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荒原

車隊在第四天中午抵達了荒原邊緣的最後一處補給站。

說是補給站——其實就是三間歪斜的木屋和一圈半人高的木柵欄——孤零零地立在草原突然變成礫石地的那條線上。木屋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畫著一隻酒壺和一串不知名的乾果——門前的木樁上拴著幾匹瘦馬——低頭啃著地上稀疏的草根。

氈帽隊長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把繮繩甩給一個護衛——走到伊恩坐的那輛末車旁。

「到了。再往北我們沒有貨要送了。」

伊恩從麻袋上跳下來——靴子落在礫石地上——發出一聲細碎的摩擦。他站在那條分割線——身後是漫過膝蓋的黃綠色草原——身前是延伸到天際線的灰褐色礫石地——寸草不生——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乾燥的光。

氈帽隊長從腰包里掏出幾塊乾糧和一小袋水——遞給他——「前面沒有補給站了。省著點喝。」

伊恩接過了那袋水和乾糧——掂了掂重量——夠撐三四天。他沒有說謝謝——他抬頭看著氈帽隊長——氈帽隊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路上別走夜路。荒原上有狼群——也有比狼更麻煩的東西。」

伊恩把水袋挎在肩上——「……那個年輕護衛——你別說我走了。」

氈帽隊長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甚麼——「知道了。」

伊恩轉身——踩著礫石——向北走去。他沒有回頭。身後的馬鈴聲和護衛們的說話聲越來越遠——被風聲蓋過——最後完全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他一個人——和延伸到地平線的灰褐色礫石——和頭頂一片蒼白的天空。北方的風貼地表刮過來——乾燥——帶著細沙——打在裸露的腳踝上像細砂紙在磨。

他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頭頂滑向西側——影子從腳下的一小團拉長成一道斜斜的長影——在他右側的地面上拖行。他在太陽貼近地平線時停下來——蹲在一塊半埋進礫石中的岩石背面——避風——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在渴求更多——但他把水袋擰緊了。省著點喝。

他靠在岩石上——看著前方延伸到天際線的荒原——甚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沒有鳥——只有風、沙、石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枚符文——在灰褐色的天地間——暗紫色的光在皮膚下靜靜地亮著——像一隻餓了的動物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天了。他需要在天黑之後——找到一個人。但荒原上沒有一個人。

伊恩靠在岩石上——把那顆念頭按了下去。先休息——天黑再說。

天黑之後——他在遠離那塊岩石大約兩里遠的地方——看到了一點火光。

那點火光很小——在黑暗的荒原上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在風中忽明忽滅。伊恩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調整方向——朝那點火光走去。走近之後——他看清了那是一輛翻倒的馬車——車板斜插在地面上——車旁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面前生著一小堆篝火——在荒原的夜風中蜷縮著。

那個人影聽到腳步聲——猛地抓起手邊的武器站起身——是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光。伊恩在幾步之外停下來——讓火光落在他臉上——「……我沒有惡意。只是看到火光——過來避避風。」

那人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放下了砍刀的刀尖。那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背心——左臂上纏著一圈染血的布條——看得出來是剛受的傷——傷口在滲血。他沒有回刀入鞘——「……你是人類？」

伊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火光中——淺藍頭髮——舊亞麻襯衫——鐵項圈——「……是。」

那個男人放下刀——坐回火堆邊。伊恩走過去——在火堆的另一側坐下。兩人隔著跳動的火焰——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那個男人開口了——「我的車隊白天被狼群衝散了——貨沒了——人也只剩我一個。」他說著——用右手按住左臂上那圈布條——「狼咬的——血止不住。」

伊恩看著那圈被血浸透的布條——在火光中——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滲鮮紅的血。他從自己的布袋里——掏出洛根給的那塊打火石——和一塊乾淨的布條——遞過去——「火烤一下布條再換——不然會爛。」