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綠意漸濃 · 金木 · 1 / 2
所有的視頻都結束了。
我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手指懸在鼠標上,遲遲沒有再點開任何一個。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
我脖子僵硬得扭頭望向窗外,濃重的墨色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天,真的黑了。
「啪!」電腦合蓋的聲音像是有人踹了我一腳,讓我一個激靈,從麻木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醫院!對……醫院……
我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急忙出門,火速前往醫院乘坐電梯直達頂樓的高級病房區,走廊里安靜得可怕。我快步走向病房,猛地推開虛掩的房門——裡面卻只有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正在整理床鋪,更換乾淨的床單。
「你好?請問您是?」護士姐姐禮貌的問我。
「住在這裡的那個年輕人呢?」我呼吸有些急促。
「他傍晚的時候就已經出院了。」護士姐姐解釋完沒再理我,扭過頭去接著收拾。我心中一沈,一陣強烈的懊惱湧上心頭,恨自己沒有早點從視頻中掙脫出來。
電梯下行,失重感短暫地襲來又消失。我一踏出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渾噩。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幾乎與我同時從門口走了出來,她微微低著頭,似乎也在想著心事「趙傾君?」我下意識地叫出一個名字,連我自己都覺得震驚。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
「啊!」她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一個白色小塑料袋猛地晃了一下,抬起頭看到是我,她又慌忙用手捂緊塑料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來這裡乾嘛?」我朝她走近幾步,繼續追問,目光落在她試圖藏起來的袋子上。 「呃我……沒甚麼!」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應著,同時將袋子往身後藏。
「你生病了?怎麼會來這兒?」我一邊朝她走一邊繼續追問。
「沒……沒甚麼。」她繼續躲著我。
「給我看看!」我走到她面前,語氣有些生硬。因為工作原因,這半年來我和她的接觸越來越多,關係也越來越熟絡。她帶給我的感覺,和婧妍熾熱直接的依戀不同,更像是一道能悄然撫平煩躁的溫和微風,是我這段混亂日子里難得感到溫暖放鬆的存在。
或許是因為剛剛看完了那些視頻,我對這種溫暖的感覺變得格外珍視。眼見她從醫院出來還拿著藥,我是真的擔心她。
「沒甚麼!」沒想到她卻側身躲開了我伸過去的手,這更讓我奇怪了。
「到底怎麼了?」我扯著她的胳膊,把她藏在背後的白色塑料袋搶了過來。
「哎呀……」趙傾君撇著嘴,臉上布滿了愁苦,卻沒有再激烈搶奪。
我皺眉打開袋子拿出裡面的藥瓶——捨曲林。
這不是……抗抑鬱的藥嗎?!我瞪圓了眼睛,趕緊抬頭看向她,語氣充滿了擔憂:「趙傾君!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甚麼時候開始吃這種藥的?」趙傾君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聲音低落飄忽:「其實……早就有問題了,只是之前一直斷斷續續吃的別的藥,效果不是很好,情緒一直不是很穩定……就只能……來這種私立醫院開藥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帶給我陽光的學姐女孩,完全沒料到她獨自承受著這樣的壓力。 「先上車吧,我送你回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發動車子,駛離醫院。車內氣氛有些沈悶,我先是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媽,忙甚麼呢?」媽媽很快回復了,文字簡潔:「在宿舍呢。」因為旁邊坐著趙傾君,我也不好直接給媽媽打視頻,但沒想到,媽媽主動發來了一段短視頻。點開一看,畫面是媽媽宿舍的小廚房,她正系著圍裙,拿著勺子在一個小鍋里慢慢攪動,像是在熬粥。但說話的卻不是媽媽——是婧妍活潑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軒宇啊~你不在,我只好和媽媽大人一起享受養顏粥啦~」婧妍的語氣里充滿了故意對我炫耀和與媽媽親近的得意。
聽到婧妍這熟悉又鬧騰的聲音,看到媽媽似乎一切如常的身影,我緊繃的心弦一下放鬆了不少,至少媽媽此刻不是獨自一人。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多,也快到媽媽平時休息的時候了。我笑了笑,開玩笑地回復了一條語音:「行,那今晚你就陪著媽睡吧,省得她一個人害怕。」然後便撂下了手機。
實在不行,等晚一會兒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再單獨給媽媽打個電話問問情況。現在,還是先安頓好身邊情緒明顯低落的趙傾君更重要。
趙傾君一直低著頭,手指摳著安全帶沈默著。我猜她心裡肯定壓著很多事。
車子路過一家 24 小時超市時,趙傾君忽然輕聲說:「軒宇,能停一下嗎?我……我想去買點吃的。」我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因為看視頻,從下午到現在也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胃里空得發慌。
「好,正好我也餓了,一起吧。」我把車拐進超市的停車場。
超市裡燈火通明,人卻不多。她在前面慢慢地走著,心不在焉地挑選著貨架上的零食和一些熟食,我在後面推著購物車跟著。兩個人除了偶爾問一句「這個吃不吃?」 「喝牛奶嗎?」之類的話,幾乎沒有多餘的交流。
一種莫名的彆扭感始終纏繞著我,不是因為和趙傾君之間的沈默,而是感覺……好像有別的甚麼原因。我時不時下意識地朝貨架盡頭或者身後空蕩蕩的通道掃視,卻又甚麼都沒發現。
一切正常,但這過於正常的安靜,反而讓人覺得最是奇怪。
回到趙傾君的出租屋,也是我曾經的家。屋裡依然被她收拾得乾淨整潔,但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看樣子,她平時過得相當節儉,連空調都捨不得開。
趙傾君默默地將手裡裝著熟食和炒菜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我這才注意到,餐桌中央花瓶里插著的幾支百合花已經徹底蔫了,原本潔白粉嫩的花瓣邊緣已經捲曲枯黃,無力地耷拉著,飄出一種衰敗的氣息,和此刻眼前憔悴失落的趙傾君重疊在一起。 「坐!吃飯!我買了涼菜,趁熱吃。」她有氣無力地說著,自己先蔫蔫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面。
我也沒有在意她這句「涼菜趁熱吃」的冷笑話,徑直坐在了她的對面。心裡快速盤算著:媽媽那邊有婧妍陪著,暫時應該沒甚麼大問題;趙晨宇雖然出院跑了,但總有辦法找到他。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了一下翻湧的心緒,決定還是優先解決眼前這位「好朋友」的異常狀態。
「傾君?」我微微探身,一邊幫她從塑料袋里往外拿餐盒,一邊放緩了聲音問道, 「你……到底是怎麼了?遇到甚麼事了?跟我說說。」「沒怎麼……」她卻忽然起身,離開了座位。這態度,好像是我做了甚麼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我這一段時間沒有在公司,是不是發生了甚麼?」我這一兩個月經常和光頭學長出差。
我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等她再次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好幾罐冰鎮的啤酒。
嘖,這是要乾嘛?
「duang!」一罐啤酒被她砸在了桌子上,震得碗碟輕響。
「duang!」所有的啤酒被她胡亂砸在桌子上,她拿起一瓶,「嘎」的撒氣後,被她推到了我的面前。
「陪我喝點,可以麼?」她的聲調很奇怪,既有不容拒絕的強硬,又有哀求的柔軟。 「行!」易拉罐口的小麥果汁香飄進了我的鼻腔里,沈濕的氣味也粘住了我心中某些陰暗的情緒,將它們粗暴地拽到了臉上,與眼前的現實交織在一起。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抿了一口冰涼的酒液,繼續追問。
「邊喝邊聊!」趙傾君對著我舉起了易拉罐,我搖搖頭,壓下心中的急躁,拿起自己的酒罐,和她輕輕撞了一下。
「咔!」易拉罐碰撞的聲音,好似一把生鏽的老鎖,突然被擰開。
「軒宇~」趙傾君昂頭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些許溢出的酒液順著她的下巴滑落,鑽進了她 T 恤的圓領里,她也毫不在意,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
「我大概……要離開這裡了。」我剛用一次性筷子的筷子頭費力頂開外面的塑料包裝,她這句話就如平地驚雷,炸得我瞬間僵在了原地,筷子都差點脫手。 「甚麼?」「我說——她又仰頭灌了一口,發出「咕」的吞咽聲,酒精讓她白嫩的臉頰迅速泛起紅暈,但眼神里的落寞卻更加清晰, 「我要離開 T 城了。」她又重復了一遍,語氣肯定,溫潤的臉蛋上,升騰起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失落。
「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喝!」她卻打斷我,指著我的酒罐命令道,「咕——」我只好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焦灼。 「怎麼回事?現在可以說了吧?」「吃!吃東西!」她卻不接話,反而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菜就要往我嘴裡塞,試圖用食物堵住我的問題。
「欸等會你別塞了!」「咕——嘎吱!」一罐啤酒,竟被她一仰頭,三兩口喝了個底朝天,她用力地將空易拉罐捏扁,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鋁罐瞬間變成了一條扭曲的「瓶條」,被她隨手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發出「啪」的聲響。
然後又是一瓶。
「軒宇!我真的很差麼?」趙傾君的聲音因為酒精和情緒微微發顫。
「我覺得沒有。」她這麼一問,我心中貌似明白了些甚麼,但酒精讓我的思緒變得不那麼清楚。
「為甚麼——咕!」 她又是昂頭一大口,徬彿需要酒精來壯膽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為甚麼,我明明這麼努力!之前上班偶爾晚到是因為我住得遠,可是自從搬來這裡,我從來都沒有遲到過!午休的時間我大部分都用來看資料、處理工作,下班的時候,幾乎永遠是我最後一個走,他們都嘲笑我關燈天使!交給我的所有任務,我都做得最認真,從來沒有拖慢過項目進度,優化的也很好——為甚麼!」「咚!咚!」她越說越激動,拳頭用力的砸在了餐桌上,我放在餐盒上的一次性筷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震」震的滾落在桌面上,餐盒里的食物也跟著晃動,醬汁濺出了一些。
「明明我的效率、我的產出比有些正式的員工還要好!可現在項目到後期了,他們卻告訴我……告訴我我被‘優化’了……憑甚麼……這憑甚麼啊……」趙傾君越說聲音越小,情緒從激動的控訴急速滑向無力的哀傷,說到最後,她已經無法支撐,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里,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
「原來是這樣……因為裁員……」我默默的點點頭。
「這幫混蛋,還說我學歷不夠,狗屁!」她把臉埋在胳膊里,聲音悶悶的,「學歷不夠為甚麼最開始不說!還不是因為……嗚嗚。」趙傾君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 「嗚……不就是那我當驢使喚,豆子磨完了不想給吃草嗎……嗚嗚。」趙傾君不住的顫抖著。
看著趙傾君抽泣的模樣,我的心也跟著狠狠地抽搐起來,一股強烈的衝動讓我想去抱抱她,但腿徬彿有了另一個人格,僵硬地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傾君,」我輕喚了一聲,她慢慢地抬起頭,一張清秀的臉上早已滿是縱橫的淚痕,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我繼續道:「你還想留在公司嗎?如果你想,其實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然而,趙傾君聽完我的話之後,沒有絲毫猶豫地搖了搖頭。
「算了,開除就開除吧,賠償別少給我就行。重新進去還不知道要面對甚麼,再說這家公司里除了你,也沒有甚麼快樂的回憶。」趙傾君低頭沮喪地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啤酒罐的邊緣,金屬的冰涼似乎給了她一絲慰藉。
趙傾君這番話像一根針,刺入了我心中同樣傷痕累累的柔軟。
「真是可笑,」趙傾君布滿淚痕的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笑容,「半工半讀,拼死拼活才讀完了這個碩士,後來咬牙交了那麼多錢去上培訓班,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工作……結果發現,屁用沒有!
說‘優化’就‘優化’……」她又灌了一口酒,酒精讓她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也剝去了最後的鎧甲。
「工作了這半年多,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攢下一點點積蓄……結果全搭給這該死的抑鬱症了……」她的聲音里滿是無力。 「我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敢給家裡寄錢了……我說自己換了房租更貴的地方,我怕他們問,怕他們擔心……現在好了,連收入都徹底斷了。要不是……要不是後來遇到你讓我住進了這裡,有了這麼個小家……我可能早就……早就露宿街頭,或者滾回老家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徬彿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我真的……我只想靠自己……靠我自己在這座大城市裡扎下根來,讓身在老家的爸媽可以安心,可以不用再那麼辛苦……我想靠我自己的努力,讓他們過得好一些……可是……嗚嗚……」她沒能再說下去,或者說,她所有想說的、能說的,都已經在這絕望的控訴中說盡了。
她再次用手臂掩住臉,痛哭失聲,哭聲里充滿了理想破碎後的灰燼味。
我聽著她的話,心裡難過得像被甚麼東西死死揪住,喘不過氣。
說實話,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不甘和委屈,我難過的原因是自己和她相處了這麼久,居然沒有看出她精神上出現的問題。
也可能,這個堅強的姑娘,一直在故意給我她最好的一面。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這麼無力。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所有的「會好的」「別難過」在她面臨的殘酷現實面前,都輕飄飄得可笑。我只能默默地拿起酒罐,又喝了一大口,讓冰涼苦澀的液體衝刷著我同樣混亂的內心。
看著她劇烈的哭聲漸漸轉變為斷續的抽噎,我才小心翼翼地問出了現實的問題:「那……你打算怎麼辦?」「嗚……嗯!」她重重的咽了一下口水,徬彿咽下了所有的淚水和委屈,聲音艱澀而沙啞:「回老家吧,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不知道為何,聽她親口說出「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幾個字,我心裡猛的揪了一下,一種莫名的失落和空蕩感迅速蔓延開來。 「在醫院和你碰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最後一點緣分呢。」趙傾君掛著眼淚的臉,努力衝我擠出一個釋然的脆弱笑容,「就算沒有在醫院遇到,我也早就想好了,走之前,一定會找你……像這樣,好好吃頓飯,告個別的。」她頓了頓,淚水再次蓄滿眼眶,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軒宇,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溫暖。」趙傾君的話,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過我的全身,讓我渾身猛的一顫,眼眶驟然發熱發酸,視線迅速變得模糊。
我是她唯一的溫暖,可她又何嘗不是我這段混亂、壓抑、充滿背叛和困惑的日子里,心中的淨土呢?不然除了她與媽媽的神似以外,我又為甚麼要格外關注她。
媽媽……我的媽媽也被玷污了。
一種酸楚的釋然感湧上心頭,我看著她,不由自主地也笑了一下,抬起頭剛要說甚麼,卻見一個酒罐再次舉在了我面前。
趙傾君的眼睛因為淚水更加明亮,裡面閃爍著決絕和瘋狂:「軒宇!別想那麼多了!今晚,就我們倆,痛快地喝一頓吧!一醉解千愁!」我看著她泛光的眼睛,裡面的光芒觸動了我內心同樣的衝動。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拿起自己的酒罐,用力地迎了上去。
「咔!」易拉罐碰撞的聲音,好似一把嶄新的金鎖,終於被擰開。
「喝!」「喝!」我們像是較勁,又像是互相鼓勵,仰頭大口大口地灌著酒。冰涼的酒液帶著苦澀和氣泡,灼燒著喉嚨,也衝刷著理智。
「軒宇~」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我只知道桌子上的酒瓶子被我隨便一扒拉,就叮鈴咣啷地滾落到地上嘈雜亂響。
趙傾君的聲音也變得黏糊糊的:「你說你,長得又帥,又這麼有能力,家境又那麼好~你一定不像——嗝~不像我,有這麼多煩惱」「呵呵~嗝——煩惱~我的煩惱呃~我的煩惱,連說都不能嗝!說!」腦袋發漲的我趴在 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腦海裡不 受控制地閃爍著無數個女人的面孔和身影。歐陽阿姨的嫵媚、婧妍的痴纏、慕纖凝的 吵鬧、慕靈澤的活潑、林軒曼的叛逆、還 有媽媽……媽媽溫柔的模樣……這些面孔 像走馬燈一樣在我混亂的腦海裡旋轉、出 現,但很快又都帶著各種意味不明的笑容,被淹沒在冒著的白色泡沫的黃色液體里。
這黃色的液體流淌得極快,咆哮著,但看上去卻異常粘稠,像酒,又不像酒……更像是一種無法擺脫的泥沼……
「甚麼煩惱啊~」趙傾君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斷斷續續,「相親啊?你呃!你不是有捋(女)朋友嗎嗝!還是嗝!青梅足(竹)馬。」她醉得連舌頭都捋不直了,話語含糊不清。
我艱難地集中精神,才勉強聽清楚她的話。我想反駁,想嘶吼,想說那根本不是煩惱的全部,想說出那些糾纏不清的關係和背叛……但我只是費力地抬起徬彿有千斤重的胳膊,對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方向無力地晃了晃,然後就象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啪」地一聲,手臂重重地摔落在油膩的桌面上,也顧不上會不會蹭到殘羹冷飯。 「別說了,求你了別說了……」我含糊地嘟囔著,感覺世界在天旋地轉,但這種徹底的暈眩和失控,竟讓我產生了一種畸形的迷戀,徬彿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逃離那些啃噬內心的真相。
「甚麼別嗦(說)!我就說!就說!就說!」 趙傾君像是被點燃的炮仗,雙手握成拳頭,一邊帶著哭腔低吼,一邊「當當」地捶打著桌面,震得空酒罐一陣輕響。 「說!說屁!你呢!你怎麼還絲單身?」我也被激起了幾分蠻橫的醉意,猛地抬起頭反駁趙傾君,努力撐開沈重無比的眼皮,用力凝視著對面的她。發現她忽然像是影分身一樣,模糊地變成了三個重疊的虛影,一個相對實體的影子在這三個虛影中來回騰挪,最終又勉強聚擠成一個,但這一個身影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晃,旋即再次分裂……
「我……我就是單森(身)!老娘要賺錢啊!搞他娘的甚麼男人!」趙傾君梗著脖子,醉醺醺地嚷道。
「啊?那你還是……處女!處女!哈哈!」我指著她,笑得東倒西歪。
「對!處女!怎了?」她不僅沒羞惱,反而像是找到了甚麼驕傲的點,挺了挺胸脯。 「沒和男人睡過覺!哈哈!」「你笑屁!你和我碎你敢嗎?」趙傾君猛地站起來,身體傾到我面前,但卻大幅度地搖晃著。
「切!臥室!」「臥絲就臥絲!」一陣嘰里呱啦的聲音響起,在我模糊的視線里,趙傾君拖著好幾道她自己的殘影,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她剛邁出一步就差點軟倒,趕緊伸手扶住桌子穩住身形,然後像艘失控的小船,跌跌晃晃地朝我撞來。
「走!小伙砸!」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身體大半重量都壓了過來,噴著濃重的酒氣,「讓學姐看看你的飛~機~」她一邊說一邊還用手在天上飛著。
酒氣縈繞之間,一股清香沁入了我的鼻腔,像是一點火星,瞬間引燃了我全身早已躁動不安的血液。
「走!」我反手抓住她,也不知道是誰拉著誰,兩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踉踉蹌蹌地摔打著離開了餐桌,朝著臥室的方向挪動。
「咚!」一聲沈悶的撞擊聲和隨之而來的嬌柔痛呼。
我感覺自己重重地摔進了一團芳香柔軟的雲朵里。
「嗯~唔!」猝不及防地,一個濕軟溫熱、帶著酒氣和甜味的東西笨拙急切地鑽進了我的嘴裡,堵住了我所有的呼吸和思緒。操!甚麼東西就鑽我的嘴!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有些惱火,幾乎是本能,我也伸出舌頭,一邊試圖驅趕這個不請自來的「侵略者」,一邊發動了更凶猛的反攻。與此同時,我的雙手胡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這感覺不是在脫衣,更像是在奮力掙脫沈重的枷鎖。
「嗯~壞學弟!」「壞學姐!把你扒光!」「啊!沒了!」「還有麼有?這破衣服……怎麼這麼多……」「沒了!就這幾件啊——欸?等、等一下……」她忽然像是發現了甚麼,聲音帶著醉醺醺的驚奇,「你……你大腿中間……有個……有個大黑蟲子!等、等梨(你)下(別)動!我給你打絲(死)它!」她說著,一隻手真的顫巍巍地探了下去。
「不是蟲子……是雞巴……」「就是蟲子~嚇人的大~蟲~子~哈哈~」「不是~」「就是~」「讓你試試就知道了!」所有的耐心和理智都被燒毀,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衝動。迷離中,我感覺身下的軟玉溫香開始有些不安地扭動,我扶著自己被慾火填滿的堅硬肉棒,憑借著模糊的本能,迷迷糊糊地抵在了一處濕潤並微微顫抖的入口。
觸碰的瞬間,身下所有的掙扎和扭動,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你不是要看飛機嗎~飛機這就嗝!這就助跑起飛!」伴隨著一聲醉醺醺的宣告,我腰腹猛地用力,向下一沈!
「啊——」一道帶著巨大痛楚的叫聲瞬間刺破了我耳邊的迷障,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一絲清醒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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