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重陽之名

終南山深處，亂石嶙峋，古木參天。趙志敬夾著身受重傷的尹志平，在崎嶇山路上疾馳如飛，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不遠處，一白一青兩道身影緊追不捨——白衣飄飄的是小龍女，青衣少年正是楊過。

原來趙志敬發現楊過與尹志平相鬥，便出手救出尹志平。而早先隱伏於一旁、為避免與楊過碰面而未現身的小龍女，見狀再也按捺不住，不顧一切地追了出來。

楊過乍見那道魂牽夢縈的白色身影，頓時喜出望外，一邊追一邊大喊：「姑姑！姑姑！」

小龍女卻充耳不聞，只埋頭疾奔，眼中淚水早已在打轉。她何嘗不對楊過魂牽夢繞？但為讓楊過今後能挺直腰桿做人，她只能選擇避而不見。這番苦楚，卻只有她自己才明白了。

見已擺脫金兵追兵，趙志敬在密林中停下腳步。小龍女與楊過緊隨而至。

一站定，楊過便驚喜欲狂地搶上幾步，握住小龍女的柔荑，顫聲道：「姑姑，姑姑，過兒……過兒想得你好苦！」

小龍女先是一喜，隨即眼眶一紅，神色黯然，竟把手抽了出來，連退幾步，硬生生轉過頭去不看眼前這深愛著的男子。

楊過頓時愣住，隨即又踏前一步，急聲道：「姑姑，你可是惱我了？過兒可是有甚麼地方讓你生氣了？」

小龍女心中酸楚，死死咬著嘴唇，連連搖頭。她知道，若是一開口，只怕便會哭泣出聲。

楊過顫聲道：「姑姑，若過兒不對，你罵我、打我、殺我，只要你喜歡便好。」

小龍女卻不答話，只是抿著嘴唇，目光轉向夾著尹志平的趙志敬，長劍一揮，竟是不管不顧地直刺尹志平！

趙志敬冷哼一聲，不再保留，運起先天功，衣袖一拂便將小龍女逼退。

正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趙志敬此時所展露的功力之高，讓楊過和小龍女心中大驚。他們對全真教高手如馬鈺、丘處機等的實力大體心中有數，但這趙志敬不過是三代弟子，一身武功竟數倍於其師門長輩？！

趙志敬看著楊過，沈聲道：「楊過，不知現在是該叫你楊過，還是該叫你完顏過？沒想到，你竟真的走上了這條路！早知今日，當初貧道便該將你斃於掌下！」

楊過怕他追擊小龍女，忙與姑姑並肩而立，全神貫注地盯著趙志敬，道：「多說無益，把尹志平這狗賊留下，我的目的只是殺他！」

趙志敬雙目赤紅，仰天長嘯，裝出悲憤交加之態，喝道：「小賊！你引金兵滅我重陽宮，連掌教馬鈺真人也遭你們這些異族狗賊毒手，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小龍女卻清冷插言道：「馬鈺那道士不是好人。」

此言一出，趙志敬不禁一愣，隨即想起小龍女夜闖重陽宮被馬鈺打傷一事，心中瞭然。小龍女自幼在古墓成長，心思單純如白紙，對民族矛盾、人情世故之類毫無概念。在她觀念里，誰對她好便是好人，害過她的便是壞人。馬鈺阻止她殺尹志平報仇，自然是大大的壞人了。

趙志敬沈聲道：「對不起龍姑娘的只是本教不肖弟子尹志平，其餘人等皆是無辜。貧道答應過要給你們一個交代，便絕不會食言。」

說罷，他一手提起重傷萎頓在地的尹志平，掐住其脖頸，湊到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小龍女其實是我乾的，她的處子騷屄好爽，嘿嘿。」

尹志平雙眼頓時瞪圓，張著嘴卻只能從喉中發出咯咯之聲，很快目中神采渙散，不甘地斷了氣。

趙志敬抱著被捏斷脖頸的尹志平，對大為吃驚的楊龍二人道：「你們要的交代，貧道已經給了。」說罷，臉上露出悲哀神色。

他低頭看著尹志平屍身，喃喃自語：「師弟，我們自幼相識，一同學藝，一同成長，在師兄心中，一直將你視為親兄弟。只是沒想到，結局竟會如此。雖說是你行差踏錯，但終究是我這當師兄的未盡監督之責。唉，天意弄人，委實讓人神傷。」

楊過聽趙志敬這番話，心道：「這人倒是個言而有信的至誠君子，小時候恐怕真是錯怪他了。」

趙志敬將尹志平屍身放下，從懷中取出三根香燭點燃插在地上，對著屍身三鞠躬，雙掌合十禱告片刻，方才轉過身來。

他目光轉向楊過，射出凌厲光芒，喝道：「那麼，現在該你楊過給貧道一個交代了！」說罷，身上散髮出一股強大氣勢。

楊過與小龍女俱感壓力，連忙凝神戒備。

楊過道：「你想怎樣？」

趙志敬肅然道：「貧道告知你真正身世，本是想看你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沒想到，你最終竟選了這條無恥賣國的漢奸之路，就和你那漢奸父親楊康一樣！既然如此，貧道今日便要清理門戶，為諸多枉死的全真弟子報仇雪恨！」

楊過怒道：「不許你詆毀我父親！他自幼隨我爺爺長大，知悉身世時早已成年。難道要他立即拋下多年父子之情，馬上去殺養父？禽獸尚知報養育之恩，若我父親行此不義之事，豈非連禽獸不如？郭靖和黃蓉為了逼我父親對付我爺爺，想盡辦法，最後更是將他逼死！更可恨的是他們趁我年幼無知欺瞞於我，簡直令人作嘔！」

趙志敬長嘆一聲，似心痛般道：「楊過啊楊過，你捫心自問，郭大俠當真對你有惡意麼？」

楊過神色一僵，想起幼年跟隨郭靖生活的情景。那個敦厚仁義、對自己關懷備至的郭伯伯，怎麼看也不像懷有惡意。

他掙扎片刻，道：「我不管那麼多，甚麼漢人金人，我通通不想理會。只要能找回姑姑，往後與姑姑在一起，我便心滿意足了。」說罷，雙目充滿深情地望向一旁的小龍女。

小龍女身子一顫，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嗚咽：「過……過兒，別這樣，我……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楊過立刻道：「姑姑，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有半分變更。難道，難道非要我死在你面前，才能讓你明白麼？」

小龍女一驚，顧不上許多，一手掩住楊過的嘴，嗔道：「胡說甚麼，誰要你死了。」她此時模樣似嗔似怒，眼眸還綴著淚珠，說不出的嬌美動人。

楊過連忙抓住小龍女的手，急道：「姑姑，只要你願意，我便陪你一輩子住在古墓里，永遠只有我們兩人，也不必管外人眼光。這金國世子，我不當了！」

楊過這番話情真意切，小龍女不禁心中感動，淚水滾滾而下，原本死寂的心再次燃起火焰。

此時，趙志敬冷聲道：「師徒情深，真是讓人感慨。本來貧道對你們師徒相戀並無異議，但楊過你此番竟引金兵毀我全真基業，卻是罪不可赦！」說罷擺開架勢，準備動手。

楊過與小龍女手牽手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情意，只覺一切苦難都不算甚麼，只要此刻擁有對方，一生便已不枉。

小龍女道：「過兒，這道人厲害，我們用玉女素心劍法鬥他一斗。」

楊過聞言，知姑姑已回心轉意，心中如蜜糖般甜，重重一點頭，心花怒放。

玉女素心劍法乃玉女心經至高秘訣，若無左右互搏之術，須由兩個心意相通之人施展，一人使全真劍法，一人使古墓劍法，雙劍合璧，威力奇大。楊過與小龍女正是憑此絕學在早期抗衡金輪法王這等先天高手。

但玉女心經趙志敬在李莫愁處早已看過，這門劍法對他而言並無秘密，是以毫不擔心。

三人鬥在一處，楊龍二人玉女素心劍法幾無破綻，劍光連綿，招招殺著。趙志敬卻運起先天功，一力降十會，穩扎穩打，以功力優勢壓制二人劍招，其間還不時施展九陰真經絕學如大伏魔拳、蛇行狸翻身法等，奇襲不斷。

趙志敬心中暗驚：這玉女素心劍法威力竟比想象中更強，即便知曉劍理，真正面對時竟也無法破解。若非事先看過玉女心經，瞭解甚深，只怕落敗只是時間問題。此劍法竟能讓功力遠不及己的楊龍二人發揮如此威力，真可與獨孤九劍媲美了。不知這號稱無懈可擊的劍法遇上專攻破綻的獨孤九劍，孰強孰弱？

三人又鬥一陣，楊過與小龍女漸佔上風，將趙志敬壓制得只能守御，幾無進招之機。楊過英俊瀟灑，小龍女清麗脫俗，雙劍合璧圓融無礙，恍如神仙眷侶。

趙志敬雖處下風，卻不著急，心中默算時間，暗道：「哼，應該差不多了。」

果然，楊過與小龍女身形漸顯凝滯，似內息運轉出了問題。二人配合立時出現失誤，露出致命破綻。

對玉女素心劍法瞭解甚深的趙志敬豈會錯過良機？臉上金芒一閃，左掌全力揮出擊退楊過，破了玉女素心劍法，右手疾伸，恰穿過小龍女劍招空隙，一指點中她肩頭要穴！

楊過大驚，欲回身救援，腳下卻是一軟，竟提不起半分力氣。

趙志敬提起被點穴的小龍女，對楊過冷聲道：「你若有任何異動，貧道便先殺了你姑姑！」

楊過頓時止步，驚怒交集道：「你！你下毒！？」目光望向趙志敬先前在尹志平屍身旁點燃的香燭。

趙志敬哈哈一笑，這乃程靈素專配的陰人香燭，那令人內息凝滯的毒藥一經點燃，便無色無味隨風飄散，防不勝防。若未事先服下解藥，待察覺時早已手足酸軟，難以反抗。

他以手指抵住小龍女死穴，對楊過道：「貧道恨不能立時將你這小狼崽子斃於掌下，以報全真教血海深仇。只是今日時機不對。你聽著，即刻命令那些仍在追殺本教弟子的金兵停止追擊，否則貧道便立殺小龍女！」

楊過生怕姑姑受絲毫傷害，連忙道：「你若敢傷我姑姑，我絕不放過你！」

趙志敬冷笑道：「廢話少說，立刻命金兵退兵！如今重陽宮已毀，掌教馬鈺亦已身死，金國主要目的已達，那些領軍將領必會賣你面子。待本教弟子安全撤離，貧道自會放人。趙某向來言而有信，你大可放心。」

楊過無奈，只得應允。

最先突圍的丘處機等人死傷慘重，所率弟子僅剩三分之一，正艱難逃避金兵追擊。幸虧他們擇山路逃往大宋境內，金國騎兵在山路奔馳緩慢，方有一線生機。

就在眾人筋疲力盡之際，金兵忽停止追擊，終讓他們順利逃入大宋邊境。

大宋邊境一小鎮上，全真教殘部聚攏一處，人人帶傷，個個疲乏，苦不堪言。剩餘的全真四子未折損，正心急如焚地等待，不知最後突圍的馬鈺等人情況如何。

等了半日，方見趙志敬率二十餘名全真弟子出現。

丘處機連忙迎上，問道：「掌教師兄與孫師妹呢？」

趙志敬低下頭，沈痛道：「掌教與孫師叔，俱已殉教。」

全真四子噔噔連退數步，面露悲憤之色。

丘處機最是衝動，狂吼一聲拔出腰間長劍，怒喝道：「待我回去，拼了性命也要多殺幾個金狗為師兄報仇！」說罷竟不顧傷疲交加，便要返身北上。

其餘三子連忙拉住，擾攘一陣，王處一沈聲道：「邱師兄，掌教殉教，也算是求仁得仁。你現下是我等中武功輩分最高者，需留有用之身重建本教，豈可輕易言死？」

丘處機稍冷靜些，但仍雙目赤紅，雙拳緊握，指甲將手心都掐出血來。

此時劉處玄看到被幾名三代弟子挾帶的小龍女，奇道：「那不就是古墓派龍姓女子麼？為何在此？」

趙志敬嘆道：「師叔可知，我在金兵中發現何人？」

全真四子俱露傾聽之色。

趙志敬仰天長嘆，沈重道：「竟是楊過——昔年弟子的徒兒楊過！他身著金國貴族服飾，已成金國高層，顯是與其父一般認賊作父。此番重陽宮之難，少不得他的帶路之功！」

丘處機面漲通紅，怒道：「那小賊，那小賊竟敢如此！？」

趙志敬又道：「幸虧貧道突圍時擒下小龍女，令楊過那小賊投鼠忌器，喝令金兵停止追擊，方能率剩餘弟子逃至此地。」

郝大通沈吟道：「怪不得金兵追至半途忽折返，原是此故。志敬，你此番立了大功。」

丘處機憤恨盯著小龍女，忽喝道：「如此說來，這小龍女也與楊過狼狽為奸，待貧道先斃了她！」說罷竟猛然揮掌，擊向被制穴道不能動彈的小龍女。

趙志敬連忙喝道：「不可！」身形急閃，後發先至搶在丘處機身前，臉上金芒一閃，運起先天功用力一格。

砰的一聲，丘處機竟被震退七八步，險些摔倒。

全真四子頓時變色，他們皆曾隨侍王重陽，齊聲驚呼：「先天功！？」

王處一身為趙志敬師尊，自問對這弟子武功進境頗為瞭解，不禁問道：「志敬，怎麼回事？你竟練成了先天神功？」

趙志敬點頭道：「此處人多眼雜，先回客棧，弟子再將一切稟明師尊及諸位長輩。」

客棧房中，趙志敬立於中央，神色各異的全真四子圍坐。

趙志敬露出追憶之色，沈痛道：「當時，弟子與掌教師伯、孫師叔斷後，金兵派出數名高手夾擊。為讓其餘弟子撤退，我等只得拼命抵擋。奈何金兵勢大，孫師叔先被弓弩射中要害，就此仙去……掌教連斃數名金兵高手，最終力竭，遭圍攻而亡……本來弟子也難逃死劫，但最危急時，竟發生一件異事。」

王處一急問：「何事？」

趙志敬面露崇敬之色，道：「就在那時，重陽祖師降臨了！」

全真四子俱露不可思議之色，丘處機顫聲問：「重陽先師！？先師未死！？」

趙志敬搖頭道：「非也，重陽祖師確已仙逝。但他臨終前功參造化，已臻仙道，羽化登仙位列仙班。本仙凡有別，不可再涉紅塵，然祖師在仙界得知本教大難，硬是突破仙凡之隔，將力量投射下來。」

全真四子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反應。他們雖是修道之人，若旁人言此鬼神之說，必嗤之以鼻。但趙志敬所言乃他們敬若神明的師尊，令他們半信半疑，縱有疑惑也不敢輕言否定。

趙志敬續道：「祖師將力量投射弟子身上，令弟子瞬間功力暴增，更學會先天神功。如此，弟子方能在死境脫身，更將掌門信物重陽佩劍搶出。」說罷解下腰間長劍讓眾人過目。

丘處機方才與趙志敬對過一掌，知這師侄功力遠勝己身，不禁信了幾分。若非鬼神偉力，斷不可能令人功力暴增，更遑論突然學會先天功。

趙志敬又道：「若非如此，弟子也不可能擊敗小龍女並將其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