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歸途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五年。她說五年後在這裡等他。她走了,但她說了五年後會回來。他信她。
顧天命騎馬離開了青石鎮。他沒有再往別處去,他往忘憂谷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農田變成了林地,人煙變得稀少了。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像一條沈睡的巨龍,忘憂谷就在那條龍的懷抱里。他走了十天,走了很遠的路,殺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現在他要回家了。
他騎著馬走進忘憂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銀杏道上的燈籠都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青石路面上蕩來蕩去,像水波一樣。趙管事正在銀杏道上指揮弟子們掃落葉,看見他從谷口進來,手裡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少、少谷主——少谷主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谷中回蕩,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從銀杏道蕩到西廂,從西廂蕩到東廂,從東廂蕩到藥廬。第一個跑出來的是顧如晞。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頭髮散著,沒有扎,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像一陣風一樣衝過來,一頭撞進顧天命懷裡,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哥哥!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顧天命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腦袋,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
「我說過會回來的。」
「可是你走了好久!好久好久!」
「才十天。」
「十天也很久!」
顧如昭是第二個跑出來的。她穿著一件青色的小衫,頭髮扎成一個丸子,跑得比妹妹慢一些,但步子很穩。她跑到顧天命面前,停下來,仰著臉看著他。她沒有撲過來,沒有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亮晶晶的、含著淚但沒有掉下來的眼睛。
「哥哥。」
「嗯。」
「你瘦了。」
「沒有。」
「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顧天命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明天多吃兩碗飯就長回來了。」
顧如昭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抬起頭,笑了。那種笑,顧天命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不是開心,不是欣慰,是松了一口氣——像是心裡一塊懸了十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沈素雲是第三個來的。她走得慢,不急不緩,從飯堂門口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湯。她走到顧天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
「瘦了。」她說,和顧如昭說的一模一樣。
「在外面吃不好。」
「回來就好。湯還熱著,快喝。」
顧天命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清淡爽口,不油不膩。和以前一樣,和每一天一樣。他忽然覺得,這碗湯比任何東西都好喝。
顧松風是最後一個來的。他站在藥廬門口,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照在那道從眉骨延伸到耳後的疤痕上。他沒有說話,但顧天命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淡,但確實動了。那是笑。顧松風這輩子很少笑,但今天他笑了。
顧天命端著湯碗,站在銀杏樹下,看著圍在他身邊的這些人。沈素雲在問他吃沒吃飽,顧如晞在纏著他講外面的故事,顧如昭在幫他整理被風吹亂的披風。遠處的藥廬門口,顧松風站在那裡,月光照著他花白的頭髮,像一尊沈默的、溫暖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長大。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他現在離「頂天立地」還很遠。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有很多仇要報。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有了頂天立地的理由。
不是為了證明甚麼,是為了這些人。為了沈素雲手裡的那碗湯,為了顧如晞頭上的兩個小揪揪,為了顧如昭眼睛里的那兩顆沒有掉下來的淚珠,為了顧松風站在藥廬門口的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為了這些,他願意去殺更多的人,走更遠的路,爬更高的山。
他喝完了湯,將空碗還給沈素雲,彎腰抱起了顧如晞。小姑娘輕得像一隻貓,趴在他肩膀上,兩只手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里,悶悶地說了一句。
「哥哥,你以後不要再走那麼久了。」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顧如晞沒有再說話,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顧天命抱著她,走在銀杏道上,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合成了一個。顧如昭走在他旁邊,拉著他的衣角,安安靜靜的。沈素雲走在前面,手裡端著空碗,腳步很輕,很穩。
遠處,東廂的燈還亮著。孫婉兒的窗戶上投著她的影子——她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在抄寫《碎玉指》的最後一章。她的字跡還是那麼清秀工整,橫平竪直,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
顧天命看了那扇窗戶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明天,他會去看孫婉兒的站樁。他會檢查她這十天有沒有偷懶,會用竹條打她的屁股,如果她練得不好的話。她會臉紅,會咬著嘴唇忍著不出聲,會在練完之後飛快地跑回房間,把褻褲穿上,把門關上,躲在門後面心跳加速。
他想到這裡,嘴角在月光下面翹了起來。很小,但確實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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