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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8章 初九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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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頗為詭秘地安靜了十數日,倒莫派沒有甚麼動靜,城南易宅里的婦人緊閉大門不出,京中各大勢力緊緊盯著的桐尾巷也是一如平常,就連身處颶風所衝之地的莫公也只是忙著與相近的大臣們迎來送往——這平常日子若是平常里過,自然也是淡然無味卻輕鬆閒快的事情,但放在這亂局已成,戲台早就的京中,平常日子反倒顯得有些太不平常了——除去那些並不關心,也沒有身份關心此事的京中百姓,所有人都在猜忖著,難道京里真的風停雨消了嗎?

初九這日,京里下起了小雨。

劉名起了個大早,帶著何樹言、鐘淡言二人趕到皇城角上內務省接奏章的平檐小屋裡。

他雖然只是兼著內務丞的差使,在本部中也不是頂頭的官員,但畢竟是正當寵的紅人,身份自然不同,見他難得來坐堂,大小官員們早就迎了上來。

他眼光略略一招,沒有看見內務省裡自己的三個頂頭上司,笑著皺了皺眉。

劉名來頭太大,若要內務省裡的上司對他辦事指手划腳,只怕他不喜,若不言不語,那豈不是職行有虧?

更何況最近京里安安靜靜地總讓人心裡發毛,內務省天天守著接奏折,看著事情不大,其實卻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是以內務省裡三位二品大員略一商量,乾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只在北城內務省邸高坐,全不肯在這皇城角上的平檐小屋裡呆上一刻。

平日里劉名一般不是在梧院裡看卷宗,便是在宮里陪皇上,也極少有在這平檐小屋裡行權的時辰——但這一日他不得不來,因為半夜就得了消息,王簿門下那些御史文官們今日要上折子。

「這時能上甚麼折子?」

劉名脫下微濕的蓑衣扔給身後的人,帶著何鐘二人進了屋,見內務省裡三位當頭的大人都不在,暗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也不多話,坐在椅上便開始撫腕靜思起來。

「大人,奏折來了。」

劉名睜開眼,點了點頭。

鐘淡言從屋外抱進幾個盒子,何樹言小心接過放在桌子上。

沈默半晌,三人對了對眼神,鐘淡言心下瞭然,走到屋門外站在小雨當中,手掌輕輕握住劍柄。

何樹言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將幾個盒子上的封紙揭開,從盒里把大臣們的奏折取了出來攤在劉名面前。

這時天未大亮,屋裡光線更暗,劉名將燈移近些,捧起奏折仔細看著,一面輕聲念道:「翰林學士王若甫參達州監當官何承恩納賄行私。」抬起頭笑道:「王簿那面第一個要動的竟是你的本家。」

何樹言亦是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對著看了看名字,然後遞給了劉名,「這是達州鹽商畫的供。」劉名又瞥了一眼,才夾到奏折里,然後納入盒中,交給他小心封好。

「這一本是參三河郡巡檢曹佑仁疏於兵防,庫中鐵甲生鏽,嗯……流連花樓?」劉名皺了皺眉。

何樹言不再言語,又拿來一張紙交給他。

劉名又揀了幾份奏折看了,何樹言在一旁嘆道:「這次他們果然是用了全力,察探的罪名倒也大致不差,只是文人畢竟是文人,單有這些罪名又有何用?難道聖太后就憑你們這一面之詞就可以令巡察司去查?……瞧瞧,翰林院居然有四個翰林學士上書參劾,還有朝中一些愛說話的大臣,難道不怕落個結黨的罪名?」嘖嘖嘆息不停。

劉名微微一笑,手抬輕輕滑過平滑桌面,點著奏折笑道:「今番結黨,也是太后聖上之意,此之謂天子黨眾,自然膽氣要壯上幾分。」

「正是,再加上我們從書閣里拿的這些隱秘助陣,只怕今次莫公有難。」何樹言恭敬應道。

劉名搖搖頭道:「參倒了這些大臣又有何用?大樹不倒,藤蔓無礙。」說話間攤開一份奏折,眼前一亮嘆道:「果然,要參莫公,還得他親自動筆才成。」何樹言一愣,聽著他贊道:「……待風起於萍末,扶桑將摧,磐石危搖,人雲:何事不能返?……好手筆,好風骨!」

「謝侍郎不愧與易太極齊名,這一手好文章當真敵的上那神廟絕世劍法了……」劉名贊嘆文章續道:「再看這句,十年之污不清,小鎮赤水漸墨……荒唐!」不知為何面上一寒,合卷不再看完,長身而起嘆道:「可惜仍是書生意氣,不知官場命門之所在。」

何樹言在桌前坐下,擺弄筆墨,將謝仲歌的原奏折擺在面前以作臨摹,聽著他輕聲念道:

「今禮部侍郎謝仲歌欲以十七大罪相問莫公。其罪一,世新四年,莫言騎馬過蘭陵場朱雀大道,坐騎前蹄踩踐天子行道,可有此事?其罪二,世新七年三月,聖上初次批閱奏折,莫言曾私評天子筆划有漏,可有此事?其罪三,世新元年,太后遣宮中婦人歸家,莫言私留其中一宮人為僕,可有此事?其罪四,資政殿學士淡水先生被貶高唐,年中曾有三道請罪折,均為你暗中截留,可有此事?其罪五,年前北丹來使索貢,莫言曾道清江改道,泛濫成災,有再緩之請,此舉墮國體洩國密,可有此事?……」

劉名不假思索,這些罪名便一條一條從他略有些發白的雙唇間輕輕吐出,聲音一如往常般平穩,絕無一絲抖動。

但正伏在桌上疾書的何樹言不知怎的,卻是越聽越寒,一個激零,急忙收斂心神,一筆一划地用心在紙上抄寫著那些莫須有或是陳年的毒芝麻小事。

他汗涔涔抄完這十七條,雙手奉給劉名。

劉名拿在手裡細細看了一遍,又與謝仲歌的筆跡對上一對,才放心地納入盒中封好,輕輕拍拍何樹言肩頭笑道:「掌書閣這兩年,你這手字倒是越來越鬼了。」

「越來越鬼?」何樹言隱約覺得話中有些甚麼意思,強強一笑扭過頭去,看著屋外天色大白,雨打屋檐啪啪作響。

劉大堂官離開皇城後兩個時辰,朝堂上大亂,兩派紛爭,太后震怒,當場罷黜八名大員,秉筆御史兼領按察院莫公爺默立朝堂,一言不發。

※※※

殿上朝議沒有劉名甚麼事,他不過是個四品官員,不蒙特召不能殿前議事,而那位少年天子自然知道自己手下第一愛臣今日會非常……非常的忙。

從內務省平檐房出來後,劉名坐著轎子帶著身邊兩個親信,便頂著雨往刑部大堂趕了,一路匆忙,只在路上胡亂拿了兩個包子嚼了,全沒有一點當朝紅人的模樣。

他此行奉有皇命,專為調查御史梁成在天牢中被人陰殺之事。

「大人,刑部尚書皇甫平是莫公心腹,為人向來陰滑,我們就這般貿然闖了去,只怕事情查不清,反要被他咬上一口。而且姬小野大人雖然不在京中,但他門下就駐在刑部。」撐傘跟在轎子旁的何樹言小心提醒道,「要不要把院子里的人馬多帶些來?萬一把他們逼急了……」

劉名從懷裡掏出手巾擦了擦嘴手,掀開轎簾,看了一眼沈默在旁的鐘淡言,眼光順勢向下瞄了瞄他握住劍柄的右手,淡淡道:「皇命便是我勢,何須再借人多,今日莫公在朝中有得忙了,我來刑部查案,難道還有誰敢阻我?」沈吟道:「前些日子讓你和季恆姬大野他們喝酒,不知道這酒喝的如何?」

何樹言壓低聲音回道:「幾番言語試探,季恆嘴風很緊,沒有露出一絲意思,倒是姬大野……言語間對姬小野頗有不滿。」看著劉名滿意地點點頭,他欲言又止道:「大人……隻身赴險,只怕不妥。」

劉名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不多時,二人抬的小轎便停在了刑部衙門。

劉名揮手讓轎夫先回了,與鐘淡言並肩站在刑部門口,看著面前這座在雨絲中顯得有幾分陰森的宅落,開口說道:「中土刑部大堂,好深的宅子……」拾階而上,落在二人身後的何樹言心中一頓,急忙跟上。

天時尚早,又在下著雨,是以衙門裡除了幾個看門的別無一人。

可別小瞧了看門的僕役,這些人等的眼光卻是最毒,雖從未見過劉名,但看著平日里風光無比的何樹言鐘淡言都老老實實跟在這個面貌平常的官員身後,心中早已瞭然,雖是大驚這人物怎麼此時到自己這地方來,卻是機靈無比地喊道:「拜見劉大堂官。」

「免了!」劉名眼光都不往兩旁投一眼,便往大堂上走去,只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筆直的濕腳印。

他徑直坐到案後正椅上,眼光掃了一道正忙著端茶的門房,溫和道:「這椅平日里是皇甫大人坐的?皇甫大人何在?」指尖觸到一塊冷冷的東西,一看正是驚堂木。

他笑著摸了摸,只覺觸感很是不錯,冰潤一片,足以清心,輕輕用手指拈住,抬起臂來……

「啪」的一聲,這一聲從那塊烏木上傳了開去,鳧鳧然蕩遍在衙門上下。

※※※

「劉大人。」

「皇甫大人。」

皇甫平看著眼前這個面相平實的人,心底卻知道這位「小莫公」可著實不是好相與的角色,面上堆笑道:「不知劉大人冒雨前來,有何公乾?」

劉名半低著頭,微笑道:「本官奉旨前來查問御史梁成被殺一案。」

「請示下。」皇甫平心頭一緊,也不敢廢話。

「先前報上來的卷宗,曾經提到當日曾有一名看守曾經見過入獄殺人那些人的面目,把他提上來問問。」劉名還在不停摩娑著那塊驚堂木,狀作無意地瞥了一眼皇甫平,「不要說他暴病而亡了。」

皇甫平自鄙一笑,落入座中道:「劉大人真是說笑了。」面容忽地一肅,「只是奉上諭辦差,大人言語還是注意些的好。」

鐘淡言見他言語生辣,面上一寒。劉名余光里瞥見了,微微咳了一聲。

「皇甫大人教訓的是,那就請帶上來吧。」

「這個……」皇甫平面有難色,「天色尚早……」

「上命在身,怎敢耽擱?」劉名溫和應道。

皇甫平稍一思忖,吩咐道:「來人啊,將那獄卒押上來。」過不多時,便有一個哆哆嗦嗦的傢伙被提了上來,那人一到堂上便跪倒在地,對著上面不住磕頭哀求道:「大人們,我是甚麼都招了,我確實不知道那天夜裡來的人是誰……」

「大膽,劉大人身負皇命查案,豈能容你這奸狡小人胡言,來人啊,給我重重地打!」皇甫平一面厲聲呵斥著,一面用余光瞥著劉名。

哪知劉名只是低頭看著案上卷宗,似沒聽見他在說些甚麼。

堂上尷尬地沈默半晌,皇甫平笑了笑,吩咐道:「給我重重地打!」

堂上頓時響起了陣陣板聲,那獄卒終於挺不住哀號起來,一面哭喊著爹娘,鼻涕眼淚流了一面。

只是劉名一直低頭看卷,皇甫平也端坐不動,那些刑部的行刑老手也只得一板一板地打下去。

一時間堂上是慘聲不斷,讓聞者直欲捂耳,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名終於揮了揮手,輕聲問道:「那日進天牢的人,身上穿著甚麼顏色的衣裳,可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心裡卻在想著,這人倒也命大,被關在刑部這麼多天了,居然沒被滅口。

被用刑的看守早就吃痛不住,此時聞得有大人發問,隨口應道:「那瞎子……」忽地記起了這幾天尚書大人親口吩咐自己一定得記住如此說,想來當中定有隱情,只怕這位大官審完自己,自己再無可用,想來只剩了斃命一途。

這看守雖不是甚麼人物,但畢竟久在天牢,對中土朝廷上這些陰晦之事清楚的很,一想到自己若依足尚書所言的下場,面上驚駭之色大起,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極大恐慌之下口中早就言語不清,「小的不在……小的不在……」

劉名眉尖略皺了皺,似很意外能聽到這點信息。

皇甫平面上卻早變了顏色,厲聲喝道:「前後不搭,再給我打!」右手伸出袖外中指用拇指扣住一彈。

刑部這些衙役均為他的親信,見他手勢哪有不知的道理,啪啪兩板硬生生打在那看守背梁之上,手法之快,竟是站在一旁的鐘淡言也未及阻止。

只見那可憐的看守卟地吐出一口鮮血,眼神便煥了開去,眼見將是不活了。

鐘淡言轉身怒視皇甫平,冷冷道:「尚書大人,這是何意?」

皇甫平亦是一臉驚詫,怒道:「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怎麼把人犯打暈了?」

只有劉名笑了笑,從台上走了下來,擺手止住鐘淡言舉動,湊到那看守屍前看了一眼,然後立起身來湊到皇甫平椅旁道:「尚書大人,給這人家裡多花些錢吧,平白無故喪了命,可憐的很。」

皇甫平亦是一笑,直視他雙眼道:「本官不解劉大人何意,難道以為本官堂堂朝中大員,竟敢在這刑部公堂上下手滅口?」

「尚書大人說笑了。」劉名又笑著搖了搖頭,「若要滅口,何需等到今日?」接著將聲音壓到極低說道:「麻煩大人轉告易夫人,像這種事情日後最好先知會我一聲,免得雙方鬧了甚麼誤會可不好。」

皇甫平一愣,然後細細地看了他兩眼,亦是壓低聲音道:「劉大人果然慧眼。」舉起手中茶杯,「請,這是昨夜才送來的花塢茶。」

劉名吹開茶上浮霧,啜了一口,閉目半晌後笑道:「果然是花塢,先前聞著香氣還以為是建源茶。」

二人相視一笑。

「原來劉大人也是茶道中人。」

「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劉名笑的似乎格外開心。

堂間眾人根本不知二人交談何事,刑部眾人都還以為自家主官正為莫公除了一患,卻哪裡知道……自家主官早已被易家買通。

「既然這唯一的人證已死了,單憑那瞎子二字便要破案,在下可沒有這般大的神通。」劉名雙眼盯著茶碗道。

皇甫平附到他耳旁輕輕說了兩句:「您是院裡的大堂官,可知道有個叫伐府的所在?」

劉名抿嘴一笑,然後直起身子來,看著堂外落雨又起,從天而降的雨珠瞬間便湮沒了自己先前的濕腳印。

雨聲淅淅中,他忽然說道:「刑部尚書皇甫平於公堂之上以刑之名行滅口之實,本應拿下問罪,念其在朝中苦持日久,薄有勳功,今特革去其官職,令其返宅候罪。」

「劉大人!」皇甫平驚極,「你這是何意?」

「無意。」劉名淡淡續道:「刑部事由,暫由左侍郎代理。下轄十八司並司庫,歸由按察院直屬。」

「哈哈哈哈!」皇甫平大笑而起,眼中寒意大起,盯著劉名說道:「劉名,劉大人!需知我乃朝廷三品大員,不經廷議,你敢革我職?」

劉名仍是一如平常那般淡然神情,輕聲道:「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若我追究你收受長盛賄賂之事,只怕會落個抄家的罪名,皇甫兄可得想清楚了。」

皇甫平雙眼微眯,將官袖一揮道:「似這般便能唬住本官?劉大人,雖不知你這般發瘋為何,但你莫要仗著聖上恩寵便在這京中官場上胡來。」

堂上衙役官吏見兩位門中大人忽然惡語相向,震愕之下,哪敢多嘴。只有皇甫平的幾個親信看著風頭不對,便欲溜出門去。

鐘淡言拔劍出鞘,嗤嗤兩聲,那幾人一聲未吭倒在血泊當中。

皇甫平暴怒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公堂之上胡亂殺人。」

劉名眼中帶著譏誚之色應道:「本院殺人,何時分過地點,問過原因?」

皇甫平忽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低吼道:「劉名,你究竟想幹甚麼?你發甚麼瘋?」他實在不知自己投向易家一方,怎麼到末了竟要落個革職待罪的下場,更料不到竟會是這個明明與易家一路的劉大堂官對自己動手。

但畢竟是浸淫官場若干年的人物,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平靜下來,不無威脅說道:「既然你要把台面下的那套搬上來,也不要怪我失禮,要知我刑部十八門也不是沒有甚麼敢死之徒。」

「那是。」劉名微笑應道:「只是大人要想清楚了。」附到他耳旁說道:「你以為我是奉聖旨辦差?其實不確,我是身負聖旨懿旨,你今日做的太明,一心要把莫公抹黑,日後太后問起來,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一旦得知你與易家有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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