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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琴瑟異調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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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當今天下的帝王,天下的女人都可盡其臨幸,包括床上這個,但她曾有

那個禁忌的身份……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召她入宮伴駕,是他藉口「教授音律」將她留在長生殿,

是他忘記了她是十八郎的妻子,是他親手將那根橫亙在公媳之間的門閂抽掉了。

而此刻,當他聽見她在睡夢中呼喚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一個比他更年輕、

更孔武有力、更接近她本可以擁有的生活的男人——他感到的竟然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那是恐懼。是他終於意識到,他也終將老去、終將被取代的恐懼。

窗外傳來第三通更鼓。

玄宗緩緩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腳走到窗邊。長安城的萬千宮闕在月色下沈

睡,遠處能看見興慶宮的燈火,那是花萼相輝樓的方向。

他老了,他知道。

可他還沒有老到甘願認輸。

玄宗起身的動作很輕——數十年的宮廷生涯讓他的每一個舉止都帶著克制的

優雅——但絲綢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是驚醒了淺眠中的貴妃。

楊玉環猛地睜開眼。

她看見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龍袍的下擺垂落在床沿,月光勾勒出他略顯

佝僂的脊背,鬢邊霜白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腦中驟然一白,方才夢中的畫面還

未完全消散,那些炙熱的喘息、那些粗野的撞擊、那根深褐色的巨物在她體內的

感覺——與眼前這個蒼老的背影形成了極其劇烈的反差。

冷汗剎那間浸透了她的寢衣。

她怎麼會……怎麼能在三郎身邊,做那樣的夢?

楊玉環坐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她伸手抓起床邊的一件外袍赤足踩上冰涼的

金磚地面,幾步走到玄宗身後,輕輕將那袍子披在他肩上。

「三郎,」她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努力壓住那一絲顫抖,「怎麼了?

可是睡不著?」

玄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從窗櫺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那

雙在天寶年間已經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正直直地盯著她。像在看一件

珍玩,像在看一道奏章,像在看一個……謎。

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比任何言語都更沈重。楊玉環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

起,沿著脊背一路攀爬到後頸。那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僅僅是對帝王之怒的

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戰慄:一種靈魂被剖開、最隱秘的心思在陽光之下無

處遁形的恐懼。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根處燒得厲害。她方才做過的那個夢——

她喚過的那個名字——她腿間尚未完全乾涸的濕潤——她不確定他聽到了甚麼,

看到了甚麼,聞到了甚麼。他是天子,是那個從武則天和韋後的陰影中殺出血路、

一手締造了開元盛世的帝王。這世上有多少秘密能瞞過他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眉。眼皮垂下,目光落在他赤足踏在金磚上的腳——腳

背的皮膚已經鬆弛,青筋隱現,腳趾微微蜷曲著。這雙腳也曾策馬揚鞭,踏平過

韋氏的亂黨;也曾無數次走過大明宮的晨昏,踏碎過無數臣子的野心。而此刻,

它們就站在她面前,沈默而蒼老。

「哦,玉環……」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聲音里沒有怒意,沒

有質問,有的只是一種……遙遠的恍惚。像是他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或者說,

透過此刻的她,看著許多年前那個春天的她。

楊玉環的心懸在喉口,不敢抬頭。

「朕想起了初見你的那天。」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繼續。他輕輕拂開肩上的袍子——那個動作很自然,

卻讓楊玉環心裡一空——轉身走回榻邊,緩緩躺了下去。

他的呼吸很快恢復了平緩,徬彿剛才甚麼也沒有發生過。徬彿他叫醒她,只

是為了說這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楊玉環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件被拂落的袍子,緞面冰涼如水。她看著他

已經闔上的眼睛,看著他在月光中寧靜的睡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他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體在夢里背叛了他,知道她正一步步滑向那道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他甚麼也不說。他只是用那句「朕想起了初見你的那天」,輕描淡寫地划下

了一道邊界——一道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邊界。

他的沈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戰慄。

楊玉環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終緩緩走回榻邊,在他身邊躺下。她睜著眼,望

著帳頂的暗紋,耳畔是他均勻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平穩、悠長,像是帝王沈睡中

的江山,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洶湧。

她不敢再閉眼。

她怕一閉上眼,又會看見那張胡人的面孔,又會感受到那根粗壯的巨物在她

體內抽送的幻象。她也怕黑暗中那些未散的春潮氣味,會被身旁這個裝睡的老人

捕捉分明。

她只是睜著眼,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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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一天。

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春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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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興慶宮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暮色從朱雀大街的盡頭漫卷而來,將宮牆的朱紅色染成暗紫。楊玉環靠在車

廂的軟墊上,雙手放在膝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緊張過後留下的余韻。

她不敢回頭。

雖然她明知道隔著車廂的板壁,甚麼也看不見,但她就是不敢。徬彿只要她

不回頭,那座金色的牢籠就不曾存在過,那個老人的目光就不曾落在她身上過,

那面御賜的琵琶就不曾改變過她的命運。

身旁的壽王李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方才在宮中繃得筆直的脊背,此刻終於靠在了車壁上。他閉上眼,揉了揉眉

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顯出幾分疲憊和鬆弛。他轉過頭看向她,目光

複雜:

「今日……你彈得很好。」

他的聲音里帶著她聽不太懂的意味——是贊許?是驕傲?還是別的甚麼?他

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揚的,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楊玉環垂下眼簾,第一次見到玄宗,但在他的眼裡似乎沒有看到高高在上的

威嚴,還讓她彈琵琶。玉環斟酌著措辭:「殿下,陛下他……經常如此賞識音律

之人嗎?」

李瑁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線從明到暗,他的臉在明滅交錯的光影中忽隱忽現。沈默在車廂中

蔓延,像是過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他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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