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珍珠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1 / 2
玄宗睜開眼,在黑暗中凝視著帳頂的暗紋。枕邊人呼吸漸勻——不知是真的
睡著了,還是在假裝。他沒有去分辨。他只是覺得,那些金線繡成的龍鳳紋樣在
月光中蜿蜒游動,像一條條無聲的河流,將他帶回許多年前的那個黃昏。
他閉上了眼睛。
開元二十五年·長安興慶宮·花萼相輝樓
暮色從龍池的水面上漫上來。
宴席已散,宗室親貴們魚貫而出,車馬的喧鬧漸漸遠去。教坊司的樂工們收
拾著樂器,絲竹聲斷斷續續地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後殘留的水沫。
李隆基沒有走。
他屏退了侍衛、內侍、宮女——獨自坐在沈香亭中。那雙批閱過無數奏章的
手此刻安靜地擱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那面曲項琵琶上。那是他方才命人取來的,
是玉環方才彈過的那一面。琴身上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琴弦之間似乎還縈
繞著她方才彈奏的余韻。
空氣中緩緩彌散著檀香、麝香、與各種名貴香料混合的氣味,加上亭外滿園
牡丹的濃郁芬芳,以及晚風帶來的龍池水汽——諸般氣息交織在一起,釀成一種
醉人的、令人恍惚的芬芳。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落在琵琶的琴面上,輕輕划過空弦。
弦音在空曠的亭中跳出來,清越而孤獨,像一隻離群的鳥在暮色中鳴叫。那
音符穿過亭子的飛檐,掠過龍池的水面,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大家。」
高力士的聲音從亭外傳來,輕而謹慎,像踩在薄冰上試探分寸的腳步。
「該用晚膳了。御膳房已經熱過兩回了。」
李隆基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面琵琶上,月光照在螺鈿鑲嵌的花紋
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力士。」
「老奴在。」
「你過來。」
高力士提著袍角,小步走進亭中,在離皇帝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躬著身,
目光低垂,不敢直視天顏。
李隆基依然看著那面琵琶,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只有眼前這位
老奴才能回答的問題:
「你覺得……壽王妃像誰?」
亭中的空氣徬彿凝滯了一瞬。
高力士的呼吸停頓了不到半息——這半息的停頓,是他用四十年的宮廷經驗
換來的。他說得太快,顯得輕浮;說得太慢,顯得心虛。他必須找到一個最恰當
的速度、最穩妥的措辭。
「老奴……不敢妄議。」
「讓你說,你就說。」李隆基的語氣不容置疑,卻並不嚴厲。那聲音里有一
種少見的疲憊,像是卸下了某些防備。
高力士沈默良久。
「老奴愚鈍,不敢妄測聖意。只是……」他斟酌著字句,「只是覺得,壽王
妃彈琵琶時的神態,與已故的惠妃娘娘……確有幾分……神似。」
李隆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不是容貌。」他緩緩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是那種……彈琴
時的神態。專注得徬彿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曲韻。」
他想起武惠妃第一次為他彈琵琶的樣子。那是景雲年間,他還只是臨淄王,
她還是他最寵愛的妾室——那時她還不叫惠妃,她叫武氏,是則天皇帝的族親,
一個在長安城中身份微妙卻風姿綽約的女子。
一個春天的夜晚。
他們在王府的後花園,花架下擺了一張矮幾,幾上放著酒壺與瓜果。月光很
好,透過花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碎銀般的光影。她抱著琵琶坐在石凳上,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輪廓。
她彈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時他還年輕,三十出頭,滿懷抱負與野心,卻也還有閒情逸致去欣賞一支
曲子。他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手指在琴弦上靈巧地跳動,
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曲終時,她抬起頭來,眼中倒映著月光。
她問他:「殿下喜歡麼?」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以為這樣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
「大家……」
高力士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亭外的暮色已經深了,龍池的水面一
片墨色,只有天邊還殘留著一線暗紫。牡丹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花瓣簌簌飄落。
「大家,」高力士的聲音更加小心,「老奴多嘴一句……壽王妃,畢竟是壽
王的妃子。」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緩,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唇間擠出來的。高力士說
話時,頭垂得更低了,頸間的褶皺疊在一起,鬢邊的白髮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他跟了李隆基四十年。從臨淄王到平王,從平王到太子,從太子到皇帝——
他親眼看著這個男人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王爺,一步步成長為這個帝國至高無
上的統治者。他也親眼看著這個男人,在這漫長的路上,失去了多少東西。或許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知道「皇帝」兩個字在眼前的人身上有多重。說出來也沒有
人會相信,作為皇帝竟然是身不由己。
有些東西,失去了還能找回。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不想看著自己的主人,在知天命的年紀,再去犯一個不該犯的錯。
「朕知道。」
李隆基的聲音很平靜。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琵琶上,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
關的事情。
「她是十八郎的王妃,是朕的兒媳。」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亭邊,雙手扶住欄
桿,望著龍池的水面。月光與星光在水面上微微蕩漾,像是無數碎銀在浮動。在
那碎銀之中,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已不再挺直的背脊。
五十歲了。他統治這個帝國已經二十三年,開創了前所未有的盛世。四夷賓
服,萬國來朝,長安城是世界上最大最繁華的都市。他應該滿足,應該欣慰。
他應該。
可為甚麼,心裡那個空洞越來越大?
像龍池水底那個看不見的泉眼,日夜不停地吞噬著流入的水流。他用了半生
去填補那個空洞——用武功、用文治、用權謀、用女色、用音樂、用酒——可它
始終在那裡,深不見底,等待著吞噬更多。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讀過的一句話——是《道德經》里的,還是《莊子》里的?
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句話的大意:最大的聲音是無聲的,最大的形象是無形的。
那個空洞,也許就是他心中無法言說、無法填補的部分。
「傳旨。」
高力士猛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去。
「壽王新婚,特許其夫婦每月十五入宮請安,陪朕……用家宴。」
高力士的呼吸停住了。
亭外,夜風拂過,吹動他鬢邊的白髮。他用那四十年的宮廷經驗,在瞬息之
間掂量了這句話的分量——它的背後是甚麼,它的前方通向哪裡。他清楚地知道,
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就意味著甚麼。
「大家,這於禮制……」
「於禮制不合?」
李隆基轉過身來。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亭中的
金磚地面上。他的面容隱在暗影中,只有一雙眼睛反射著月光——那雙眼中沒有
猶豫,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所以你去安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力士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老奴……明白。」
高力士退下後,李隆基重新坐了下來。
亭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不,還有那面琵琶。他伸出手,手指再次划過琴弦——
這一次,他沒有只彈一個音,而是撥出了一段簡短的旋律。
那是《霓裳羽衣曲》的前奏。
這支曲子,是他在開元二十二年根據河西節度使楊敬述進獻的《婆羅門曲》
改編而成的。他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反復修改,融合了中原的清商樂與西域的胡
樂,最終譜成這支他自認為平生最得意的作品。
可這首曲子,還缺一個靈魂。
一個能將它彈奏到極致的人。
他想起方才玉環彈奏時的神態——那種忘我的投入,那種指尖流淌的靈氣,
那種與音樂融為一體的渾然天成。
……
那面御賜的螺鈿紫檀琵琶,此刻正在壽王府的某個房間里,靜靜地等待。
等待一雙懂得它價值的手。
李隆基閉上眼睛,指尖在琴弦上緩緩滑過。一個音符跳了出來——清越、孤
獨,在空曠的亭中久久回蕩,如同一聲嘆息。
夜風吹過,牡丹花瓣紛紛落下。
那是一場無聲的雨,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上,落在琴弦上。
他沒有拂去。
徬彿那些花瓣的觸碰,能讓他離那個下午更近一些。
——
龍池的水面在月光下輕輕蕩漾。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帝國最宏偉的宮殿群里,在這位統治了天下二十三年的
帝王心中,一場無聲的波瀾正在緩緩升起。
那波瀾的源頭,不過是一個少女抬頭的瞬間。一瞥驚鴻。餘生萬劫。
楊玉環也睡不著。
她側臥在錦衾之中,月光透過飛霜殿西院的花窗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菱花
格子的光影。耳邊是溫泉終年不絕的淙淙水聲,像某種古老的低語,從地底深處
湧上來,穿過宮殿的基石,穿過她枕下的金磚,晝夜不息。她睜著眼,望著那道
從窗外落進來的月光。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花香混合的氣味,這是驪山特有的氣
息,初聞時覺得怪異,住久了竟讓人上癮。高力士說那是因為溫泉的水汽裹挾著
地底百草的精華,能滋養肌膚、安神定氣,可她只覺得這氣息令人昏沈,也令人
清醒——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呼吸,以及身體深處某些不安分的、
正在蘇醒的渴望。
她翻了個身,錦被滑落肩頭,露出一段細膩的脖頸。月光落在鎖骨處,凹成
一道淺淺的陰影。她閉上眼試圖入睡,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的
一幕幕——三郎看她的眼神,笛聲切入時她心口那一瞬的戰慄,珍珠落在掌心時
的溫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曾經是壽王妃。這個身份是她被冊封的那一刻
就刻進骨血里的,她嫁給了李瑁,成了天家的兒媳,未來的歸宿應當是壽王府的
後院,是相夫教子、是宗室命婦的體面餘生。到底是甚麼時候起了變化?是從那
一日興慶宮中的琵琶試音嗎?還是從更早的時候開始?
她的目光穿過夜色,望向驪山山脊的輪廓。那座山沈默地伏在月光下,像一
頭沈睡的巨獸。她忽然記起——那是她成為壽王妃後第一次隨駕離京。一切都從
那一次開始。一切。
那是開元二十五年的盛夏。車隊從興慶宮出發時天色還早,晨光在宮牆的琉
璃瓦上鍍了一層薄金。楊玉環第一次見識到「天子儀仗」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車駕綿延二十里,旌旗蔽日,繡著日月星辰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禁軍鐵甲在
烈日下閃著冷光,馬蹄踏過長安城的街道,震得沿街的窗櫺都在嗡嗡作響。她坐
在馬車中透過紗簾望出去,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入目的只有盔纓、旌旗、金戈
鐵馬的洪流,像一條鐵與錦織成的巨龍蜿蜒穿過長安城的南門。街道兩旁是黑壓
壓的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頭。她忽然理解了「天子儀仗」四個字的重量。這不
是出行,這是整座宮廷在移動,是帝國的權力中心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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