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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困獸

安環之亂 · 可樂瓶子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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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楊玉環沒有等來安祿山的請安。

她坐在偏廳里,茶盞換了三盞,團扇搖了半個時辰,連門口那片青磚都被她

望出了紋路。春鶯進來添了兩次茶,見她心神不寧,也不敢多問。楊玉環自己都

有些惱了——她明明盼著他別來,盼了整整一夜。可真到了他該來的時辰,門口

沒有響起那聲通報,她的心卻像被甚麼東西懸了起來,不上不下地吊著。

日頭漸漸升高,暑氣蒸騰起來。她正要起身回內殿歇息,殿外忽然傳來一陣

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稟報:「娘娘,陛下傳

旨——宣安節度使即刻覲見,著娘娘一同前往甘露殿伴駕。」

楊玉環的眉頭微微一跳。

甘露殿。那是三郎日常理政的地方,不是後宮。讓她去甘露殿伴駕,又要見

安祿山——三郎想做甚麼?她的心跳快了幾拍,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吩

咐春鶯更衣。

她換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藕荷色宮裝,金線繡著纏枝牡丹,發髻梳得一

絲不苟,戴上了三郎賜的那支七尾鳳釵。銅鏡里的女人雍容華貴,端端正正,挑

不出半點毛病。可沒人知道,她在訶子外面又多系了一條絲縧,勒得緊緊的,仿

佛只要勒得夠緊,就能把胸口那股亂竄的悸動一並勒死。

楊玉環走進甘露殿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跪在殿中的安祿山。他今日穿得齊

整,紫色官袍,玉帶束腰,頭上戴著黑色的幞頭。一身行頭把他那副粗野的胡人

模樣裹了個嚴實,看上去倒像個正經的朝廷大員了。可楊玉環知道,那身官袍下

面藏著那根棕褐色的、青筋盤虯的、在她夢里跳了一夜的東西。想到這裡,她的

步子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收緊。

「臣妾叩見陛下。」她在御案側面站定,行了個禮。

玄宗抬起頭,笑著朝她招了招手:「愛妃來了。來,坐到朕身邊來。祿兒就

要離京了,朕召他來再說幾句體己話。」

就要離京?楊玉環的心猛地一沈——是說過要離京,但日子忽然的臨近,心

中不免慌亂,她壓下心頭,依言走到御案後,在玄宗身側落了座。從這個位置看

下去,恰好能看見安祿山的頭頂——黑色的幞頭,後頸露出一截,能看見粗壯的

筋骨和深色的皮膚。

「祿兒平身。賜座。」玄宗開口,語氣比昨日又溫和了幾分。

安祿山直起身來,謝了恩,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他坐的位置離御案不遠不

近,恰好在他抬頭時目光能與楊玉環平齊。內侍捧了茶上來,安祿山接過去,低

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極其自然地掃過御案後方——在楊玉環的臉上

停了一瞬。

就一瞬。但那一眼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前幾日的貪婪,不是昨日的

篤定,而是一種更深沈的東西——像是收緊的弓弦在釋放前那一剎那的寂靜。

「兒臣給母妃請安。數日來叨擾母妃清靜,兒臣心中不安。」他垂著眼,聲

音恭謹而得體。這話當著玄宗的面說出來,挑不出任何毛病——是臣子對母妃該

有的禮節。可不知道為甚麼,楊玉環聽出了這話底下的另一層意思。雖然不是逼

迫,但總感覺有一種暗指。

「祿兒有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飄出來,平穩得讓自己都意外,

「節度使一路珍重。」

玄宗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

意:「祿兒,朕聽說你昨日在偏廳給貴妃請安時,耽擱了好一陣?」

殿中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楊玉環的心跳驟然一頓,指尖在袖中猛地掐進了掌心。她看向三郎——他端

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浮著的葉片上,臉上掛著那副她最熟悉的、漫不經心的

笑。可她知道,三郎這副模樣出現的時候,底下往往埋著甚麼她不知道的東西。

安祿山沒有慌。他從繡墩上滑下來,又跪到了地上,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胖子。

「回陛下的話,昨日兒臣確實在偏廳耽擱了片刻。因為兒臣斗胆,向母妃多討

了幾句教誨。」他的聲音穩穩的,坦坦蕩蕩的,「母妃曾教導兒臣說,為將者,

不但要曉兵事,更要知禮數,知進退。兒臣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想了許久,跪在

地上多回味了一會兒,不覺就忘了起來。」

他說得極為誠懇。那張肥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目光正視著玄宗,沒有一絲

閃爍。楊玉環坐在玄宗身後,聽著這番話,心裡懸著的那口氣慢慢松了下來——

他接住了。不但接住了,還把這番話編排得天衣無縫。

「哦?」玄宗挑了挑眉,轉頭看向楊玉環,「愛妃還教過他這些?」

楊玉環端起茶盞,借著低頭喝水的動作穩了穩心神,才抬起頭來,笑了一笑:

「那日安……祿兒使來送靈芝的配藥,臣妾偶然提了幾句。不想節度使如此有

心,竟記住了。」

「好,好。」玄宗大笑起來,連連點頭,「祿兒雖然是胡人出身,但能如此

虛心向學,難得。朕沒有看錯你。」

他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大約是交代軍務,大約是叮囑路上小心。楊玉環坐

在一旁聽著,耳朵里嗡嗡的,一個字都聽不真切——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跪

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看他的後頸、寬闊的肩胛骨,還有他跪在地上時脊背那條微

微隆起的弧線。三日後……不,今日他就要離京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感覺——

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心底深處有一根弦就要被扯斷?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極輕的,極快的,從她的腳踝開始,沿著裙擺的邊緣,沿著交疊在膝上的手

指,沿著領口的邊緣,極快地掃了一圈。快得像是無意間的一瞥,除了她,沒有

任何人能注意到。可他的目光在經過她小腹的位置時,停了那麼一瞬——極其短

暫的一瞬。

她的小腹在那道目光的停留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楊玉環慌亂地低下了頭。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交疊在藕荷色的宮裝上,指尖微微泛白。她看見自己裙擺

下露出一小截繡鞋的鞋尖。她的腦子里全是剛才那道目光——那個粗野的胡人、

那個昨日在她面前亮出陽具的狂徒,此刻正跪在三郎面前,裝得像個恭順的正經

的臣子。而她自己,正坐在三郎身側,心跳如擂鼓,腿間一片濕熱。荒唐。太荒

唐了。

「陛下,」安祿山的洪亮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臣有一事,斗胆啓奏。」

「講。」

安祿山抬起頭來,目光坦蕩地看向玄宗:「臣此番北上,不知何日才能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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