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踏平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趙鐵山朝後院努了努嘴。「在後院。練刀呢。」
顧天命穿過院子,推開後門。後院不大,是一塊被青磚圍牆圍起來的空地,角落里種著一棵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兩只石凳。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勁裝,頭髮扎成一條長馬尾,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她手裡握著一把刀,刀身三尺,窄而薄,刀柄上纏著紅色的繩子。她正在練刀,一刀一刀地劈、砍、掃、撩,每一刀都帶著風聲,又快又狠。
她聽見腳步聲,停下刀,轉過身。丹鳳眼,柳葉眉,眼尾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小麥色的皮膚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大紅色的勁裝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看見了他。刀從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子?」
「紅纓。」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走過來的。從青石鎮走到洛陽,走了六天。」
趙紅纓的眼眶紅了。「你……你不是說五年嗎?」
「我等不了五年。」
趙紅纓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站在那裡,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大紅色的勁裝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你這個傻子。」她說,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走了之後,我天天在酒館門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你就是不來。我爹說,‘他不會來了,你死心吧。’我說,‘他會來的。他答應過我。’我爹說,‘答應有甚麼用?江湖上的人,說話跟放屁一樣。’我說,‘他不是江湖上的人。他是公子。’」
顧天命走過去,伸出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
「我來了。」
趙紅纓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壓抑的、小聲的哭,是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終於等到了大人。
顧天命抱著她,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放在她頭頂,輕輕地拍著。她的頭髮很軟,和顧如晞的頭髮一樣軟,但她的身體不像顧如晞那樣又小又輕。她的身體是熱的,硬的,結實的,像一團被鍛打過的鐵。
趙鐵山站在後院門口,看著女兒哭成那個樣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小子,你要是敢再讓我女兒哭,我打斷你的腿。」
顧天命沒有回答。趙紅纓哭夠了,從他懷裡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一隻兔子。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有。」
「我也沒吃。走,吃飯去。」
她拉起他的手,往後院外面走。她的手很熱,掌心有厚厚的繭,是練刀磨出來的。顧天命握著她的手,跟著她走出了後院。
趙鐵山已經在飯堂里擺好了飯菜。四菜一湯,熱氣騰騰。他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酒,看著顧天命和趙紅纓手拉手走進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坐吧。」他說。
顧天命坐下來,趙紅纓坐在他旁邊,沒有鬆手。
趙鐵山看了他們一眼。「吃飯還要拉著手?」
趙紅纓松開了手,端起碗,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顧天命,嘴角翹了起來。顧天命端起碗,也看了她一眼,嘴角也翹了起來。趙鐵山看著這兩個人,搖了搖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趙紅纓拉著顧天命去了後院。月光灑在槐樹上,灑在石桌上,灑在青磚地面上。她坐在石凳上,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沈默著,誰都沒有說話。
「你這把刀叫甚麼名字?」趙紅纓忽然問。
「前輩饒命。」
趙紅纓愣了一下。「……甚麼?」
「前輩饒命。」
趙紅纓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小聲的笑,是那種捂著肚子、彎著腰、眼淚都笑出來的大笑。她笑了很久,笑到喘不過氣,笑到趴在石桌上直拍桌子。
「你這個人!」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起名字的水平太差了!」
顧天命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紅布庚帖,放在石桌上。趙紅纓的笑聲停了,她看著那塊紅布,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拿起庚帖,展開,看著上面的字。
「你還留著?」
「留著。」
「你每天都帶在身上?」
「每天都帶。」
趙紅纓低下頭,將庚帖貼在胸口,貼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天命。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年輕的、倔強的、被淚水洗過的臉。
「公子,你這次來,還走嗎?」
「走。」
「去哪?」
「回忘憂谷。」
「我跟你一起。」
顧天命看著她。「你爹同意嗎?」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就行。」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明天一早,跟你爹說。」
趙紅纓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嘴唇碰到他的額頭,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輕得幾乎沒有感覺。然後她轉身跑了,跑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顧天命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他銀色的面具上,面具下面的臉在發燙。不是害羞,是熱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的嘴唇是涼的,但留下的溫度是熱的。
第二天一早,趙鐵山站在武館門口,看著女兒騎在馬上,看著顧天命牽著馬。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在說話。那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有不捨,有擔心,有欣慰,有無奈。
「爹,我走了。」趙紅纓說。
「嗯。」
「你一個人好好的,別喝酒了。」
「嗯。」
「也別老打那些徒弟,他們練不好你就好好教,別動不動就打。」
「嗯。」
趙紅纓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勒轉馬頭,跟著顧天命往南門走去。趙鐵山站在武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晨霧將整條街吞沒。然後他轉身走回武館,關上了門。
顧天命和趙紅纓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趙紅纓忽然問:「公子,你那個忘憂谷,大不大?」
「不大。」
「人多人少?」
「一百多號。」
「有沒有好吃的?」
「有。沈姨做的菜很好吃。」
「沈姨是誰?」
「我爹的續弦。」
趙紅纓沈默了一會兒。「你娘呢?」
「死了。中毒死的。」
趙紅纓沒有再問。她騎著馬,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肩膀,馬蹄聲嗒嗒嗒地敲在官道上,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趙紅纓又問:「公子,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兩個妹妹。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
「親妹妹?」
「繼妹。但跟親的一樣。」
趙紅纓點了點頭。「那她們叫我甚麼?」
「你想讓她們叫你甚麼?」
趙紅纓想了想。「嫂子。」
顧天命看了她一眼。趙紅纓的臉紅了,但沒有低頭,她看著他,丹鳳眼裡全是笑。
「怎麼,不能叫嫂子?」
「能叫。」
「那你讓她們叫。」
「好。」
趙紅纓笑了。那種笑,顧天命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比武招親台上那種挑釁的笑,不是酒館門口那種倔強的笑,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縷陽光的笑。
他忽然覺得,從青石鎮走到洛陽的這六天,每一步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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