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敗～朝雲千早令人混亂

提議來這地方的人是我，不過建立活動用的LINE群組、調整所有人的行程、確認交通方式等等，全部由他一手包辦。

「餵～溫水，久等了。」

聽見綾野的聲音而回頭，看見乘著公車來的成員正走向此處。

「準時抵達。這樣所有人都到齊了。」

「是啊。今天好好加油吧。」

綾野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眨了眨眼。有夠煩。

「午安，溫水同學。今天就開開心心地玩吧。」

朝雲同學則是滿臉燦爛的笑容，額頭的反光也十分閃亮。她穿著直條紋的女用上衣與緊身褲。光看外表，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辛苦了，阿溫還是老樣子呢！」

燒鹽的打扮則是牛仔褲與露肩白襯衫。

雖然穿著十分簡單，不過配上她優美的身材，有種成熟的氣息。不同於制汗噴霧的香氛輕輕搔過鼻間。

最後一人。八奈見穿著綠色系的無袖針織上衣，上頭披著一件非常輕薄的襯衫。淺褐色的長裙下方是一雙厚底涼鞋。

不知為何她面無表情，靜靜地杵在原地。

「八奈見同學，怎麼了？」

「……沒事。」

雖然不知道為何，肯定和食物有關。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言歸正傳，上次來到這裡是國小的校外教學了。

我眺望著自入口往地下延伸的通道，細細品味著懷舊之情。綾野大概也與我感同身受吧。他用指尖倏地推高眼鏡。

「溫水，我們走吧。」

「好啊，我們走。」

一聽到科學館和博物館這類名稱，男生想必無法默不作聲。

我們邁步走入通道。

前往展覽室的下坡通道形似礦山坑道，穿過通道後就是寬敞的展覽室。

「「哦哦——！」」

我和綾野同聲歡呼。

綾野馬上就快步走向礦物標本，那麼我該從哪裡開始進攻呢。

「……溫水。你來一下。餵，這邊啦。」

我正要走向展覽時，八奈見抓住了我的後領。

「咦？怎麼啦，八奈見同學。我想快點去看的說。」

「我有點話想說。快點，你過來一下。」

真是的，到底要乾嘛？八奈見鼓起臉頰，把我拉到牆邊。

「怎麼了啊，來到這種角落。」

八奈見雙手插腰，板著臉搖頭回答：

「暑假……男女五名……高中生……出遊……講到這邊你也該懂了吧？」

咦？我不懂。是網路廣告嗎？

「完全就是青春吧？應該要陽光燦爛吧？正常來說，會約去地底資源館嗎？名字都有地底兩個字了。」

在男女出遊時，向我要求所謂的普通，簡直是強人所難。

「不過綾野也贊成喔。男生就是喜歡這種地方啊。」

「唉，那我們女生的立場呢……？你看看，我這身用心的打扮！」

「為何要打扮得這麼用心……？」

「男女一起出、來、玩！而且還有其他女生來，當然會特別用心吧？溫水就沒有想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心情嗎！？」

我才沒有那種東西。

「溫水，你的問題就在這裡。男生也許是很開心沒錯，但其他女生——」

八奈見舉起指頭示意之處，朝雲同學正眼神燦爛地對我們招手。

「大家請看這個，好壯觀的雲母石！有這一個不知道能做出多少電容！」

朝雲同學似乎十分享受。

她和綾野一起盯著玻璃展示櫃，連連歡呼。

「她看起來很開心。」

「呃……！那個，是因為她腦袋比較好！換作是檸檬的話——」

打斷她那十分失禮的假設，燒鹽的聲音響起。

「唉唉！有礦車耶，礦車！這個可以坐嗎？」

「燒鹽！不可以碰那個喔！」

身體是大人，頭腦是小孩。燒鹽的反應一如預期。

「連檸檬也……？我是少數派嗎……？」

八奈見的肩膀倏地下垂。

「不要這麼失落嘛。你看，那邊可以比較金屬的重量和硬度喔。要不要去看看？」

八奈見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看向我。

「比較硬度……無聊到讓我反而覺得好奇了。」

「那就快點去吧，人家說打鐵要趁熱嘛。」

「……你一定覺得自己講話有點幽默吧？」

八奈見不高興地說完，走向『金屬性質區』。當我追趕在後時，燒鹽來到我身旁。

「唉唉～今天的企畫是阿溫想的嗎？」

「這地點是我和綾野討論後決定的。不過，大家一起出來玩這件事是他提的。」

「哦～是光希喔。阿溫甚麼時候和他變得那麼熟了？」

燒鹽對我投出懷疑與好奇參半的視線。

「哎，聊著聊著就決定了。」

「是喔～光希那傢伙說了些奇怪的話呢。溫水就靠你照應了之類的。」

「我？」

綾野那傢伙，多管閒事。

我一心只想平靜生活。況且這次我完全是被那傢伙跟朝雲同學的問題拖累。

「有甚麼企圖嗎？該不會……」

燒鹽若有所指的視線，轉向正要舉起金屬塊的八奈見。

「嗚哇，好重！你們兩個也來幫個忙啦！」

……那傢伙看起來還滿自得其樂的嘛。

我傻眼地看著她，這時燒鹽露出取樂般的表情，用手肘頂我。

「所以說阿溫的目標就是八奈？要靠我照應？」

「不是。絕對不是。」

我斷然表態。

簡直就是風評被害。我為了向綾野抗議而尋找他的身影，但是他正與朝雲同學並肩看著在昭和時代製作的未來都市模型。

燒鹽也跟著看向兩人，面露寂寞的表情。

「……啊～我們兩個也過去那邊吧？」

「為甚麼啦，我才不當光希他們的電燈泡。今天要讓他們兩個盡量獨處。」

燒鹽露出一口白牙。

「可是……」

「你該不會對我有些奇怪的擔心？」

我語塞時，燒鹽更用力地以手肘頂我。

「阿溫，我就像那兩個人的啦啦隊一樣。用不著擔心。」

「不過綾野那傢伙，還沒注意到你的心意喔。至少——」

「……沒關係，我現在這樣就夠了。」

燒鹽低聲呢喃，但是清楚地說道，面露溫柔的笑容看著兩人。

……見到那表情我頓時明白了，燒鹽早已接納了自己的心情。

她現在仍然喜歡著綾野，在珍惜著這份心情的同時，決定將之深藏心中，待在他身旁。

也許保持適當距離，或者寧可玉碎地表白，心情會更輕鬆。但是，燒鹽選擇維持一直以來的關係。

燒鹽的心意、痛苦以及承受這一切的覺悟，也許我從來沒搞懂過。

「抱歉，燒鹽。」

「怎麼啦，突然道歉。」

「燒鹽雖然老是在笑，但這種時候感覺很成熟呢。」

「哦哦～你終於懂啦？」

燒鹽得意地挑起嘴角，對我推出V字手勢。

「那就把暑假作業借我看，表示歉意吧。」

「呃……順便問一下，要哪一科？」

「咦？作業有在分哪一科的嗎？」

燒鹽說得理所當然……這傢伙，連一科都沒寫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沈默時的表情，她找藉口般地補上一句：

「但是我有寫圖畫日記喔？也有寫牽牛花的觀察日記。」

「這兩個都不在暑假作業里喔？」

「……真的？」

收回前言。這傢伙的內在果然還停在國小。我不由得苦笑。

「好啦。我借你就是了，下次到社辦——」

「你們兩個乾嘛一副溫馨無比的感覺啊。還有，作業也借我看。」

八奈見闖進我們兩人之間。一如預料，這傢伙也沒寫作業。

「八奈也還沒寫作業？找個機會一起抄嘛。」

「嗯，那就在溫水家集合。」

不要擅自把我家設為集合地點。

「我會把筆記本借給你們，要抄就拿去抄。你們看，那邊的搶答區可以兩人對戰喔。不去試試看嗎？好啦，快去快去。」

我趕走兩人後，環顧展覽室。

好啦，這下終於能一個人獨處了。首先，就仔細觀察高師小僧吧。這是土壤中的鐵離子凝聚在植物根部所形成的……

「餵～阿溫！這個搶答遊戲可以三個人玩喔！」

燒鹽在搶答區猛揮手，對我喊叫。

……我本來就知道可以三個人玩，真虧她沒被騙到啊。

我有好一段時間假裝沒聽見，但八奈見也出聲呼喚我。我明白自己無處可逃，於是走向兩人身旁。

搶答的對手是八奈見和燒鹽。輸不得的戰鬥開始了。

◇

在這之後過了大概兩小時。

我們在地底資源館徹底玩過一遍後，移動至並設的視聽教育中心。這裡是兩種科學館並設的豪華設施。

國小生興奮得蹦蹦跳跳的展覽室中，八奈見坐在椅子上擺出姿勢。

「好了，拍好了。」

我把智慧型手機還給八奈見。

「謝了。這張照片拍得好看嗎？能量石的椅子會不會太醒目了？椅子是不是反客為主了？」

八奈見坐的那張椅子是內側鑲滿能量石的珍品，視覺上的衝擊非同小可。

「不會不會，八奈見同學不會輸的。」

我隨便敷衍後，使勁伸懶腰。

定睛一看，燒鹽正仔細看著「日本最大的橡實」，綾野和朝雲正在讓身影變得細長的鏡子前方幫彼此拍照。

未免玩得太興奮了些。我有點累了，差不多想回家了。

這時，正在讀導覽手冊的八奈見輕聲驚呼。

「這裡有星象館耶。星象館……星象館……」

八奈見低聲呢喃。因為有點詭異，我故意不理她，這時她笑臉盈盈地自導覽手冊抬起臉。

「甚麼嘛，原來溫水是這樣打算的啊。果然不管嘴巴上怎麼說，終究是男孩子呢。」

雖然聽不太懂，但她好像在說些失禮的話。

「我沒有甚麼打算。八奈見同學，這是甚麼意思？」

「嗯嗯，用不著害羞喔，我真的明白。」

你是明白我甚麼了？

八奈見站起身後，宛如哥兒們般把手擺在我肩上。

「畢竟是高中生嘛，暑假總該拍照留念。溫水有在用社群網站嗎？」

我有用Twitter，不過追隨者是0人。不管我怎麼拍，也不會有人看。

「我對社群網站沒興趣，反而是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

「騙人的吧？你的計畫不是先用地底資源館讓人放鬆戒備，然後靠星象館的反差來發動攻勢嗎！？」

甚麼攻勢，我要攻陷城寨嗎？

「你真的那麼想去的話，我是沒關係。」

「這樣才對嘛！那我來跟剩下三個人講！」

看著八奈見的背影奔向大家，我心裡才想著陽角還真是時時精神充沛，他們就已經全部都答應了。

綾野甚至在我愣愣地觀看展覽品時，連預約都做好了。不愧是有女友的男人，就是不一樣。

八奈見接下了星象館的門票後，愣愣地凝視著紙面。

「怎麼了，八奈見同學？你不是想看星象館嗎？」

「嗯，可是今天的節目是……」

節目？我看向星象館的門票。

今天的節目是『守護宇宙的和平！超銀河戰隊光譜遊俠！』。

「不錯啊，戰隊劇。」

「目的不是補充剛才不夠的浪漫要素嗎？看戰隊劇能補充嗎？沒問題嗎？」

也許不行吧。燒鹽從旁邊探頭看向我的門票。

「啊，今天是光譜遊俠喔。我滿喜歡的說。」

「燒鹽，你以前看過喔？」

「我還小的時候，爸爸買了這個的科學繪本給我。希望我腦袋會變好。」

於是長成這樣啊。

我盡可能緩和八奈見的失望，帶她來到星象館內部的大廳。

大概是場內氣氛讓她產生了興致，她馬上就開始自拍。

我松了口氣，轉動視線，發現朝雲同學正凝視著海報。

「吶，光希同學。這節目好像有解謎要素喔。怎麼樣，要不要比試一下。」

「哦～滿有意思的呢。唉，檸檬要不要一起比？」

「我也一起？」

正在讓八奈見拍照的燒鹽問道。

綾野來到我身邊，在我耳邊細語：

「在星象館就讓你和八奈見同學兩人獨處，好好加油喔。」

「……呃，拜託不要這樣。」

大概是把我真心誠意的請求當作遮掩害羞，綾野連連點頭。

「別害羞嘛。我們會到遠一點的座位。」

我的主張被當作耳邊風，他對靜觀其變的燒鹽招手。

「來，檸檬，我們三個一起看吧。」

「等等，我要和八奈一起看。光希就陪朝雲同學一起看吧。」

燒鹽不改臉上笑容，但是清楚地拒絕。很好，這樣就對了。你們兩個就自個兒親熱去。

我松了口氣，但下一個瞬間朝雲同學馬上就插嘴說道：

「請別介意，要不要一起看？我也希望能更加認識燒鹽同學。」

燒鹽雖然有些不知所措，還是搖了搖頭。

「謝謝你。不過啊，難得出來玩，朝雲同學就和光希一起看吧。好了，八奈和阿溫也一起過去吧。」

燒鹽轉過身。這時綾野跑向她，抓住她的手。

「先等一下，其實有些原因——」

燒鹽遲疑了短短一瞬間，甩開那只手。

「光～希～！你就好好待在朝雲同學旁邊！我們三個人一起看！光希和朝雲同學看！好了！就這樣決定了！」

燒鹽的聲音響徹大廳，周遭其他客人的視線紛紛集中過來。

大概是終於理解了當下狀況。綾野縮起他那高瘦的身子，低下頭。

「抱歉……我好像，說了些奇怪的話……」

見綾野情緒消沈，朝雲擔心地伸手觸碰他的手臂。燒鹽苦笑著搔頭。

「朝雲同學才是你的女朋友。就算和我們一起出來，還是要把女友放第一嘛。」

「嗯，是我不好。」

「知道就好。你可是我喜歡上的男人，要更像樣一點才行！」

燒鹽笑著使勁拍打綾野的背，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就是說嘛。畢竟是燒鹽喜歡上的男人，應該要更體貼……

「……餵，燒鹽，你剛才說甚麼？」

「咦？」

燒鹽投以一如往常的明亮笑容。

她再一次呢喃「咦？」，視線轉向八奈見和朝雲同學的臉。

見到我們所有人表情凍結，她似乎才注意到自己剛才說了甚麼。燒鹽的表情倏地轉為蒼白。

……不，等等。在場眾人當然都知道這傢伙其實喜歡綾野。

不知情的唯獨一人。只要那傢伙發揮一如往常的遲鈍，一切都能平安收場。

綾野，現在正是發揮遲鈍男主角真本事的時候。萬事拜託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綾野。

站在該處的綾野——一張臉紅得誇張。

這傢伙，為甚麼唯獨這次表現得一如常人啊。最後一集嗎？

「檸檬……你說喜歡上的男人是……？」

「那個！光、光希！剛、剛才那句，那個、我不是……不……」

燒鹽垂下臉，雙手掌心對著綾野，緩緩後退。

「真的不是……不是……不是……」

突然間，她反覆呢喃的話語止住了。

隨後她轉身背對愣在原地的我們，一口氣衝了出去。

穿梭於人群的隙縫間，燒鹽轉瞬間就消失無蹤。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之間。現實感遲遲沒有湧現心頭，我們只是呆站著。

「逃走了……？」

我如此說道，時間這才重新流動。

綾野為了追逐燒鹽而邁步，在那個瞬間——

「光希同學！不要！」

朝雲同學變調的尖叫聲響起。綾野的腳步頓時停住。

「不要去！請待在這裡！不要追燒鹽同學！」

她雙手交握，徬佛在祈禱。

「可是，千早，檸檬她——」

「可是！可是我就在這裡！光希同學的女朋友是我啊！」

急切而悲痛的要求。淚珠在朝雲同學的眼眶中即將潰堤。

綾野緩緩走向朝雲同學。在走過去之前，他僅只一次轉頭看向了燒鹽跑離的方向。

在第一顆淚珠滴落之前，綾野用手帕輕拭她的眼角。

「……抱歉，千早。」

「光希同學……」

見到兩人依偎的身影，我不知為何感到一股失落。

明知道應該去追逐燒鹽，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溫水！餵！檸檬要怎麼辦！？」

八奈見使勁搖晃我的肩膀。

「原來……」

「咦？溫水……？」

壓在心頭上的失落。我明白了那究竟是甚麼。

也許，綾野會追向燒鹽。

快樂的結局也許就在那前方……這一絲期待確實存在於我心中某處。

這樣天真的妄想完全無視了朝雲同學的不幸，以及綾野的心情。

「八奈見同學，我會去追燒鹽！」

我像是要拋下眼前的光景，邁開步伐。

跑過大廳，衝下階梯。放眼望去已經找不到燒鹽的身影。

我直接衝出建築物。

這種事不符合我的個性。

這不是背景路人的本分。

但是，燒鹽她沒有會追逐她的男主角。

◇

距離建築物不遠處，大街旁的公車站。

我氣喘吁吁地抵達時，見到燒鹽蹲在該處的身影。

隔著道路護欄的後方，是超級市場的寬敞停車場。

我們置身於平凡無奇的熟悉風景中。心頭感到一陣酸楚的同時，我站到她身旁。

「燒鹽，還好嗎？」

「阿溫……？」

燒鹽抱著膝蓋，緩緩抬起臉。大概哭過了吧。眼睛有點紅。

「我……因為我太笨……搞砸了……」

燒鹽遮住臉，舉起手背抹過眼角。

「那邊沒問題。燒鹽用不著擔心喔。」

「謝謝。抱歉喔。」

「……我才該道歉。」

「為甚麼阿溫要道歉啊。」

見到燒鹽徒具空殼的笑臉，我不由得挪開視線。

我道歉是為了自己的冷漠。

因為我剛才在心裡半是祈禱著自己找不到燒鹽。

——也許綾野會追過來。

這傢伙心中，剛才肯定還留有如此細微的希望。

不管可能性多低，依然想緊抓的一線希望。

我就有如前來捻熄那盞希望之燈的劊子手。

……雙向單線道的縣道車流不多，但也不曾止息。燒鹽的戀愛故事迎來這般尾聲後，也會在日常生活中被輕易地吞沒。

燒鹽終於站起身，手扠腰，伸展身體。

「我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等一下就直接搭公車回去。」

「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燒鹽斷然搖頭。

「都這種時候了，讓我一個人反省吧。」

「那至少讓我陪你到公車來，好嗎？」

「可以是可以，那你找點話題嘛。」

「……話題？」

這就是傳聞中女生的任性要求嗎？

長相好看的女生會毫無惡意地說這種話迷惑男生。網路上都這樣寫，肯定不會錯。

「呃……那就……文藝社要編社刊的那件事。燒鹽決定要寫甚麼了嗎？」

聽了我絞盡腦汁的話題，燒鹽擺出傻眼的表情。

「阿溫，這種時候不是該講些好笑的話，讓女孩子打起精神嗎？」

唉……為甚麼我不只接到任性要求，而且還被打回票？

「要聊社刊也不是不行啦。我想說要寫詩。」

「詩？燒鹽會寫喔？」

「別小看我，我好歹也懂一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這種的嘛。」

「那應該是童話吧？」

那就這樣稱呼吧。燒鹽這麼說完，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女孩子。」

燒鹽突然說起故事。見到我吃驚的臉，她面露類似笑容的表情。

「很喜歡跑步的女孩子，有一天遇見了一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老是在讀書。」

我頓時明白。這是燒鹽和綾野的故事。剎那間，我連呼吸都忘了。

「男孩子跟女孩子講了很多書里的故事。兩個人的感情因此變得要好，不過其實那個男孩子是個王子。王子長大了就會住進城堡里。女孩子雖然也想進城堡，但是她既不懂社交禮儀，也不會跳晚會上的舞。」

偌大的卡車從眼前呼嘯而過。

地面轟隆隆地搖晃，乾燥的沙塵揚起。

好半晌後，四周恢復寧靜，燒鹽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見到女孩子傷心，王子陪她一起練習社交禮儀和跳舞。女孩子為了能和男孩子一起進城，非常努力地練習。於是女孩子能和王子一起進到城裡。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保持沈默，等待後續。

不管怎麼等，燒鹽都沒有繼續往下說。燒鹽就只說到這裡。

「進入城堡之後，王子和女孩子怎麼了？」

「就結束了啊。故事總是在幸福快樂的日子中收尾。」

前往豐橋車站的公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眼前。

伴隨著空氣洩出的聲音，公車門開了。燒鹽在胸前微微擺手，踏上公車的階梯。

「我先回去了，幫我跟大家說聲抱歉。」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燒鹽停下腳步，背對著我開口：

「……這樣，是指甚麼？」

「和綾野的事。用這種形式結束，你——」

燒鹽頭也不回，靜靜地呢喃：

「真的……沒關係。」

燒鹽短暫地遲疑，走上最後一階。車門發出聲音關閉。

我注視著公車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

三天後的夜裡。

我在自家房間里，闔起了到最後也沒解上幾題的題庫。看向時鐘發現，正好到了日期改變的時刻。

……在那之後，儘管嘗試聯絡，燒鹽也不曾回應。八奈見找她的朋友打聽，得知燒鹽似乎也沒參加田徑隊的練習。

綾野和朝雲同學也放心不下，好幾次打電話給我。

我只能告知他們事實，但是我無法詳細說明當天追上燒鹽之後的經過。只告訴他們兩人，燒鹽看起來比想像中有精神。

暑假還剩四天。只要等到新學期開始，至少也會來上學吧。

……但是，總覺得如鯁在喉。

這時我注意到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光。

「朝雲同學……？」

手機接到了朝雲同學的訊息。把訊息讀完，我的身體倏地彈起。

從窗口往外看，嬌小女性的身影在我家前方踱來踱去。我連忙更衣，壓低腳步聲走出家門。

在門外，嬌小的人影不自在地站在該處。是朝雲同學。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後，朝雲同學深深低下頭。

「……不好意思，溫水同學。這麼晚了還打擾。」

孱弱的聲音，她擔心的大概不只是時間問題吧。

「我沒關係。話說有甚麼事？」

我說完也覺得自己明知故問。

那一天的事件，當然她沒有任何過錯。攔阻綾野這件事，也是她應有的權利。

然而她因此萬分自責而情緒消沈，這部分我已經從綾野口中得知。

「請問聯絡上燒鹽同學了嗎……？」

我左右搖頭。

「聯絡了也沒回訊。LINE上顯示已讀了，應該是有看。」

我說出連安慰效果都沒有的回答，朝雲同學依舊深深垂著頭。

「……是因為我的意志不夠堅定。」

朝雲同學好不容易擠出微弱的話語聲。

「不夠堅定……？」

「願意退出甚麼的，只是嘴巴上說說……害怕面對自己會受傷的現實，才會說那種話。」

這個……雖然我無法理解，但只要跟人交往，也許就會有這種擔憂吧。

「不管是誰，只要開始交往，一定都會有很多困難吧。克服這些困難……然後適度立旗……或是回收事件CG……嗯，類似這樣。」

抱歉，朝雲同學。我這個毫無戀愛經驗的純情男孩，沒辦法給你更多建議。

朝雲同學搖頭。

「不是那種美談。每當看到他們兩人站在一起，我就感到很不安……」

「那你為甚麼不阻止他們見面，而是到處跟蹤他們？只要坐下來好好談，也許就——」

話說到一半，我閉上嘴。責備她並非我的職責，世上沒有人有這種資格。除了她自己。

「我不想因為講錯話被討厭。就像那一天，我也不應該阻止他去追燒鹽同學。」

「那件事朝雲同學沒有錯。說溜嘴是燒鹽不好，綾野也應該待在你身邊。」

「是這樣嗎？光希同學當時憑自己的意志判斷要去追燒鹽同學。是我扭曲了他的想法。」

「你是他女友，有這個權利吧？」

「那兩個人也有好好談談的權利。但是，一旦光希同學追過去，我覺得他好像會就這麼去了燒鹽同學那邊。我害怕他選的不是我而是她。我會攔下光希同學，不是因為我拿出勇氣傳達心聲，而是我不相信他。」

一口氣說完後，最後她呢喃自語：

「……我覺得累了。」

朝雲同學憂愁地垂下臉。

「如果光希同學喜歡的是燒鹽同學，我應該要放手——」

「這樣不對。」

我強硬打斷她的話。

「可是——」

「也許這種話不該由我來說啦。但朝雲同學也不是懷抱著無所謂的心情才向綾野告白的吧？」

「嗯……」

我只是剛好在場的旁觀者。

我和他們的問題無關，也不應該更加涉入。不過，既然我已經一度牽扯其中了——

「雖然我對綾野的瞭解沒有那麼深，但他不是用輕佻的心態接受告白的那種人。」

就必須稍微多負一點責任。

我最後一次見到的，燒鹽那小小的背影掠過腦海。

「況且，燒鹽也懷著同樣的心情，壓抑著對綾野的心意。那傢伙一直覺得，不想打擾朝雲同學你們的關係。」

聽見燒鹽的名字，朝雲同學的身體一瞬間顫抖。

「畢竟我和那傢伙同樣是文藝社的成員，我想站在燒鹽那一邊。所以希望朝雲同學不要說分手之類的話。」

聽了我這麼說，朝雲同學有些納悶地歪著頭。

「既然是站在燒鹽同學那邊……我和光希同學分手，不是比較好嗎？這樣一來，燒鹽同學——」

「如果朝雲同學你們就這樣分手了，燒鹽這次真的會很受傷吧。希望你不要把她說成那樣。」

「！對不起……」

她再度垂下臉。

話說得太重了嗎？朝雲同學的肩膀微微顫抖。

「……咦？呃，等一下？朝雲同學，你在哭嗎？」

深夜時分，在自家門前弄哭女生的現場。我連忙轉頭看向二樓的佳樹房間。

燈沒亮。不，可是我好像看見窗簾搖曳，是我看錯嗎……？

「那個，我不是在責備你。來，先擦擦眼淚。」

我伸手摸索口袋，但口袋里沒有面紙也沒有手帕。現實真是毫無戲劇性可言。

「總之，我先送你一段路吧。你家很近嗎？」

朝雲同學默默地點頭。

我送她到大街上，與她告別。

「那傢伙的問題，可以交給我嗎？」

……當然我並非有甚麼好點子。只是她那心事重重的模樣，讓我不由得脫口而出罷了。

朝雲同學像是想到甚麼般，取出了小型機器。

「那麼請至少使用這個。GPS的靈敏度已經調整好了。」

「……不了，我不用這個。而且你也不可以再用了喔。約好囉？」

與老實地點頭的她道別後，我沈浸在思緒之中，順著來時路折返。

我想不到甚麼魔法般的計策，況且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首先，繼續和燒鹽聯絡，想清楚等她回來時要怎麼對待她。

像是要打消我的思緒般，手機開始振動。

畫面上出現了出乎意料的名字——文藝社副社長·月之木古都。

『晚安！溫水，你剛才醒著嗎？』

「啊，是的。我醒著沒錯。這麼晚了有事嗎？」

『那個啊，我寫的社刊原稿被慎太郎打回票這件事，我講過吧？』

「喔，在社辦時是提過這件事呢。」

『我有點不甘心，就改寫成全年齡版了。溫水，你可以幫我檢查一下原稿嗎？』

為甚麼是我？別再玩了，專心準備大學考試啊。

「請社長看不就好了？」

『這樣子又會被他打回票吧？我想說用溫水已經看過當作藉口，突擊式地放上社刊。』

我到底有甚麼權限啊。換言之，這件事——

「就是要我當共犯……？」

回答是沈默。看來我猜對了。

「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想。先把文章送過來，我之後再找時間看。」

我打算掛斷電話時，月之木學姊的聲音讓我的指頭停住。

『等等，接下來才是正題。』

還有甚麼事嗎？學姊用若無其事的語氣繼續說：

『燒鹽的狀況，我從八奈見那邊聽說了。看來很麻煩啊～』

……燒鹽的狀況。既然八奈見的名字也跟著出現，肯定是那傢伙最近的話題。

「學姊聽說了多少？」

『全部。從出軌未遂，到她在他本人和女友面前搞砸的部分，全～部。』

我深深嘆息。

「八奈見同學連這些都和學姊講了喔。」

『你別誤會喔。是女子田徑隊的隊長找我問燒鹽的狀況。我才找八奈見硬是問出來的。』

燒鹽是田徑隊的明日之星。連續好幾天沒參加練習，旁人自然也會關心。

但是，既然從八奈見口中得知狀況了，找我還有甚麼事？

『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吧。記得排出時間來。』

「呃～……學姊，我不知道你想說甚麼耶。今天有甚麼事嗎？」

學姊開朗的說話聲吹散了我的疑問。

『這還用問。大家一起去接燒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