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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琴亂彈 第8章 初九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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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平一愣,他深知太后與易家之間的糾葛……然後看見劉名袖口那裡露出一角的金牌,頓覺寒意上胸,不知如何言語。

「認了吧,太后見你認罪自然消氣,將來皇甫大人的日子也會好過些。」劉名拍拍他肩頭,「這事情只可你我二人知,所以傷了你幾個人,千萬莫怪。」

皇甫平只覺嘴中全是苦味,他深知自己實在不是對面這人的對手,幽然嘆道:「還喚甚麼大人呢?一切全憑大堂官處置。」

劉名低聲道:「畢竟大人此次還是有功勞的,太后自然會記著,接下來在家中清閒兩年,日後外放到州里,也不見得是壞事。」看著皇甫平頹然面色,轉身離開,刻意忽略身後他那雙帶著怨毒之色的眼。

……

……

刑部仍是籠罩在煙雨之中,分外陰冷。

劉名在雨中向外行去,感受著寒雨撲面帶來的清峭之意,心中想著:「京中這場事,究竟要牽連多少人進去?易家能用的人大概都會出手吧……宋研慧啊宋研慧,你予我大權,就是指望著我能把這些平日里隱在暗處的人,全都揪出來吧?」

他頭上雨忽然停了,斜眼一看,見是鐘淡言和何樹言趕了上來為自己撐傘,微微一笑,出了刑部大門,見著街角處有條黃狗跑進雨裡,一會兒功夫便淋的濕答答,看著好生可憐。

「寧為太平犬?」他扯了扯唇角,怪異地一笑。

劉名入刑部,查御史梁成於天牢被殺一案,出刑部時,刑部尚書易人。

※※※

何樹言這些天的感覺很怪異,自年初起,他便覺著大人總對自己暗中審看著。

雖然是自己門裡的主子,但何樹言也不喜歡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因為他有必須不被人看透的地方。

而且……似乎大人對自己的信任也不如前幾年了。

他一面撐著傘,一面看著眼前劉名腦後微濕的烏黑頭髮束得緊緊的,心裡想著方才刑部裡這麼大的事情,大人竟沒有事先和自己通氣,而看淡言舉止,似乎是早就知道了。

想到此節,他不由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他非常佩服身前這位看著毫不起眼的人,因為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他經手去辦,辦的越多,便越佩服,真不知這個看著普通無比全無一絲出眾的人物,是如何能夠辦到這麼多事情的——但越佩服,心中也就越害怕,也就越想得到他的信任。

因此,當他看著劉名向刑部面前長街拐角的講武堂走去的時候,隱隱有些高興。

他心料大堂官今日踏入姬小野門內,便是要趁著姬小野不在京中的良機,將這批實力收入自己帳下,一面壯大己身,一面也可削去莫公可倚之力。

而這件事情,以前一向是自己跟著——想到大堂官可能是將刑部和藍衣社這兩檔事分派自己和淡言二人,何樹言心下稍安,精神百倍地隨著劉名踏進了講武堂的大門。

自按察院前任兩位堂官歸老後,院裡便一直是由劉名和姬小野管著,二人各有門人,一門喚作九月初九,一門喚作藍衣社。

姬小野始終不喜梧院那處地氣偏狹,加上也不便和劉名常處一地,於是便帶著自己門下借了刑部一處閒置的大院定了下來。

這大院是三十年前下川講武堂的舊址,京中人直到現今還是這般喊著。

講武堂裡面頗為寬闊,是以當季恆領著劉名三人走到內室後,劉名第一個動作便是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捶了捶自己雙腿,搖頭笑道:「姬師兄辦事的地方就是大,倒是累著我這廢人雙腿了。」

季恆眼神閃動,端上茶碗,沒有說話,倒是身旁的姬大野笑道:「大堂官真是說笑,不過我那弟弟也是,不知為何搬到這裡來,若像往常還是在梧院裡眾兄弟呆著,可不知有多好。」

劉名一個人坐著,身旁圍著院裡的這些主薄們。

他不說話,眾人寒暄了幾句也便沒了聲音,屋內頓時顯得有些尷尬,尷尬之下更似乎流淌著幾絲凶險味道。

良久之後,劉名輕聲說道:「大家都是院裡的人,那些糊弄外人的場面話,我也就不多說了。姬師兄現今在東都迎接北丹的四皇子和左相,京里你們門內無主,在這亂局當中可得自己有個分寸。」

季恆半低著眼瞼不敢回話。

姬大野略思片刻,忽地說道:「大人,勝負未定,你讓我們門內兄弟如何選擇?」

劉名把頭往後仰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似隨口應道:「勝負早定,你們還沒看出?」

季恆屈膝半跪於地道:「大人,恕屬下不識抬舉,並門之議,恕難從命!」

「噢?說說看。」劉名乾脆將身子往椅上縮去,半倚著,看著舒坦無比。

「藍衣社乃姬小野大人一手所建,我為門中主簿,如今門主不在京中,恕屬下不敢貿然遵命。」季恆心知對方是有所恃方來,而且手下也早報上來,姬大野似乎與九月初九門中這幾位走的頗近。

但不知從何而來的固執,讓他敢於當面頂撞這位院中的大堂官,這位天子近臣。

劉名半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季恆,看著他那只空蕩蕩的袖管,不知心裡想了些甚麼,臉色數轉,淡淡道:「姬小野果然待你不薄。」

季恆猛地抬頭,忽地站起身來,亦是冷冷道:「大人,我一向敬服你,但若想借著皇命,借著官秩壓人,我便是送命於此,也是不服。」

何樹言站在一旁,正欲開口,卻隱隱聽到屋外傳來幾絲極不易察覺的喀喀之聲,他閉目靜聽,發覺早有數十人把這屋子團團圍了起來。

「莫不是要動手?」他心頭微懍,看了姬大野一眼,使了個眼色。

姬大野在心中盤算再三,吐一口悶氣,豁了出去,厲聲道:「季恆,大堂官在此,你竟敢帶人圍屋,意欲何為?」

坐在椅上的劉名身無武功,從這句話中才知道自己已然身處險境。他倏地站起身來,冷冷看著季恆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話音方落,姬大野要在劉名面前表忠心,早已一掌直直向著季恆劈了過去,掌風如刀將要落在季恆脖間。

季恆橫右掌一格,悶哼一聲退了半步,他心知今日第一要務便是得制住那位不識武功的劉大堂官,竟是未全卸力,反借著姬大野這一掌橫身向劉名縱去,哪知腳尖方動,脖上卻是一涼,萬念俱灰中,看見面色如霜的鐘淡言平伸利劍擱在自己咽喉上。

他當年在清江之上被阿愁斬了一臂後,武功已是弱了許多,今日被姬大野和鐘淡言圍攻,竟是一招也沒接下來。

他望著劉名恨恨道:「你派何樹言暗中交結姬大野,我便早料到藍衣社終會被你吞了,只是我仍自不甘。」聲音漸厲:「屋外是我二十幾個忠心手下,大不了我中土朝按察院第一次內訌就發生在這裡好了。」

劉名看著他搖了搖頭,帶著莫名之色嘆道:「誰願在院裡自相殘殺?只是你實在不智。我且問你,若姬師兄此時仍在京中,他會如何辦?」

季恆慘笑道:「能如何辦?難道姬大人肯甘心將本門讓給你?」

劉名又搖搖頭,嘆道:「錯了,錯了……」

屋內數人均不知他這錯字何指,靜靜望著他,鐘淡言手中長劍輕輕擱在季恆咽喉上,紋絲不動。

「錯在你誤會本官意思。」劉名走上前去,用兩根手指將季恆脖上寒劍拈住輕輕拉離咽喉,望著他靜靜說道:「其一,我無意並門。其二,我無意削去姬師兄權柄。其三,我很欣賞你這種忠心。我此次來,其實只是想聽你說一句話,若是姬師兄此時尚在京中,他會如何辦?希望你照辦便是。」

「莫公雖權高位重,在朝中經營日久,但今次聖上出面,雖未親政,卻實為親政第一宗案,如此重要之事,太后若不首肯,哪裡能有我今日這半天忙碌?」他緊緊盯著季恆雙眼,「是以,莫言必倒,不須問理由,也不必問這過程如何,只是天要他倒,他如何能不倒?」

「天降雨,萬物皆潤,天落雷,萬物皆懼,上天能移山填海,何況朝中區區一臣?」劉名緩緩說著,「若姬師兄此時仍在京中,或許看在莫公待他之情上不會反噬,但他何等樣縝密心思,哪會看不透這當中關鍵所在?縱給他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逆旨而為。我今日來,便是要點醒你,要告訴你姬師兄會如何做。」

他看著季恆漸漸迷惘的雙眼嘆息道:「姬師兄不在京中,我實在不願看到藍衣社一門因你愚魯之故斷送了。」

說罷這話,劉名倦意無比地向屋外行去,季恆似欲開口,卻見著他也不回身,擺了擺手臂。

何樹言鐘淡言相對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只留下屋內怔立的季恆,還有那位一臉茫然的姬大野。

※※※

從講武堂出來,三人換了馬車,趕回了城北梧院。

劉名捧著熱茶壺坐在階上,看著庭外的雨點穿過那疏竹枝梧亂亂地打在青石板上,忽地想起了當年自己門師弋中欣曾經在這裡一隻腳踏碎了一塊青石方磚,不由唇角微動,輕聲笑了出來。

「大人,如今姬小野不在京里,正是從莫公手中奪了按察院全權的良機,方才為何離去?」鐘淡言直直地站著,雙眼前視問道。

何樹言在一旁接話道:「方才局勢太險,大人暫避其鋒也是好的。」

「不然。」劉名輕輕翹起食指擺了擺,「局勢不險,結局大佳。」

「願聆大人解惑。」

「並門本非我願……至少,不是當下所急。」劉名含著壺嘴啜了一口,「我所要的,只是這些天里,藍衣社不要出來和我搗亂就好。今日把利害都講給季恆聽了,他本就是持重之人,幾番心情震蕩之下,想來是寧肯保也不肯搏,後幾日會老老實實地呆在講武堂吧。」

「可若莫公下令,他又轉了念頭又怎麼辦?」

劉名回頭看了何樹言一眼,淡淡道:「姬大野今天已經露了形,季恆不忙著對付他,難道還有心思做別的?這後幾日,藍衣社定是內爭不斷,講武堂那院子里只怕會死人不少。」

他身後二人此時方知道大堂官竟是存得這個念頭,何樹言想著自己辛辛苦苦才拉攏的姬大野被大人如此隨便拋了出去,竟只是為了讓藍衣社亂上幾天,不免心頭大寒,敬懼更生。

劉名忽地嘆道:「其實……今日機會倒是不錯,不過注定做不成的事情,還是不要想著去做。」

何樹言皺眉問道:「大人是指並門之議?為何是注定做不成?」

劉名抬頭望天,看著遠處陰雲慘淡,喃喃道:「她要除去莫言,豈會容忍第二個莫言的產生?」

二人心頭一懍,猜到大堂官口中那個她指的是誰,一想果然如此,太后怎會坐看大堂官借著除莫之事,太過擴張權柄。

「朝上的事情我們點了火,至於要讓這把火燒到甚麼程度就看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梁成的案子……」他向二人說道。

一想到梁成,劉名閉上雙眼想到:「易家透過皇甫成告訴我,動手之人有個瞎子,難道是文成國那老筆?如此看來,梁成之死,莫言還真脫不開干系了,真真讓人猜不透啊,不過皇甫成既然能叫出伐府的名字,想來定是查到了甚麼……梁成之死當初看來無用,現今卻真成了扳倒莫言的致命傷,只是伐府這杯茶已被他搶去喝了……」眼前忽然出現一個懶懶散散的年青人模樣。

劉名隱隱有些擔心,暗自念道:「你要小心啊。」

何鐘二人見他忽地陷入沈思之中,也不敢打擾,默侍一旁。

過了會兒,劉名睜目自嘲一笑道:「今日真是辛苦,不過想到能令季恆對你我改觀,倒也不枉這一番作戲。」

「大人,您先前對季恆所說莫公必倒的話……」何樹言小心問道。

劉名站起身來,溫和道:「這世上哪有注定的事情?」似忘了先前自己才剛剛說過一句注定做不成,「事態自然是會向那方面發展,但天命所至,仍需人為。就如先前在講武堂,若我不去這一趟,不說那些話,不把姬大野逼出來,挑起藍衣社內亂,要削莫公暗權,只怕又要難上數分……」

「且看我四處對人說莫公必倒,說的多了,自然成真。」一向面色平靜的劉大堂官終於暢快地笑了。

※※※

初九這日,按察院大堂官劉名比他這十二年里任何一天都要笑的多些。

「朝堂上,寶嚴王舉鐧打,何勝這晝間消磨長短句;稟燭游,看那紅黑面小兒庭間嬉;若非我欲杖打金枝,豈容你白目相向?」他半倚在太師椅上輕輕亂哼著。

「季恆派人送了東西來!」鐘淡言衝了進來。

劉名也不起身,淡然說道:「可是姬大野死了?」

「不是,是巡察司三級密報,從紅石郡來!」一向面色漠然的鐘淡言此時眼中微微泛紅,幾分震驚里更夾雜著揮之不去的興奮戰意。

劉名霍然起身,喝道:「念!」

「正月十一,瘋三少離紅石北陽地,探去向似是京師。」鐘淡言眼中透出一股熾烈殺氣,「大人,他來了。」

劉大堂官緩緩走到階前,伸手接著雨絲。

「終於來了嗎?京里這麼多事情,你來湊甚麼熱鬧?」劉名寒聲說道,「這消息應該是姬小野離京前就知道的吧,一直故意壓著,想來是想借紅石之力對付我這小小門戶。」

鐘淡言應道:「可能季恆今日被大人所感,所以把消息傳過來了。」

劉名木然道:「紅石入京,必然大亂,吩咐門下做好準備。」然後低聲說了句甚麼。

鐘淡言深深一躬,肅然道:「謹遵門主令!」

按察院下有兩門,劉名一派稱作九月初九,正是紅石瘋三少當年起兵之日。初九這日,劉名接到了瘋三少即將入京的消息。

「大人,要不要沿路截殺?」

劉名不語,輕笑兩聲走下石階,雨點輕輕打在他的身上發端。

他伸出舌頭舔舔唇邊的雨水,喃喃道:「無根之水也要落地,所有離開的人們都回來了。」

※※※

『二零零一年九月九日,爬爬E站深愛網成立。

站長:瘋三少。

今日,爬爬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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