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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胭脂馬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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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很涼,指節僵硬。「陛下……很孤獨。」她輕聲說。「……是啊,」李瑁忽

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沒有甚麼笑意,「可帝王的孤獨需要整個天下來

填補。你明白嗎?」

她不明白,但她在那一刻隱約感覺到了危險。不是刀劍的危險,不是毒酒的

危險,而是一種更深的危險——像在懸崖邊行走,腳下是千仞深谷,一道風、一

片滑石、一聲鳥鳴都足以讓人粉身碎骨。

楊玉環在黑暗中握緊了李瑁的手,可她的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旋

律——是那夜在驪山,笛聲切入琵琶的一瞬,三弦合鳴,泉水蒸騰,白鷺驚飛。

她用力閉上眼睛,將那個旋律從腦海中驅趕出去,可它很快就回來了,像是某種

預感、某種預言,在她的血管里低低地、低低地回響……

七月初七,乞巧節。

宮眷們在星輝池畔設香案乞巧,楊玉環也在其中。她穿針時手很穩,一連穿

過七孔,引得公主們陣陣驚嘆。

「壽王妃好巧手!」咸宜公主——李瑁的同母妹妹——親熱地輓住她,「難

怪父親常誇你。」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幾位年長的王妃交換了眼神,

楊玉環臉上發熱。

儀式結束後,咸宜公主單獨留下。

「嫂嫂,」她忽然換了稱呼,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主請說。」

「母親去後,父親一直鬱鬱寡歡。」咸宜公主看著她,眼神銳利,「你是三

年來,第一個能讓父親開懷的人。」

楊玉環心頭一緊:「妾身不敢……」

「我並非責怪你。」公主打斷她,「只是提醒。這宮里的恩寵,來得快,去

得也快。今日是蜜糖,明日可能就是砒霜。」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楊玉環獨自站在池畔。

夜風吹過,池中星河倒影碎成千萬片。她想起蜀州的七夕,少女們聚在錦江

邊放河燈,許的願無非是嫁得良人、夫妻和睦。那時她以為,嫁給親王便是人生

的頂點。

現在才知道,頂點之上還有懸崖。

乞巧節後第三日,皇帝突發奇想,要在黎明時分登驪山觀日。

「十八郎體弱,不必同行。」李隆基說,「玉環陪朕去吧,聽說蜀地多山,

你應慣於登山。」

這安排不合禮制。但皇帝說得隨意,徬彿只是父親帶女兒出遊般自然。高力

士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躬身:「老奴這就去準備肩輿。」

「不必。」皇帝擺手,「步行上山,方見真趣。」

於是天未亮時,楊玉環便跟著皇帝出了宮門。隨行的只有八名侍衛,遠遠跟

著。山路寂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怕嗎?」走在前面的李隆基忽然問。

「不怕。」

「為何?」

「陛下在。」

皇帝笑了,笑聲在山谷間回蕩:「你這回答,倒讓朕想起一個人。」

她沒有問是誰。兩人沈默著登山,石階濕滑,她幾次險些滑倒,都被他及時

扶住。那只手有力而穩定,握住她手腕時,溫度透過衣袖傳來。

登頂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他們站在朝元閣的廢墟上——這是漢武帝時修建的祭壇,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看。」李隆基指向東方。

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然後迅速蔓延,將整個天空染成金紅。雲海在腳下翻

湧,遠處的長安城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這天地之間,人渺小如塵埃。

「朕第一次來這裡,是景龍四年。」皇帝忽然說,「那時朕二十二歲,剛剛

誅殺韋後,擁立睿宗皇帝。站在這裡,覺得整個天下都在腳下。」

他轉身看她:「你呢?站在這裡,想到甚麼?」

楊玉環感覺玄宗的眼睛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她沒有躲,她不敢躲,也不想躲。

她望著浩瀚的雲海,許久才說:「妾身想到……‘高處不勝寒’。」

李隆基怔住,然後大笑。這次的笑聲里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純粹的、被說

中心事的暢快。

「好一個高處不勝寒!」他眼中閃著光,「玉環,你可知滿朝文武,從無人

敢對朕說這句話?」

她忽然意識到失言,連忙跪下:「妾身妄言……」

「起來。」他扶起她,手沒有立刻松開,「你說的是實話。這高處,確實寒

冷。」

他的手很暖,但眼神里的孤獨,比驪山頂的風更冷。明明他的手只握住了她

的胳膊,只是握住,但玉環覺得似乎從胳膊被握住的地方,有一股酥麻瀰漫全身。

太陽完全升起了,金光灑滿山川。侍衛們在不遠處垂首肅立,像一尊尊石像。

楊玉環輕輕抽回手,後退半步,保持應有的距離。

李隆基看著空了的掌心,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如常。

「下山吧。」他說,「十八郎該等急了。」

回宮的路上,兩人再無交談。

但有甚麼東西已經改變了。不是實質的,而是空氣中無形的張力。經過龍吟

榭時,李隆基忽然說:「十五日的家宴,朕想聽《春江花月夜》。」

「那是……先惠妃娘娘的曲子。」楊玉環輕聲說。

「所以朕想聽。」皇帝看著她,「你願意彈嗎?」

這不是詢問,是溫柔的命令。她低頭:「妾身遵旨。」

轉身離去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走到廊橋盡頭,她回頭

看了一眼——皇帝還站在原地,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觸到她的

裙角。

李瑁在院中等她,臉色蒼白。

「父親……帶你去了哪裡?」

「朝元閣,看了日出。」她盡量說得平淡。

「就這些?」

「就這些。」

李瑁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緊:「玉環,我們回長安吧。就

說我病了,需要回京靜養。」

「殿下……」

「我知道我在說甚麼。」他的聲音在顫抖,「再這樣下去,我怕……」

楊玉環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孩子。窗外,華清宮的晨鐘響起,一聲

聲悠長而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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