,萬一有個閃失,你怎對得起我們這十年苦功?」

話語淡淡吐出,卻讓江一草身上如被繁絲所縛,無法脫開,半晌之後始自喃喃道:「望江方面我自然會有一個交待,既然動手,我肯定會為望江爭些利益,易風三人身為望江之臣,為望江盡力也是份內之事。至於阿愁和春風……我自有安排,莫言事了,太后只怕便會對我下手,我會提前把她們送走的。」

「這京里多的是隱在暗處的敵人,白日里的惡鬼,你手下那三人雖然悍勇,但在這種漩渦之中,又能何用?」

江一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兄既甘心為鬼,我又何嘗不能?何況易姨逼我為鬼已有十年,我也遂遂她的願吧。」

「這種鬼打鬼,狗咬狗的事情你何須攙和?」灰衫人語音更寒。

江一草忽地長身而起,一陣極爽朗的笑聲出口:「狗咬狗時,我要搶那骨頭。」

「骨頭?」

「我要救舒府滿門出京。」笑意浮上他的面容,讓這年輕人慵懶面上竟顯出兩分讓人心折的氣度來。

「如此一來朝廷便失控制舒不屈的利器。兩年前我便居中聯絡,只待舒不屈心中大石落地,便要望江與安康西營聯手,太后只有眼看望江一日強過一日,再無力打壓,日後兩處大軍北震西山,南控苗疆,西懾荒原……」江一草淡淡道:「從此中土西陲無戰事!如此划算的一筆買賣,我怎能不做?」

灰衫人沈默半晌,抬頭看著江一草輕聲道:「既然主意已定,我不再多言。但記住,既然要做,就要做的漂亮,哥哥和你一起唱出好戲給世人看看,戲台很大,伶人很多,但我們要懂甚麼時候把歇場鼓敲響,不要把戲演過了。」又緩緩道:「只涉莫言,不涉神廟。只興血光,不動兵災。」

江一草肅然應下。

灰衫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遞到江一草手上:「我用了十七個死士的性命,換來這些東西——伐府下有三組,京中留著圍田造海、湖作妃圍兩組,這是他們平日潛居的府邸,還有一些能打探到的殺手資料,裡面有一人你一定會感興趣,只是……還有一隊祁連山人始終查不到去向,你得小心。」

他忽地握住江一草的手,聲音略有些抖:「阿草,你若一定要出手,只能用望江身分,如此太后或許還會看在你對付莫言的份上暫容你數日。待莫言的事情辦完,我馬上給你安排出京,哪裡也別去,就去望江!」

江一草反手相握,掌上加了些力。

灰衫人說著:「你再給我幾年時間,在望江聽我的好消息。」

江一草長身而起,向他深深行了一禮。灰衫人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嗯。看樣子等不及刀哥回來了,就說阿草很想他。」他輕輕抱了抱灰衫人。

看著江一草欲抬步出鋪,灰衫人喚住他,輕聲說道:「不要太相信你身邊的人,哪怕是望江宋別。至於易夫人……你還記得小時候先生講的那個鄭袖吧。」

……

……

「鄭袖?這婦人更是陰毒,為了爭寵,竟假意巴結楚王新寵的美人,還教她如何曲意逢迎……呵呵……只是故意教錯,說甚麼楚王不喜歡這位美人的鼻子,讓美人一見楚王便捂著鼻子,然後又進讒言,說那美人是嫌楚王有體臭,於是楚王那糊塗蛋就把那美人兒的鼻子割了……真是可惜了美人兒啊。」

江一草耳中似乎響起了很多年前卓先生在映院小院裡的這段話,想到自家先生一代風流人物,談吐卻是大不雅,不由笑了笑,摸摸自己的鼻子,走了出去。

※※※

待江一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肉鋪里的灰衫人忽地重重吐出一口氣,有些無力地坐到了椅上,身上的灰色長衫也似難堪空氣重負,無力地皺著。

「很晚了,弟妹會擔心,我送你回去。」肉鋪外有人悶悶說道。

接著,那人從自己腰間抽出一把菜刀,隨意往腦後扔去,卻恰恰鍥進身後門臉下厚木圓斫板邊上寬不足三指的刀盒口裡。

這隨手一扔,卻不知蘊著何等樣妙美手法和自如腕勁。

灰衫人搖搖頭道:「刀哥,剛剛怎麼不出來和阿草見一面?你們有三年沒見了,他很想你。」

傻刀搖搖頭,沒有說話。

「跟著我的那些人如何了?」

「十三個人,宮里兩個,莫言手下四個,翠紅閣三個……望江別館也有人跟著。」

灰衫人苦笑道:「阿草手下那個易三倒還真是纏人。」忽地眉頭一皺小心問道:「那人……」

「沒死。」

灰衫人苦苦一笑,「其他的?」

傻刀伸手在自己油膩膩的胸前隨意抹了一把,應道:「死了。」

很奇怪的,二人似乎沒有甚麼話說,只是安靜地對坐著。

過了很久,傻刀直愣愣地開口。

「走吧。」

灰衫人的頭仍是蒙在雲帽之中,應道:「嗯。」

※※※

深夜之中的京師街頭,除了偶爾走過的巡城司兵吏,便只有那天上淡淡的一眉彎月撒向地面的淡暉。

在二道巷子上面,一個普普通通的壯漢和一個全身籠在灰衣里的單薄人兒正默默趕著路,巷子兩沿種著些樹,冬日里枯葉早褪,新枝未長,那些光禿禿的枝丫被淡月映在地上,變成了一個個怪異的影子,像是張牙舞爪,想把這奇怪的兩個人吞噬一般。

「你不該這樣。」傻刀雙眼靜靜看著巷子的盡頭。

灰衫人有些吃力地應道,「非我所願。」

「是嗎?」傻刀臉也未轉,面無表情繼續說道:「易夫人沒有做到,空大神官沒有做到,你做到了。」

灰衫人不答。

「兩年前,你讓阿草嚇退唐俸斌,究竟是為了何事?不要對我說,是因為你急著想有一個官場身份。」傻刀看著灰衫人,直看著他,「以你之能,全掌按察院是遲早的事情,當日為何顯得如此急迫,從而讓阿草不得已露了身份?」

灰衫人抬頭穿過樹丫看著天上的月亮,道:「十年了,你第一次像今晚這樣說話這般多。」

「你如此做,和易家那個婦人有何區別?」

「錯!阿草身份敗露一事非我所能料。誰會想到我最信賴的手下當中居然也有紅石的人。」灰衫人冷冷道:「瘋三少那個瘋子,只盼這天下愈亂愈好,這被他知道了,阿草的身份自然是掩不住了。」

傻刀摸摸自己手指間的硬繭,沈默無語,半晌後忽然道:「那十二年前你堅持讓阿草去長盛……罷了,莫提了。」

灰衫人身子一緊,良久方緩緩說道:「你不用擔心,阿草性命暫時無妨,太后還要借易家之力除去莫言,輕易不會把阿草揪出來。」

傻刀將腰間的菜刀緊了緊:「梁成可是你殺的?」

「呵呵……」灰衫人一陣低笑,停住了腳步,轉過臉淡淡道:「不是。」

「很好。」傻刀似乎只是要一個答案,而從未懷疑過這人會騙自己,「我明天去把阿草揪出京師。」

「我反對。」灰衫人將雙手籠入袖中,道:「阿草也該做些事情了。」

傻刀黝黑的面上一片平靜:「理由?」

「不算涼哥,你我三人當中,誰與先生的脾氣最像?」灰衫人忽地語聲一寒,說道:「身有能力卻礙於一己之願,不肯施展。看阿草這些年里,別的事情不做,只是用心在望江那種偏僻地方的小事情上。這和先生當年所為有何二樣?」

「操他奶奶的,我可不願鎮上再出一個該死的帝師大人!」他惡狠狠地咒罵道,似要把這十來年的鳥氣全部罵出去。

傻刀見他難得癲狂,亦自黯然長嘆了一聲。

遠處的皇城角廓在月夜裡隱約可見,他看著那裡,緩緩說道:「只要那兩個人死了,我們就沒甚麼事兒好做了吧?那阿草就能帶著那兩個女娃娃回望江了……你說我直接殺到宮里去,得手的機會有多大?」

灰衫人閉目沈吟少許道:「若有我接應,而你直取萬柳園的齋堂,會有四成的機會。若沒我接應,你還想連帶捎了太后,那麼頂多只有一成可能。」

他說的理所當然,卻沒感覺若是被旁人聽去了,只怕會駭個半死。

這世上竟然有人敢說要單槍匹馬殺入皇宮!

再對上萬柳園齋堂里那神一般的人物,還會有四成的機會!

「機會不小。」傻刀收回遠眺皇城的目光,「我想試試。」

「不可。」

「你如何攔我?」

灰衫人沈默半晌,忽地笑道:「我身無縛雞之力,自然無法攔你。不過大家既然是泡糞坑的交情,你總不好意思丟下我和阿草,一個人跑去陪先生吧?你的刀鋒砍上宮門的那一刻,我便去房裡拿把剪刀戳進自己咽喉。」摸著自己喉嚨嘆道:「雖然這樣死法太像女子,不是那麼壯觀,但也有些意思,想來沒幾個人物這樣自剄過。你看這樣如何?」

傻刀亦是沈默半晌,忽地面上浮出一絲奇怪的神色,似是在忍著笑,過不多時,終於忍不住,哈哈縱聲大笑起來。一拳擊向巷邊一株大樹。

「嗡」的一聲輕響,被他擊中的大樹微微地震動了一下,不料這震抖並未隨著他收拳而停止,反是越震越厲害,到最後竟開始聲勢駭人地搖晃起來。

樹枝搖晃當中,赫然摔下來一個人,那人一身黑灰駁雜的衣服,伏在樹上真是極難讓人發覺,不料卻受了無妄一拳,現了蹤跡。

那探子雖然被震下,卻也並不驚慌,反是極快地一劍向背對著的灰衫人頸上刺來,同時腳尖在樹幹上一點,身子便欲向巷外飄去。

不料探子的腳尖在樹幹上一點,卻點了個空——不是他算錯了樹的方位,而是那只腳在將要點到樹幹的時候,便被一道刀光輕輕斬落。

刀光再閃。

探子的咽喉處紅線一現,身子頹然摔在那二人面前的地上。

傻刀將那把滿是油膩的菜刀收回腰間,嘆道:「一夜十三命,日後你還是少出來和阿草見面。」

灰衫人並不理會,轉身而行。天上的月光顯得更加慘淡,地上樹枝的影子也顯得愈發猙獰。

※※※

二人走到一處雜貨鋪前停下了腳步。

雜貨鋪叫南記,門臉朝著四方堰,四方堰是北城難得的一塊平民聚居之地,如果穿過隱在民居間的條條小道,不需要幾步,便能走到那些官員們買房置所的知書巷、牆華里了。

傻刀輕聲說道:「日後若有事,不要讓豐兒打扮成僕婦來找我。一是弟妹危險,二來她當年紅極京師,極易被人識破。」

灰衫人應了聲,不多言語,輕輕叩開了那家南記雜貨鋪的木門,閃身進去。

傻刀找了個暗處,呆了大半個時辰,確認無事,方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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