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第9章 伐府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1 / 2
皇宮後面有個萬柳園,園裡種的是花葉柳,性極耐寒,在冬日里葉子微微泛黃,不顯頹態,倒有幾分貴氣。
只是初九之後,京里陡然落寒,萬柳園裡終於開始落葉了。
初九之後的朝廷更亂,兩派攻訐不休,太后震怒不已,罷黜文書就像此時萬柳園裡紛墮的葉子一般從正殿里飛了出去,撒向各部各郡各州。
不數日,莫言一派的大臣便被掀落一大片,不過太傅王簿那面也沒佔甚麼蹊頭,硬生生被莫言用手中握著的把柄逼退了幾名大員……
皇宮正殿上鋪的是黃琉璃瓦,便是民間常說的銅瓦,這一日,中土朝的少年天子看著腳前三步外一塊摔成碎片的瓦塊,不耐煩地吩咐身邊請罪的太監們起身,心中卻想著,倒是有好幾日沒有看見劉名了,也不知道自己手下這位權臣在忙些甚麼。
雖然明知此時京中情勢繁復難料,劉名肯定是忙得無暇進宮,但少年天子的心裡總有些不安定。
前幾日易家遞進話來說,劉名把自己答應易家要保的刑部尚書皇甫平給罷了官,真不知道他心裡是怎樣想的……
劉名確實很忙。
這一日,他把手下所有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死死封住了西城沿八里莊到和同里一大片街區,對行人只准進不准出,而對聞訊趕來的巡城司,冷冰冰的鐘淡言更是領著手下死死攔在了外圍,一個人都不准放進去。
如此囂張行事……沒人知道他想做甚麼,也沒人知道在這一大片地方內正發生著甚麼。
莫言隱約能猜到他的想法。
因為在那片街區里藏著他手下最致命的利器,伐府。
雖然有些喟嘆於劉名眼利,但莫公爺仍然是穩坐宅中,微閉雙眼,一派胸中自有城府的模樣。
伐府?
那只是末節罷了。
清晨從巡城司傳回消息,得知今日劉名預備對伐府動手。
莫言卻並不頭疼,因為伐府雖是自己一手所創,但裡面那些骯髒事情卻不僅僅是自己一家有牽連。
「東都的那些傢伙也該著急了吧?」他暗自想著,「宋研慧打了宋離一通板子,結果打得東都一方這些天噤若寒蟬。可如果被劉名拿下了伐府,宋師兄當年陰殺了那麼多大臣,難道你東都就能好受?」
其實,之所以能讓莫言安心地在家中呆著,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憑劉名九月初九里的人手,就能拿得下來那陰森森,殺人如草芥的伐府。
他以為自己要操心的關鍵仍然是在這京中的兩個院子。
北城的梧院,還有桐尾巷里的那個小院。
莫言為官數十年,向來信奉一個道理,海中縛蛟,不是勇氣,是莽夫。
山中擒虎,也不是本事,是愚漢。
真之謂大丈夫智勇雙全者,當剝龍於淺灘,斃虎於平陽。
「梧院的破綻是甚麼?」他問著身邊的人。
手下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那個劉大堂官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卻是八面玲瓏,將自己門內打理的扎扎實實。
此時手握聖諭,又得太后默肯,正當鋒芒將露之時,哪裡有甚麼破綻可言?
莫言看了看眾人,嘆道:「今日劉名將自己身邊人手都派去了八里莊,但他卻自重身份,只肯呆在梧院。梧院雖是他門下重地,此時對於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堂官來說,卻是險地。所以梧院的破綻就是劉名自己。」
眾人隱約猜出公爺的意思,面色一肅,心道:「私殺大臣,看樣子公爺真是被逼的無路可退了。」
莫言看著眾人面上表情,見這乾人稍露驚詫,轉而平靜,不由慰然一笑問道:「桐尾巷里那些人個個是難得一見的高手,易三冷五燕七,加上江一草主僕二人,這等陣勢,除非弩營擺出……」
話尤未完,已有下屬接話:「公爺,昨天兵部下文,豐台駐軍往河西操練,此時弩營只怕不好調進京里。」
「搏力者,下道也。」莫言擺了擺手,「桐尾巷的問題,在於他們這些人的身份。易三身家清白,但燕七早年似乎有命案在身,而冷五更是神廟令牌追殺的凶徒。若他們在望江,廟中自然無法,此時既然進得京,蘭若寺里的神官們難道還不出手?民不與官鬥,這幾人雖有官面身份,在這京里,在廟中人前,在官吏面前,卻洗不乾淨手上的血腥氣。他們若不反抗,則將身陷囹圄,若出手,則是與整個朝廷為敵。至於江一草的身份……」
莫言含笑住嘴。
眾人此時方知,莫公心中的算盤,不由喜形於色,紛紛圍上前去,大訴心中敬意。
間或有一兩人心中閃過一些念頭:「公爺現在話是愈見高深,只是……只是好生羅嗦……若換作以前,直接做就得了,哪裡還會有這多講解?好象老人家在說誰家酒席好吃一般……」旋即猛搖其頭,將這不敬之思、不祥之念盡皆拋諸腦後。
※※※
人老了之後就喜歡琢磨,卻往往琢磨一些很沒用的事情。
莫言也是一樣,雖然他是莫言,那個馳騁官場十數年不倒的莫公爺……卻也止不住這老態之下的悲哀。
他這幾日琢磨著要用江湖手段對付廟堂之上的劉名,要用官府手段對付隱於草莽的桐尾巷……算計自然甚妙,卻忘了任何琢磨都必須要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你琢磨的對象是否會老老實實地不動,任你琢磨。
劉名此時確實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梧院的太師椅中——因為他和莫言一樣,都放手把八里莊那裡的事情交給別人在做。
莫言信任伐府里的殺手,同樣,劉名信任那個人。
而桐尾巷的小院裡卻早已和往常不一樣了。
放在平常這個時辰,此時的小院應該是熱鬧非常,粥香撲鼻。
江一草應該正和阿愁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春風應該拿筷子撥拉著碟子里的醬菜,易三早就急急吃完,然後出門忙那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去了,冷五大多會抱著黑劍坐在凳上靜思消食,以稟承自己惜食如金的原則,而燕七則多半是在舔著碗邊的粥粒,心中愁苦著洗碗的重任。
但今日,小院裡這些人都不在。日見渾濁的小池旁的石桌邊只坐著一個面容微胖的年青人,和一個戴著破草帽的車夫。
那胖子伸筷夾起一根細如絲的醬菜,放到碗里就著白粥吃下,長嘆一聲道:「這六必居的醬菜雖好,但俺還是心裡想著在漩口客棧吃的那個夾牛肉抹醬汁的大白饅頭……」
「公子,這幾位大師已經站了很久了。」車夫輕聲提醒道。
胖子似乎這才醒過神,滿臉堆笑,向著身前的眾僧虛請了請,道:「諸位高人,要不要來喝上一碗?」
他的身前正站著幾位白衣肅然,頜下長須飄飄,仿似神仙中人的僧人。
一老僧上前合什道:「這位施主休要拿我們戲耍。還請告知望江郡冷五的下落。」
胖子一愣道:「此處並無冷五,大師若是不信,盡可搜上一遭。」
旁邊一老僧冷聲道:「今日我們蘭若寺是奉了內堂肅罰使之令,前來拿玉牌通緝之人左劍冷五,不管爾等是何人,莫要阻撓才好。」
「真是奇哉怪也,俺何時阻撓過諸位大師行事?難道吃兩碗粥也成了罪過?俺對神廟向來崇敬,去年末時還曾想著要去西陵謁神,可不敢大逆不道呀……」胖子撓撓頭,竭力作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卻終是掩不住嘴角的偷笑。
「放肆。」老僧中一個終於無名火動,袍袖一拂,掌納其中,向那石桌擊了過去。
轟地一聲響,那起始靜侍一旁的車夫,縱身而前,輕輕抬步便擋在自己主子身前,平平伸臂,和這老僧對了一掌。
老僧肩頭微動,右肩上的僧袍卻如水波一般泛向前去,袍上的波紋滑至手腕,掌上力量忽地大了許多,二人對掌之處竟是有嗤嗤勁力散開,顯見此僧在驚濤掌上造詣頗為深厚,卻不知在廟中是何等身份。
車夫抬頭,眼中一獰,口中格格作響,也不見他如何發力,便看著與他對掌的老僧面色劇變,右掌被推回前胸,悶哼一聲,慘然退後。
車夫卻不罷手,一抬步,挾著風聲行前,龍行虎步,舉掌當面劈下,勢若風雷不可阻擋,哪裡像一個僕人,直似那沙場上的百戰將軍。
眾僧萬未料到這不起眼的車夫竟有如此本領,不由咋然變色,腳下迅疾而移,上前救援。
當頭一老僧伸出右手食指在車夫身前疾點數下,嗤嗤數響,小院內指氣縱橫,掌勁繚繞,嗡嗡一陣細不可聞的響聲之後,身影甫定,那車夫面上紅色一現即隱,老僧的身子卻晃了數晃,半晌後合什凝聲道:「施主好高明的武藝。」
車夫卻是不理會他,退回胖子身後。
胖子站起身來,取出折扇打開,在這冬日里搖扇撲面,微笑道:「不妨明言,冷五今日並不在院中,諸位若想找他晦氣,改日再來。」
今日來到桐尾巷的僧人皆是蘭若寺里職司頗高之輩,向來倍受尊崇,哪見聽過像這胖子一般無羈言語,其中一僧忍不住喝斥道:「那惡徒人在哪裡?爾等包庇於他,也是罪無可逭!」
領頭老僧揮袖止住,見禮道:「我乃蘭若寺言淨,協靜泉師弟領肅罰權限,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客居京師一俗人而已。」胖子笑道,「原來是蘭若寺的言淨長老,難怪一手亂波指使出來是毫無火氣,純淨自如,比那東都里的外堂雜牌神官真是不可一般計較。」他這番話指的自然是當日偷襲易春風的楊七玄。
「您可是神廟內堂神官,身份何等尊貴,何必與我們這些世俗人爭執。至於冷五一事,俺代某人傳話,日後自有料理處,還請諸位大師寬限幾日。」
言淨長老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塊晶瑩透亮的玉牌,只見那牌上除了西陵二字外,並沒有其餘文字,只是刻著一柄劍。
「西陵玉牌何等尊崇之令?這十年里只發過兩塊,一塊給瞭望江王爺宋別,以宋別日後的郡王之尊,還是靠太后拿出大內私庫銀子為東都修了十八間廟宇方始罷了;這一塊玉牌乃是頒給左劍冷五,他又哪裡逃得了一死?寬限之說,實屬荒唐。」
那胖子聽他如此說法,卻是笑容不褪,繼而耍起無賴道:「總之今日便是一句,冷五不在。」
言淨卻也不怒,靜道:「如此,我言淨……」身後諸僧同時道:「言苦,言悲,言辛……」
「領教貴主僕二人絕學。」
胖子微微側頭看著這幾個老和尚,心裡稍一思忖,手指將扇頁慢慢攏上,忽又刷地打開,朗聲笑道:「大師們武學精妙,蘭若寺內堂之名如雷貫耳,小子豈敢冒犯?只是……」自懷中取出一物,遞到言淨眼前,道:「大師可認得此物?」
言淨眯眼一看,只見那印上赫然刻著四個陽文小字:「佐皇定宗」。
言淨語聲微顫道:「這是里佳恆親王之物,如何到得了你手上?」
「俺如何拿得這東西俺自己都鬧不明白。」胖子盯著言淨的雙眼緩緩說道:「公喬八年三月,中土李顏帝崩,親王李佳恆反,自河北走廊遁入西涼,便是今日的西山龍家。這枚印正是當年你在蘭若寺中勸親王謀反時獻上的印章。印章由西陵水玉雕刻而成,和大師您手中那枚西陵玉牌正是同一塊玉石分出來,上面刻著佐皇定宗四字,正是神廟度厄宗的禪語,是也不是?」
他忽地話風一轉:「當然,這都是數十年前的事情,今日的朝廷,也不是當年那個朝廷。這枚印章也算不得甚麼了不起的事物。只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這枚印章,一不小心被太后她老人家拿到手中……萬一哪天她老人家興致來了……雖然神廟根基無礙,但是您這位當年經手之人,只怕會被拋出來當個替罪羊兒吧?」語中不無威脅之意。
言淨深知當年李佳恆親王謀反一事,神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著實不甚光彩。
雖然如今事已久遠,但若讓太后拿著把柄……神廟根深葉茂,自然無礙,但自己這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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