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主角愛情故事（十六）

她只是孩子。

怎麼可能不辛苦呢？

她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她不感到辛苦，或者說她認為自己不辛苦，是因為那個太快長大的小女孩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欺騙自己。

欺騙自己，不斷欺騙自己，欺騙到讓自己都覺得自己說的是真話，而不是謊言的地步。

而在這經年累月，一路直面艱難險阻前行的十多年之中，她的這份自我欺騙，已經到達甚麼程度了呢？

「媽……媽媽，你在說甚麼呢……」

愛麗兒勉強露出笑容：「欺騙自己甚麼的……我怎麼會有呢？我說的都是真話，我從來不騙你……」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騙我，你對我說的是真話，但是……我可憐的小愛麗兒，你能不能對自己也說一次真話呢？」

婦人擁抱著愛麗兒，額頭相抵：

「你真的沒有察覺到嗎？」

「……察覺到甚麼？」

婦人暫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一個人是很難察覺自己的問題的，愛麗兒這些年的自我欺騙，早已經把這種東西當做了理所當然。

需要一個破綻，一個足以讓愛麗兒無法再逃避的破綻。

而那個破綻……似乎早已經出現了。

婦人想了想，說道：

「你剛剛說，會有這個約會的原因，是因為慕思小姐？」

「嗯嗯！」

愛麗兒立馬氣憤的點頭：「都怪那個可惡的沐恩坎貝爾，要不是他變成慕思小姐擾亂我心，我怎麼淪落到這麼狼狽的下場！」

「是嗎？可是……」

婦人一刻不瞬的頂著愛麗兒的眼睛，不讓她的視線偏離開：

「既然你是因為那個慕思小姐才有這場約會，可在你講述約會的過程中，為何卻一次都沒有提到慕思小姐呢？」

「……欸？」

愛麗兒一愣：

「沒有嗎？」

「沒有哦，愛麗兒。」

婦人溫柔卻直白的說道：

「至少在你一臉興奮的講述過山車、鬼屋和摩天輪的時候，講述這個約會是多麼的無聊和不自量力的時候，你嘴裡一直都是那個叫做沐恩的小子。明明你喜歡的是慕思小姐，這種約會就是對她的背叛，可是你在這場約會中，甚至都沒有想起她，不是嗎？」

「……」愛麗兒僵住，她的視線下意識的想要移開，卻因為婦人一直捧著她的俏臉，無處可逃。

「你講了這麼多的話，從開始到現在，慕思小姐只出現了三次，分別是你和她的初遇，再遇，和離別，如此簡單的三次。」

婦人繼續說道：

「但是沐恩這個名字……出現了一百多次……從那場地下的冒險開始，你就一直在說他。」

「不……我沒有……我怎麼可能……」

愛麗兒搖頭，還想否決。

但是婦人完全不給她這個機會，她最瞭解她的女兒，這個小女孩比誰都倔強和固執。

好在，某人留下的痕跡，終究化作了愛麗兒心靈上的破綻，讓婦人得以順著那些痕跡，輕輕的剝開她的心。

咔咔。

愛麗兒突然聽到了甚麼破碎的聲音。

她驚恐的掙脫婦人的桎梏，看向周圍，想要尋找破碎的源頭，可是這個房間里根本沒有甚麼破碎，一切如常。

直到婦人輕輕的將她的手，按壓在她自己的胸口，她才恍然明白。

破碎的東西不在這裡，在她的心中。

在婦人的逼視下，她內心最為柔軟的那部分，終於一點點的擠開了堅硬的外殼，徹底的顯露在外……

無數的畫面，隨著心防破開，不斷的在她的眼前閃過。

十歲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不會害怕，她已經長大了，可是握緊木劍的手，依舊在不停顫抖。

在小巷里遊蕩，沒有打過那些比她大的孩子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不痛，早已經習慣了痛楚，但她依舊會因為傷勢徹夜難眠。

獨自第一次討伐魔獸的時候，她告訴自己很冷靜，但那第一道魔法，還是從魔獸的身邊擦肩而過……

她不害怕，她不痛苦，她不緊張……但她其實很害怕，很痛苦，很緊張。

這些軟弱對於她來說都是無用的，只會拖累她變強的腳步，所以她每一次都會將其藏在最隱蔽的地方。

直到成為習慣。

自我欺騙的習慣。

然後，然後……

然後就到了在那座地下空間的時候，她看著沐恩與安在光芒下相擁，她很嫉妒，於是她告訴自己……

「可惡的沐恩坎貝爾，你憑甚麼能夠跟那種美少女抱在一起，我討厭你。」

但是……實際上，她嫉妒的並不是跟安擁抱的沐恩，而是跟沐恩擁抱的安。

只是對調了角色，意義卻已經截然不同。

因此，她內心的扭曲也並不是慕思小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卻還念念不忘。

而是她不知何時喜歡上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傢伙，卻自認為沒有喜歡……

在過去的十多年里，她不斷的欺騙自己，以至於內心的缺口越來越大，她也只能不斷的吞吃遇到的一切，不斷的填補內心的空洞。

卻沒有發覺，她的空洞早已經不知道在何時被填滿。

她最會自欺欺人了。

以至於這份欺騙，甚至蒙蔽了愛神。

那顆種子的確長在了她的心底，卻又沒有完全生長在它該生在的地方，只是在一層層的堅硬外殼中生根發芽。

她並未被徹底的污染，所以剛才的那個「倒影」，才會如此的憤怒。

「是這樣嗎……」

愛麗兒呆滯呢喃著，有些無所適從。

她的手在自己心口摸索著，最終摸索出那張紙條，紙條上還是那句簡簡單單的話，卻不知道蘊含著多少的心血與努力。

「首次約會紀念日快樂，愛麗兒。」

「沐恩留。」

沐恩兩個字在她眼前不斷翻轉，描繪，上色，最後完整的勾勒出一道金髮的人影。

那個她早已經在心底揮之不去的人影。

啊，是這樣的。

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她喜歡的真的是「慕思小姐」，那麼無論沐恩怎麼邀請，她也不會答應這場在她看來無比滑稽的約會。

她不會穿上他給的衣服，不會與他一起去坐過山車，一起去鬼屋冒險，一起去坐摩天輪，兩個人待在狹窄的房間中，在無處可逃的地方看風景。

她不會任由她拉著她的手，摟住她的腰，甚至對她做那種親暱的舉動。

因為她是愛麗兒，世界上最為固執與頑強的愛麗兒，她不願接受的東西，沒有任何人能夠讓她接受。

而她一但接受，就說明……

「知道了嗎？」

婦人輕聲說道：

「你最後所講的，根本就不是一個誰攻略誰的戀愛故事，而是一個關於尋找隱藏起來的本心的故事，約會其實就和接吻一樣，它不該是開始，而是一切緣分水到渠成之後的……結果。」

自認為還未開始，但是彼此相依想靠，彼此的攜手前行，早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注定了這份結果。

這份結果一直就藏在少女的內心最深處，可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的直視到自己的內心。

「明明我是最喜歡美少女的……」

愛麗兒癟癟嘴，驀的將那張紙緊緊握進掌心，呢喃道：

「你可要好好負起改變我的這份責任啊，可惡的沐恩坎貝爾……」

……

……

滴。

滴。

滴。

叮——

古老的時鐘發出清脆的鳴響，細長的指針緩慢蝸行，但最終還是走完了最後的距離。

「看來時間已經到了。」

愛麗兒貪戀的從床上一身，眼中還滿是不捨：

「我要走了，媽媽。」

「嗯。」

婦人含著淚光，露出微笑。

這隔著十多年的久別重逢，終究無法長久。

但她已經很滿足了，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健康的長大，而且不會畏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困難。

「對了，這個該給你了。」

婦人忽然伸出手，將一樣事物遞給愛麗兒。

愛麗兒接過後，眼睛微微睜大。

因為一枚熟悉的古樸戒指，此刻正靜靜的躺在她的手掌之中。

「這是……」

「某人讓我給你的，他說不管結局怎麼樣，這就是最後的終點了，所以他也就沒有再禁錮你的必要。」婦人促狹的眨眨眼：「那看起來是個好男人，跟你那個糟糕父親完全不同，就是看起來太受女孩子喜歡了，你得小心哦。」

「某人……」

愛麗兒咬了咬嘴唇：「笨蛋。」

告別很短暫，愛麗兒眼前的熟悉畫面開始扭曲，這往昔的幻影，一點點逐漸消散。

「對了。」

在消散的最後一刻，婦人叫住愛麗兒。

「我還沒有問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呢。」

婦人眷戀注視著身穿合體白色絲質長裙，身姿裊裊，美艷動人，早已經出落成漂亮大姑娘，就是不知為何胸前如此殘念，一點都不像她的少女，輕聲問道：

「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嗎？愛麗兒。」

「……」

愛麗兒恍然若夢。

直到現在她才想起，當她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後，如此努力，如此拼命，如此不顧一切的變強，到底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曾經向媽媽許諾的，她必須找到的幸福。

所謂的水晶宮，也不過是那個目的中用來點綴的星辰而已。

而現在，她不僅找到了星辰，還找到了太陽。

「嗯。」

愛麗兒認真回答道：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