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珍珠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2 / 2
沿途萬物臣服,連陽光都要讓步。她緩緩放下紗簾,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熱嗎?」李瑁遞過一方浸了井水的絲帕。帕子冰涼,裹著淡淡的竹葉香氣。
她接過來,指尖觸及他的手——他的手很溫涼,帶著年輕男子特有的乾淨觸感。
那觸感讓她安心,又讓她心酸。成婚三月了,這位親王待她極好,好得近乎小
心翼翼。他從不對她說重話,從不讓她在晨昏定省時站得太久,從不讓王府那些
妾室們來煩擾她。夜裡他常擁著她入眠,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手臂環過她
的腰,像一堵溫暖的牆,但他很少行夫妻之事——即使行,也總是溫柔而克制,
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有時會想,他是她的丈夫,卻更像一個守護者。
「殿下在想甚麼?」她輕聲問。李瑁望著窗外一晃而過的山影,目光有些恍
惚,似乎在極目遠眺甚麼東西——或者說,在眺望一段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屬於
過去的時光。「我在想上次來驪山,」他說,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
己無關的事,「開元二十三年,隨母親來的。」楊玉環沒有接話。她注意到他說
「母親」兩個字時,嘴唇的線條繃得很緊。武惠妃——那個在這座宮廷中留下太
多痕跡的女人,她是玄宗最寵愛的妃子,也是李瑁的生母,在去年病重去世,走
得很不安詳。傳說她死前一直念著佛祖的名字,眼神渙散,抓不住任何東西。「
那時母親還能騎馬登山,」李瑁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她從不怕崎嶇的路,總
是走在最前面,回頭朝我們笑,說‘瑁兒,你太慢了’……」他沒有說完。楊玉
環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微微一震,隨即回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發
疼,但很快就松開了。他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那是一個很努力的笑容,嘴角
的弧度維持得很好,只是眼睛出賣了他。
楊玉環沒有再問。她是聰明人,知道在這座宮廷里有些話題最好不碰。武惠
妃是這宮里的禁忌——不是不能說,而是每個人說起她時都帶著不一樣的心思。
玄宗提起她是懷念、是追憶、是拿現任與故人比較;皇子們提起她是權力的刻度
尺——誰更得母妃寵愛,誰就更接近東宮的位置;臣子們提起她是揣測聖意,是
在字縫里尋找風向。而她——一個酷似先寵妃的兒媳——提起她時,所有人的目
光都會落在自己身上,那是審視的目光、丈量的目光,是在無聲地問:「她有多
像?像到了哪種程度?」她的處境微妙得像走在懸絲之上,一步踏錯便粉身碎骨。
馬車在驪山的山道上緩緩攀行,華清宮的大門在暮色中敞開,像一座金色的
夢境等候著他們的到來。而在那夢境的深處,溫泉正無聲地蒸騰著水汽,像歲月
一般無休無止、無始無終地將所有人包裹其中。沒有人知道,這水汽的盡頭等待
他們的會是甚麼。
華清宮的溫泉終年氤氳,那水汽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帶著大地臟腑的溫度,
將整座宮殿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熱霧之中。盛夏的酷熱在宮牆外肆虐,但牆內溫
泉的水汽和穿堂的山風交織,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清涼。
楊玉環被安排住在飛霜殿西側的別院——這座院子不大,卻極為精緻:院中
有引自溫泉的活水匯成一方小池,池畔種著幾叢修竹,竹影落在水面上隨風搖曳;
屋內陳設簡潔而不失皇家氣度,一架紫檀屏風、一張螺鈿妝台、一張鋪著湘竹
簟的涼榻。她注意到一件事:這座院子與壽王所住的主殿相隔了一條長廊。這安
排有些特別——按制,親王夫婦來華清宮避暑應當同住一院,但引路的女官解釋
說:「陛下體恤,說西院涼爽宜於王妃休憩——壽王住的東殿夏日西曬,暑氣太
重,怕王妃身子受不住。」楊玉環屈膝行禮:「謝陛下恩典。」
她的禮數周全,聲音平穩,面不改色,但當她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女官的肩膀
望向窗外時,她的心沈了一下——推開西院的窗戶,正對著龍吟榭。那是皇帝在
華清宮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也是他私宴群臣、賞景聽曲的去處,飛檐翹角、朱
欄碧瓦,掩映在一片蒼翠之中,遠看像一隻棲息在山崖上的鶴。
太近了,近得能看見榭中晃動的人影,近得能聽見風送來那裡的人聲,甚至
近得能隱約分辨出那個坐在欄邊、常穿淺色常服的身影。楊玉環緩緩關上了窗,
背靠著冰涼的窗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只是壽王妃,只是兒媳,只是來避暑
的。
第一夜,她輾轉難眠。不是認床——她在壽王府住了三個月,換了三張床都
睡得安穩——但華清宮的夜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靜得讓她不得不
面對那些在白晝被遮掩的、不願細想的念頭。她翻身再翻身,湘竹簟涼絲絲的,
可她身上卻沁出一層薄汗。忽然,遠處傳來隱約的笛聲,她坐了起來。那笛聲從
龍吟榭的方向飄來,穿林渡水,若有若無,是《梅花落》的調子——一支古老的
帶著幽怨的曲子,傳說是漢代的樂師所作,寫的是一個戍邊的士兵在雪夜中想起
故鄉的梅花。但吹得很奇怪,那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吹笛的人心神不寧,不時
走調,有時候一個音拖得很長,長到幾乎要斷了氣,才極不甘心地轉入下一個音。
聽起來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笛子尋找甚麼——尋找一段丟失的旋律,或
者說尋找一個已經丟失的人。
楊玉環披衣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猶豫了一下推開窗。夜風裹著水汽撲面而
來,笛聲變清晰了。清涼的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她看到了龍吟榭的燈——依然亮
著。那座榭在夜色中像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懸在山崖邊,窗紙透出昏黃的燭光,將
一個人的剪影映在窗上。那剪影坐著,手中橫著一支笛,微微晃動,像一尊孤獨
的雕像。
守夜的侍女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聲音極輕:「王妃也睡不著?」那侍女約
莫十七八歲,是華清宮的老人,眉目間透著遠超年紀的沈穩老練。楊玉環沒有回
頭,只是問:「誰在吹笛?」侍女遲疑了一瞬,那遲疑極短,但在此刻的寂靜中
卻格外清晰。「是……大家。」侍女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了。楊玉環的手指握
緊了窗櫺。
就是那個坐在龍吟榭里批閱奏章的人,那個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人,那個讓
二十里儀仗開道、天下臣民跪伏的人——此刻正獨自坐在深夜的燈下,吹著一支
不成調的《梅花落》。她想象不出那個畫面。她見過的帝王永遠是端坐在御座上
的、走在儀仗中的、被層層帷幕和禮法包圍的形象,她從未想過——或者說從不
敢去想——那個威嚴的存在也會有深夜獨坐、與一曲笛聲為伴的時刻。
「陛下常如此嗎?」她問。侍女的目光閃了閃,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沈默
了片刻終於低聲道:「自惠妃娘娘去後,便常如此。」她的聲音更低了些,低得
幾乎融入夜風,「高將軍說,這支曲子……是陛下與娘娘當年的定情之曲。」
楊玉環沒有再問。她只是望著那扇透出燭光的窗,窗上那個剪影依然坐著,
笛聲依然斷斷續續——她聽出來了,不是吹的人技藝不好,而是那個人在邊吹邊
落淚,氣息被哽咽打斷,指法被顫抖破壞。她想關窗,手卻不聽使喚。她就這麼
站著、聽著、望著,直到笛聲停了——不是漸漸平息,是猝然斷裂,像一根繃得
太久的弦終於在某一個音符上繃斷了。
龍吟榭的燭光還在,但笛聲消失了,夜恢復了寂靜,只有溫泉水聲在腳下淙
淙流淌,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侍女輕聲道:「王妃,夜涼了。」楊玉環
緩緩關上了窗,回到榻上躺下,睜著眼望著帳頂。那支不成調的曲子還在她耳邊
回蕩——自惠妃娘娘去後,便常如此;是陛下與娘娘當年的定情之曲。她閉上眼
睛。可一閉上眼,她就看見那個燈下的剪影,和他橫在唇邊的那支笛。她忽然覺
得,自己與那個剪影之間隔著一道薄薄的窗紙——那道窗紙叫做壽王妃,叫做倫
理,叫做君臣。可那笛聲穿透了窗紙,落進了她的心裡,像一顆種子無聲地落在
土壤深處。
次日,家宴在華清宮蓮花湯畔舉行。蓮花湯是華清宮最大的湯池,池面寬闊
如一座小湖,引的是驪山溫泉最上乘的泉水。池中遍植白蓮,花期正盛,花開如
碗,皎白勝雪,溫泉的蒸汽氤氳在池面上,白霧繚繞,將那些盛開的蓮花托在雲
中一般,宛如仙境。宗室子弟們散坐在池畔的亭台樓榭中,氣氛比在長安時鬆弛
了許多——沒有朝服,沒有笏板,沒有那些繁復的禮儀。
皇子皇孫們穿著輕便的夏衫,或倚欄談笑,或品茶賞荷,有人甚至脫了鞋襪
將腳浸入淺水中,這在長安的大明宮中是不可想象的。李隆基今日穿了件淺青色
的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支玉簪將頭髮束起,鬢邊幾縷白髮垂落下來被風拂動。
他倚坐在一把藤椅上,手中執著一杯冰鎮過的梅子飲,看起來像個閒散的文人而
非統治天下的帝王。他笑著與身邊的寧王說話,不知說了甚麼,寧王撫掌大笑,
笑聲很大,在池面上傳得很遠,引得眾人側目。
楊玉環坐在李瑁身邊,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發髻簡單輓起只簪了一朵新鮮的
白色梔子花。她低眉斂目,安靜得像一尊瓷人。但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從她落座的那一刻起就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直勾勾的注視,而是
飄過的、若無其事的、不經意的一瞥,每次瞥過來只停留一息便移開,落在別處——
落在李瑁身上,落在池中的蓮花上,落在天空的雲上。但她能感覺到,每一
次都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她的皮膚。
「十八郎。」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眾人都安靜了下來。李瑁立刻
起身躬身道:「兒臣在。」「朕記得你少時學過羯鼓?」李瑁微微一怔,似乎沒
想到父親會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嘴角牽了牽:「兒臣愚鈍,只學得皮毛。」「不
妨事,」李隆基擺了擺手,笑容隨意而溫和,「今日無外臣,正好讓朕看看你的
長進。」他示意內侍取羯鼓來,那內侍小跑而去,很快便捧來一面紫金羯鼓——
鼓身是用整塊紫檀木挖制的,鑲嵌金絲紋飾,鼓面繃著上好的黃牛皮,一看便知
是宮中珍品。「玉環可繼續彈琵琶——」李隆基的目光轉向她,聲音依然隨意,
像是順口一提,但楊玉環注意到,他在叫她的名字時沒有加「壽王妃」三個字,
他說的是「玉環」。「就彈昨日未盡的《涼州》。」
楊玉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昨日未盡?昨日她在皇帝面前只彈了《涼州》的
開頭,是皇帝自己讓她停下的,她以為那只是一次平常的試音,曲未盡便罷,不
會再有人提起。可他記得——他記得她沒彈完,他記得她斷在了哪一個音節上,
他知道那是一首需要合奏的曲子,是一場上一回被打斷的邀約。她低頭行禮:「
是。」她側過頭看向李瑁,李瑁的臉色有些發白——不是憤怒的那種白,而是一
種近乎恐懼的蒼白,嘴唇微抿,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但他依然強笑著點了點頭。
羯鼓擺好,琵琶備齊。李瑁握起鼓槌,指節微微泛白;她調了調琴弦,指尖
在絲弦上輕輕滑過,感受著那一絲微澀的觸感。兩人對視一眼。起初,配合是生
疏的——李瑁的鼓點追不上她的弦音,不是技巧的問題,是他的心不在鼓上,鼓
聲偏沈像是被甚麼心事壓著,起落間失了輕快的節奏;她的弦音則太急,像是在
追趕甚麼卻又找不到方向,兩種聲音各自游走,像兩條試圖交匯卻總是錯過的河
流。池畔的宗室們靜靜地聽著,沒有人開口,但楊玉環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審
視。她深吸一口氣,放慢了指法——不是更快,而是更穩。弦音從急促轉為綿長,
像一條河流過了險灘進入了開闊的平野。李瑁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變化,鼓點漸
漸跟了上來。
然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加快,他便跟上;她轉調,他便呼應;她壓低
琴音,他便放輕鼓聲;她陡然拔高,他便烈烈擊奏。他們在音樂中找到了一種默
契——不是夫妻的默契,不是戀人的默契,而是兩個樂者在同一段旋律中相遇的
默契。那種默契不需要言語不需要眼神,只需要聽,只需要感受對方的呼吸和脈
搏,將自己的節奏融入對方的節奏。
琴聲越來越急,鼓聲越來越密,旋律在攀升,像山洪奔湧,像千軍萬馬從峽
谷中衝出——忽然,李隆基站了起來。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抽出了腰間
的玉笛橫在唇邊,閉眼,吹出第一個音符。
笛聲切入的瞬間,整支曲子活了。鼓的節奏是骨架——粗糲堅硬,托起了整
首曲子的根基;琵琶的弦音是血肉——綿密充沛,在骨架上纏繞盤旋;而笛聲是
魂魄。那笛聲高亢而不刺耳,清亮而不單薄,像一隻白鶴從琴與鼓合奏的波濤中
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他吹的不是《涼州》原有的旋律——他在即興發揮,在用笛聲與她的琵琶對
話,一問一答,一起一落,像兩個人在夜色中對飲。他吹出一個問句,她以琵琶
回應;他又吹出一個轉折,她穩穩接住;他忽然拔高,她毫不退讓地跟上。最後,
三個聲音交織在一起,盤旋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在最高處停住,像
是所有聲音在那一刻凝成了同一口氣。然後,緩緩落下。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溫
泉的蒸汽中。池畔的白鷺受了驚,撲稜稜飛起,白色的翅膀划破霧氣向山間飛去。
滿場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還在恍惚中分辨現實與夢境的分界線。然後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手——是寧王,
他最先回過神來,用力擊掌。接著掌聲如潮。
李隆基放下玉笛,額角沁著細汗,胸口的衣襟微微起伏,臉上泛著一層薄薄
的紅光——不只是因為吹笛用力,也是因為某種久違的興奮。他看著楊玉環,眼
中的激賞毫不掩飾——那目光太過坦蕩,坦蕩到讓她不敢直視。好像那目光可以
刺穿自己的衣服,讓皮膚顫抖。「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滿是快意,「這才
是《涼州》該有的氣象!」他用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站起身來在池畔走了兩
步,像是坐不住似的。「賞。賜壽王紫金羯鼓一架。賜王妃……」他頓了頓,「
賜王妃南海珍珠一斛。」
珍珠。楊玉環跪謝恩典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句不知從何想起的俚語:珍珠易
得,知音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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