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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被騙的苗疆少女

俠女的屈辱 · 希靈幻想鄉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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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拐過街角,蕭夜的身影消失了。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巷口,蕭夜目送馬車走遠,轉身走進旁邊的茶樓。

「幾位,久等了。」

二樓雅間里,三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劉,在大梁城南市開了間茶葉鋪子,專做青州來的生意。另外兩個年輕些,是他的夥計。三人坐在窗邊,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點心沒怎麼動,茶倒是喝了兩壺。

劉胖子看見蕭夜進來,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蕭公子,您吩咐的事都準備好了。這是您要的供詞,按您的意思寫的,青州口音,保證那小姑娘聽不出來。」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蕭夜接過,展開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懷裡。

「詞背熟了?」

「背熟了背熟了。」劉胖子點頭如搗蒜,「三年前青州陳家莊的事兒,雲師太醉酒殺人,一劍刺死陳家孫女,老婦人哭瞎了眼,半個月後也跟著去了。官府包庇,賠了幾兩銀子就了事——這些我都記下了。」

蕭夜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演好了,還有這個數。」

劉胖子眼睛一亮,連聲道謝。蕭夜沒再多說,轉身下樓。三個商人對視一眼,擦了擦額頭的汗,跟在後面。

正房裡,雲清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趴在床上的藍小蝶。

小姑娘還在昏沈中。她的臉側向一邊,銀鈴發辮散亂地鋪在枕上,有幾縷黏在臉頰上,被淚痕和汗水粘住了。毯子蓋到腰際,露出光裸的肩頭和一小截脊背——短衣在昨晚的折騰中早就翻上去了,沒有人替她拉下來。脊椎骨的凸起像一串珠子,一節一節地隱沒在毯子邊緣。

雲清嵐深吸一口氣,彎下腰,輕輕掀開毯子的一角。藍小蝶的下半身露出來——藥膏塗了厚厚一層,在晨光下泛著油脂的光澤。兩瓣臀上全是紫黑色的淤痕,尺痕交錯縱橫,最深的那幾道裂開了口子,血痂和藥膏混在一起,黑紅相間,觸目驚心。臀尖下方,大腿根部,那片光潔無毛的陰部腫得老高,嫩粉色的唇瓣變成了暗紫色,表面破了皮,露出嫩紅的肉。

雲清嵐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想起昨晚聽見的那些聲音——竹尺的脆響,小姑娘的慘叫,最後那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哀嚎。打成這樣,還要她來演壞人,還要她來騙這個一心要救她們出去的小姑娘。

她從袖子里摸出一根細麻繩——蕭夜走之前放在桌上的。麻繩不長,也就三尺來,很細,但足夠結實。她攥著繩子,站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把藍小蝶的雙手輕輕拉到背後。

藍小蝶在睡夢中哼了一聲,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醒。

雲清嵐把繩子繞在藍小蝶的手腕上,她咬了咬牙,把結打得緊了些——不是之前那種松松垮垮的、一掙就開的結,而是真正的死結。因為她知道,如果藍小蝶中途醒來掙開了繩子,這場戲就穿幫了。柳清霜的命就沒了。

繩子勒進皮肉里,在藍小蝶雪白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深痕。

雲清嵐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的「成果」——小姑娘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結系得很緊,勒得她手腕上的皮膚都凹下去一道溝。她還在睡,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雲清嵐轉過身,捂住自己的嘴,無聲地哭了一場。

藍小蝶是被手腕上的劇痛硌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手,發現手被綁住了,繩子勒得極緊,稍微一動就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睜開眼——頭頂是熟悉的房梁,她還是趴在正房的床上,可床邊站著一個人。

雲清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藍小蝶的瞳孔猛地收縮。

雲清嵐的臉——不是昨晚那張腫得變形的、嘴角裂著口子的、滿是血痂的臉。她的臉雖然還有幾道淡粉色的疤痕,但腫全消了,五官清晰明朗,甚至能看出幾分清秀。她的膝蓋上也沒有血,站在那裡的姿態穩穩當當,不像受過傷的人。

更讓藍小蝶心驚的是雲清嵐的表情——不是昨晚那種奄奄一息的可憐模樣,而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眼神像在看一隻被踩住尾巴的小老鼠。

「醒了?」雲清嵐的聲音沙啞,卻有一種刻意壓低的冷意,「睡得還好嗎?」

藍小蝶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

她低頭看看自己被綁得死緊的雙手,繩子勒進肉里,手腕已經勒出了一圈紅紫色的勒痕。她掙了一下,疼得「嘶」了一聲,繩子紋絲不動。

「你……你綁的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尖又細,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

雲清嵐沒有回答。她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捏住藍小蝶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她的手指冰涼,指甲修剪得很短,可掐在臉頰上的力道很大,藍小蝶的下頜骨被她捏得咯咯響。

「小丫頭,」雲清嵐湊近了些,近到藍小蝶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膏味,「你昨晚翻牆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那個男人說的都是真的呢?」

藍小蝶的瞳孔震顫著,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你……你果然是壞人……」她的聲音在發抖,又軟又啞,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幼貓。

雲清嵐冷笑一聲,松開她的下巴,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像貓戲耍老鼠一樣,故意讓藍小蝶看清楚她完好無損的膝蓋、消腫的臉、愈合的嘴角。

「我臉上這些傷,」她用手指輕輕划過臉頰上那兩道淡粉色的疤痕,「是昨天故意弄的。膝蓋上的血——豬血。你以為我真的被那個男人打了?」

藍小蝶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淚水糊了滿臉。她拼命搖頭,不是否認,是不敢相信。

「你騙人……你騙人!我昨晚親眼看見你的膝蓋……」

「看見甚麼了?」雲清嵐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看見我膝蓋上有血?那點豬血就把你騙了?苗疆來的小姑娘,就這麼好騙?」

藍小蝶的嘴唇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咽。她想起昨晚自己翻牆進來時看見的——那個女人蜷縮在草席上,臉腫得認不出模樣,膝蓋血肉模糊,連站都站不起來。她當時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可憐的場面。

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面前,完好無損,居高臨下,嘴角帶著嘲弄的笑。

「我……我錯了……」藍小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淚水順著臉頰淌進耳朵里,「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翻牆……不該多管閒事……」

「知道錯了?」雲清嵐彎下腰,手指勾起藍小蝶的一縷銀鈴發辮,在指間繞了繞,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知道錯就好。可惜啊——知道錯了也晚了。」

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凶狠。她伸手,一把揪住藍小蝶的衣領,把她從床上拽起來。藍小蝶雙手被綁在身後,根本沒法保持平衡,整個人被拽得往前栽,額頭撞在雲清嵐的肩膀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你幹甚麼——放開我!」藍小蝶尖叫著,拼命扭動身體,雙腿亂蹬,腳踝上的銀鈴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可她的雙手被綁著,身體又被雲清嵐一隻手就按住了,根本掙不脫。

雲清嵐沒有回答。她揪著藍小蝶的衣領,把她從床上拖下來,藍小蝶的雙腳剛沾地就軟了——屁股上的傷還沒好,站立的動作牽扯到臀上的傷口,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的膝蓋彎下去,整個人往下墜,被雲清嵐揪著衣領提在半空,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

「站好。」雲清嵐的聲音冷得像刀。

藍小蝶咬著牙,拼命站穩,可腿在發抖,屁股上的傷一陣陣地疼,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衣領都浸濕了。

雲清嵐松開她的衣領,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長得倒是不錯。」她的語氣輕佻,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可惜腦子不好使。那個男人說甚麼你就信甚麼?他說我是殺人犯,你就信了?」

藍小蝶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清嵐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藍小蝶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左臉上立刻浮起一道紅印,嘴角滲出一絲血。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彎下腰去。

「這一巴掌,是替那個男人打的。」雲清嵐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他編的故事,你聽得挺入迷啊?」

藍小蝶趴在床沿上,雙手被綁在身後,臉埋在褥子里,嗚嗚地哭。她的左臉腫起來,火辣辣的疼,嘴角的血滴在白色的褥子上,洇出幾點猩紅。

雲清嵐伸手,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床沿上拽起來。銀鈴發辮被她攥在手裡,鈴鐺發出一陣急促的、混亂的響聲,幾根頭髮被扯斷,留在雲清嵐的指縫里。

「看著我。」雲清嵐冷聲說。

藍小蝶被迫仰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恐懼、憤怒和絕望,嘴唇上的血和淚水混在一起,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懸在那裡,將落未落。

「你……你不得好死……」藍小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她還是拼盡全力說了出來,「我師父會找到你的……她會替我報仇的……」

雲清嵐笑了。

那笑容讓藍小蝶渾身發冷——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像是聽見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你師父?」雲清嵐松開她的頭髮,退後一步,「你師父在苗疆,離這裡三千里。等她收到信趕過來,你早就——」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藍小蝶一眼。

藍小蝶癱坐在地上,雙手被綁在身後,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的左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銀鈴發辮散亂地垂在肩側,鈴鐺上沾了血,黯淡無光。她的腿蜷縮著,膝蓋並在一起,腳趾蜷曲,腳踝上的銀鈴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響,像垂死的小鳥最後的掙扎。

雲清嵐蹲下身,和她平視。

「別哭。」她伸出手,拇指擦掉藍小蝶嘴角的血,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溫柔,「等會兒那個男人回來了,你最好配合我。不然——」

她的手滑到藍小蝶脖子上,拇指按在她的喉結下方,輕輕壓了一下。藍小蝶的呼吸立刻被掐斷了一瞬,喉嚨里發出一聲窒息的「嗬嗬」聲,臉漲得通紅。

「不然我就掐死你。」雲清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情人的耳語,「反正我已經殺過一個人了,不介意再殺一個。」

藍小蝶的瞳孔放大,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了。

雲清嵐松開手,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他快回來了。」她回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的藍小蝶,「等會兒他進門的時候,你最好哭大聲點,喊大聲點。讓他心疼,讓他著急——這樣我才有籌碼。」

藍小蝶咬著牙,淚水無聲地淌。

「你……你休想……」她的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會幫你……你殺了我也不會幫你……」

雲清嵐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心痛,快得藍小蝶根本捕捉不到。那絲心痛只存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就被她壓了下去,臉上重新覆上那層冰冷的、凶狠的面具。

「那你就死在這兒。」她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輕而穩,兩個重而急,還有一個更重的、拖沓的腳步。

雲清嵐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不是變成之前那種冷硬凶狠的模樣,而是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更危險的表情——像一隻蟄伏的毒蛇,在獵物踏入陷阱前的那一刻,眯起眼睛,收起獠牙,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她彎腰,一隻手掐住藍小蝶的後頸,把她從地上提起來。藍小蝶的身體被她拎著,雙腳離地,喉嚨被掐住,呼吸立刻變得困難,臉漲得通紅,雙手被綁在身後,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雲清嵐把她抵在牆上,一隻手掐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把她釘在那裡。

藍小蝶的後腦勺撞在牆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喉嚨被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嘴唇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腳尖勉強夠到地面,可脖子上的手讓她不敢把重量放下去——每吞咽一次,喉嚨就卡在指節上,疼得她直翻白眼。

門被推開了。

蕭夜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那三個商人。

他一眼看見屋內的情景——藍小蝶被掐著脖子抵在牆上,左臉腫著,嘴角有血,銀鈴發辮散亂地垂在肩側,鈴鐺上沾著血跡。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滿是恐懼和淚水,嘴唇翕動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蕭夜的表情變了。

不是昨晚那種冷淡的、居高臨下的平靜,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驚怒——眉頭緊鎖,下頜繃緊,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的手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射出去。

「雲清嵐!」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在房間里炸開,「放開她!」

雲清嵐沒有鬆手。她甚至加重了手指的力道,藍小蝶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窒息的嗚咽,眼淚從眼角湧出來,順著臉頰淌進雲清嵐的指縫里。

「別過來。」雲清嵐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她側過身,把藍小蝶擋在身前,另一隻手扣在藍小蝶的咽喉上,拇指按在她的氣管上,「再走一步,我就掐斷她的脖子。」

蕭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距離雲清嵐不過三步遠,可他一步都沒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越過雲清嵐的肩膀,落在藍小蝶臉上——小姑娘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青紫色,嘴唇發烏,眼睛往上翻,露出下面一片眼白。她的雙腿在發抖,腳尖勉強點著地面,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隨時會飄走。

「你要甚麼?」蕭夜的聲音壓低了,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放了她,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雲清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我要甚麼?我要離開這裡。我要你放我走。還有——」她的目光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三個商人,「把那些所謂的‘證人’處理掉。我不想再聽見青州這兩個字。」

蕭夜沈默了一瞬。

「好。」他說,「我答應你。放開她。」

雲清嵐沒有鬆手。她的拇指在藍小蝶的喉嚨上輕輕滑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你先讓開。讓路。等我出了城,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她。」

藍小蝶的嘴唇在動。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蚊子哼,又像風穿過門縫時發出的細響。可蕭夜看見了她的口型——

「不……要……」

她的眼睛從翻白的狀態中勉強聚焦,看向蕭夜,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的嘴唇翕動著,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沙啞的、破碎的聲音:

「不要……管我……」

雲清嵐的手指微微收緊,藍小蝶的聲音被掐斷在喉嚨里,只剩下「嗬、嗬」的氣音。

「別聽她的。」雲清嵐的聲音冷硬如鐵,「讓開。不然——」

她的拇指又壓下去一分,藍小蝶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雙腿亂蹬,腳踝上的銀鈴發出一陣急促的、混亂的響聲,像垂死的鳥在撲稜翅膀。

蕭夜的目光落在藍小蝶臉上,看著她青紫色的臉、翻白的眼睛、嘴角的血和淚水混在一起的狼狽模樣。他的下頜繃得更緊了,太陽穴上青筋微微跳動。

然後他看向雲清嵐。

「你要殺她,早就殺了。」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更加危險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風停了,鳥不叫了,天地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你掐著她的脖子,卻不敢真的掐死她。因為你知道——她死了,你就沒有籌碼了。」

雲清嵐的瞳孔微微收縮。

蕭夜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雲清嵐的聲音尖了一瞬,手指猛地收緊,藍小蝶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窒息的嗚咽,整個身體弓起來,像一張被拉斷的弓弦。

可蕭夜沒有停。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現在距離雲清嵐只有兩步遠。他的目光直視著她,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放開她。」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你要掐死她,就先掐死我。你拿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當人質,算甚麼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幾分,帶著一種凜然的正氣:

「雲清嵐,你在青州殺人,我可以不管。那是官府的事。可你今天在我面前綁架一個孩子,拿她的命要挾我——我告訴你,你找錯人了。」

他張開雙臂,坦坦蕩蕩地站在那裡,胸口對著雲清嵐,像一堵牆。

「有本事衝我來。掐我,殺我,隨你。放開她。」

藍小蝶在窒息的邊緣聽見了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光,刺穿她眼前越來越濃的黑暗。她的意識在渙散,可她的耳朵還在工作——她聽見了。聽見他說的每一個字。

「放開她。」

「你拿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當人質,算甚麼本事?」

「有本事衝我來。」

淚水從她翻白的眼角湧出來,滾燙的,順著臉頰淌進雲清嵐掐著她脖子的手指縫里。她想說「不要」,想說「你快走」,想說自己不害怕,想說自己死了也沒關係——可她甚麼都說不出來,喉嚨被掐著,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重復著那三個字:

不要管我。

蕭夜看見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柔軟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雲清嵐,」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你看看她。她才十五歲。她跟你無冤無仇,她只是想救人。她翻牆進來是想救你——你忘了嗎?」

雲清嵐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蕭夜捕捉到了那個顫抖。

「她以為你在受苦,以為你是受害者,才冒著危險翻牆進來。她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就願意豁出命去救你。」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進雲清嵐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你現在掐著她的脖子,用她的命來要挾我——你心裡不疼嗎?」

雲清嵐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在發抖。

她的手指掐著藍小蝶的脖子,能感覺到那根細細的氣管在掌心裡跳動,能感覺到小姑娘的脈搏在指尖下狂奔,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的皮膚那麼薄,那麼嫩,像一層紙,一用力就會碎。

她想鬆手。

可她不能。

因為柳清霜還在他手上。

她的手指又收緊了。

「少廢話。」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她還是咬著牙說出了該說的台詞,「讓開。不然我真的掐死她。」

蕭夜看著她,沈默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雲清嵐渾身發冷——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篤定的笑。

「你不會的。」他說。

然後他邁出了第三步。

這一步跨出去的時候,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雲清嵐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前一瞬他還站在兩步之外,下一瞬他的手已經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的穴位上,一股酸麻的電流從手腕竄到肩膀,她的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掐著藍小蝶脖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開,像被甚麼東西掰開了一樣,一根一根地,不受控制地張開。

藍小蝶的身體從牆上滑下來,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軟軟地往下墜。

蕭夜的另一隻手在同時伸出去,攬住了她的腰。

藍小蝶落進他懷裡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她的頭靠在他肩窩里,臉貼著他胸口的衣料,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樣。她的喉嚨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次就像吞了一片碎玻璃,可她顧不上疼,因為她終於能呼吸了。

空氣湧進肺里的那一刻,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她的雙手還被綁在身後,沒法捂住嘴,也沒法擦眼淚,只能把臉埋在他胸口,把所有的狼狽都藏在那裡。

蕭夜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繩子。繩結系得很緊,他的手指在她腕間翻動了幾下,死結就被解開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碰到她手腕上磨破的皮肉。

繩子落地的瞬間,藍小蝶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手腕上一圈紫紅色的勒痕,磨破的地方滲著血珠,和雪白的皮膚形成刺目的對比。她的手指痙攣著,指尖冰涼,像浸在冬天的河水里。

蕭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沒事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在這兒。」

藍小蝶的手指觸到他胸口的衣料,能感覺到布料下面心臟的跳動——還是那麼快,那麼重。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根根泛白。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淚水把他的衣襟洇濕了一大片。

「不要……不要放過她……」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是壞人……她殺了人……她還想殺我……你不要管我……不要放過她……」

蕭夜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更穩地攬在懷裡。

「放心。」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銀鈴發辮的鈴鐺在他下頜處發出細碎的響聲,「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抬起頭,看向雲清嵐。

雲清嵐靠在牆上,捂著自己被扣住穴道的手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讓人看不透——有憤怒,有恐懼,有……某種一閃而過的、像是釋然的東西。

蕭夜看著她,聲音冷了下來。

「雲清嵐,你在青州殺了人,我管不了。可你今天在我面前綁架一個孩子,拿她的命要挾我——」他的目光像一把刀,「這筆賬,我來跟你算。」

雲清嵐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捂著手腕,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蕭夜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劉胖子。

「劉掌櫃,麻煩你帶藍姑娘去西廂房休息。她脖子上的傷得上藥。」

劉胖子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小跑著過來。蕭夜把藍小蝶從懷裡輕輕拉出來,藍小蝶的手攥著他的衣襟不肯松,指節白得像骨頭。

「乖,」蕭夜低頭看著她,聲音忽然柔了下來,柔得像春天的風,「先去上藥。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來看你。」

藍小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的臉上全是淚痕和血漬,左臉腫著,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脖子上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見,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後。她的眼睛哭得紅腫,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亮得驚人。

「你……你小心……」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蕭夜伸手,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血漬,指尖在她腫起的臉頰上停了一瞬。

「我沒事。去吧。」

藍小蝶咬著下唇,松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劉胖子扶著她往外走,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蕭夜站在屋子中央,背對著她,月白長衫,肩寬腰窄,像一堵牆。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劉胖子扶著她穿過院子,推開西廂房的門。她坐在床沿上,劉胖子去灶房打水,她就那麼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手腕上紫紅色的勒痕。

手指上還殘留著他胸口的溫度。

她把手貼在臉頰上,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正房裡,蕭夜站在窗前,看著劉胖子扶著藍小蝶進了西廂房,門關上之後,他才轉過身。

雲清嵐還靠在牆上,捂著手腕,臉上的表情已經卸下來了——不是冷硬,不是凶狠,是一種被抽空了一切的疲憊。她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珠。

「她……信了?」雲清嵐的聲音沙啞。

蕭夜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西廂房的方向。

藍小蝶的咳嗽聲從那邊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她信了。」蕭夜說。

雲清嵐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打了她。」她的聲音在發抖,「一巴掌。還掐了她的脖子。她脖子上的印子……得幾天才能消……」

蕭夜沈默了一會兒。

「你做得很好。」

雲清嵐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牆才沒有滑下去。她低下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蕭夜沒有看她。他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看著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花瓣粉白色的,被晨露打濕了,黏在青磚上,一片一片的,像乾了淚痕。

「霜兒在城外莊子上,很安全。」他說,「等她傷好了,我會送她回來。」

雲清嵐沒有說話,只是靠著牆,無聲地哭。

藍小蝶是被脖子上的疼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喉嚨里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逼醒的。她咽了一口口水,喉管像被人用砂紙從裡面磨了一遍,疼得她「嘶」了一聲,眼淚當時就湧了上來。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五道指印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後,像五條蟄伏在皮膚下的毒蛇。

她趴在枕頭上,愣愣地盯著窗縫里漏進來的光,發了很久的呆。

昨天的事像潮水一樣湧回來——雲清嵐完好無損地站在床邊,捏著她的下巴,扇她耳光,掐她脖子,把她抵在牆上差點掐死。然後是蕭夜衝進來,擋在她面前,把她從那個瘋女人手裡搶過來,抱在懷裡。

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跳快了一拍。

「藍小蝶你清醒一點。」她小聲罵自己,聲音啞得像只破風箱。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兩下,不輕不重。

「藍姑娘?」

是蕭夜的聲音。

藍小蝶的耳朵尖瞬間紅了。她手忙腳亂地想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可她趴著,屁股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動就疼得直抽氣,被子只拉到了腰際就再也拽不動了。她放棄了,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蕭夜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還有一個小瓷碗,裡面裝著黑乎乎的藥膏,散髮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

他把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在床沿坐下。藍小蝶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睛偷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面容清雋,神態從容,和昨天那個把她從牆上救下來的人判若兩人。

「脖子還疼嗎?」他問。

藍小蝶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悶聲說:「不疼。」

蕭夜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脖子上青紫色的指印。藍小蝶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了一樣,整個人往被子里縮了縮,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

「腫成這樣還說不疼。」蕭夜收回手,拿起那個小瓷碗,用指尖挑了一點藥膏,「別動,給你上藥。」

藍小蝶咬著下唇,乖乖地不動了。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觸在她脖子上,涼涼的藥膏抹在火辣辣的指印上,那股灼燒感立刻消了大半。她閉著眼睛,能聞到他袖口上淡淡的皂角味道,和昨天他懷裡那股氣息一模一樣。

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拼命告訴自己這是因為差點被掐死留下的後遺症,不是因為別的甚麼。

藥膏塗完,蕭夜把碗放下,端起粥碗,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

藍小蝶看著那勺粥,猶豫了一下,張嘴吃了。粥熬得很爛,米粒幾乎化在了水里,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把火辣辣的食道熨帖得舒舒服服。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半碗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那個壞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把她怎麼樣了?」

蕭夜的手頓了一下,勺子懸在半空。

「關在東廂房。」他說,「你想怎麼處置她?」

藍小蝶愣了一下:「我?」

「她傷了你。」蕭夜把勺子放回碗里,看著她,「你最有資格決定怎麼罰她。」

藍小蝶沈默了。她趴在枕頭上,手指絞著被角,絞得指節泛白。腦子里閃過雲清嵐的臉——掐著她脖子的時候,那雙眼睛里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件工具的目光。

她打了個寒噤。

「我想……」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我想給她下蠱。」

蕭夜挑了挑眉。

「苗疆的蠱?」

藍小蝶點了點頭,說起蠱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怯生生的:「我師父教過我一種蠱,叫‘蟻行蠱’。不是害人的那種,就是……就是讓人渾身發癢。像螞蟻在身上爬一樣,癢得受不了,但不會真的傷身體。」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乎是蚊子哼:「她掐我脖子……我想讓她也難受一下……」

蕭夜看著她,沈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

「好。」

藍小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驚訝:「你……你不覺得我歹毒?」

蕭夜把粥碗放回托盤上,站起身。

「她差點掐死你。你讓她癢一會兒,已經很大度了。」

藍小蝶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那……你幫我把她綁起來。」她的聲音恢復了精神,帶著一點小孩子撒嬌時特有的理所當然,「綁緊一點,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動。蟻行蠱發作起來癢得要命,她要是能撓到,那就白下了。」

蕭夜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藍小蝶趴在床上,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嘴角翹了一下——扯到嘴角昨天被扇巴掌時裂開的小口子,疼得她又「嘶」了一聲,可那個弧度怎麼都落不下去。

院子里,蕭夜推開東廂房的門。

雲清嵐坐在草席上,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雙手環著腿。她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可眼眶還是紅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蕭夜站在門口,看著她。

「那個小姑娘要給你下蠱。」

雲清嵐的身體僵了一下。

「蟻行蠱。」蕭夜補充道,「會讓你渾身發癢,但不會傷身。」

雲清嵐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

她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問能不能拒絕。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慢慢站起來,跟著蕭夜走出東廂房。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兩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她的步伐很穩,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夜帶她走到院子中間。那裡已經竪好了一根木樁——其實是從柴房搬來的一根房柱,臨時埋進土里,夯結實了。木樁上釘著兩道鐵箍,一道在胸口的位置,一道在膝蓋的位置,鐵箍的內側裹了布條,不至於割破皮肉。

雲清嵐站在木樁前,自己把後背靠了上去。

蕭夜把鐵箍合上,扣好鎖扣。胸口那道鐵箍把她箍在木樁上,雙臂被箍在鐵箍外面,動彈不得。膝蓋那道鐵箍卡在她膝蓋上方,把她的雙腿固定住,兩條腿並在一起,連彎曲都做不到。

他又拿了兩根細麻繩,把她的手腕分別綁在木樁兩側。繩子系得很緊,她的手指張著,連握拳都做不到,指尖微微發抖,指甲修剪得很短,根本夠不到自己的身體。

雲清嵐試著動了一下——動不了。胸口、膝蓋、手腕,三個點把她牢牢地固定在木樁上,連一根手指都彎不到自己身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綁得死死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夠緊的。」她的聲音很輕。

蕭夜沒有回答。他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綁縛的情況,確認她確實撓不到自己任何一寸皮膚之後,轉身朝西廂房走去。

雲清嵐站在木樁上,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院子里的海棠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花瓣落下來,有幾片落在她肩上、發頂,粉白色的,襯著她青灰色的道袍。

她閉上眼睛。

腳步聲從西廂房那邊傳來,很輕,一深一淺——藍小蝶的屁股還沒好全,走路的時候下意識地踮著右腳,姿態有點滑稽。

蕭夜走在她旁邊,沒有扶她,只是放慢了腳步,配合她的速度。

藍小蝶走到院子中間,看見被綁在木樁上的雲清嵐,腳步頓了一下。

雲清嵐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表情,被綁得死死的身體在陽光下投出一道細細的影子。她的道袍上沾了幾片海棠花瓣,頭髮散亂地垂在肩側,模樣說不清是狼狽還是安詳。

藍小蝶咬了咬下唇,走上前去。

「餵。」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一點虛張聲勢的凶狠,「你睜開眼睛。」

雲清嵐睜開眼,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昨天那種冷冰冰的凶狠。只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疲憊。

藍小蝶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心虛,可她想起昨天被掐著脖子抵在牆上的窒息感,那股心虛就被壓了下去。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竹筒,竹筒只有她拇指粗細,一端用蠟封著,筒身上刻著幾道細密的符文。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她把竹筒舉到雲清嵐面前。

雲清嵐看著那個竹筒,搖了搖頭。

「蟻行蠱。」藍小蝶的聲音帶著一點得意,「我師父教我的。不是害人的蠱,就是……就是讓你癢。癢得你甚麼都想不了,只能笑。一直笑,笑到哭,笑到求饒。」

她把竹筒上的蠟封摳掉,從裡面倒出一隻極小的小蟲。那小蟲通體透明,只有米粒大小,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只在藍小蝶的掌心裡留下一粒微微蠕動的水珠。

藍小蝶咬破自己的中指,擠出一滴血,滴在那只透明的小蟲身上。血珠滲進蟲體里,小蟲立刻變成了淡紅色,蠕動得更厲害了。

她抬起頭,看著雲清嵐。

「張嘴。」

雲清嵐看著那只在她掌心裡蠕動的紅色小蟲,喉嚨動了一下。

「張嘴!」藍小蝶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帶著一股倔強的凶巴巴。

雲清嵐閉上眼睛,張開了嘴。

藍小蝶踮起腳尖,把掌心裡的小蟲倒進她嘴裡。小蟲落在她舌面上,雲清嵐感覺到一陣微微的涼意,像含了一粒薄荷。她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小蟲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藍小蝶退後兩步,仰著頭看著雲清嵐的臉,等著看她的反應。

蕭夜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落在雲清嵐臉上。

一開始甚麼都沒有發生。

雲清嵐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被綁在木樁上的身體一動不動。風從院子外面吹過來,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有一片落在她鼻尖上,她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走了。

然後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藍小蝶的眼睛亮了:「開始了。」

癢是從指尖開始的。

雲清嵐最先感覺到的是右手食指的指尖,像有一根極細的羽毛尖在指甲縫里輕輕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彎了彎手指——可手指被綁著,彎不了,只能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股癢意沒有消失,反而順著指肚蔓延到了指根。像有一群極小的螞蟻,從指甲縫里鑽出來,沿著手指的紋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很輕,輕得像有人在用頭髮絲搔她的皮膚,可那種癢不是搔一下就能止住的——它是活的,是有腳的,是會走的。

螞蟻爬過了指根,爬上了手掌,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又順著掌紋往手腕的方向爬。

雲清嵐的嘴唇抿緊了。

她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指尖繃得筆直,指甲蓋泛白。她的手被綁在木樁兩側,夠不到自己的身體,連握拳都做不到,只能張著手指,讓那些看不見的「螞蟻」在手心裡肆意橫行。

癢意從手掌爬到了手腕,然後兵分兩路——一路沿著小臂內側往上爬,一路繞到小臂外側,一內一外,像兩支包抄的軍隊。內側的那一路爬過腕骨的時候,她感覺像有人用羽毛在她的動脈上畫圈,一圈一圈,不急不慢;外側的那一路爬過尺骨的時候,又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頭上輕輕地、輕輕地刮。

雲清嵐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鐵箍硌在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的涼意。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鬢發里。

癢意從手臂蔓延到了肩膀,又從肩膀兵分兩路——一路往上爬向脖頸,一路往下爬向胸口。

爬到脖頸的那一路是最要命的。

那些看不見的「螞蟻」爬過她的喉嚨時,她感覺自己的氣管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不是堵,是癢。從裡面往外癢。她咳嗽了一聲,可咳嗽止不住那種癢——那是從喉嚨最深處、從聲帶褶皺的縫隙里滲出來的癢。她咽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癢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順著吞咽的動作擴散到了更深處。

「唔……」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藍小蝶站在兩步之外,仰著頭看著她的臉,眼睛亮晶晶的。

「癢不癢?」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孩子炫耀玩具的得意。

雲清嵐沒有回答。她咬著牙,下頜繃得死緊,腮幫子上鼓起兩道稜。她的嘴唇緊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往下撇,整個人都在用力——用力對抗那股從身體內部往外蔓延的癢意。

可癢這種東西,越對抗就越猖獗。

胸口的那一路「螞蟻」爬到了她的肋骨上,在每一條肋骨的縫隙里安營扎寨。她感覺自己的胸腔像被人從裡面刷了一層辣椒水,又麻又癢,想撓又撓不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往火堆里添柴——越喘越癢,越癢越喘。

「唔……嗯……」她的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悶哼,像被人捂著嘴在叫。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被鐵箍固定住的軀乾在木樁上輕輕摩擦,道袍的布料蹭在背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癢意從胸口擴散到了腹部。

這是最難以忍受的一站。那些「螞蟻」爬過她的肚臍時,她的腹肌猛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弓了一下身體——可鐵箍卡著她的胸口和膝蓋,她弓不起來,只能讓那股痙攣在腹部內部炸開,炸得她的腸子都在翻湧。

「哈……」她的嘴張開了,不是笑,是喘。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胸腔里灌滿了風,可那股癢意像風裡的沙子,隨著每一次呼吸嵌進更深的縫隙里。

藍小蝶看著她的樣子,嘴角翹得更高了。

「這才剛開始呢。」她說,聲音甜甜的,像在跟朋友分享甚麼好玩的東西,「蟻行蠱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螞蟻爬,就是你現在這樣,像有螞蟻在身上爬。第二個階段叫螞蟻咬——比爬癢十倍。第三個階段叫螞蟻窩——比咬癢一百倍。」

雲清嵐的瞳孔猛地收縮。

癢意在這一瞬間升級了。

從「爬」變成了「咬」。

那些原本在皮膚表面慢悠悠爬行的「螞蟻」忽然加快了速度,像被激怒了一樣,開始在每一寸皮膚上撕咬。不是真的咬——沒有傷口,沒有血,可那種感覺比真的被咬還要難以忍受。像有幾千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毛孔里,每一根都在皮膚下面扭動、旋轉、攪動。

「啊——!」雲清嵐的嘴猛地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被掐斷的驚叫。

不是疼。是癢。

一種比疼更難以忍受的癢。

疼是有邊界的——疼到極致的時候人會暈過去,可癢不會。癢會一直升級,一直蔓延,永遠沒有盡頭。你越忍,它越凶;你越對抗,它越猖獗。

「哈哈哈哈——!」雲清嵐的笑聲從喉嚨里炸出來,不是因為她想笑,是因為那股癢意已經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極限,她的身體本能地用笑來回應——可這種笑比哭還難受。

「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不要……」

她的笑聲在院子里回蕩,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狐狸在叫。她的頭往後仰,後腦勺撞在木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可她沒有感覺——因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體上,在那幾千個同時撕咬她的「螞蟻」上。

癢意從腹部蔓延到了大腿,從大腿蔓延到了膝蓋,從膝蓋蔓延到了小腿,從小腿蔓延到了腳底。她的整個下半身都在發癢,那種癢不是表面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從骨髓深處往上湧的。

「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不行——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變了調,從尖銳變成了沙啞,從沙啞變成了嘶吼。她的喉嚨在劇烈的笑聲中被撕扯著,聲帶像兩片被揉皺的紙,每一次震動都帶著血絲。她的嘴角溢出了口水,透明的、黏稠的,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不是那種微微的發抖,是真正的、像篩糠一樣的劇烈顫抖。被鐵箍固定住的軀乾在木樁上瘋狂地扭動,道袍的布料被蹭得皺成一團,露出腰側一大片皮膚——那片皮膚上布滿了雞皮疙瘩,每一個毛孔都凸起來,像被甚麼東西從裡面頂開了。

「求——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哈——」

雲清嵐在狂笑中求饒,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在說話。她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湧了出來,淚流滿面,鼻涕拖到了下巴上,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藍小蝶站在兩步之外,仰著頭看著她。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得意,不是解氣,是一種很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雲清嵐那張被淚水和口水糊滿的臉,看著她在狂笑中扭曲的五官,看著她在鐵箍中瘋狂扭動的身體。

她想起昨天被掐著脖子抵在牆上的感覺——窒息、恐懼、絕望。她覺得給雲清嵐下蠱之後自己會覺得很解氣,會哈哈大笑,會拍手叫好。

可她笑不出來。

她看著雲清嵐在狂笑中窒息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揪了一把。

癢意爬到了雲清嵐的腳底。

這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那些「螞蟻」在她的腳掌上瘋狂地撕咬,從腳後跟到腳趾縫,從足弓到腳掌中心,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她的腳趾在拼命地蜷曲、張開、蜷曲、張開,像在痙攣一樣,腳踝上的皮膚繃得發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真的不行了——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已經變成了嚎叫,又尖又長,像被活剝皮的兔子。她的身體在木樁上扭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腰往前頂,肩膀往後壓,頭仰到極限,喉嚨繃成一條直線,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太陽穴。

她的笑聲忽然卡住了。

「嗬——嗬——嗬——」

不是不癢了,是她笑得太厲害,一口氣沒接上來,窒息了。她的嘴張著,舌頭伸出來,喉嚨里發出一陣可怕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臉從通紅變成了青紫色。

藍小蝶的瞳孔猛地收縮,往前邁了一步。

「別急。」蕭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讓她喘口氣。」

話音剛落,雲清嵐的那口氣終於接了上來——「哈——!」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樣,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笑聲又炸了出來,比剛才更大聲,更瘋狂。

「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好癢——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饒了我——哈哈哈哈——」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被笑聲切割成碎片:「哈——饒——哈哈——了——哈——我——哈哈——求——」

口水已經不是流了,是噴。每笑一聲,就有唾液從她嘴角飛濺出來,噴在道袍上、噴在木樁上、噴在地上。她的下巴上全是黏稠的口水,和淚水、鼻涕混在一起,匯成一條透明的溪流,順著脖子往下淌,淌進領口裡,把整個前襟都浸濕了。

她的身體在木樁上瘋狂地扭動,鐵箍被她掙得「嘎嘎」響,固定木樁的泥土都鬆動了。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出了深深的紅痕,皮磨破了,血滲出來,沾在繩子上——可她感覺不到疼。因為和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癢相比,皮肉上的疼根本不算甚麼。

「第三個階段了。」藍小蝶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螞蟻窩。」

癢意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巔峰。

那些原本在皮膚表面撕咬的「螞蟻」忽然鑽進了皮膚下面,鑽進了肌肉里,鑽進了筋膜里,鑽進了骨頭裡。雲清嵐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被千萬只螞蟻啃食,每一根骨頭都在被千萬只螞蟻蛀空。她的身體不再是她自己的——它變成了一座蟻巢,一座活生生的、沸騰的蟻巢。

「啊——!!!」

她的慘叫聲撕裂了院子上空的寧靜。

不是笑,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慘叫又尖又長,尾音在空氣里拖了很久才斷掉,驚起了遠處屋頂上的幾只鴿子,撲稜稜地飛向天空。

可慘叫只持續了幾息,又被狂笑取代了。因為蟻行蠱的本質就是這樣的——它不讓你疼,它讓你癢。癢到極致的時候,你的身體會用笑來回應,可那種笑比哭還痛苦,比慘叫還淒厲。

「哈哈哈哈——癢死了——哈哈哈哈——我要死了——哈哈哈哈——求你——哈哈——殺了我——哈哈哈哈——殺了我吧——哈哈哈哈——」

雲清嵐在狂笑中求死。

她的臉已經扭曲得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渙散,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眉毛擰成一團,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嘴角被口水浸得發白,嘴唇乾裂,裂口處滲著血珠;下巴上全是黏稠的液體,分不清是口水還是鼻涕還是眼淚。

她的頭髮完全散了,道髻散了,木簪子掉在地上,長髮像瀑布一樣垂下來,被汗水、淚水和口水浸濕了,黏在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一縷一縷的,像水草。

她的身體在鐵箍中痙攣。不是顫抖,是真正的痙攣——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縮、放鬆、收縮、放鬆,像被電擊了一樣。腹部劇烈地起伏,肋骨在皮膚下面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要撐破那層薄薄的皮肉。

她的膝蓋在鐵箍上瘋狂地撞擊,「咚咚咚」的聲音在院子里回蕩,膝蓋上的皮膚撞破了,血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淌進腳踝,滴在地上。

然後——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她的嘴張著,笑聲卡在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咯」的、像母雞下蛋一樣的聲音。她的眼睛往上翻,露出下面一大片眼白,瞳孔縮成了針尖大的兩個點。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腿間湧出來。

淡黃色的尿液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浸濕了道袍的下擺,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片水窪。尿液在陽光下發著光,冒著淡淡的熱氣,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變成了淡紅色的一片。

她失禁了。

在狂笑中失禁了。

藍小蝶看著那灘尿液,臉色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可她咬著牙忍著,不肯讓它們掉下來。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解氣。

雲清嵐在失禁的瞬間,笑聲終於停了。不是因為她不癢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她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軟塌塌地掛在鐵箍上,頭垂著,長髮遮住了臉,口水從嘴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濕透的道袍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的身體偶爾抽搐一下——大腿內側的肌肉跳一下,腹肌收縮一下,手指痙攣一下——然後就又不動了。

她的嘴唇在動。

藍小蝶往前走了兩步,竪起耳朵聽。

「饒……了我……」雲清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輕得幾乎聽不見,「求……你……饒了……我……」

藍小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蕭夜面前,把臉埋進他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衣襟,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想了……我不想了……」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又軟又啞,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我不想讓她癢了……你讓她停下來……求求你讓她停下來……」

蕭夜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解藥呢?」

藍小蝶從袖子里掏出另一個小竹筒,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拿穩,差點掉在地上。蕭夜接過來,拔掉蠟封,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藥丸,走到雲清嵐面前。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雲清嵐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嘴角全是口水,看見他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含混的、沙啞的呢喃:

「求……你……」

蕭夜把藥丸放進她嘴裡,托著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幫她咽下去。

藥丸入喉的瞬間,那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癢意像潮水一樣退去了。先是手指,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臂、肩膀、胸口、腹部、大腿、小腿、腳底——像有人在她的身體里按下了「清除」鍵,那些「螞蟻」一隻一隻地消失,留下的是被掏空了一樣的虛脫和麻木。

雲清嵐的身體軟了下去,如果不是被鐵箍綁著,她早就癱在地上了。她的頭垂在胸前,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整張臉,肩膀微微聳動,喉嚨里發出一陣低低的、壓抑的嗚咽聲。

不是笑。是哭。

真正的、無聲的哭。

藍小蝶從蕭夜懷裡探出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雲清嵐。

那個昨天差點掐死她的女人,此刻像一堆被揉皺的破布,掛在木樁上,道袍濕透了,頭髮散亂,膝蓋上全是血,腳下是一灘混著血的尿液。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哭聲小得像蚊子在叫。

藍小蝶忽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

她轉過身,把臉重新埋進蕭夜胸口,悶聲說:「我……我想回屋……」

蕭夜沒有說甚麼,彎腰把她抱起來。她輕得像一片葉子,被他托著膝彎和後背,銀鈴發辮垂下來,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她把臉埋在他肩窩里,淚水把他的衣襟洇濕了一大片。

蕭夜抱著她穿過院子,推開西廂房的門,把她放在床上。

藍小蝶蜷縮在被子里,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做錯了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在問自己。

蕭夜在床沿坐下,沈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呢?」

藍小蝶咬著下唇,想了很久。

「我以為……讓她癢,我會很開心。」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可我看到她笑成那樣……笑到喘不上氣……笑到……尿褲子……我一點都不開心。我覺得自己好壞。」

她翻了個身,淚汪汪地看著蕭夜。

「我是不是很壞?」

蕭夜低頭看著她,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觸在她臉頰上,有些粗糙,卻很溫暖。

「你不壞。」他說,「你只是出了一口氣。出完之後覺得不舒服,說明你心軟。心軟不是壞事。」

藍小蝶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像一隻尋求安慰的小動物。

「你……你不覺得我是壞孩子?」

「不覺得。」

「真的?」

「真的。」

藍小蝶閉上眼睛,攥著他的手,慢慢地不哭了。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窗縫里漏進來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那個人……」她忽然開口,聲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快睡著了,「她真的好癢嗎……」

「嗯。」

「有多癢……」

蕭夜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雲清嵐還掛在木樁上,頭垂著,一動不動。柳清霜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城外莊子回來了——也許是蕭夜讓人接回來的——她跪在雲清嵐面前,哭著替她解開繩子,把她從木樁上放下來。

雲清嵐癱在柳清霜懷裡,渾身還在微微抽搐,嘴唇翕動著,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沙啞的呢喃。柳清霜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一遍一遍地說「師父沒事了、沒事了」。

蕭夜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藍小蝶。

她已經睡著了。手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抓住甚麼很重要的東西。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蕭夜沒有抽出手指,就那麼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地板。

院子里,柳清霜抱著雲清嵐,哭著把她拖回東廂房。雲清嵐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每一步都踩不穩,全靠柳清霜撐著。她的嘴唇還在動,發出只有柳清霜能聽見的聲音:

「霜兒……別哭……師父沒事……」

柳清霜哭得更厲害了。

東廂房的門關上,院子里恢復了安靜。海棠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那一小片混著血和尿的水窪上,粉白色的花瓣被淡紅色的液體浸透了,沈在底下,像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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