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琴瑟異調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2 / 2
「母親在世時,常為陛下彈琵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雙年輕的眼睛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目光卻像是穿過了眼前的市井,回到了某個更早的、她不曾參與的時光。
「自從母親去年病重,陛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後半句——也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人。
但那未說出口的話,像一道暗流,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無聲湧動。楊玉環聽
懂了。她的手指在袖中絞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馬車駛入東市,晚間的市井喧鬧聲隔著車廂板壁傳進來。胡商的吆喝聲此起
彼伏,幾個孩童追逐嬉笑著從馬車邊跑過,駝鈴叮噹作響,遠處傳來酒肆中胡姬
彈唱的聲音。
這是活生生的長安。
但楊玉環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離她很遠了。那些市井的煙火氣,那些尋常人
家的笑聲,那些在暮色中點起的燈火——它們曾經是屬於她的世界。可此刻,坐
在親王的車駕中,手邊是玄宗御賜的琵琶,她清晰的記得,玄宗在說出賞賜的時
候旁邊的寵辱不驚的高力士嘴半張了一下,沒有出聲,琵琶在錦盒中微微晃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那個世界里拎了起來,放到了一個更高的、
也更孤獨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剛剛在皇帝面前撥動過琴弦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絲弦勒過的微痛,指
腹微微泛紅。那面螺鈿紫檀琵琶就放在身側的錦盒中,檀香木的氣味透過錦緞散
發出來,濃烈而幽遠,像某種揮之不去的不確定。
「玉環。」
李瑁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帶著年輕男子特有
的力道。
「我會保護你的。」
他說得很認真。那雙眼睛里有一絲近乎懇切的真誠。在那一瞬間,他不是壽
王,不是武惠妃的兒子,不是這個帝國最尊貴的皇子之一——他只是一個丈夫,
一個年輕的、想要守護自己妻子的男人。
楊玉環回以微笑。
那微笑是得體的,是溫柔的,是一個王妃應該有的樣子。可她的心裡卻湧起
一股莫名的悲涼——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悲涼。
她想起入宮前,叔父楊玄珪在燈下對她說的那句話。那時她剛換上命婦的翟
衣,沈重的頭飾壓得她脖頸酸痛。叔父站在燈影里,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這一
句:
「玉環,嫁入皇家,便是半只腳踏進了風雲里。」
那時她不懂。她以為「風雲」指的是宮廷的鬥爭、權力的傾軋、貴婦們之間
的明爭暗鬥。
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風雲」,也許還包括她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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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親仁坊。壽王府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溫暖的光,兩排家僕早已列隊
等候,燈火將府門前的石階照得通明。車夫勒住繮繩,馬匹打了個響鼻,車輪在
青石板路上發出最後一聲碾軋的聲響。
李瑁先下了車,轉身伸出手來扶她。
楊玉環握住那只手,踏下馬車。她的足尖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王府門前的燈
籠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和尋常人家的燈火沒有甚麼兩樣。她回頭望去——
興慶宮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依然清晰。
那道綿延的宮牆,那些高聳的飛檐斗拱,像一頭蟄伏在暮色中的巨獸,沈默
地蹲踞在長安城的中央。它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那份
沈甸甸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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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中,玄宗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聽著身旁那個女人的呼吸聲。那呼吸很不均勻——時而急促,時
而屏息,像是在努力壓制著甚麼。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殘留的馨香——不屬於香
料的、帶著體溫的、濕潤的氣味。那氣味在黑暗中無聲地彌散,像一種無聲的指
控。
他熟悉那種氣味。那是女人在被慾望浸潤之後,身體散髮出的氣息。
她沒有背叛他——至少現在沒有。但她夢到了甚麼,他不難猜到。
他沒有點破。他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帳頂那些用金線繡成的龍鳳紋樣。
那些紋樣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金光,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他和她之間
的命運——纏繞得太深,已經分不清誰纏住了誰、誰困住了誰。
她是他從兒子手中奪來的女人。他為了她,背負了奪媳的惡名,甚至荒廢了
朝政,疏遠了忠臣,將那個名為「安祿山」的胡人不得不一步步養成了心腹大患。
而這一切的起點,只是那個春日午後——她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朝堂上,李林甫說的一番話。那老狐狸旁敲側擊地提到
了安祿山在範陽的勢力擴張,提到了邊將權重可能帶來的隱患。他當時沒有在意,
只當是李林甫與安祿山之間的黨爭。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些話忽然變得刺耳起來。
安祿山。他名義上的義子,他親手提拔的節度使,他寵妃口中那個含糊的夢
囈。玄宗的拳頭在被褥下緩緩握緊,指尖刺入掌心。
他可以殺了他。
只需一道密旨,一顆人頭,一切威脅便會在萌芽中被掐滅。他殺過比安祿山
更強大的人——太平公主的黨羽、廢太子瑛的勢力、那些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們。
一個胡人節度使,又算得了甚麼?
可他的手又緩緩松開了。
因為他知道——殺得掉安祿山,殺不掉玉環心中的暗流。他從來不是能用武
力征服女人的那種君王。當年他能夠贏得她的心,靠的是他對她才華的欣賞、對
她靈魂的理解、對她近乎縱容的寵愛。
而如今——他還能給她甚麼呢?
他老了。他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弱,他的精力已經大不如前。他甚至無法像正
常丈夫一樣滿足她最基本的渴求。
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輪廓。她躺在那裡,身體微微蜷縮,像一隻受
了驚的小獸。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他知道她沒有真的睡著。
他們都在裝睡。
隔著一道薄薄的空氣,兩顆心都清醒著,卻誰也不願意先睜開眼。
玄宗緩緩闔上了眼睛。
明天,又將是漫長的一天。朝堂上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等著他批閱,邊關還
有紛至沓來的軍報等著他裁斷,而他的枕邊,還有一個他越來越看不懂的女人。
但他依然是皇帝。
只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這天下的一切——包括她——就依然是他的。
窗外,月華漸斜,長安城在夜色中陷入更深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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